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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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妃那日之後,天魔二界相繼出了大事。

先是天帝潤玉無端震怒,竟將追隨他多年的心腹上元仙子貶謫下了獄,甚至連罪名都未給出。又派出重兵把守一重天,封閉了天魔二界的來往通道。此舉讓二界中人著實吃了一驚,竟不知該說這算昏君還是暴君之行。而緊接著,魔界又傳出消息,道魔尊突然閉關,魔界一應大事盡交予卞城王鎏英代理。

鎏英看著一眾臣子吵吵嚷嚷地討論魔尊怎麽剛辦個選妃會就突然閉關,還能是被一眾美色沖岔了氣不成,只覺得身下的王座架了火似的燙得她渾身不自在。與下首的燎原君對視卻只得到一個無奈愁苦的眼神,她一時怒從心頭起,恨不得抓著殞魔杵沖到旭鳳面前一把甩在他臉上。

他們當然知道旭鳳不是真的閉關,也知道旭鳳在哪裏,只是他的去向不能對旁人說,不然現下六界討論的就不是魔尊閉關,而是魔尊瘋了。

前日燎原君到卞城王府拜訪時,她尚抱著自己的小兒子坐在院中看暮辭教長女卿天練劍,正是合樂安穩的時候,直到燎原君取出殞魔杵遞向鎏英。

“這是怎麽回事?!”

鎏英將幺兒交到丈夫懷裏,轉身厲聲問道:“鳳兄人呢!”

“……尊上說,他現下沒空也沒心思舉行傳位大典,讓我把信物帶來……”燎原君面色灰敗,低聲慢慢道,“由你繼任魔尊之位,對外只說他失職失政便可。”

“開什麽玩笑!他這是又被天帝怎麽了?!”鎏英語氣半是驚怒半是擔憂,“他現下在哪?我要見他!”

提及旭鳳所在,燎原君的臉色更慘淡了一點:“他……他在忘川。”

“忘川?他去那地方做甚……”鎏英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他是要飲下忘川水忘了天帝嗎?”

“不。”燎原君否認道,“他似乎是去找東西,不過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又難免帶上了一絲苦悶。

“不過想來那東西……總歸與天帝有關吧。”

鎏英原本還不理解燎原君這話,直到真的見到了旭鳳時,才算理解了這話的真意。她原本以為旭鳳再怎麽樣也總該是在忘川岸上,見到了旭鳳方知,他竟是在川水之中找那不知是什麽的東西。忘川水腐肌蝕骨,縱修為再高也不得豁免,鎏英乘了船接近他,待到近前一看,便見旭鳳身周的水都是帶著血色的。旭鳳本人卻恍若不覺,始終在水中摸索著搜尋,偶爾潛入水中,再起身時,連臉與肩頸上都盡是血跡了。

除了天帝,這世上哪還有能讓他瘋成這樣的人或事……若說鎏英見到他之前還存了勸慰他的心思,現下見他這瘋魔模樣卻是連開口都不敢了。她對著旭鳳始終忙碌的身影囁喏半天,只訥訥言道自己願意暫代魔尊之位,若旭鳳有朝一日願意回去,自己定會將魔界完璧歸趙雲雲。旭鳳也不知聽沒聽到,只背對著她擺了擺手,又潛入水中去了。

鎏英不知他究竟在找什麽,也沒敢開口去問。只是看旭鳳那模樣,她卻真心希望旭鳳能早些找到那東西,也好停止這自我折磨一樣的行為。

……然而其實她該問的。

如果她能問,她就會知道縱旭鳳有通天的能耐,也休想在這忘川中找到那東西,也就會知道旭鳳的行為從一開始就不是尋找,而是徹頭徹尾的自懲。

——他要找的是一條紅線,一條早已不知道隨著水流飄蕩去了哪裏的紅線。

一條曾纏繞過他愛人的手腕,後又被那人親手棄入忘川的紅線。

真的不好找。旭鳳在忘川水中摸索著,一邊恍恍惚惚地想。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這附近徘徊,自潤玉當年拋下紅線的地方開始,一寸寸地摸索,再慢慢向下游推進著去尋。不飲不食不眠不休,也終究是沒有找到,或者說註定就是找不到的,但他還是很認真。

