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話音落地的瞬間，大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洛霖明顯神色不豫，卻也沒說什麽。錦覓則一臉懵懂，瞧瞧這個看看那個，大概是還完全沒有弄懂“成親”這事到底意味著什麽。

旭鳳的神色就好像沒有聽懂太微說了什麽似的震驚而莫名，他帶著這樣的表情看向潤玉，卻發現潤玉根本沒有看他。

準確的說，潤玉誰都沒有看。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想了很多事，卻也好像什麽都沒想。

無數個屬於他自己的，聽起來卻陌生無比的聲音響徹他的腦海——

錦覓是水神長女，是我的未婚妻？

四千年的婚約……

水神勢大，若得水神做靠山，便不用再過在天後眼皮底下提心吊膽的生活。

錦覓天性單純善良，怎可欺騙於她！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想要擺脫這種無望日子的不是我自己嗎？

可是這幅身體怎麽辦……成親之後難道再與旭鳳……

……旭鳳？

父帝說錦覓是我未婚妻子……旭鳳現就在旁邊，他也聽到了。

——那……他現在，會怎麽想？

潤玉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猛地回過了神。然而甫一擡眼，便撞進旭鳳眼中。

那雙看著自己時總是溫存神色最多的眼，現下望定了自己，眼中沒有絲毫繾綣和柔情，只有震驚，和質問。這一刻他甚至開始惱恨自己與旭鳳的默契，因為他甚至能讀懂旭鳳想問他什麽——

『她是你未婚妻？』

『你之前就知道嗎？』

『你為什麽不出言反駁？』

『潤玉，你為什麽還不拒絕？』

眼神之中一字一句，直盯得潤玉背脊發涼，短短數息，背上冷汗便濡濕了裏衣。

在這恍惚之間，他聽到洛霖那沈著溫雅的聲音響起：“覓兒，你願意嗎？”

想是做父親的還要確認女兒的真心，錦覓“誒”了一聲，本能地看向潤玉。

潤玉聞言睜大了眼睛，擡頭與她對上了視線。許是他的眼神實在太過懼怖，連錦覓這樣大大咧咧的人也從那雙眼中讀出了他的心思，連忙別開了視線，結結巴巴道：“我……我想再，考慮考慮……”

洛霖眉毛一挑，太微卻有些著急了：“怎麽？你不願意？可你們不是……”

太微將目光在潤玉和錦覓之間轉過一輪，潤玉已垂下了視線看向地面，太微皺了皺眉，又問道：“可是潤玉有什麽地方惹你生氣了？你盡管跟本座說就是，本座替你做主！”

潤玉的嘴角彎起一抹幾不可見的苦笑，錦覓卻著了急：“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想再想想的，是我自己，不關……呃，夜神殿下的事。”

她打了個磕絆，大概又是險些叫出一聲小魚仙倌。

太微還欲開口再說什麽，洛霖已截住了話頭：“那既然如此，就容小女回去再多思慮一番再做回話吧。若是小女真心不願，這婚約，便該再做打算了。”

說罷，便幹脆利落地行了個禮，攜了錦覓離開了。

水神父女走後，旭鳳也告辭退場，潤玉則被太微留下，叮囑他切不可怠慢了自己未來的妻子。看似囑托，實則句句是敲打。潤玉素知太微想用各種手段拉攏洛霖，現下看來，他也成了這“手段”之一。

待他好不容易被太微放走，回到了璇璣宮時，旭鳳已身在他寢殿內了。

潤玉推開門，便見旭鳳坐在他的桌案前，拿著一只茶盞心不在焉地把玩。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進殿內，關好了門，又在門上打了禁制。旭鳳顯然來者不善，他需早做防範。

“你不用這麽緊張，我沒有要怎麽樣你。”

旭鳳隨手將杯子放下，起身向他走過來：“我來，想問你一件事。”

潤玉看著他走到自己面前，比他稍高的身形立在他面前，投下了將他完全攏住的陰影。

旭鳳微微低頭看他，一字一句，輕聲發問。

“你在南天門外說喜歡錦覓仙子，是因為知道了她身份麽？”

潤玉驀然睜大了眼睛。

他以為旭鳳是要問自己是否知情未婚妻一事，正想著向旭鳳好生解釋來龍去脈，卻不曾想，旭鳳竟然已將他想成了這樣！

“你在說什麽？！我根本不是……”

“哈哈，我開玩笑的。你不會騙我的，我相信你。”

