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後倏忽十載，旭鳳都不曾再能與潤玉有過任何交談。

同朝為臣子，他們也會有不可避免的寒暄，但除此之外的私下時候，潤玉連一個字都不會與旭鳳多說。

旭鳳悔恨自責，也曾想去對潤玉謝罪，可每每即使能接近了潤玉，也會被他冷淡拒絕的目光釘死在原地，唯覺徹體冰寒，不敢再近前一步，亦不敢開口說一句話。

他只能無望地等，等著潤玉氣消，等著他願意駐足聽自己說一句懺悔的話，恍惚間，十年時光便就這麽過去。

十年對於仙界之人來說其實很短暫。神生漫漫，他們總有許多法子消磨時光。可旭鳳卻一直只是在等一個潤玉原諒他的機會，便讓他的這十年熬得極為苦悶。

可與他相對地，潤玉卻並沒有被兩人的決裂影響什麽。

潤玉開始參與政事，他那過人的聰敏和靈活的處事手腕也使太微對他青睞有加。他替太微削弱了穗禾對鳥族的控制，轉扶長老隱雀上位制衡穗禾。又時常前往花界探望錦覓一家三口，幾件上心的禮物便哄服了一眾花界中人，錦覓對他永遠是笑臉相迎，連帶著以清冷聞名的水神風神也對他印象頗佳。

與夜神相比，眾仙家眼中的火神卻是黯淡了下去。除了外出征伐平亂的必要時刻，他便成日只在棲梧宮和校場之間來回，其餘事務一概不管，儼然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唯一能使他在意的事只有對廢天後的處置，然而太微卻將他提出探望母神的請求通通駁回，還又關了他兩次禁閉。經了這事後，他便愈發的消極避世。

此消彼長，潤玉的人望水漲船高，就連曾經那些一直不怎麽在意夜神大殿的老臣也漸漸對他改了觀，天界的權力天平再不似曾經那般只向一邊傾斜得過分了。而隨著兩位帝子地位的改變，天界沈寂已久的各方仙家勢力亦開始蠢蠢欲動了起來。而圍繞著他們兩人討論最多的，便是來日這天界儲位的歸屬。

時光流轉，轉眼便到了太微壽辰。

上神壽元以千萬年計，每年一次的生辰對於他們來說也不是那麽值得慶祝的東西，但此次恰逢太微四萬年整壽，還是該當慶賀一下的。

往年這些事是交由專司禮制的仙官布置，具體細節再交由二殿旭鳳查驗。但現下天界儼然已是潤玉聲望更高，於是協理查驗的差事便第一次落在了夜神大殿的身上。

潤玉叩拜領命，稱定會給父帝一個永世難忘的壽宴。

壽典的籌備時間一月有餘，期間旭鳳數次登門璇璣宮欲求見潤玉，均遭拒於門外。又曾嘗試遞入書信請求潤玉務必拆看，也盡皆石沈大海不見回音。

壽典前夜，旭鳳托宮人交給潤玉的最後一封信，什麽都沒有寫。

潤玉用指尖拈著那張空白素箋，眼底無波無瀾。

他知道旭鳳的意思。戰神的決心無需言亦無可言，正如他先前寫來卻沒有得到任何回音的那些信，潤玉其實一封封地都看過，甚至每一個字都沒有忘記。

但無論是那些苦口婆心的字句，還是今夜的無字白箋，都不會動搖潤玉的決意。正如即使再怎麽愛重潤玉，旭鳳也終究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侍立在側的鄺露見他將那張白箋折好，便走上前來將它接到手中，準備拿去和之前的書信一同存留起來。臨要退去之前，卻聽潤玉在她身後喚她。

“鄺露，之前吩咐你準備的東西，可已萬無一失了？”

鄺露聞言停步，轉身自袖中取出一把短劍，雙手捧著奉於潤玉面前：“已經準備妥當了，殿下。”

潤玉伸手將它接過。這把劍極輕且薄，通體赤金色，沒有劍鞘，刃部以鮫綃纏裹，封起了它的刃鋒與全部靈力。潤玉將它握在手中垂眸看著，再一翻手，短劍便如性有靈般隱沒不見了。

鄺露的神色間卻沒有驚訝，而是擔憂更甚。她咬著下唇忍了片刻，終究還是開了口：“殿下，您真的要……”

她的後半句話並沒有說出口，但潤玉自然能聽懂。他看向鄺露，聲音淡淡：“……我曾以為，只有你不會這麽問。”

“鄺露不敢！”鄺露著了急，連忙否認，“只是……只是火神殿下他……”

潤玉看著她泫然欲泣的神色，又去看她手中的那張白箋。

“我與他現下的局面，興許早就註定了。”潤玉輕聲道，擡頭看見鄺露的神色愈發難過，擡手像是想去摸摸她的頭發，但手伸到一半，終究還是放下了。

“一直以來多謝你了，鄺露。”潤玉的聲音柔軟而誠懇，“這些年我未曾好好待你，你卻始終不離不棄，潤玉感懷於心。”

鄺露聞言，剛擡頭想要說自己從來心甘情願，可待撞上潤玉眼底的溫柔神色時，卻忽覺一股濃烈酸楚湧上心間，一雙明眸間頃刻便湧上了淚意，下一瞬卻被她的低頭行禮掩蓋。

“鄺露追隨殿下九死不悔，惟願殿下明日旗開得勝，今後萬事順遂。”

她強忍著喉間哽咽說完這句話，也沒有擡頭去看潤玉，便快步退下了，連在意自己的禮數是否周全的餘裕沒有，唯恐被潤玉看清她早已滑下臉頰的淚。

她不只是在哭自己無望的相思，更是因她能共情自己戀慕之人的痛苦，並因此感同身受。

只有她知道潤玉如今的雲淡風輕是用多少次掙紮苦痛換來的，也只有她知道潤玉是動搖了多少次才下定了必死的決心。

明日九霄雲殿之上，潤玉會與他的摯愛為敵，無論成敗，他們之間都註定無法善終。而旭鳳甚至都還有退路，潤玉卻沒有。

成王敗寇，非生即死。她因此而痛苦，卻無能為力。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一如既往地追隨於潤玉身後，見證他的無上榮華，又或是身死神消。

追隨她的向往與全部的信仰，萬山無阻，九死不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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