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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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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下頭去。

太後回過頭皺眉看向他:“說什麽了?”

“餘大總管說,萬歲爺這情形瞧著不好,猜不出來心裏究竟是怎麽個主意。自打他跟著萬歲爺,萬歲爺不論何時,對國事、朝政都是勤勉不輟、絕不肯有絲毫懈怠的。如今突然這般萬念俱灰、一味消沈,令大總管甚覺心慌不安。”

“餘得水既覺得這般嚴重,為何不自己來回哀家的話?”

“回太後娘娘,原本自當是餘大總管來稟報,可皇上一直把餘大總管拘在身邊,一刻也不叫離了眼;餘大總管實在出不來,這才暗暗差了奴才來報您。”

聽小全兒這麽一說,太後心裏也著了慌。雖說還在為宗政家和皇後的事惱他、不願見他,可那畢竟是自己的兒子,總還是愛他、擔憂他的,於是帶了謝功深匆匆趕往乾安宮。

一見皇帝,太後真正嚇了一跳:幾日沒見,他像換了個人似的,從未曾有過的消頹和憔悴,眉目無神、面色無華,全不見以往的神采。

看見母親來了,皇帝從榻上撐起身,勉強展出一分笑意:“母後怎麽來了?”橫眉轉朝一旁侍立的餘得水:“朕不準你去驚擾母後,你竟敢……”

一句話沒說完,連聲咳嗽起來。餘得水忙上前替他捶著。

太後心痛道:“皇帝,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事已至此,你再追悔傷懷也是無用。與其這般消沈,莫如振作精神,把能做、該做的事做了。縱然有些已無法彌補,但總該把能盡到的心都盡到才是。”

“母後,兒已有打算。本還在猶豫該不該對母後說,今日母後既來了,也好。正好同母後商量。”

“哦?皇帝有何打算?”

皇帝平靜地望著太後,半晌低低開口道:“兒失德已甚,實不配再忝為人君。況這皇位,本就該是九弟的。料想父皇在天之靈,也會樂見兒將皇位歸讓與九弟。兒想下詔禪位與信王,自貶為臣。自此養德修身,以償罪孽。”

餘得水與太後聞言大驚。

“萬歲爺,萬不可生這樣的念頭啊!”餘得水跪地涕泣。

“皇帝,你胡鬧!皇位豈同兒戲,容你說讓就讓?既然當初你父皇親口傳位於你,你就要將社稷擔當到底!犯了錯不想著補救,就只想著逃避,這不是你的性情,更不是一個君王該有的做派!你怎麽對得住你父皇的托付!”

“母後!朕欠祺妹的,還不了。宗政家幾十口人命,朕拿什麽補救?您告訴朕,朕該怎麽做?”

“事到如今,你還舍不得處置韓氏父女麽?!”皇太後眼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痛心與失望。

“母後,您不是不知道,將宗政家滅門的主謀元兇,不是韓崇道父女,是朕,是朕自己啊!朕只不過是佯裝不察,順著他們的奸計設局而已。難道朕把自己做下的事都推到他們身上就能心安了嗎?朕會更加覺得自己卑鄙可恥!朕已然錯了,便不想再為自己找借口,更不想再親手將自己利用過的人拉出來做替罪羊為自己遮掩,雖然他們早就該死!朕之所以想禪位九弟,這也是其中一個考慮。他最痛恨韓家;作為新君,由他來清算此事、為宗政家報仇雪冤,再合適沒有。朕欠九弟太多,把韓氏父女留給他來處置,就當朕最後為他做件事,讓他親自來補償宗政家,許會令他心裏好過些。”

太後流淚搖頭:“你九弟不會答應的。你太不了解他了!你是他親哥哥,你的東西,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拿的。”

“母後不必說了,朕意已決。得水,代朕擬下密詔:朕憂勞過度,無力國事。特旨禪位與信王慜禎,以正社稷。欽此。”