潤玉開口時聲音都變調了，旭鳳聽了便笑了一聲，出言安撫，卻半點沒有讓潤玉覺得放松。

他伸手去捉潤玉的手指，與他十指相扣，摩挲他的指縫，聲音甜蜜，言語卻令人難堪：“我深知兄長為人潔身自好，端方守禮。若是早知自己有了個這麽漂亮的未婚妻，還怎麽可能允許自己日日與我這個不肖弟弟廝混纏綿呢？”

旭鳳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說得潤玉遍體生寒。

再怎麽覺得自己準備好面對旭鳳的怒火，他亦未料到旭鳳竟會說出這等同時折辱了兩個人的言辭。

然而現下他已全然沒有了指責旭鳳言語的閑暇，只求快些將今日之事解釋清楚。

於是他緊握了拳，指甲刺入了掌心裏，靠些許疼痛強打起了精神，卻仍避免不了聲線的顫抖：“旭鳳你……你別多想，我是真的不知道，今天的事情，我得知真相絕不比你早一瞬一毫……”

旭鳳看著潤玉想要解釋卻語無倫次的模樣，終於也維持不住表情，將滿面駭人的笑意，坍塌出了一個混合了自嘲，惱怒，嫌惡和無可奈何的扭曲模樣。

“我沒多想，真沒多想。我就是……哈，覺得挺不可思議的。”旭鳳帶著這樣的神色開口了，聲音低沈，“怎麽一轉眼，我那個鬧騰的救命恩人，居然就成我嫂子了。”

旭鳳與潤玉交握的那只手慢慢收緊，直到讓潤玉覺得被捏得疼得皺了皺眉：“你說我要是當初爭氣點，別半死不活地掉進花界……或者幹脆無視她的要求，不帶她到天界來，讓水神沒機會見到她，是不是就……”

“旭鳳……！”潤玉被他握得生疼，而旭鳳的話又讓他更不安。

他這異母弟弟高傲凜然，心思和行動從來坦蕩，不屑使用陰詭手段，亦不妄動卑鄙心思。現下怎麽可以說得出希望水神父女無法團圓這種話？！

其實潤玉忘了，旭鳳並非從來坦蕩。當年使用下作手段逼迫潤玉時，旭鳳也是眉頭都未皺過一下。只是他們兩個都未意識到，能使旭鳳那顆光明如艷陽的心蒙翳的，從來都是與潤玉相關之事。

這次，也不例外。

現下旭鳳看著潤玉滿面都是驚詫與否定，又微微瞇了眼，拉扯著他的手讓他湊得更近，直近到兩人的鼻尖都幾乎碰到了一起。旭鳳就著這個姿勢開口，吐息都吹在潤玉唇畔：“說起來我也想問……兄長方才，為何不開口拒絕？”

“父帝指婚，你沒有絲毫反應，若錦覓不開那個口，你就當真要與她成親了麽？”

旭鳳問著，又嗤笑一聲：“那你與我，又算什麽呢？”

潤玉聞言垂下了視線，沈默了半晌，啞著聲音開了口。

“……旭鳳，悖逆上神婚約，懲罰是什麽，你知道麽？

聽到他這樣問，旭鳳直起身，退後了一點，饒有興趣地挑起了一邊眉梢：“是什麽？”

“削神籍，貶下界，做個凡人。命數譬如蜉蝣芥子，區區數十年便歷過生老病死之苦再匆匆輪回。”潤玉低聲說完，用力閉了閉眼，才重又看向旭鳳，“旭鳳，茲事體大，我不能那麽隨意地……”

若只是如此還有轉圜的餘地，但反悔婚約總有理由。他不可能將自己與旭鳳的私情說出來，而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麽？他編都編不出一個能被太微接受的借口。

可若如此一來便是沒有理由地單向退婚，那到時候，將要降臨在他身上的懲罰，將絕不止是貶作凡人那麽簡單。

潤玉想要認認真真地與旭鳳分析禍福利弊，然而還沒等他說完，他就被旭鳳再次打斷了。

“如果是跟你一起，變成凡人我也不在意啊。”

潤玉聽了這話便僵住了，瞳仁都縮小了些許，那是個不可置信的表情。

卻聽旭鳳接著又道：“為了跟你在一起我可以接受，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你到底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你自己？”

“又或者說，”旭鳳呵地笑了一聲，“其實是你自己不願意麽？”