浮出水面換氣時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接著就被手上滲著的血迷了眼睛。有些無奈地想著自己又忘了這事,旭鳳調動靈力拭去了眼前的血汙,卻沒有去管自己一身的傷。左右等下還是要再添上的,他也不浪費靈力去治。

他現在看起來著實狼狽。忘川水不會腐蝕衣料,但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卻沒有一寸完整。水流蝕去他的肌膚,袒露出赤紅的血肉,而他強大修為帶來的自愈能力卻會讓他的皮肉以極快的速度覆回傷處,如是反覆。然而即使生受著這等放在旁人身上便是痛不欲生的酷刑,旭鳳卻恍若不覺,甚至還想著,可以更疼一些。

再疼一些吧,疼到他無力思考,甚至無力呼吸,便不用去想潤玉,去想自己加諸於他身他心的傷害苦痛。可笑他竟曾懷疑過潤玉與旁人在一起,也不知他如今這一身層層疊疊的傷,能不能還得起那滿地染血的龍鱗?

大概也是還不起的。畢竟潤玉不似他那麽愚蠢,也不需要償什麽罪過,若非旭鳳那一時興起的下作,他本就可以不必遭受那些不公的苦痛。

可他還是選擇了相信旭鳳,然後因為這個決定,將自己一步步逼上絕路。

旭鳳向著高不可攀的天穹伸出手,像是想去握一抹皎皎的月色。可等他將那只被忘川水浸得血跡斑斑的手擡起後才茫然地想起,這可是魔界啊,是哪怕月光再怎麽溫柔悲慈,亦不會在此撒下垂憐的魔界。

意識到這一點時,旭鳳那已然恍惚的一雙眼只消一眨便又流下了淚。

“潤玉……潤玉……”

他想念潤玉,他好想見他,可他也太明白自己沒有去見潤玉的資格。所以他只能這樣自我折磨,用一個渺茫的念想絞緊自己邁向潤玉的腳步,想著若是找回那條紅線,是否就是天道示意,願意賜他一生一次的奇跡,讓他與潤玉,還有重圓的可能。

而若是找不到……他也當是償還潤玉那十三年。雖然他知道,即使他能在自己身上重現了潤玉遭受過的所有疼痛,他也永遠體會不到潤玉曾有過的絕望。

那個漫長的夢境中每一個令潤玉無眠的片段,旭鳳通通在其中看到自己。他不敢想潤玉究竟等得多苦,多累,才最終放棄了他,連同曾經的那個自己也一並舍棄,他不敢。

那些被他無知的愚蠢造成的傷口他從未主動去發現過,任由它們盤踞在潤玉身上時時作痛。直到潤玉自己將它們生生熬成了不會疼痛的疤痕,他才終於知道懺悔。

可如今的潤玉已經不再稀罕了。

旭鳳在忘川尋了半月有餘,丹朱才終於聽聞了消息,急忙趕到了忘川。前些日子他一直身在蛇山,消息閉塞,直至看到旭鳳時,才知道事態已然嚴重至此。

丹朱趁旭鳳不備出手將其打昏,旭鳳本已是強弩之末,被丹朱一擊擊中,連掙紮都沒有便昏了過去。這也是他自看到夢珠那日起第一次離開忘川,第一次陷入沈眠。

而在他的夢中,他終於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卻無論如何都不敢去見的人。

夢中的潤玉神色也仍是冷冷淡淡的,甚至懶得看向他,只端坐著專註翻看掌中書卷。但許是隱隱覺察了自己是身在夢中,又或是實在太過想念潤玉,旭鳳到底沒有被潤玉那冷漠姿態逼退,反而更進了兩步。

“潤,潤玉……”

