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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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九,天帝壽辰。此乃天界第一等的大事,上至司禮仙官下至灑掃仆從皆凝神提氣,不敢有絲毫疏忽懈怠。

各界仙神畢至,唱喏之聲連綿不絕,入席之人在絲竹禮樂的掩護下寒暄客套,各自滿面喜色,好不熱鬧。

洛霖一家入席時吸引了全場大半的目光。水神風神再加一個過不了幾多時日必會晉位花神的錦覓,無論是權位還是容姿都上佳的三人無論走去哪裏都是吸引視線的存在。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水神風神之間添了幾分溫情,不似先前那般客氣生疏了,反觀準花神錦覓倒還是老樣子,入席坐好了也不安分,探頭探腦地似在尋什麽人,待瞧見安靜坐在席間的鄺露時,還興高采烈地遠遠打了個招呼。

錦覓生性好動喜愛交友,先前總去璇璣宮尋她的小魚仙倌時,便與鄺露相處得很好了。只是卻不知為什麽,往常總是帶著清淺笑容與她談笑的鄺露今日卻是滿面憂慮,對上錦覓視線後也只是勉強地沖她笑了一下,一雙黛眉卻始終是蹙著的。

錦覓有些納悶,然而還沒來得及多琢磨,司禮仙官一聲“天帝陛下到,夜神殿下到”便打斷了她的註意力。

潤玉是隨在太微身後入殿的,與一身繁奢禮服的太微不同,他仍是著一身素雅白衣,卻是與周遭的喧鬧浮華截然不同的另一段風流。

有些仙家還在疑惑,按理兩位殿下應當一同跟隨天帝入殿,現下卻只有潤玉一人,也不知火神去了哪裏。雖說他這些年韜晦得很,也總不至於韜晦到天帝壽辰這等場合上。只是現下如此發問也顯得有些不長眼色,便還是安安分分地閉口不言了。

太微入席後將視線四下一掃,發現仍不見旭鳳蹤影,神色便也有些不豫了。只是這等日子裏也不好發怒責難什麽,讓人無端看去了天家笑話,便只是搖了搖頭,揮手宣布開宴。

壽宴進行得順利妥帖,菜色也好布置也好,華貴之餘,比之往昔又要更添一分別樣的雅致。太微出言誇讚了潤玉初領這等差事便安排得如此周到,潤玉起身拱手稱不敢邀功,你來我往都是一套詞藻,熟練得很。

待這一段讚賞與謝恩演罷,潤玉將手一拂,在太微桌案上幻出了一只玉杯。太微看向杯中,見杯中之物清澈透亮無色無味,細細看去卻見其中搖曳星光點點,以白玉杯為底作襯亦泛出星河輝光,只看著便覺賞心悅目。

“父帝於兒臣有生養之情,更兼授業教誨之恩,特備下星輝凝露一杯,聊表孩兒存心,亦恭祝父帝,福澤綿長。”

聽著潤玉懇切恭謹地說完這段祝詞,太微眉目亦舒展開來。開口道一句“我兒有心了”,便欲拈起杯子,仰首飲下。

“且慢!”

殿門處傳來一聲高喊,打斷了太微飲下凝露的動作,沈凝了潤玉的眉間神色,更驚擾了一眾正沈醉於宴席的仙神。

旭鳳身著他的金羽戰甲,毫不在意眾人驚詫的目光,大步邁入。行至殿心站定,旭鳳拱手對太微見禮:“參見父帝。”

潤玉看著太微將玉杯放回案上,不動聲色地退後了兩步。又聽太微沈聲問道:“旭鳳,你這是作何?”

旭鳳卻沒有立刻回答太微的問題,他的眼看向的是太微桌案一側的那個白衣人影,只可惜潤玉並未看他,旭鳳咬咬下唇,只覺胸中一陣急痛,滿口苦澀難當。

在太微不耐地開口催問之前,旭鳳強迫自己勉強收拾了心神,努力壓下了聲音的不穩,再度行禮道:“父帝請恕旭鳳無禮,只是現下,還是莫要入口兄長所獻之物為好。”

他說完這句話時,潤玉終於願意看了他一眼。那看似打量的一眼中蘊著他看不懂的情緒,明明不是厭惡憎恨的目光,卻將他看得背脊發涼。

“究竟是何事!旭鳳你速速為本座道來!”

