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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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玉無論如何也未曾想到,不過是心血來潮帶錦覓進來吃頓宴席,竟能惹出這許多的事。

錦覓被鼠仙的老鼠驚起,天後驚怒,打掉了她的發簪讓她現出了本來面貌。一時間滿殿嘩然,一些老臣甚至看著她脫口喊出了先花神梓芬的名諱。

潤玉就算沒見過先花神什麽容貌,也多少知道她與父帝的那一段諱莫如深的糾葛,情急之下便自行站出來請罪,只求快些將錦覓帶走。哪知天後竟以出手教訓他為幌子,看似要攻擊的人是他,甩出的一道狠辣的凈火卻是沖著錦覓去的。

彥佑出手再快也未能全然攔下那道凈火,餘勢還是落在了錦覓身上,柔弱的精靈當即便昏倒在地人事不知。殿內喧嘩聲大起,混雜著天帝的厲聲怒斥與天後的巧言詭辯,只是那些潤玉此時早已無暇去聽。

他疾步掠下了殿,伸手去探錦覓的腕脈,萬幸到底探到了微弱的搏動,於是趕忙將錦覓背起,與丹朱一起將她送到了姻緣府去暫且落腳。彥佑則帶著傷返回花界,請芳主們前來接人。

潤玉留在姻緣府運功為錦覓療傷,不多時長芳主便趕到了,見了他,也不知該恨還是該謝,最終還是勉勉強強道了聲謝,便匆匆將仍昏迷不醒的錦覓帶走了。錦覓已走,潤玉也沒什麽必要再姻緣府盤桓,與丹朱見了個禮,便也回了宮。

終於回到寢殿時,潤玉只覺得脫力。

攪擾了天後的壽宴,也不知之後又要如何挨罰。只是他現下卻也無心去想了。

若是早知帶錦覓進來會發生這許多變故,便是她再如何撒嬌他也容不得她進天門。看到天後不惜在眾目睽睽之下使出陰損手段也要襲擊她便可知她是恨毒了錦覓,而這無論對錦覓,還是對他自己,都是極危險的事。

而錦覓那據說像極了先花神的模樣也好,受傷竟能勞動長芳主親自來接也好,也證明了她的身份也許非同一般。

所幸錦覓沒出什麽事,若是她真有個萬一,自己怕不是還要無端背上花界的仇怨……潤玉想著想著,苦笑起來。可放過了他吧,還嫌他的境遇不夠困難麽?

潤玉疲憊地嘆了口氣,坐到了案前,拎起茶壺為自己倒了杯茶飲下去。隔夜的茶水苦澀冰涼,讓他打了個激靈,神思卻沒覺得清明,倒像是更昏昧了。他揉了揉太陽穴,終於還是撂下了茶盞,自去床榻上躺下休息。

他煩悶得連衣服都未換便睡下了,卻不知在他入眠後,旭鳳曾來他寢殿外偷偷敲過窗子。見久無人開,在窗外徘徊了一會兒,才默然地回去了。

其實平日裏以他的性情,定會偷偷翻了窗進去偷看兄長。但今日,不知怎麽的,他不想去打擾潤玉。

再見錦覓,卻又比潤玉想象得快了許多。這天他正要去布星臺辦事,便在北天門外巧遇了錦覓。

許是那天療傷得及時,不過短短數日未見,錦覓的身上已看不出絲毫受傷的影子了。今日也未佩鎖靈簪,大大方方地穿了身粉色紗裙,臉上也略施了妝,也不知是不是在等人,無聊地繞著天門前高大雕塑轉來轉去。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跟錦覓打聲招呼,無聊地四下亂轉的錦覓已先一步發現了他,美目一亮,跺著小碎步便沖他跑了過來:“小魚仙倌!你在呀!”

“哎,別著急跑……”潤玉生怕她身體沒好全,又被這好動的性子把傷痛惹出來,“你的傷可好了?”