他結結巴巴地喊了那人名字,得到了對方一個漫不經心的眼神。旭鳳被他看得心尖一顫,惶然地低下了頭,卻在自己手中看到了自己尋覓了許久的那根紅線。

此時他已經來不及去思考這紅線是從何而來,現下的情形又如何荒謬得只有夢境可以解釋,看到手中的紅線時,旭鳳的心情直似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潤玉,我,我把紅線找回來了……”

他又走上前了兩步,將那條打著兩個結的紅線握在手中,獻寶似的向潤玉的方向遞去,姿態渴求得竟有些可憐:“你能不能……”

潤玉放下了書,擡眼望向他,什麽都沒說,似乎是在等待他的下文。

“就當是看在它的份上……”旭鳳磕磕絆絆地說著,“你能再原諒我……最後一次嗎……?”

眼前已泛起了淚霧,讓旭鳳有些看不清潤玉的臉。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努力地去看潤玉,卻發現眼淚越是眨,就越是流得洶湧。

而坐在不遠處的潤玉,仍只是安靜地看著他,不發一語,亦沒有伸手去接那根紅線。

旭鳳終於在對方的沈默裏敗下陣來。他慢慢地滑跪到地上,哭得無力而淒慘。他手中仍緊緊攥著那條不被接受的紅線,卻連將它舉起的力氣都不再殘餘。

他如何不知這是一個夢,他面前的潤玉只是個夢中的幻影,可卻又那麽真實。他在這個“潤玉”身上看到了真正的那個潤玉會如何對待他——即使他真的能找回那條紅線,潤玉也不可能會接回它,更不會原諒他。而他縱有千般萬般的懺悔,也再入不了那個人的耳與心。

“我知道我沒資格要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可我,我真的知道錯了……”

旭鳳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對著那個似是而非的幻影,一聲聲吐露著註定不會被真正的潤玉接受的言語。

“我願意為你拋下一切了,求你讓我留下來吧……”

“我好不容易才知道錯了……”

他哭得痛苦而委屈,說到最後,他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只能一遍遍地重覆同一句話。

“我好不容易才知道自己錯了……”

曾經的天之驕子終於學會了真正地低下頭,真心誠意地懺悔自己的過錯。想來若是當初的潤玉看到現在的他,一定會覺得不可思議。

可是……

“我不想接受。”

“潤玉”終於出了聲,卻並不是一個讓旭鳳好過的回答。

他沒有起身,仍坐在原處,表情說不上厭煩,卻也全然沒有帶上感動一類的情感,只是很平靜。

“我記得你當年也曾求過我的一個‘原諒’,我現在看不出你與當時有什麽變化,也許是心性?不過你的變化與我不相幹,何況我也不在乎。”

他說的是旭鳳求他原諒荼姚的事,也是潤玉心性崩潰的真正開始。

“旭鳳,我知道隕丹是什麽東西,也知道它的效用。這不是浮夢丹或忘川水那類的東西,我沒有忘記任何事。我記得你,記得你與我的全部過往,我只是忘記了那份心情罷了。現如今我即使回想,也只覺得昔日種種皆是他人所為。記不起那份心情,便不覺與我有關。”

“我知道你也許希望我能重新把那份心情找回來,可是憑什麽呢?”

“潤玉”站起身,揚起了手,袍袖拂過之處,山河社稷在他身後鋪展,他的臣子,愛慕者們的身影漸次浮現,恭敬默立在他的身後。

“我現在諸事順遂,一呼百應,我為什麽還要讓自己變回那個不吃隕丹就活不下去的可憐人?”

見旭鳳啞口無言再也說不出一句話,“潤玉”踏前了兩步,走到旭鳳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若是以現在的心性去對待當年的我,也許現下的一切,根本都不會發生。”

“所以你明白麽?旭鳳,你的這些話說與不說,與我,其實沒什麽關系。”

旭鳳聽著頭頂傳來的聲音,那其中除卻天帝的淡漠與漫不經心外,不是沒有遺憾和憐憫的。

“你的覺悟晚來了太多年。”

“而該看到它的人,也早已不是我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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