上位者著了急,旭鳳也只能壓下內心的惶然,向殿側點了點頭,於是殿內所有人便見燎原君自陰影中走出,將手中押著的一個人影摜到了殿前地上。

那人影身著兵甲,儼然是個兵將打扮,現下形容狼狽,臉上身上均有傷,卻不妨害旁人看清他的面容——他竟是潤玉手下所轄三方天兵其中一支的將領。

現下那將領被按倒在地,臉頰貼在琉璃金磚的地面上,嘶啞喃喃:“夜神殿下……末將無能……”

壓制那將領的燎原君擡頭望向太微,朗聲道:“陛下,九霄雲殿周遭,埋伏了夜神的十萬天兵。只待時辰一到,便擊鼓為令,直攻九霄雲殿!”

此言一出,眾仙家大嘩。只是仔細看去,卻是各路風景盡不相同。

有人神色如臨秀,不可置信地將視線在潤玉與旭鳳間來回;有人神色如穗禾,滿面驚愕怨憤地直瞪殿上潤玉所在;亦有人神色如隱雀,眼神莫測,只待靜看事態如何發展。

而除這些人外,洛霖的面色沈凝,鄺露滿身滿眼的擔憂,和錦覓一時驚愕後便出人意料的安靜便又是各自獨特的模樣,只是現下場面混亂,也沒什麽人會特地去留意他們的神色了。

除了潤玉。

只消看上一眼便將在意幾人的反應收入眼底,潤玉閉目輕勾了勾唇角。而離他極近的龍案之後,太微已將震怒的視線對準了他的背脊:“潤玉,燎原君所言,可屬實?!”

潤玉不言不語地睜開了眼,下一瞬便擡手,揮出一道靈力直擊殿上樂司身後大鼓!

大鼓發出一聲震響,而趁著所有人的註意被鼓聲引去的當兒,潤玉足尖一點直掠下殿,遠離了太微的同時,來到了距離旭鳳更近的地方。

夜神火神終於相對於殿心,而這一刻對他們二人來說,亦是闊別了十年的再度對峙。

“你到底還是來了。”是潤玉主動開口,與旭鳳說了十年以來第一句無關寒暄的話。

“潤玉……”旭鳳咬牙,鳳目中神色似怒似哀,“我勸過你的,我想要攔住你的……”

“無妨。”潤玉輕巧地打斷了他,“左右我一開始就沒對你抱過希望。”

說著傷人的話語的同時,潤玉不著痕跡地將眼神下滑瞥了一眼旭鳳的胸口,在那被金甲重重保護起的地方,隱隱透出一抹水色的靈氣。

確認了那抹靈力所在後,潤玉稍稍柔軟了眉目,又將視線移回旭鳳面上。

果然不出他所料,旭鳳當真是……很愛他。

“潤玉,我亦有我的尊嚴和驕傲。”旭鳳清俊的面龐上是淡淡的憂愁和堅定,前者是因與愛人敵對而存在,後者卻是來自他的信仰與忠誠,“戰神為守護天界而存,我不可能……只是為了愛你而活著。”

最後半句他說得很輕,近乎唇語。然而明明是這樣表達了拒絕一樣的言辭,潤玉聽後卻並未覺得憤懣或是悲傷。

他柔軟的表情更添了一分溫暖,甚至帶著些許欣慰地看著旭鳳。

“嗯,我知道。”他這樣輕聲說,哪怕聲音已經被淹沒在由遠及近的兵將們的雜亂腳步聲中,讓旭鳳根本難以聽清,卻還是固執地說完,“所以我才會……也同等地愛著你。”

他深愛的弟弟和情人,從來不該是被愛情沖昏頭腦的蠢貨或是懦夫。忠誠於自己的信仰並捍衛,絕不是該被任何人貶低之事。

——可若那份信仰本身便是錯的呢?

