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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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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迫地望著沈時,等她開口。

“……皇上,臣女能否問一句:為何?!”

沈時的聲音飄忽無力,似被人抽盡了全身的筋骨,連悲憤的氣力都不剩半點。

似是終於等到了自己所盼望的,皇帝舒緩平和地答道:“朕那時委實不知宗政將軍對朕母子三人的恩情。朕一念狹隘,只記恨他狂悖無度、欺君太甚已久;正趕上韓崇道攀誣陷害,朕便索性將計就計,決心借韓崇道之手拔去這顆眼中釘。斬草自然要除根,然朕身為人君,總還要在群臣與天下人面前顧惜寬仁之名,不宜親口下旨趕盡殺絕;欲要如願,仍舊非韓崇道莫屬,於是便……”

皇帝話未說完,沈時已經掩口失聲,悲咽難收。

皇帝不再出聲,只靜靜地看著她。

良久,沈時漸漸住了哭泣,呆呆跪坐著不動。

“如何?知道了全部真相,還願意寬恕朕麽?”

皇帝的聲音平靜而溫和,不像是問話,而更像是在等候宣判。

良久,沈時緩緩啟齒,每一個字都帶著無比的艱難與澀痛:“臣女在想,家父一生忠君愛國、剛正誠直,最痛恨巧言令色、虛言妄語。皇上對我宗政氏,固然無情寡恩已極!然皇上今日本亦可不必道出這段隱情,趨利避害,安然接受皆大歡喜之局面。而皇上仍能不避怨懟、不文過飾非,肯於坦誠相告,使臣女盡知始末曲直。皇上不欺之德,臣女……或應感戴。”

殿中諸人再度驚愕。

“無愆!……”太後悲喜交加,感激莫名。

皇帝眉目間陡然溢出了愧悔驚痛,似是問詢,又似是訴白:“為何?為何要這般難為自己,做下如此難以承受的決斷?殺父滅門之仇,由來莫論曲直緣由,縱七尺男兒不能吞忍!你一個弱質女子,何來如此之大的胸襟?你叫朕有何顏面坦然受之?!宗政無愆,你……你這是要活活愧死朕啊!”

沈時淒然流著淚,每吐出一個字,其痛都有如利刃剖心:“人死不能覆生,逝者永不可追。臣女愚弱,無力去想那許多虛妄之事。適才只是不斷在心裏問自己:若是父親在,他會怎麽想、怎麽說?父親一生,唯‘忠’字立命,凡慮皆以社稷為先。當初他既向先帝諫立魏王,自是認定皇上能做明君聖主。若他一命加上我宗政氏滿門,能換得聖慮翳除蔽消,自此清明開悟、遠奸近賢;想來,父親他也必能含笑九泉了……”

皇帝終於壓抑不住心底澎湃翻湧的愧痛,喉頭溢出一聲低啞的嗚咽,掩面向裏撲伏於榻上,雙肩顫顫。

皇太後蹲下身去,緊緊將沈時攬進懷裏,再度失聲。

信王神色凝郁,默默站起身,快步走出六合殿。

餘得水抹著淚上前攙扶太後跟沈時:“太後娘娘、側妃娘娘,地上涼,快請起身。”

沈時與太後相攙著站起。太後望向仍伏在榻上的皇帝,含悲說道:“皇帝,無愆還活著,與你九弟也成了姻緣,這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更難得這孩子胸襟容天地,能為了大局、為你們兄弟和睦,硬逼著自己咽下這麽深的痛、這麽大的仇。我謝家何德何能,得賢婦如此!無愆都表了態了,你怎麽打算的?哀家也要你一句話。”

皇帝緩緩直起身,卻仍沒有勇氣回過頭去直視沈時,只是盟誓般的語調中有壓也壓抑不住的哽咽溢出:“朕要為宗政將軍一門平反昭雪,將韓氏父女處以極刑,以告慰宗政將軍一家在天之靈。朕要……”

“皇上,”沈時勉力恢覆了平靜與理智:“此事非同小可,不好急於一時意氣。當年是皇上聖旨明令查辦我家,如今驟然翻案,不僅於皇上英名有損,更會引起無謂的猜疑和動蕩,得不償失。韓崇道狡詐成性,若非將當年他陷害我家的人證、物證盡數搜羅齊全,恐難能令他俯首認罪。何況還有韓賢妃牽涉其中,要將她揪出,更需有明證才好追究。這一切,都宜不動聲色、暗暗張網方為妥當。”

皇帝聞言不由回了頭,征詢地望著她:“你已有籌劃?”