錦覓在他面前站定,開開心心道:“早就好啦,他們一個兩個幫我治得可積極呢,那天回去我就能下地了。”

她看起來確實恢覆得不錯,潤玉也就放下心來了,隨即便又有十分的歉疚湧上心頭:“錦覓……對不起。”

“你作何要跟我道歉?”錦覓一臉莫名,隨即臉上又露出個恍然的神色,“啊,難道你還覺得我被打傷是你的錯處不成?”

潤玉沒說話,默認了下來,錦覓見他這樣子,反倒大大咧咧地寬慰起他來:“小魚仙倌,這就是你想多了不是?且不說打傷我的人是天後又不是你。更何況,退一萬步來說,若不是我貪戀宴席上那幾個桃,硬央著你帶我進去,那天的事還都不會發生了呢。”

潤玉有些怔楞地看著這少女對他非但沒有絲毫怨懟,倒還反過來安慰他,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

錦覓看他這難得有些呆的模樣,眼睛都笑瞇了起來:“小魚仙倌,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幅模樣。”

隨即她又換了付認真的神情,直視著他眼睛道:“你那天在天後面前回護我,還有我昏迷之後立刻給我運功療傷,這些我可都是知道的呢。小魚仙倌你是好人,我喜歡你的,怎麽會怪你呢?”

潤玉聽到這懵懂少女難得認真與他說話,還說的是這等言辭,內心也說不清是個什麽滋味了。沈默了一小會兒,終是露出個一如往常的溫柔笑容,摸摸錦覓的頭:“你這傻姑娘,我也喜歡你的。”

潤玉自然知道,錦覓對他這一句告白斷然是與男女之情無關的,而自己被今日這氣氛影響,便也如是回了一句,當然也只是普普通通的朋友之誼,也許,還能再多上一點點兄長對嬌憨小妹的情誼吧。

錦覓得了他的回答,也喜悅地笑彎了眉眼,遂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開口道:“對了小魚仙倌,我跟你說,其實你那天帶我進天門,還幫了我一個大忙,就是——”

“潤玉!”

錦覓正說著話,突然一個聲音將她打斷了。兩人一齊向聲音來處望去,來人正是旭鳳。

旭鳳面色不善地走到他們二人面前,卻又僵硬而勉強地掛上個笑容,對錦覓一拱手:“錦覓仙子,打攪了,我找兄長有些話要說,你與兄長的敘舊,還是等下次再說吧。”

說罷也不管錦覓什麽神色,抓了潤玉的手便朝天門外走去了。

錦覓原本就不甚喜歡這忘恩負義的鳥兒,現下見他強行打斷了自己的話又將小魚仙倌拉走,氣不打一處來,卻也無計可施。眼見著旭鳳大步流星地扯走了潤玉,轉眼間人影都瞧不見了,只能安慰自己,做果子的不跟鳥兒一般見識,不跟他一般見識……

“覓兒。”耳畔響起個清雅溫柔的聲音,錦覓轉頭看過去,水神洛霖已走到了她身邊,一雙溫柔的眸子望住了她,“怎麽,生氣了?”

“爹爹,你跟鼠仙仙上說完話了?”錦覓下意識問道,又癟了嘴,“我正想告訴小魚仙倌,天後壽宴上因禍得福,認回了爹爹,那鳳凰就把他扯走啦。”

方才洛霖在暗處,將他們的對話聽了個八九不離十,此刻也將眼神投向旭鳳扯著潤玉離開的方向,眼底神色捉摸不定。沈默了片刻,他問道:“覓兒,你覺得夜神大殿這人……如何?”

“夜神……啊,小魚仙倌啊。”錦覓從未叫過潤玉封號,一時險些對不上號,“他人非常好的,跟那鳳凰一點也不一樣,我當初還救過那鳳凰的命呢,結果他對我比小魚仙倌差得不知道多少!”