潤玉慢慢冷凝了眉目間的神色,掃視周遭已對他形成合圍之勢的兵將,又將目光重新投向旭鳳。

他直視旭鳳那雙信念堅定的眼,想起旭鳳求自己原諒荼姚時雙眸中天真的希冀,想起荼姚監禁加重後他來質問自己時眼神中確鑿的憤怒。

你總是如此,旭鳳。潤玉在心內輕嘆。

明明從不曾設身處地地體諒我的苦楚,卻總要我對加害者容忍悲慈。

乃至於如今,你到底也如我所料地查出了我密謀逼宮的心思,如我所料地規勸於我,如我所料地出現在這裏,如我所料地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明明十年前你我最後一次認真對話便是以質問我開始,十年後再度相對,仍是一樣。在那樣不可解的決裂之後,能給你勇氣站在我面前的,照舊永遠都是你的父帝母神,永遠都是我的“錯處”。

……旭鳳,這樣的你,讓我如何能不恨呢。

潤玉重重呼出一口氣,閉上了眼。再度睜開時,滿目險些藏不住的洶湧情緒重被壓抑成一片平靜。

——也罷,若你的信仰存在謬誤,就由我這個兄長來為你糾正吧。

“兄長,你所掌的三方天兵已盡皆被我卸了甲……認輸吧。”

在領兵入殿的太巳仙人對太微跪下行禮告罪救駕來遲時,旭鳳對潤玉如是說。

“潤玉!我給你一個自辯的機會,你還有何話要說!”

殿上太微高聲喝問,潤玉聞言也未動神色,轉身面向了高高在上的天帝。

“無他。”潤玉轉過身面向太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罷了。”

時至此時,他的表情亦不顯慌亂,甚至還可以稱一聲氣定神閑。

太微聞言果然大怒:“潤玉!本座本來對你寄予厚望,沒想到,你竟是這等不忠不孝的謀逆之徒!今日眾仙家在此,鐵證如山,若不懲戒你這逆子,本座如何向六界交代!”

“父帝!”旭鳳連忙開口攔阻太微接下來的言語,“兄長雖犯了錯,但幸而未釀成大禍,還請父帝寬宏大量,饒恕兄長!”

他的聲音急切而誠懇,換得潤玉對他輕瞥一眼,太微卻全然不為所動:“無需多言!眾天兵聽命,速將這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畜生,押往毗娑牢獄!”

天兵們得令,齊齊踏前,然而還沒有等旭鳳慌亂之下喊出“住手”二字,潤玉一道掃過去的眼神,便讓這群天兵統統頓住了步子不敢繼續上前。

以眼神嚇止了天兵們的動作後,潤玉又看向了座上有些錯愕的太微,再開口時,聲如斷金碎玉,響徹整個大殿——

“不忠不義不仁不孝之徒,又有何權利要求他人對其忠義仁孝?!父帝當年為登天位,不也曾戮其兄,棄花神,娶惡婦,辱我母,拋親子麽!”

樁樁件件地列出太微的罪狀,潤玉帶著快意地看著上位之人一點點扭曲了表情:“世人皆道,天上才是最好的地方……可卻不知,這天界之主,卻能做盡這世上最骯臟,最殘酷之事!”

“住口!”太微猛拍寶座扶手,欲起身呵斥,可還沒來得及站穩便踉蹌了一下,又跌回了座上,這才大驚失色,“你……你這畜生,又做了什麽手腳?!”

“不過少許煞氣香灰,僅能脫力兩個時辰。”潤玉淡然道,又轉向了驚愕的旭鳳,輕哂一聲,“旭鳳,你叫父帝提防我獻上的東西,的確聰敏。可那杯星輝凝露中其實什麽都沒有。真正有問題的,是父帝先前便已喝下的酒。”

他滿意地看著旭鳳的臉色愈發難看:“你是不是忘了,這壽宴的籌劃,有我一份?”

雖然大多事項皆是由司禮仙官籌備完成,可身為最後的查驗之人,在為天帝單獨準備的酒中加一點香灰粉末,又有何難?

潤玉見旭鳳已然懊惱悔恨得咬破了嘴唇,眼神中的快意神色,又添上了一份覆雜。

即使他說得再怎麽看似勝券在握,卻也不可否認旭鳳到底是對他留了一分餘地。若旭鳳早將察知他意欲謀反之事通知太微,他今日便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了。

潤玉還在為旭鳳對他的溫柔而稍稍感懷,那一邊,席位距太微極近的丹朱已不甘寂寞地跑到了中毒的兄長身邊,遙指著潤玉怒斥:“潤玉!我素知你心機深沈,只是沒有想到,你竟真的做出這般心狠手辣之事!”