“是。”

“如何?”

“以己為餌,引蛇出洞。”

☆、天理循環

1、布子

信王府。

“側妃娘娘,王爺吩咐了,……不見您。奴才只好攔駕,得罪了。”

存心殿外,常順兒一臉為難地攔住剛從宮中返回、正欲求見信王的沈時。

沈時輕顰,悵然望了一眼緊閉的殿門,轉身走了。不明就裏的常順兒看著她失落而去的背影,滿心不過意地輕拍殿門:“王爺,王爺?您就見見……”

“閉嘴!”

屋內傳出信王低沈而滿含怒意的呵斥。

常順兒只得縮回手,灰溜溜地轉過臉站好。

沒多時,卻見沈時抱著琴又走了回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擡著一張琴案,上面還擱著琴凳。常順兒不知側妃這是要做什麽,傻傻地看著。

沈時並無多話,只命兩個小太監將琴案擺在這殿門前,放下琴凳;然後自己將琴小心置於案上,從容落座,纖指撫上琴弦。

常順兒跟殿前聽差的小太監們都有些傻眼:側妃這是要以曲叩門?

琴聲響起,伴著沈時柔婉多情的低唱: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知),心悅君兮君不知。

……

一曲《越人歌》彈唱罷,殿門依舊緊閉,毫無聲息。沈時無奈,二度摶弦。

“花雨亂,墜妝臺,直似胭脂化不開。窗底芭蕉青葉卷,東風無賴暗翻拆。春落寞,自徘徊,一曲相……”

這回,不等這曲她為齊玉自填自譜的《搗練子》彈唱完,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琴聲與吟唱戛然而止,沈時跟殿前的一眾小太監齊齊擡眼望去。信王冰冷著臉站在門口,一言不發,也不看她。

沈時站起身,低怯地喚了一聲“王爺”。常順兒暗暗窺一眼兩人的臉色,果斷朝著廊下的小太監們擺了擺手,帶著他們悄無聲息地退走。

信王負氣般轉過身去,沈時遲疑地走到他身後,輕輕扯了扯他的衣擺。

“王爺,您就這麽生妾妃的氣?”

信王不作聲,甩步走到屋內的西番蓮折枝雕花描金大月桌前,“啪”地撩袍往圓凳上一坐,仍舊不看她。

沈時見狀,默然走進屋,瞅了瞅信王的臉色,攝裙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信王愈發生氣:“起來!”

沈時跪著不動,垂著頭也不說話,本想此刻怎麽辯白都不是,不如等著信王先開口沖她把火發出來,再向他解釋、認錯兒;誰料信王氣得“呼”地一下站起身,一聲也不問,擡腳就往外走。

“王爺!……”

聽見身後這聲喚已帶了哭腔,信王的心立時痛得抽搐起來。他站住腳,卻硬是不肯回頭,半晌才冷冷開了口:“你終於肯承認你是無愆了?此前任憑本王千般探問,你只咬定牙關抵死不認!本王知你有隱衷,不忍苦苦相逼,便只好權且陪著你裝傻、演戲。本以為你永遠都不打算認了;也罷,只要你歡喜,本王無怨無悔,哪怕裝一輩子!可如今你認了,居然不是跟本王認,卻是瞞著本王跑去跟皇兄認!這算什麽意思?難道還怕本王會出賣你、會害了沈家不成?!原來本王在你眼裏、在你心裏,竟是這般不能信任、不能依靠,甚至連……連旁人都不如!”