錦覓氣鼓鼓地,洛霖卻不置可否:“畢竟是鳳族之人……忘恩負義,小肚雞腸,都是正常。”

錦覓卻沒留意去聽洛霖這一句判斷,又繼續道:“小魚仙倌就不一樣啦。先前我在天界吃壞了東西白白損耗了許多靈力,他就特地給了我一千年的靈力說是補償,明明那破朱雀卵又不是他給我的,卻是他補償我靈力呢。”

洛霖聽著,目光閃了閃。又聽錦覓繼續道:“況且天後壽宴那天,我原本是沒有請柬的,結果他剛巧路過,我就求他把我一起帶進來了。不過他告訴我找個僻靜的角落安靜吃東西,我卻被老鼠嚇到了……後來的事,爹爹你都知道啦。”

洛霖心說我確實是知道。他頂著天後重壓挺身回護於你,之後又耗費靈力為你療傷,我都看在眼裏。想著想著,他嘆了一聲:“這麽說來,若不是他當初帶你進來,你我父女二人,怕再過千萬年,也無法相認吧。”

“就是說嘛。”錦覓點點頭。

洛霖看著她這沒心沒肺的模樣,沈吟片刻,道:“那……那你對他,是何心意?”

“心意?自然是喜歡的啊。”錦覓回得很快,一雙眼亮閃閃地看著洛霖,寫滿了無瑕的純粹。

洛霖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於長長嘆了一口氣,有些疲憊道:“罷了,我知道了。走吧,去面見天帝。”

然而洛霖錦覓父女二人的這些對話,已經遠遠離開了天門的旭鳳和潤玉是聽不到的。

潤玉被旭鳳扯著手一路拖拽著走,跟得頗有些跌跌撞撞,終於到了一處無人的僻靜角落,方才被旭鳳放開。

“旭鳳,你怎麽……唔!”

“了”字還沒有出口,潤玉便被旭鳳攬住了腰,狠狠吻緘了言。

旭鳳這次的親吻難得的粗暴,直親得潤玉呼吸困難,好不容易才把他推開。潤玉抿抿自己不用看都知道紅腫起來了的嘴唇,就是再沒脾氣也起了些莫名的火:“旭鳳!你發什麽瘋!”

被推開的旭鳳喘著氣看他,眼底有些充血的紅色,盯了他片刻,又把視線轉開。

“兄長這幾日也未曾讓我見到面,好不容易讓我看到你,便是與那葡萄精相談甚歡。”旭鳳垂眸抿唇道,“可若只是如此便也罷了……”

他擡起臉,眼中帶上似怒似哀的神色:“……可是兄長,你連喜歡她都說了,卻要我如何自處?”

潤玉這才知道,旭鳳怕是將他與錦覓的對話聽見了,又醋上了。

這其實有些好笑,但潤玉看著旭鳳,又實在笑不出來。

“……那只是順勢,隨口說的罷了。你應當知道我沒有那個意思的啊。”潤玉和緩地溫聲道,游離的眼神中卻帶上了疲憊,“你……你之前同鎏英穗禾她們親近,我也未曾說過什麽,不是嗎……?”

這話不說倒罷了,甫一出口,旭鳳的臉色便更難看了幾分。

“是,你的確未曾說過什麽……”旭鳳笑了,只是這笑容中帶著怒意,“那我倒想問,你為何從不曾說什麽?”

潤玉被他問得一楞。

“為何從來都是我在意?為何你從來都不說一次你在意我?”旭鳳眼睛更紅了,“當初我帶錦覓上天界,你便未曾問過什麽,我帶你去見鎏英,你也什麽都沒說,還是我主動告訴你她已經心有所屬的……還有穗禾,母神都把她往我身邊塞了幾千年了!那天殿上她就坐在我旁邊,你有多看我們這邊哪怕一眼嗎?你在意嗎?”

看著潤玉神色怔楞,旭鳳胸中不平又多一分:“是,我當然知道你夜神大殿端方持重,自是不會允許自己有那等善妒言行,我也不是愛看你日夜盯緊我身邊之人不放……可是……”

旭鳳的聲音脫力似的低了下去:“可是你從不在意那些,你要我怎麽相信,你在意我?”