罵聲入耳,潤玉轉眼向殿首看去,只見丹朱滿面痛心疾首又深惡痛絕的模樣,突然覺得這時常自稱愛護侄兒的叔父十分可笑,且可憎。

“心狠手辣?”潤玉諷聲反問,“天帝當年屠戮兄長,又縱容廢天後殺害花神,辱殺我母,覆滅我龍魚族之時,難道就不心狠手辣了嗎?”

太微聞言臉色更白了一分。

丹朱被潤玉噎住,咬咬牙,四下張望了一圈,又高聲道:“今日是你父帝大壽,六界仙神皆到場!壽宴之上子謀父位,你便也是眾矢之的!說到底,你終究還是個忘恩負義,罔顧天倫的逆子!”

丹朱本意是掀動席間早已楞做一尊尊雕塑的仙家,以天道倫常對潤玉施壓,卻不會想到,此舉正中了潤玉下懷。

潤玉正擔心無人能將話題引向眾仙神,平白浪費了自己布了許久的局,丹朱便為他拋了這樣好的一個引子,一時甚至有些感激他了。他當然也沒有浪費這個機會,接過話頭便道:“叔父言重了,眾矢之的一詞潤玉可不敢貿領。你又怎知,這在座眾仙家,皆是與你,與天帝站在同一方的呢?”

說著,他轉向了一直緘默不語的洛霖,露出個溫雅笑容:“水神仙上,您覺得如何?”

聞聽此言,全殿視線剎那皆聚於了水神身上,連同他身邊的臨秀和錦覓,也一同愕然地看向了他。

成為眾人目光中心的洛霖沈默了許久,終於嘆出一口氣,站起身與潤玉對上了視線,開口時還帶著無可奈何的笑意:“夜神殿下當初說的,原來是這個。我隱約猜到些皮毛,卻沒敢猜得這麽深。”

潤玉拱手躬身回以一禮:“也請水神仙上,莫忘了與小神的約定。”

“洛霖……!你!”太微被煞氣發作弄得頭暈目眩,卻還是將視線努力投向了水神的方向,“枉費本座如此信任你,你竟然真的意欲謀反!”

太微口中的“真的”二字讓洛霖蹙起了眉。他轉身面向了太微,淡漠道:“我不過是與夜神約定,在他最需要之時,不會站到他的對立面去,充其量也不過是兩不相幫,謀反卻是無稽之談。”

說著,他又輕哂道:“更何況天帝陛下與其說是信任我,不如說是離不了我下禦水族的這份助力,所以不信不行吧。”

洛霖微瞇了雙眼看向目光有些躲閃的太微,而在他身側,對此間一切皆毫不知情的臨秀卻坐不住了。

“洛霖……洛霖……!”臨秀著急地輕喊了他名字兩聲,見洛霖沒給她反應,便只好去拉一邊的錦覓,“覓兒,你,你快說些什麽……你……”

“唔唔,啊?”錦覓先前不知在想什麽,現下被臨秀扯了扯,也回過了神,然後看了看身旁直視著太微的父親,想了想,也站了起來。

見到愛女也一同起身,洛霖終於被分出了一點註意力,連忙想將她按回座位上去,錦覓卻在他之前便開口了:“我不跟爹爹一樣。”

洛霖聞言蹙眉,太微和丹朱卻是喜上眉梢。丹朱正欲讚她明理懂事,卻聽她繼續道:“爹爹兩不相幫,但我要幫小魚仙倌。”

怕人聽不懂似的,她又緊跟著補了一句:“……就是夜神殿下。”

“錦覓!你……!!”

丹朱像是萬萬沒想到錦覓竟會說出這等言辭,一時氣急攻心:“我先前一直覺得你雖天真卻懂事,對你呵護愛重,沒想到你今日去相助一個犯上作亂的逆黨,我當初真是瞎了眼!”

“月下仙人此言差矣。”洛霖雖然還沒能全然從震驚中平覆心神,但也容不得有人當著他的面詆毀錦覓,“覓兒年少無知,只知一雙懵懂眼看人,一顆澄澈心待事。她所見即是所感,不過說了心裏話,你身為長輩,何必如此激動呢。”

錦覓倒是沒被丹朱的話影響什麽,也不管滿場仙家在以怎樣的眼神看著自己,認真反駁道:“我知道夜神殿下現在做的事可能是錯的。但是比起不想看他犯錯,我更不願見他受傷。”