“萬歲爺!”餘得水掩面流涕。

“去吧。記得,此事萬萬不可聲張。先得了信王回音,待朕將一切安排妥當,再臨朝宣詔退位,免得被奸佞旁生枝節。朕要給九弟一個幹幹凈凈的江山,除了宗政家的案子,朕不想給他留下半分爛攤子。”

餘得水含淚望向太後,太後對他微點了下頭,暗暗使個眼色;餘得水會意,口稱遵旨,退了下去。

“皇帝,既然你心意已決,哀家也不再多說了。左右是你們兄弟倆的事,你們合計著拿主意吧。不管你們誰坐龍椅,哀家都是你們的母後。你安心養身子,哀家回去了。”

皇太後長嘆一聲,拍了拍皇帝的肩,起身走了。

乾安宮外。

餘得水正在墻根兒底下候著。見太後出來,忙上前跪下:“太後娘娘,萬歲爺全因傷心過度才會一時糊塗,您可要替社稷做主啊!”

“起來,得水。哀家心裏有數。你先照皇帝的話去辦,看信王爺怎麽說。先別急著告訴皇帝,來回過了哀家再做定奪。”

“是,奴才知道了。”餘得水叩了個頭,擬旨去了。

信王府。存心殿。

“啟稟王爺,禦前餘大總管來了,說皇上有密旨給王爺。”

“密旨?”信王眉峰蹙起。

竇虎也滿面疑慮。侍衛還在等著回話。

“王爺,既是密旨,恐怕不便在承運殿接了。”常順兒提醒道。

“嗯。請餘大總管到澄一閣。你們都退下。本王一個人過去就好。”

侍衛領命去回話了,奴才們也都行禮告退。信王轉朝屏風邊的沈時:“你留在這。本王去去就來。”

言畢,不等沈時答話,便匆匆往澄一閣去了。

沈時不由自主地跟到門前,凝望著信王大步離去的身影,心中有說不出的憂慮不安;不知宮中隱隱的風波與自家的冤案到底有幾多糾纏牽扯,王爺這一回又會替她面臨和承擔些什麽。

澄一閣。

“餘大總管,請代本王轉稟皇上:臣萬死不敢奉詔。請皇上以江山社稷為念,惜愛龍體,早歸廟堂,以安群臣萬民之心、以慰先帝與孝穆純皇後在天之靈。”

餘得水暗暗松了口氣,稱是退了;返至宮中,沒有回乾安宮覆旨,而是直奔元壽宮。

太後聽了餘得水的回稟,嘆道:“哀家就知道慜禎無論何時也不會是貪愛權位的人,斷不會答應。皇帝那都是自說自話、一廂情願的打算。也好,你就把慜禎的原話一字不落地帶給他;也好叫他徹底絕了這門心思,早早打起精神,該幹什麽幹什麽。”

“是。”

乾安宮。

“九弟他真這麽說的?”

“是,萬歲爺。奴才不敢回錯半個字。”

“朕這番懺悔歉疚之意,他終是不肯領受。沒想到他連這個補過的機會也不給朕。看來,他是鐵了心不肯原諒朕了。”

皇帝淒涼而頹喪的語調令餘得水很是心酸不忍,卻無從勸解。

之後的時日裏,皇帝愈發消沈,依舊不問朝政,萬事撒手。無論朝臣嬪妃,一律拒而不見。飲食也越來越少,日見消瘦。

餘得水憂心如焚,終於忍不住又去了元壽宮。

“太後娘娘,您想想法子吧!萬歲爺這樣,奴才瞧著實在心焦,又束手無策。要總這麽下去,可怎麽是好啊!”

太後極其頭痛地扶額沈思了半晌,道:“皇帝是個不聽勸的,此番這副光景,皆是因心結難解。除非……”

太後頓下來看著餘得水,見他滿眼急切,於是道:“得水啊,你還得悄悄再跑一趟信王府,把禎兒請進宮來,叫他開口勸勸皇帝,或恐還有用。”

餘得水一聽頭就脹成了八個大:“太後娘娘,上回萬歲爺請信王千歲進宮議事,信王千歲一口就回絕了。這兩年信王千歲一直避著不肯同萬歲爺打照面,您都是知道的。奴才碰釘子打臉不算什麽,只怕跑多少回也是請不來,空耽誤事啊!”