“王爺!不是您想的那樣!妾妃自知傷了王爺的心,妾妃對不住王爺待妾妃的情分,還違了王府的規矩;王爺動怒責罵,都是應該的。可王爺不知,妾妃本確是打定了主意一生不言明身世,一生只做沈時!宗政無愆邁不過滅門之痛的坎兒,跟王爺在一起,兩人都會太過小心,妾妃不願愛得那般隔閡。更何況若對王爺坦承了自己是無愆,王爺從此便是知情人,這等於一把將王爺拉進了欺君之罪裏。王爺自是不肯讓外人知曉,可世事最是無常難料;萬一有朝一日生了變故,牽連到王爺,妾妃安能忍心?妾妃委實不敢冒這個險啊!”

信王轉頭,眼中已含淚:“你只知你的心,如何就不知本王的心?你是為了本王著想、打算,可本王堂堂七尺昂藏,本該為你遮風擋雨,又豈能讓你承受這般苦痛掙紮!本王不要你如此為難自己的心!你可知你瞞著本王私自跑進宮去道破身世,本王有多著急心慌、又有多害怕嗎?!皇兄一貫狠絕,雖說此番他心有悔意,但本王仍無法預知他一念之間究竟會對你這僥幸存活的宗政家人做出何種決斷!你為何不跟本王商量就擅作主張?本王不能讓你再冒一絲一毫的風險,一點兒都不行!你到底明不明白?!”

“明白,妾妃都明白!從王爺闖進六合殿那一刻,妾妃就知道王爺因何情急、因何惱怒。王爺的神色,每一分妾妃都看得懂;王爺禦前失態,盡是對妾妃的情意!妾妃自知莽撞了,可妾妃真的是想盡自己的力為王爺做件實實在在的事,助王爺解憂,報王爺的深情;就像王爺一直以來為妾妃所想、所做的那樣,就如同當日以紅梅答辛夷的情分一般無二啊!”

“無愆!”

一口氣發洩完胸中的憤懣與委屈、將一肚子的憋悶痛痛快快倒了個幹凈的信王,此刻聽了這番話,再也忍不住鼻中的酸楚。

他雙唇翕動,眼眶中的熱淚大滴大滴地滾落,大步上前拉起沈時,一把將她攬進懷中。兩人緊緊相擁而泣,仿佛再世的重逢。

良久,信王扳住沈時的肩,讓她看著自己:“無愆,你既已對皇兄挑明,日後是否就可以公開身世,恢覆本名了?你家的事,皇兄究竟作何打算?”

沈時含淚微笑著搖搖頭:“暫且還不能。將韓氏父女繩之以法之前,妾妃還要繼續做沈時。皇上已同妾妃議定了方略,必能盡早懲奸除惡,還我宗政家清白。王爺請寬心。”

信王如海深沈的的雙眸切切望定沈時,輕聲問:“你真的就這麽原諒皇兄了?你如何做得到?為何要這般難為自己?”

沈時眼中星淚明滅:“是。妾妃都想通了,不記恨皇上了,為了王爺。妾妃既深愛王爺,便不能獨味一己之心苦而不察君心之荼苦;所以妾妃才會思之再三仍未肯先對王爺坦承身份,而是去面君……”

“移箏,我的好移箏……原諒我方才那樣沖你吼,我不是要對你發火,我只是害怕,太害怕!與你之間,我真的再也經不起一點點意外,我怕……”

信王將沈時緊緊摟在胸口,摟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沈時感到有滾熱的淚珠落在她肩上,那是幸福的溫度。她也伸出手,環抱住信王的腰,將臉緊緊貼在他胸前,任淚水沾濕他的衣襟。

原本定了七月二十五到京迎親的李玄意六月十二就出發了,因為路程就要月餘,再加上是侯府迎親的儀仗,走起來格外慢些,到京後也要稍事休整才能正式到盧家迎娶,故而總是提前些時日方才保險。

不承想在離京城還有不到十天路程的時候,途中忽接消息急報,說七月初四皇後薨逝,國喪三個月,期間一切婚聘嫁娶的喜事概須停辦延後。

李玄意愁了:事發突然,已走到這兒了,如今是掉頭回去待三個月後再來,還是繼續前行、到了京城暫且住下、待國喪之後再行迎娶?