她偷偷看了潤玉一眼,得到後者一個溫和肯定的眼神,心下便有了些小小的雀躍,抿抿唇繼續道:“沒有夜神殿下,我無法與爹爹重逢,甚至也可能早就沒了命,他與我有大恩。更何況,他的性情最是溫柔和善,如果連他這樣的人都被逼上了這等絕路,那反抗也是理所應當的事吧……我,我是這麽想的。”

“天後總是想殺我,我娘親也是死於天帝和天後之手。現下你們又欺辱夜神殿下,我當然不可能幫你們。”

提及廢天後荼姚,她身邊洛霖的表情又更沈郁了一分,連慌亂地望著他們兩人的臨秀聞言,都漸漸地冷凝了神色。

說到底,對於梓芬之死,這些年他們何曾有過片刻釋懷。而對於當年紫方雲宮中險些要了錦覓命的陷阱,他們又何嘗能不恨。

“我打小便不愛讀書,沒什麽高深的學問,不懂什麽所謂的天道制衡,什麽身不由己。但長芳主教過我,什麽叫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錦覓抓了抓頭發,也不管自己現下的動作在這氣氛劍拔弩張的大殿內有多麽不合時宜的傻氣。

又或者她從來都是如此,自打被旭鳳第一次帶上天界,與潤玉相遇時,她便一直如此,從未變過。

“水神爹爹和臨秀姨對我好,我以後就好好報答他們。”

“夜神殿下對我好,我就幫他。”

錦覓最後一句話落地,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錦覓的言辭與旁人不同,她所說的每一句都無關這場逼宮的對錯,只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場。她無意煽動任何人,也無需旁人承認自己,這樣坦坦蕩蕩,無關任何大道理大是非的言行,卻令人意外地觸動人心。

眼見著臨秀也沈默地站起身,與洛霖並肩站著,又不動聲色地將錦覓護到了身後,無言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天界地位最為尊崇的兩位上神竟當庭站到了謀逆者的一方,更讓原本便立場不堅的人愈發傾斜了偏向。

不知從何而起的一聲“我等願效忠夜神殿下”,打破了殿內的死寂。剎那間一呼百應,以太巳仙人和鳥族長老隱雀為首的一眾仙家齊向潤玉的方向下跪行禮。太巳仙人帶入殿內的兵將有半數扯下了身上象征著火神部署的赤色披風棄置於地,同樣抱拳拱手跪拜潤玉。

“我等願效忠夜神殿下!”跪地眾人齊聲山呼,效忠之聲響徹九霄雲殿。

潤玉的視線在周遭跪拜的兵將與仙家身上一一掃過,最終投向了殿首。他看著寶座上已然無法繼續維持冷靜的太微,薄唇張合吐出四字:“生擒天帝。”

這一聲便是混亂爆發的開端。太巳領命起身,率了數位兵將沖向殿首,又被燎原君反應極快地帶人截住。兩方人兵戈相見,霎時滿殿各有擁立的仙神兵將皆戰在了一起,九霄雲殿上立時便成了混戰的修羅場。

在一片混亂喧嘩聲中,殿心對立的旭鳳與潤玉之間的氛圍,卻似與周遭一切隔絕了一般沈靜。不知是他們之間的氛圍太過不容外人介入,還是單純畏懼於這二人的靈力高強,竟也無人敢來向他們攻擊或偷襲,給了他們足夠的餘裕直面相對,滿心滿眼只有面前的對方。

“旭鳳,其實你今天才是不該來的那個人。”相對沈默了片刻後,潤玉主動開了口。

他看向周遭交戰的兵將們,他們之中有人越戰越勇,有人受傷,亦有人已然奄奄一息:“我今天安排得足夠好,如果你不出現,有很多人都不會死。”

旭鳳沒有反駁,只無奈一笑:“畢竟我也沒有想到,兄長竟連水神風神都拉攏得到啊。”

潤玉聞言,也將目光投向洛霖等人的方向。

洛霖確如自己所言那般,並不主動攻擊兩方的任何一邊,但他與臨秀此時也還是有些忙亂,只因需要護好不停地試圖沖破他們二人保護,跑出去戰鬥的錦覓,來回拉扯間,便也不免出手攻擊火神部署。

“即使被排除在戰力之外,有這兩位站在你那一邊,就算原本支持父帝之人也會有許多倒戈,再加上你事先做好的埋伏,這天界想不易主都難。”旭鳳也看著洛霖他們三人的方向,語氣感佩。

潤玉微微搖頭,不置可否:“若是我將計劃對你和盤托出,你也不會放棄阻止我,反而會更對我嚴加提防。”

旭鳳微楞,隨即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

“可我不懂……為什麽你一定要這麽做呢?”旭鳳終究還是不解地問道,“你明知道我不會與你爭搶什麽……你想要的一切遲早都會到手,又何必如此心急呢?”