太後想了想,叫:“功深啊。”

謝功深應聲進來。

“你同得水走一趟信王府,務必說服九王爺進宮來瞧瞧皇帝。他們畢竟兄弟一場,有再大的冤仇、心結,總不至於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吧?就說權當是哀家這個做母親的求他了!禦前大總管跟元壽宮大總管一道出面去請,他若仍舊無動於衷,哀家從此也便死心了。”

3、恕道

信王府。澄一閣。

“謝翁、餘大總管,請代本王奏請皇上節哀順變、珍重龍體,莫令母後憂心、令孝穆純皇後在天之靈牽掛難安。本王就不進宮攪擾皇上靜養了,謹此叩祝聖駕早日康愈。”

信王背身而立,語氣冷淡。餘得水與謝功深為難地對看一眼,齊齊向一旁的謝功沛投去求助的目光。

謝功沛在心底重重嘆息了一聲,硬著頭皮上前道:“王爺,您就……”

不等說完,信王冷冷地將他堵了回去:“謝翁,代本王送兩位大總管。”

謝功沛深知信王的性情,無可奈何地朝謝功深和餘得水搖了搖頭,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頹然向信王行禮告退,隨謝功沛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一刻,信王微閉了眼,臉上寫滿了糾結與痛楚。

二謝與餘得水一面朝外走,一面感傷皇帝的現狀與兄弟二人的嫌隙無可彌合。正無計可施處,看見小寬子帶著幾個小太監匆匆往恬園趕去,嘴裏還不住催著:“快點快點!王爺頭午就吩咐下來的事,你們蹭到這會兒才辦完!再晚些,就等著王爺治罪吧!”

謝功沛站住腳喚了聲:“寬子,來!”

小寬子這才看見自家總管爺爺正陪著宮裏的兩位大總管站在前頭,唬得不輕,忙跑上前行禮請安。他身後的幾個小太監全一溜兒靠著廊檐底下垂頭站了,大氣不敢出。

“奴才給三位總管大人請安!謝爺爺喚奴才有何吩咐?”

“瞧你急三火四的,幹什麽去?”

“回謝爺爺,王爺叫奴才們把長春宮的西寢殿收拾妥了,替側妃娘娘搬過去。”

“嗯。側妃再住恬園,確實不成樣子。那你們趕緊著吧。”

謝功沛擺擺手,小寬子行個禮,帶了廊子底下的小太監們一溜煙兒往恬園跑了。

一旁的謝功深跟餘得水對了個眼神,師徒倆似乎想到了一塊兒,異口同聲朝謝功沛道:“謝總管,能不能……”

謝功沛一看他二人的神色,頓悟:“兩位大總管是否想見見沈側妃?”

夜。長春宮西寢殿。

沈時侍奉信王沐浴已畢,換了寢袍,卻並未即刻請信王上床歇息,而是突然從身後輕輕環住他的腰,將頭伏在了他後肩,貓兒一樣輕蹭著。

信王心上一陣柔軟,握住她的手,輕聲問:“怎麽了?”

“妾妃聽說,今日宮裏謝老爺爺跟餘大總管都來了。”

信王不作聲。

“妾妃還聽說……皇上……龍體不安和,太後娘娘……”

“他們找你了?”信王側過臉將她拉到懷中,註視著她的眼睛。

沈時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這些事你別管。本王自有分寸。他們不該來擾你。”

“王爺,皇上為君如何,妾妃不敢妄議。可皇上作為兄長,待王爺一向不可謂不親厚優容。不知王爺因何故到此刻猶不肯一見?”

信王動了動嘴唇,移開視線,欲言又止。

“王爺可是為了……宗政家?”