陪同前來的李鳴鶴副將石勝進言道:“咱們本就是奉旨迎親,出發的日子並不知有國喪。既已到此,得了消息,正該繼續前行;若是掉頭回去,於情、於理、於制都不合。依末將看,咱們還是先趕到京師,在驛站駐下。世子先代侯爺進宮吊唁致祭,把做臣子應盡的心意跟禮法都盡到,再等候皇上的旨意。”

玄意深以為然:“石將軍所言甚是。遽然有變,也只得便宜行事。”

定遠侯府的迎親儀仗在距離京城十裏遠處停下,除凈了紅彩、響器,一幹人等全都換上了素服,這才進了城門。

宮中。謹身殿。

摒退了所有奴才,幾番試探之後,皇帝對李玄意道出了信王側妃沈時便是宗政無愆的實情,李玄意久久震驚之餘,悲喜各半。

他喜的是宗政伯父家竟然還有人幸存,且這人正是父親曾屢次試圖為自己說親未果的無愆妹妹;悲的是天意弄人,他愛上的沈時原來恰便是無愆妹妹,如今卻已成了信王爺的側妃。看來他與她,是無論如何註定了有緣無分的。

玄意正忽悲忽喜、胡思亂想之間,聽得皇帝問:“朕將如此密事對你和盤托出,是認定玄意乃重情、忠義之士。你家既與宗政家親厚,你可願助朕為宗政家平冤昭雪?”

玄意離座跪下,慨然道:“蒙皇上如此信賴,臣於公於私,都誓將肝腦塗地。”

皇帝伸手相扶,近身低語,將一番謀算交代出來,玄意頻頻稱是。

趁著家中忙亂、無人註意便女扮男裝混在迎親隊伍中跟著哥哥再度來到京城的李雲嬌,見哥哥進宮吊唁去了,便悄悄溜出驛館,來到街上玩耍閑逛。

國喪中的京城比她上趟來時冷清了許多。她漫無目的地沿街隨意亂走,邊走邊在心裏嘆著無聊。正沒趣兒時,前方傳來一陣嘈雜聲,令雲嬌頓時找回了精神。

天香樂坊前,喝得大醉的韓俊風正在拼力與奉了韓崇道之命前來抓他回家的家丁們撕扯。四周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紛紛指點說笑。

家丁們既不敢對他太粗魯用力,又礙於韓崇道的嚴命,務要將他抓回家去,所以兩下為難:輕了怕無法覆命,重了又怕傷了公子,更加吃罪不起。

撕扯了半天,還是此番帶頭來辦差的家丁將心一橫,指揮道:“不動點兒真招怕是不行了,照這麽下去,到天黑也帶不回去人!你們兩個,將公子擡起來,餘下的給我前後左右死死護嚴實了,莫要跌了公子,速速回府!”

家丁們早就被醉醺醺的公子淘磨得沒了耐性,得了這一句,齊齊答應了,向著俊風道聲:“公子,小的們冒犯了!”兩個膀大腰圓的便一個在身後從腋下抄過手攔胸一抱,另一個抱住腿一擡,將韓俊風打橫扛了起來;餘下的家丁們一擁而上,前後左右護了個嚴實,就要往回趕。

“站住!把人給我放下!”

一聲脆亮的喝叫,令韓府家丁們齊齊楞住。只見一個身形伶俐、眉目俊秀、神氣十足的少年冷冷地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正是女扮男裝的李雲嬌。

“哪來的毛頭小子,好不知天高地厚,誰的路都敢攔!我們帶自家公子回府,輪不著你多管閑事!識趣的趕緊閃開,別自討苦吃!”家丁頭目騎在馬上大呼小叫。

雲嬌冷笑一聲:“小爺不理那麽多,也不管這是誰,就看不得你們這麽強人所難!他明明不願跟你們走,你們就得把他放下!”