潤玉默然地看著旭鳳，張了張口，卻沒能發出聲音。

他知道旭鳳現下在氣頭上，也許控制不了自己口不擇言的行為，他明白，他也可以理解。

但旭鳳說出的這些話，卻與自己一直以來知道的那個他別無二致。

他可以確定，如果不是正怒火中燒，旭鳳也許不會將這些話說出口，但他也一定會這麽想——

我都可以為了你做到這個地步了，你怎麽能不回應我。

那樣自作主張，又那樣蠻橫。

從來如此。

……旭鳳對他，從來都是這樣的。

“……你要是這麽想的，那就算是吧。”最後潤玉只能這麽說。

不去看旭鳳的表情，他偏開了頭，聲音疲憊：“我今天很累了旭鳳，你放過我吧。婚約的事，我會再想辦法的。”

停頓了一下，他又自暴自棄地，繼續道：“就算不是為了你，我的情況……也不允許我禍害一個女孩子家的姻緣大事。你放心，我不會成親的。”

說這話的時候，潤玉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甚至還笑了一聲。

他的本意大約是自嘲，但他卻未意識到，自己那落寞麻木的眼神配上唇角弧度扭曲的笑意，只能顯得那張臉上的神情，更加的淒慘。

話音落地，潤玉感到抓緊自己手指的那只手松開了，卻轉而攀上了他的腰。手臂狠狠一收，他又被迫與旭鳳貼在了一起。

潤玉有些狼狽地把手搭在旭鳳手臂上，想要掙脫開來，又被旭鳳用手扶住了他後腦，鉗制著他不許他逃開。

旭鳳將手指埋入他腦後發絲，稍一用力便將他扯得生疼。潤玉痛得皺眉，還未來得及生氣，便被旭鳳強迫著擡起頭，對上了視線。

旭鳳的眼底似有火焰燃燒，開口時聲音卻異樣的溫柔，幾近往日裏與他絮語情話時一般的語氣：“不必兄長攆，我馬上就走。但我今天特地來你宮中真正要做的事還未完，你總不能讓我白跑一趟。”

“……真正要做……？”

潤玉也是當真沒想到，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旭鳳竟還能說出這等言語。而那所謂的“真正要做的事”又令他心生惡寒，若旭鳳今日不是只為興師問罪而來，那麽能讓旭鳳來此的理由又是什麽？

……哈，還能有什麽呢？

聯想起了昔日在他二人間上演過的一些似曾相識的橋段，潤玉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強忍著遍體的不適，潤玉從牙縫裏擠出了回應：“可我今日不想……”

不料旭鳳卻先他一步做了否認：“兄長別誤會了，我不是在說那種事，我今日也沒那個心情。”

看潤玉好像松了一口氣，卻又立刻轉作了疑惑的神情，旭鳳諷刺笑笑，繼續道：“我只是想要些補償罷了。”

潤玉聞言皺起了眉：“補償？”

“是啊。那種……確實的補償。”旭鳳埋在潤玉發絲中的手指松了開來，將潤玉一縷發絲勾過來，眼神也移去了自己撚動把玩潤玉發絲的指尖，“你看啊兄長……我送你的紅線，現在也不知哪去了，送你寰諦鳳翎，你也不帶在身上……你總得向我證明一下，你在意我的吧？”

聽著旭鳳說完話，潤玉極深，極慢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其實想說紅線現下就在他腕上，鳳翎他也有妥善藏好，但今夜他實在已經累得不想為自己辯駁任何了。

旭鳳說什麽便是什麽吧，他想要什麽，他就給什麽。

“……我知道了。”潤玉疲憊道，“你想要什麽……隨你拿去。”

聽到了這樣的回答，旭鳳微瞇起了眼。

“那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

話音還未落，旭鳳的手便狠狠一頓，潤玉則被頭上乍起的疼痛弄得“嘶”地吸了口氣。再回神時，方才被旭鳳撚在指尖玩弄的那縷發絲已被扯了下來，正纏在旭鳳指上，柔軟地垂墜下去。

“青絲，情絲……兄長就把這個送我吧，好歹也給我留個念想不是？”旭鳳後退一步，自懷中取出個錦囊，將那縷發絲裝了進去，又嘲諷似的補了一句，“萬一有天你當真娶了美嬌娘，也方便讓我睹物思人。”

旭鳳說這話時，潤玉的神情愈發地難堪。他其實看到了，卻別過了眼，只作不見。

“對了還有。”將錦囊收回懷中時，旭鳳露出個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表情，沖潤玉一笑道，“今日我本就是從你璇璣宮正門進來的，一會兒我也會從正門出去，想也不會有人懷疑火神為何在裏面。”

說著他轉過了身，語氣有些漫不經心，又混了點似有若無的抱怨：“畢竟總是翻窗翻墻的，我也有會嫌累的時候啊。”

說罷，也不去看聽了這句話後潤玉的臉色，旭鳳揮開了潤玉在門上封起的禁制，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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