雖然明知緣故,沈時遲疑再三之後,仍是小心翼翼地探問了一句。不為別的,只為能更貼近他的心、更明了他的情意。

“這是無愆的滅門之仇。本王縱囿於君臣、手足之份,不能真正做到與她同仇敵愾,卻也無有立場輕易說原諒。無愆有知,必邁不過這道坎,本王同樣邁不過。本王與皇兄,今生註定就此形同陌路了。”

沈時默然,半側著臉緊貼在信王背上,環在他腰間的手也箍得更緊,眼中有淚珠滾落。

並臥在榻,心緒繚亂不成眠。

她先是背過身閉著眼佯裝睡熟,直到聽見身旁良人均勻的呼吸,才小心地轉回身來,借著窗欞中篩進來的月光,靜靜凝望著他。

他其實睡得並不好,微蹙的眉峰時不時一動,狹長好看的鳳瞼下藏了他並不安穩的夢境。

他的手仍搭在她腰上。她輕輕挪了挪身子,怕他酸了胳膊。

曾經多麽期盼著就如此刻這般寧靜相對,又曾經多麽怕和痛苦著今生不得如此相對。而如今,真的盼到了、等到了,雖然愛仍舊幹凈而醇厚;可他們之間,卻橫亙了太多傷痛。

造成這傷痛的,正是他的親哥哥、當今的皇帝。

沒有他哥哥,她與他不會這般曲折煎熬;當然,沒有她,他與他哥哥之間也不會結成死結。

是要他繼續痛苦著她的痛苦,還是要她從此牽掛著他的牽掛?

若是前者,未嘗不算是她為家人覆仇的一種方式、另外一種快意。可她真的會快樂嗎?恨的人固然痛了,可她愛的人也承受著一樣的痛,這真是她想要的嗎?

若是後者,或許放下太難,或許她會一直有痛;可若得他笑顏中從此再無勉強與落寞、轉眸時再無一恍的失神與掙紮,她願意逼自己去嘗試。

那日在元壽宮小佛堂,她才第一次了解父親與皇室的淵源糾葛——原來皇上竟是父親一手扶上龍椅的,而他卻親口下旨殺了父親!這究竟是為什麽,她想不出緣由,惟有悲憤。

直到今日,宮裏兩位盡曉內情的大總管來見她,她有意借機探問,才終於理清了些父親與皇上之間的恩怨。一切矛盾與誤解,皆是源自於他二人的性情。

父親的偏執激烈,她是親眼見識過的。若非如此,也不至於與韓崇道結下那麽深的冤仇。聽說父親當年為了兌現對先帝的承諾,曾拼死回護崇聖宮,甚至不惜在朝堂上當著群臣聲討皇上暴虐不倫;更因為某些政見不被采納而屢屢犯顏,指責皇上剛愎。作為帝王人君,面對臣子的此等冒犯,能容,固然是度量胸襟;不能容也是人之常情。這點沈時很清楚。何況皇上翻臉無情、從不許人沖撞冒犯的性子,她在宮裏那一年多,也是耳聞目睹了不少,譚氏長達半年多的失寵就是一例。這樣性情的一對君臣碰到一起,溝通不良、誤會堆積到水火不容的程度,有了那般結局也並不意外。

至於說皇上恩將仇報,其實也有些冤枉——畢竟他是在不知前情的狀況下做出了那樣的決斷。如今他這般追悔自責,足見他也並非是薄恩寡義之人。

既然父親也有不妥失當之處,既然皇上情有可原,她很想說服自己試著去諒解和寬恕。可通情達理是一回事,而要越過私人的情感去硬生生地抹殺這似海仇怨,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畢竟那是自己摯愛的父母兄長以及闔家幾十口無辜者的性命啊!