潤玉眸色一暗,擡眼與旭鳳對上了視線。他眼中深沈的憎恨和悲哀似潮汐浪湧般一層層浮翻了上來,一時間竟看得旭鳳打了個冷顫。

然後旭鳳聽到潤玉輕聲道:“我真正想要的東西,早就沒有了。”

其實潤玉原本是個沒什麽野心可言的人。

他曾只想要安穩的生活,想要慈愛雙親,摯友兩三,一位白首不離的溫存摯愛。他無甚大欲,所望不多,不過都是些世人皆求之物。

但許是氣運不好,很多人輕而易舉便可獲得的這些物事,落在他身上便難了數倍。但他那時卻也只想,無妨,他盡力些便是了。

千年萬年間,他不爭權,不謀利,安分守己退居一隅。他孝父敬母,愛重親友,也曾努力嘗試著,做好一個愛人。

萬年如一日的退避,忍讓,謹小慎微,他始終可以忍耐。可到頭來,他得到了什麽呢?

他看著親生母親在面前魂飛魄散,又因欲加之罪被殺母仇人重責雷刑。之後,他從來敬之愛之的父帝告訴他,他們母子不過是他手中的棋子,存在的價值竟只是為了解他一時之困,讓他坐穩天帝之位。至於他母族覆滅生靈塗炭,於高高在上的帝王而言根本是件不足道的小事。

而他的愛人……

他僅存的希望啊,卻要他原諒這一切。

“我想要傷我害我之人付出代價,想要笠澤龍魚族人冤魂安息,想要這世上不再有下一個簌離,下一個潤玉……一言以蔽之,我想要覆仇。旭鳳,這不是你能讓給我的東西,你給不了我。”

潤玉右手五指虛握,在掌心幻出那柄赤金短劍,指向了表情愈發痛苦混亂的旭鳳:“事到如今,我最後的障礙只有你。旭鳳,我只問你一句,你是不是還要阻止我。”

“潤玉你聽我說……”眼見事態即將走向自己最不願見的地步,旭鳳連手指都顫抖了起來。他迎著潤玉劍尖的方向向前了一步,心緒混亂地想去握潤玉的手,“我們不是非要走到這一步的,一定還有別的路可以選,我們……我們不至如此的啊……!”

他無論如何都不想落到與潤玉兵戎相見的地步,卻也絕對不能容許自己對反叛者俯首稱臣,唯一的祈願只有讓潤玉收手。然而潤玉聽了他的話,卻沒有絲毫動搖,反而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

見旭鳳欺近,潤玉放下了握劍的手,可他的下一句話出口卻讓旭鳳自行停下了腳步:“有別的路可以選?旭鳳,你不覺得這句話太可笑了嗎?”

“自始至終,我從來都沒得選,便是你當初,也未曾想給過我選擇!當年我唯一的機會,也是我自己拼了一身血肉從你那裏搏來的……別說你已經忘了,凡所欲得,無所不得的火神殿下?”

潤玉說得隱晦,便是被旁人聽去了也只當是火神做過什麽鬩墻之事。但對於他們而言,其中意義便再清楚不過。

看著旭鳳一絲絲染上了絕望的表情,潤玉心底似有火焰在燒在灼。傷害自己重要之人的痛苦與難言快感在他心底交纏著撕咬,縱傷人傷己亦是別有滋味的快意。

“但我與你不同,火神殿下,我給你選擇。”潤玉緊握右手短劍,“是放棄與我為敵束手就擒,還是今日便與我不死不休……選吧。”

聽到潤玉的發問,旭鳳本能地張了張口,卻沒能說出什麽。

半晌,他才有點茫然似的,啞聲喃喃道:“原來你……那麽恨我啊。”