“我真是多謝你的信任,可我有時……並不願你如此信任我。”

旭鳳低下了頭,聲音也漸漸低啞下去,十足受了委屈的模樣。潤玉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垂低了眉眼,無聲地喟嘆。

他從來只當事事順著旭鳳便好了,卻不知他還有這等心思。

也許確實是他做錯了吧。

其實如何就能毫不在意呢?鎏英錦覓姑且不論,但看到穗禾日日湊在旭鳳身邊時,若是他一絲一毫都不在意,那他也不必做那等偷偷戴起旭鳳所贈紅線之事,連他自己都不會相信自己是心悅旭鳳的。

他只是覺得自己沒有那個立場罷了。

他與旭鳳這一段秘辛,從開始最初便是不對等的。看似是旭鳳對他的用情更深,可說到底,他才是患得患失,謹小慎微的那一個。在旭鳳身邊時,再怎麽甜蜜他也提心吊膽,可若要離開旭鳳,他這副怪異的身體又沒了著落。旭鳳強迫著他把他當成唯一的選擇,卻沒有自覺自己正是最差的那個選擇,逼得潤玉進退維谷,無可奈何地站在懸崖邊上的樹下避雨,唯恐一陣大點的風吹過來,便送他墜入萬劫不覆。

所以他把自己的位置放低,再放低。他努力不違逆旭鳳的任何要求,也不做惹他生氣的事。穗禾天天往棲梧宮跑,丹朱成日介往旭鳳腳上纏紅線,他再覺得刺眼也只當看不見,從不敢對旭鳳多說什麽。旭鳳與穗禾虛與委蛇了幾千年,而他這四千年至今,也不過只對一個錦覓溫柔了些。更何況,最初他明明只是因為錦覓救了旭鳳性命,才對她好的。

可怎麽他都做到了這個份上,竟還惹得旭鳳不滿呢?

腕上的紅線似生了熱度,隔著人魚淚珠亦灼痛他的肌膚。潤玉用力閉了閉眼,終於還是擡眼努力露出一個笑容:“是我的錯,旭鳳……我沒有顧及到你的心情。”

“……你哪裏有錯,都是我的錯。”旭鳳聽了他道歉,也只嘟囔道,“原本我今天要去給父帝母神演奏箜篌的,現在時辰也誤了。我就不該攔著你找你茬,合該我兩邊不討好,裏外不是人。”

潤玉的手指在廣袖掩蓋下狠狠掐住了自己的指尖,才強撐著未讓臉上的笑容塌下去:“那左右我也誤了去布星臺的時辰,不如一同去給父帝母神陪個不是。至於你說的事……”他頓了頓,“我已經知道了你的心思,之後會……會遵從本心的,別生氣了,好麽?”

他原本想說的是“會聽你的話”,卻在出口前意識到若是這麽說旭鳳定會更不依不饒,於是改成了“遵從本心”,果然如願看到旭鳳的臉色好了不少。

旭鳳承了他這一番安撫,終於舒坦了些,遂點頭道:“那兄長可莫忘了今日說過的話。”

潤玉的眉頭如釋重負般舒展了些,點頭道:“我知道,我不會忘的。”

旭鳳與潤玉踏上九霄雲殿時,錦覓也在裏面,旁邊站著的人是水神洛霖,似乎正在與天帝天後辯駁什麽,卻被唱喏聲打斷了想說的話。

兄弟二人一頭霧水地看著他們似乎在就陳年往事爭論著什麽,卻因全然狀況外而插不上嘴,行過了禮便只站在了一邊看著。

直看到天帝親下寶座走到錦覓面前,伸手在她額上試探著什麽,又收回手,攏袖往一旁走了兩步,面上透著困惑與悵然,半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原來竟是水神之女,可惜了……”卻也不知是在可惜什麽。

潤玉聽著他的話,還未反應過來什麽,心內卻已掀起了極大的不詳預感。這驚濤駭浪似的不安催逼著他開口問道:“父帝,錦覓她……”

太微這才轉過了眼,看向錦覓,道:“錦覓,就是水神的長女。”

說了這句,他又掉轉了視線看向潤玉。

“也是你未過門的妻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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