雖然當日她觸柱昏死,並未曾親眼目睹那場屠戮的血腥殘忍、未曾親眼目睹哥哥被殺時的慘烈;但西郊荒坡上宗政家人屍橫遍野的觸目驚心、父親的身首異處、母親的冰冷僵硬、哥哥的目眥欲裂,卻始終是她兩年多來揮之不去的夢魘。她不忍回憶、害怕回憶,但無論她是夢是醒、是睜著眼還是閉上眼,那場面都會隨時浮現在眼前。那是被強行重力植入腦海的記憶,是她即便想放下、想忘卻,也根本無法做到的。

沈時就這樣被恨與恕來回撕扯著、在矛盾兩難中煎熬著,頭痛欲裂,不知自己的心究竟該何去何從。

翌日清晨,她睜開眼時,枕邊空空,已不見了信王蹤影。她強撐著昏沈脹痛的腦袋拂開帷帳,春枝、春絮忙走上前。

“娘娘,您醒了?”

“王爺呢?”

“回娘娘,王爺很早便起了。讓奴婢們告訴娘娘,若是有事,可往漱目閣去尋王爺。”

“漱目閣?王爺怎麽突然去了那兒了?可有用過早膳?”

“回娘娘,王爺什麽也不曾用,略洗漱了一把就走了。”

“誰跟著呢?”

“只有竇將軍。聽見順兒公公在外頭廊子上問王爺去哪兒,王爺也沒告訴。”

沈時怔怔地坐在床邊,心下大約已經明白了是怎麽回事——王爺定是怕宮裏再來人聒噪,索性躲了。想來,也都還是為了她;卻又還惦著怕她醒來找不見他會擔心,這才特特留話單將去處告訴了她。如此體貼入微的心思,令她心中又暖又酸。

其實他嘴裏不說,心中仍是痛的。敏感細膩如她,早已從他眼中讀出了那份掩藏不住的苦澀糾結。

倘或有一天,皇上真的有什麽不好了,王爺是否仍還能如眼下這般無動於衷?即便他強忍著心不問、不見,嘴裏不說、不提,難道心中就真的不痛、不悔了嗎?

孝穆純皇後歸天之時,皇上是如何悔斷肝腸的,她親眼所見。難道有朝一日,她要看著王爺也來重覆這悔恨麽?

讓心愛之人為顧及自己家仇難報的怨恨,連骨肉親情都生生拋閃,自己真的足夠愛他嗎?不……

她的痛固然也是他的痛,但她的仇並不是他的仇。她不能讓他什麽都為她承擔、什麽都與她等同。因為他的痛,也同樣是她的痛。

沈時閉上眼,痛苦地長呼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是不再回頭的決然。

她下了床,神色平靜地喚了聲:“春枝,替我把進宮朝見的側妃冠服取來。”

春枝、春絮楞住:“娘娘,您要進宮?”

“嗯。”

兩人頗為難地對看了一眼。

春絮道:“娘娘,您是側妃,沒宮裏的宣召、沒王爺的準許,不能出府,更不能擅自入宮啊!”

“我知道。但這回事出常法,顧不上這許多了,更不可驚動王爺。你們快幫我穿戴妝扮起來,我要速速進宮。”

春枝、春絮便不再勸,照她的吩咐,很快取來衣冠佩飾,替她仔細妝扮好了,侍從她出了西寢殿。

三人正要往外走,春枝又想起來:“還是不成啊娘娘。沒有令牌,到了門口,仍舊是出不去的。”

沈時輕嘆一聲:“謝爺爺呢?”

“這個時候,該是正在前頭澄一閣的偏殿裏吧。”

“走,找他去。”

“側妃娘娘要進宮?”謝功沛頗意外:“回過王爺了嗎?”