頭目怒了:“嘿!不要命的東西,找死!”朝著家丁們:“還不給我上!”

擡著俊風的兩個不敢伸手,忙閃到一旁,還怕跌了、傷了俊風;餘下的直沖雲嬌撲了上來。

雲嬌將門虎女,雖生得嬌小,卻靈俏無比。她自幼在軍營生長,習得一身好武藝,豈會怕這些嘍啰。只見她不慌不忙、不驚不急,直待他們沖到跟前,才影子般一閃身,躍到了後頭;如此這般左躲右閃、騰挪翻轉,直將這夥家丁逗引得撲來跳去、氣喘籲籲。望著他們氣急敗壞的狼狽樣子,雲嬌樂得哈哈大笑,連叫好玩;直待將他們耍弄了個盡興,方才從容自腰中抽出她的銀絲軟鞭,甩得呼呼生風,幾下裏便將眾家丁打了個落花流水。

馬上的頭目見狀大怒,才要跳下來動手,冷不防鞭影一閃,已被軟鞭纏住腰身;雲嬌皓腕一翻,一帶、一甩,他便“嗖”地飛了出去,重重摔在了老遠處的地上,啃了滿嘴泥,半天動彈不得。

周遭圍觀的人群裏一片哄笑叫好聲。

擡著俊風的兩個家丁早已手軟腿軟,幾乎就要將俊風摔下地來。雲嬌沖他們一揚鞭子:“怎樣?是等著小爺搶人,還是你們自己乖乖放下他滾蛋?”

兩個家丁掃一眼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直哼哼的同夥們,還有遠處嘴臉貼地、跌得爬不起來的頭頭,忙識趣地將俊風放了下來,擦著墻根兒溜得遠遠的。

雲嬌得意一笑,上前扶住搖搖晃晃、站立不穩的俊風。

韓俊風醉眼乜斜地看著雲嬌,嘴裏含糊不清地問:“你……是誰?”

雲嬌一揚頭:“你管我是誰!反正是幫你就對了!你只說,你現在還要不要跟他們回家?要回,就當小爺多管了一場閑事;要不回,小爺幫人幫到底,立馬帶你走!”

俊風半醉半醒,胡亂搖著頭:“不回去!我不回去!我再也不要回那個家……”

雲嬌嘴角一挑,拿鞭子指著地上的家丁們:“你們都聽見了!是你家公子自己不願回去,可不怪小爺!莫說是小爺拐了他!”

說畢,將俊風攙到頭目的馬前:“你醒醒神兒,自己使點力,要不小爺可沒那麽大本事把你個醉漢弄上馬!”

俊風聞言,果然將醉眼睜大了些,甩了甩昏沈的腦袋,踩住馬鐙就要上。雲嬌半推半扶,費了好大勁才將他弄上馬,自己也翻身躍了上去。

“餵!你千萬抓牢了韁繩自己坐穩啊;不然一個扶不住,跌下來摔死了,小爺可不償命!”

眾人瞠目之下,兩人共乘一騎,揚塵而去。

一直在樂坊樓上倚窗觀望的梅梅悄然下了樓回到自己房中,從枕下取出信王贈她的折扇,裹了一件顏色素淡的風帽鬥篷就要出門。

薛鴇兒一見,忙攔住,陪著笑臉問:“姑娘這是要去哪兒啊?弦兒那死丫頭怎麽不跟著伺候?待媽媽叫馬車送你!”

梅梅將折扇“欻”地展開,一指上面的朱色印章:“王爺打發人送來的,說有事召我入府,不便馬車接送,叫我一個人悄悄兒過去便是。媽媽就不必費心了。”

薛鴇兒一見那扇子上的“信”字篆章,便忙滿口稱是,不敢再啰嗦,眼睜睜瞧著梅梅匆匆去了。

2、天網

皇帝在十餘天的輟朝之後,終於收拾了悲傷,打起精神重新上朝理政。

散朝之後,皇帝將韓崇道喚往了禦書房。韓崇道因心中有鬼,不知福禍吉兇,惴惴而至。

“韓愛卿,朕不在朝這些天,大臣們可有何動靜?程宰輔跟六部尚書協理政務,可都還盡心盡忠麽?”