潤玉沒有回答這句話,旭鳳便當他默認了。深吸一口氣,他挺直了方才有些彎下的脊背。

他望向潤玉的眼中在那一瞬閃過無數情感,嗔癡怨怒哀,一種種一層層,似要把自己對潤玉的全部心緒在這一眼之內通通看過。然而到最後褪盡全部雜亂,卻只沈澱成一抹帶著淡淡溫柔的落寞。

“我原本……想過很多事……”

他喃喃地開口,卻更似自言自語,就連潤玉也有些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想過,很多……未來。”

關於你的未來,關於你我的,未來。

但現下看來,你大概是不需要了。

那……就算了吧。

“兄長,”再度開口時,旭鳳已不再叫潤玉的名字,“我沒有辦法對逆黨低頭,也沒有辦法對你出手……若說不死不休,那結局也就只有一個。”

“而我只有一個請求。”

旭鳳看看自己的手,又去望潤玉手中的短劍,最後把視線移回潤玉臉上,像是想最後再看看自己曾深切愛過,卻可能再也沒有機會繼續愛下去的人。

“我知你不會要父帝性命,那麽我死之後……惟願你放過母神。”旭鳳苦笑道,“這也算是我的……母債子償。”

又一個母債子償。

即便早就心知荼姚狠辣殘酷,亦知潤玉的憎恨難以消弭,他也終究不能不護好他的母神。

昔時面對洛霖時如此,如今面對潤玉時亦是如此。

即使盲目,即使愚蠢,他的孝道,亦不可不盡。

望著下定了決心引頸就戮的旭鳳,潤玉面上沒有什麽表情。半晌,他方一挑眉,淡然道:“好啊。”

“我答應你不動荼姚。”

“你就放心地……去死吧。”

被精準地刺穿胸口精元時,旭鳳恍惚間好像聽到了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心道原來精元碎裂還能聽個脆響,倒也實在很有意思。

潤玉所用的劍實在不算長,為了確保能殺死旭鳳,便欺得很近,幾乎整個人都靠在了旭鳳懷裏。旭鳳低頭去看潤玉,想擡起手,抱他一下,但最後還是作罷了。

火神沒有理由在這種時候擁抱刺殺他的兄長。潤玉很快就會登位天帝了,他不想讓他為難。

這便是身不由己。時間不對,立場也不對,所以即使下一刻就要灰飛煙滅,他也沒法最後抱自己喜愛的人一下。

原來到頭來……終於還是有所求不得。

身形已經開始渙散了,意識也在漸漸模糊,看著潤玉把劍拔出時他也沒有覺得很疼,大概是因為馬上就要死了。

不過至少保住了父帝母神的性命,也算好事吧……旭鳳想著,又有些苦中作樂式的開心。

潤玉那麽好,他答應我的事,一定會完成的。

不過……我還想最後親親他呢,現在……也做不到了。

抱著微小的希冀與遺憾,旭鳳慢慢地闔起了雙目。他的身子倒下去,在空中便已散作了塵煙。

那日場面太亂,是以沒有人看見,火神灰飛煙滅之時,身上散落出了什麽,夜神又是如何未引任何人註意,將那些不知是何物的碎片攏入了袖中的。

那些碎片色澤華彩斑斕,雖已殘碎不堪,卻仍浮著一層淺淡的華光。

——那是潤玉贈予旭鳳,被他緊貼著精元,藏在了心口的那枚逆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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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第一次看這篇文的親解釋一下這段十分想當然的造反情節:

1.拖長潤玉的準備時間並降低旭鳳的存在感,讓更多人看清他有資格登臨帝位,期間由太巳仙人等人挖墻腳,煽動對太微不滿的人

2.潤玉按原著劇情開嘴炮,再借與洛霖的約定和錦覓的天真單純,讓水風兩位上神當庭反水,把其他立場不堅定的人再推一波

3.解決旭鳳

旭鳳當然可以不死,如果他願意投降潤玉絕不會把他怎麽樣,但正如我文中所言,他有他的尊嚴和驕傲,他的赤子之心是原著死而覆生後也沒丟過的,那是構成旭鳳這個人的很根本的東西,如果他能為了潤玉連自己最起碼的底線都輕易丟棄,這種人也配不上潤玉

而潤玉對他說的那段話被他錯誤地理解成了潤玉始終對他抱有憎恨,也喚起了他這些年對潤玉的歉疚,所以他不能跟潤玉動手卻也不能投降,只能一死以求換下荼姚,沒辦法,愚孝也是他的人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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