“阿翁,沈時也不同您撒謊。我此番是背著王爺進宮的,要不也不用跑來找阿翁要出府的令牌。昨兒您親自帶著餘大總管和謝老爺爺來找我,為著什麽事,您自是知情。我沒能勸得動王爺,但還有一個法子可試,只是怕王爺不準。沈時這一去,總歸是為著王爺跟皇上、皇太後母子兄弟一大家子的和合,求阿翁行個方便。”

謝功沛點頭嘆息:“側妃娘娘,老奴信您。您既這麽說,老奴送您出府。”

元壽宮。

“什麽?你要見皇帝?”太後驚詫地望著沈時。

“是。王爺同皇上心裏的結,妾妃都清楚。王爺一時解不開,妾妃也不想王爺為難,更不忍太後憂心。若太後娘娘信得過妾妃,請引妾妃面君,容妾妃一試,或可令皇上釋懷。”

太後凝視沈時澄澈堅定、善良誠懇的雙眸良久,拉起她的手:“走吧孩子。”

乾安宮六合殿。皇帝仍只留了餘得水在身邊伺候,旁的奴才一概不用。

見太後來了,皇帝坐起身。餘得水忙給太後和沈時請了安,扶皇帝倚在榻上。皇帝看了眼太後身旁的沈時,頗感訝異。

“母後,您怎麽把沈側妃領來了?她現是九弟的妃妾,您帶她進朕的寢宮,這不合禮制……”

太後嘆口氣,拍了拍皇帝搭著被子的腿:“都什麽時候了,還講究這些?況且也不是哀家要她來的,是沈時自己特地求了哀家帶她來見駕的。”

“哦?”皇帝微微一驚,不解地望向沈時——她不是一向都對自己避之如猛虎麽?因何故竟會突然主動求見?

沈時垂首跪下,吐字清泠:“罪臣之女宗政無愆,叩見聖駕。萬歲、萬萬歲。”

六合殿內霎時間靜寂得連呼吸聲都不聞,空氣凝滯、凍結了一般。

皇帝、太後、餘得水皆瞪大眼晴駭然地望著沈時,又互相看了看,仿佛都在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錯覺。

“沈時,你方才說你是誰?”太後的聲音有些打顫。

“回太後娘娘,臣女宗政無愆。”

“胡鬧!你就算是一片好心,這種玩笑又豈能胡亂開得!你不知無愆是誰嗎?況且無愆早已不在人世,你明明知根知底,竟還敢信口冒充她,膽子也太大了!”太後又氣又急。

“回太後娘娘,臣女不曾說謊。臣女確是宗政無愆。”

“沈側妃,你自稱宗政存遠之女,朕問你,可知欺君為何罪?”

“回皇上,臣女不敢欺君。”

“好,既如此,朕再問你:當日你闔家被戮,你何以獨存?又如何進得宮來?”

“回皇上,家母聞聽父親噩耗,本已痛不欲生,又兼受兵部侍郎韓崇道侮辱脅迫,當即便服毒自盡了。臣女以頭觸柱,意欲追隨父母,卻不料未能殞命。醒來時已身在西郊荒坡,展眼盡是家人屍首。臣女尋路昏迷,再醒時已為河間景和鎮沈家所救。臣女便謊稱父母亡故,來京投親未遇,無家可歸,又逢暴雨,因體力不支才昏倒路旁。沈家爹娘信以為真,慈懷憐恤,將臣女收留恩養。誰知未過月餘,卻被河間知府點為奉禦良家子,征入掖庭。”

“你當年既已與九弟相悅在先,又對朕深懷殺父滅門之恨,為何要應選入宮?莫非別有用心?”皇帝目光威嚴,滿是質疑。

沈時不由苦笑:“皇上,非是臣女大膽,敢抨擊我朝吏治。歷朝歷代莫不如此!貪官酷吏幾曾聽百姓哀號?況那張知府與沈家爹爹素有怨隙,本就欲借機報覆,哪裏肯聽我家求告!”

“所以你是被強征入宮,故而才有意不肯賄賂吳敬德,一心求落選了?”

“是。”

“後來朕欲納你為妃,你為何不願?你可曾想過,若得朕寵幸,以你的智謀,或還可借機設計、進言,除掉仇家韓氏父女;也或可尋機刺殺朕,為你一家報仇。卻為何無所作為、只甘做奴婢?”