韓崇道不解皇帝何以突然向他詢問這等事,眼皮跳了幾跳,小心斟酌著該如何作答。

“回皇上,蒙皇上寵信垂問,臣誠惶誠恐!以臣所知,這些時日朝中諸同僚皆憂慮、關切聖上安康,深恐皇上悲痛過度、有傷龍體。及至今日重見聖顏臨朝,皆歡欣鼓舞。除此之外,一切整肅如常,並無甚動靜。至於宰輔大人與六部尚書大人是否盡心政務……因臣品階不夠,不得參與,故不得而知,無從稟報,還請皇上恕罪。”

“唉,”皇帝嘆息了一聲,臉上浮起一層為難與無奈的神色:“愛卿啊,你不知朕心中的憂悶。舉目朝中,朕能全然信賴者,唯愛卿而已。卿既是朕的庶國丈,也是朕的重臣。想當年,先帝傳位於朕伊始,滿朝文武畏於時局,皆持兩端以觀望,搖擺如墻頭之草;敢站出來表明立場擁戴朕的,唯愛卿一人!這份忠心跟情分,朕一直記在心裏。本想尋個合適的由頭給愛卿升升品階,可奈何本朝家法忌外戚;賢妃已居高位,朕委實不好再升你的官。這次有事,欲將朝政臨時托付給心腹之人,才深感其中不便。”

韓崇道聞言心中竊自大驚喜,嘴上卻忙說:“臣無才無德,何敢當皇上如此厚愛!皇上大恩,臣感激涕零!臣以駑鈍之資而能忝居侍郎之職,已是過蒙拔擢、天恩浩蕩,豈敢再有奢望!”

“欸,愛卿,你不明白朕的心思。本來朕就是拉下臉來硬要遷你到尚書、右督禦史,朝中料也無人敢明著說什麽。只是現下皇後薨逝,中宮不宜長久虛懸無主。放眼六宮,德容堪垂母儀之範者,莫過賢妃。朕私心裏本屬意賢妃為繼後,又礙於賢妃至今無子,不及譚淑妃更合人望。朕甚盼賢妃早早誕下皇兒,以便名正言順,太後那裏也好交待。可若要定下賢妃入主中宮,朕就真的沒法兒再給愛卿你這個實實在在的國丈升官嘍!”

韓崇道心下狂喜。他聽出了皇帝的意思:在他升官與女兒接掌鳳印之間,只能擇其一,而不能兩全。對於他來說,這已是天大的喜訊了。

於公,他們韓氏家族裏能出一位皇後,那是幾輩子的榮耀。何況自己如今已是正三品,韓家若成了皇後的娘家,自此根基更穩;到那時誰不爭相巴結?至於究竟官居幾品,都不過是個虛銜罷了,何需在意!再若自己的外孫有朝一日做了太子,韓氏一門要步入鼎盛,便更是指日可待!這遠比他個人升官更來得實惠——他就算做到正一品,也僅僅是這一代罷了,何況這目標也太遙不可及。

於私,僅從他作為一個父親的立場來說,他個人的榮辱,遠不及女兒的尊榮富貴來得重要。若是女兒能得償夙願、入主中宮,別說不能升官,就算是叫他立馬掛印去職,從此布衣為民,他都心甘情願、絕不猶豫。

於是,韓崇道涕泗橫流地叩頭道:“皇上對臣一家的天恩厚愛,臣父女雖萬死難報毫厘!臣啟陛下:能否為皇上盡忠,並不在官職高低。臣一片赤膽忠心,便為庶民,亦不會稍有息減。無論臣身在何位,誓終生為皇上牛馬奔走!”