“回皇上,臣女確實痛恨韓氏父女。然正如皇上所說,臣女對皇上懷有殺父滅門之恨,何堪以身相從?且後宮幹政、又以讒惑之計覆仇,臣女不齒此等禍亂背德、陰鄙卑汙之行。至於弒君,臣女既無這個本事跟膽量,也無這個心思。”

“說你沒有這個本事跟膽量,或還可信;可若說你沒有這個心思,朕卻不信!難道你放著大好的機會在眼前,竟會不想為你家人報仇?”

“臣女自然想報仇!但只想光明磊落、天理昭彰,而不想走旁門左道。何況就算臣女不避以身犯險,敢生弒君之念,難道竟要為一己私怨恩將仇報,禍及沈家麽?沈家爹娘對臣女有再造之恩,憐如親生;臣女若還能篤意牽累,置恩人一家的平安周全於不顧,豈非是禽獸不如!是以臣女心中縱然如焚如炙,亦不敢稍作它想。”

皇帝微微頷首:“嗯。這一番剖陳合情合理、大節大義。只是,你何以證明自己真是宗政無愆?”

沈時正待開口,殿外一陣喧鬧。

4、開局

“王爺!王爺您且容奴才進去稟報,不可擅闖啊!”

殿外隱約傳來小瑞子帶著哭腔的勸阻聲。不等皇帝開口責問,信王已經沖進了殿內。

“側妃,你好大膽子!竟敢仗著本王的寵愛,私自出府、擅闖宮闈、攪擾聖駕,你該當何罪!還不快跟本王回去!本王今日要動用府中家法好生訓教於你,免得你如此沒規矩!走!”

甚至都不曾拜見太後與皇帝,信王只顧怒視著跪在地上的沈時,神色中滿是掩不住的慌亂跟憂懼,沖上前便要拉她走。

“信王,你太放肆了!身著常服、不修邊幅,未經傳召與通稟就擅闖朕的寢宮,你自己的規矩呢?還敢當著朕與母後的面如此大呼小叫!這等大不敬,你又該當何罪?!”

信王聽到皇帝喝斥,只得松開手跪了:“臣一時情急,失了體統,臣知罪。請皇上責罰。”叩下頭去。

“失儀之罪,朕尚可念兄弟之情,不予追究。欺君之罪,該如何論處?”

信王愕然擡臉望著皇帝。

“宗政無愆就在你府上,你卻隱瞞不報,這難道不是欺君之罪?”

不等信王答話,沈時忙叩頭道:“皇上明鑒!欺君的是臣女,不是王爺,王爺也是被臣女欺瞞至今。當初王爺與臣女偶逢,隔著帷帽,王爺並未曾得識臣女容貌。只因臣女唯恐稍有不慎會累及沈家,故遲遲未敢對王爺吐露實情。王爺一直被蒙在鼓裏,全不知情,實非有意欺君,還望皇上萬勿怪罪王爺!”

未及皇帝和太後開口,信王已氣得渾身直顫,指著沈時咬牙罵道:“敢跑到禦前來信口雌黃,你活膩味了不成?真是瘋了!”急急轉向皇帝叩首:“皇上,千萬莫聽信這愚婦胡言亂語!她必是那日在小佛堂聽母後講論宗政家的事,便一時鬼迷心竅,動起了糊塗心思,無非是欲謊冒無愆之名以長固臣之寵眷。簡直就是利令智昏、不知死活!臣這就把她帶回去嚴加管束,望請皇上恩準!”

皇帝目光銳利地盯著語無倫次的信王:“九弟,若她果是冒充,那便同樣是犯下了欺君大罪,豈是你一句‘管束’就能了局的?你如此輕描淡寫,又急於將她帶離,莫非是有意幫她脫罪?”

信王心一沈,慌忙俯首:“臣不敢!可……”

“王爺,妾妃不該欺瞞您這樣久。王爺不信妾妃便是無愆,那麽王爺可要移箏為您背誦您雅謔賜名的‘毀棋論’?可要移箏為您解說何為‘女四藝’?可要移箏為您重覆當日紅梅答辛夷時所說之話?可準移箏再放肆大膽戲稱您一回‘和氏璧’……”

“夠了!”

信王斷聲喝止,愛恨交加地瞪著她,兩眼中滿是深不見底的傷痛和怨怒。

沈時知道他為何如此,心如錐刺,顫聲喚了句“王爺”,伸手欲拉信王袍袖;卻被信王憤然甩開,扭過臉去。

“九弟,此刻可能確認她究竟是否宗政無愆?”皇帝平靜地審視信王。

信王強抑心頭之痛,無比艱難地緩緩吐出一個字:“是。”

皇帝眸光一閃,覆又望向沈時。

太後早已起身上前:“孩子,你真是無愆?”

沈時含淚點頭,太後伏下身一把將她摟進懷裏,放聲大哭。

“無愆啊,我苦命的孩子!你在哀家身邊這麽久了,為何不早對哀家言明身世?你同禎兒,生生錯過了多少時光、白受了多少煎熬啊!你這個傻孩子,真痛煞哀家了……”

“母後,且先慢著,朕還有話問她。”皇帝平靜地打斷。

太後止了悲聲,下意識地將沈時摟得更緊,滿是戒備地瞪著皇帝,語氣嚴厲地怒道:“怎麽?事到如今,莫非你還要問她的欺君之罪不成?!”

皇帝並未答話,而是朝著沈時:“宗政無愆,你對朕的九弟,可是真心?”

“是。”

“那為何近在咫尺、朝夕相對如此之久,眼看著他為你神傷至此,竟還能忍心不肯相認?”

“臣女何嘗不想與王爺坦誠相見!只是家門蒙冤莫白,臣女仍屬戴罪之身;良多顧慮,令臣女躊躇至今。”

“既如此,今日又為何要突然背著九弟入宮來對朕坦承身份?”

“啟稟皇上,臣女實不忍看王爺如此兩難。王爺明明憂心、掛念皇上,卻因隔著我宗政家的冤案,硬是逼自己冷下心腸強作無情。這番痛苦糾纏,實令臣女難安。臣女也曾有兄妹手足之情,雖不敢妄自與皇上、王爺的棠棣之華相提並論;然情理也大略相通,豈不解其中滋味?既是皇上與王爺的心結皆在臣女一人之身,臣女願賭命一試,為皇上、王爺融雪除冰。”

“你如何除?”

“臣女只想面稟皇上:皇上與家父的恩怨,錯不盡在皇上。雖說兒女不言父母過,然家父既為人臣,屢番諫折過當,誠有不妥之處,臣女不敢昧心遮諱。皇上介懷,也在情理之中。芥蒂既深、累積日久,又不知前情,自然易受讒言蠱惑。況當日臣女也曾親耳聽過聖旨,真正害死我一家的,是韓崇道,而非皇上本意。還請皇上莫要因此太過自責。”

太後、皇帝、信王難以置信地望著沈時。

半晌,皇帝強作平靜地問了句:“你這是要寬恕朕麽?”

沈時俯首:“臣女不敢。臣女唯願皇上就此釋懷,康健龍體、福澤社稷;也令王爺釋懷,不再左右為難。更懇望皇上能早日查明我家冤屈,覆我父親清名,使逝者瞑目,泉下得安。”

“那你可知,當日朕並非真受韓氏父女蠱惑,而是將計就計、借刀殺人;明知那密函有假、明知你父親冤枉,卻還有意佯裝上當,就是要借著韓崇道之手除掉你宗政氏一門?”

沈時如中焦雷,身子猛地一顫,驚愕無比地擡起頭,直直瞠視著皇帝。

“如此,你還肯寬恕朕嗎?”

沈時渾身一軟,跪坐在了地上。信王不由自主地伸手扶住她,只覺心口疼得厲害;他轉頭對上皇帝那兩道仍舊咄咄逼人的視線,眼睛裏已含了怨氣。

皇帝不理會弟弟的目光,依然平靜卻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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