話說到這份兒上,都是聰明人,自然彼此心照不宣了。

皇帝呵呵一笑:“愛卿的忠心,朕已盡知。賢妃這些時日身子不大爽快,你既來了,就順便去看看她吧。”

端華宮。

“皇上真這麽說的?!”

“千真萬確啊娘娘!您可得加把勁兒,牢牢抓住皇上的心;更要想方設法早早誕下皇嗣,這鳳位方能確保萬無一失啊!”

喜出望外的韓賢妃抑制不住突來的激動心情,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在殿內飛走了兩步,轉朝父親,雙目精光熠熠:“本宮簡直不敢相信!皇上是寵愛本宮不假,可皇上的心思,本宮卻一直摸不透;譚淑妃畢竟已生有皇子,本宮一直怕她會捷足先登。如今看,皇上心中到底還是偏疼本宮更多一些。譚氏那個賤人,縱然有子,也未能盡得聖心、穩操勝券!”

“所以啊娘娘,光皇上有這個心思還不夠,您自個兒也得把臺階兒給皇上砌好哇!當務之急便是要盡快再懷龍裔。臣堅信,以娘娘的福澤,只要再度有孕,就必定得男,鳳位在握!”

韓崇道不遺餘力地給女兒打氣鼓勁,父女倆一時間摩拳擦掌,好似打了雞血般亢奮難抑。

此刻,奉召進宮的信王側妃沈時拜謁過了太後,正同著譚淑妃在出宮必經的裁玉橋上並肩閑談,甚是親厚。

因是在國喪期間,兩人均著素服、簪銀飾,頭無珠翠、身無彩帔,淡妝清顏。

蕓心垂首走上前,低低稟道:“兩位娘娘,韓侍郎往這邊來了。妙瑛送著呢。”

譚氏跟沈時不露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繼續若無其事地說笑著,自自然緩步往橋下走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腳下如駕輕雲的韓崇道正走著,身旁引路的妙瑛突然腳下一頓,低聲提醒道:“老大人,前面的兩位,是淑妃娘娘與信王府的沈側妃娘娘。”

韓崇道一楞,擡頭看了眼不遠處正迎面走來、且行且並頭密語著的兩位宮裝貴人,忙又低下頭去;心下縱有萬千的不情願,也只得趨身快行兩步,迎上前去賠著笑臉跪了:“臣兵部侍郎韓崇道拜見淑妃娘娘,娘娘淑安。”

“呦,是韓大人,快免禮!進來看望賢妃了?”

韓崇道謝了恩站起來,躬身退到路側,並不敢擡頭,尷尬一笑,極為謙恭地欠身答聲:“是。”

“這位是信王府的沈側妃娘娘、信王千歲心尖兒上的人。韓大人還沒見過吧?”

韓崇道聞言趕忙擡頭便要請安行禮,卻瞬間一僵,臉色刷地變得慘白,如同見了鬼一般踉蹌倒退、站立不穩。抖著袖子半遮了臉顫聲道:“你,你是……”

譚淑妃驀地沈下臉,厲聲呵斥道:“大膽韓侍郎,好生放肆!見了信王側妃不參拜請安,還敢如此失態無禮,該當何罪!”

韓崇道嚇得兩腿一軟,就勢跪趴在地,抖得愈發厲害。

沈時卻是凝睇淺笑、波瀾不驚,唯有眼底的一抹透骨寒氣,透出了沈靜之外的恨意:“韓大人這是怎麽了?見到本妃竟像見到鬼魅了一般。莫不是韓大人覺得本妃的樣子太過醜陋駭人?又或者是……瞧著本妃像什麽人?”

沈時那似曾相識的天籟之音更令韓崇道心悸不已,爛泥般癱軟在地:“臣該死!臣該死!娘娘千萬不要誤會!娘娘容止若仙,怎會醜陋駭人,又豈是凡俗人可比!臣之濁目,焉有福分能得見堪與娘娘品貌相類之人!臣一時慌張失神,在兩位娘娘面前失態,還請娘娘恕罪!”

譚淑妃聽得惡心又好笑,心裏罵道:真不愧當朝第一奸佞,饒是嚇成這樣,信口拍馬編瞎話兒的本事仍舊是絲毫不含糊!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韓氏那個奸妃,委實是得了這老賊真傳!

嘴裏冷哼了一聲,才要說話,沈時已經悠悠開口:“罷了韓大人。你是朝廷的重臣,又是賢妃娘娘的父親,這次本妃就不怪罪於你了。請起吧。”

韓崇道此刻只覺得一口老血哽在喉頭,吐不出也吞不下,只得抖抖索索叩了個頭,連連謝恩,顫巍巍爬了起來。他看著沈時與譚淑妃親親熱熱相挽著,在宮人們的簇擁下裊娜而去,半晌才緩過神;忙擡起袖子拭了拭額頭上的冷汗,沖身後不明所以、呆若木雞的妙瑛說了句:“走,快回去!”

妙瑛一楞:“老大人,您要回哪兒去?不是出宮麽?”

“回端華宮!本官另有要事,必須即刻面稟賢妃娘娘!”

正在為剛得到的消息欣喜若狂的韓賢妃見父親面無人色地去而覆返,心裏頓時猛地“咯噔”了一下,忙擺手將宮人全都摒退。待聽父親驚魂未定地說完適才裁玉橋上的見聞,恍若頭中九天霹靂。

“什麽?!宗政家的丫頭?父親確信沒有看錯?”

韓崇道餘悸未消地連連搖頭,韓鸞衣直楞楞地墩坐回椅子上。

“怎麽可能?大白天難道就真遇見了鬼?宗政家不是死得一個都不剩了嗎?這丫頭又怎麽會死而覆生、突然冒出來,還成了沈時呢?這不可能!父親,你一定是太過擔心,見到長得有幾分相像的人,便疑神疑鬼起來。”

“不會,娘娘,那必是宗政存遠的女兒無疑!就算世上真有容貌如此相像之人,那聲音又焉得也如此相似?當日查封宗政府,為父曾與那丫頭說過兩句話,她那聲音極其清妙悅耳,令人聞之不忘,絕不會錯!為父仔細回想起來,當時她乃觸柱而亡,只恐僅是昏死過去,並不曾真的殞命……”

韓氏咬牙跺腳:“哎呀父親,您可真是糊塗!觸柱而亡者豈能放心!您怎麽就不知道叫人補兩刀呢?也太大意了!怪道這賤人一直跟本宮犯克、處處幫著譚氏與本宮作對,卻原來根本就都是存心要害本宮、為她家人報仇來了!”

韓崇道此時也後悔莫及,然為時已晚,恨只恨自己當時得意太過,忘了隱憂。

“娘娘,現如今可該如何是好哇?”

韓氏妖媚的眼中射出狠毒的兇光:“別慌,用不著怕。她的身份,咱們自是不敢說破,她自己卻更不敢說破!但若讓她活著,終究是個禍害,留是決計不能留的。只是她如今做了信王側妃,又深受太後與信王爺寵愛、地位非常,輕易不好動手。待本宮好生籌謀、徐緩圖之,看如何才能不著痕跡地除掉她。此事父親就暫且別管了。”

韓崇道一時間也別無良策,只得唯唯應了,滿心憂懼地出宮回了家。卻沒想到一進門更添了堵。

聽了家丁們的稟報,聞說兒子被一個不明身份底細的毛頭小子不知劫到哪裏去了,韓崇道已經顧不得再為兒子終日妓館買醉的浪蕩做派生氣,只剩下滿肚子的恐懼和狐疑。他心焦如焚地一面跳腳連聲罵著家丁們四處找人,一面在心中飛快地琢磨起此事與宗政家一案有無牽連。他此刻最怕的已經不是宗政無愆會揭發當日滅門的真相,而是深恐劫走兒子的是馬彪或者韓紹的人,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可不管多怕,他也一絲兒不敢聲張,只能暗中急急找尋。

河間府景和鎮。

雲嬌不敢將俊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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