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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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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歲擔不起江山社稷;而是怕日後崇聖宮會以太後之尊強勢幹政,禍亂朝綱並迫害您跟太後娘娘啊。”

“不……不,這不是真的……不可能!宗政存遠怎麽會幫朕說話?他一向看不慣朕、忤逆朕、處處跟朕作對。他只會指責朕的不是,罵朕剛愎、苛戾,說朕……”

“皇帝!哀家一直覺得你雖性情剛愎,但頭腦睿智;不承想你如此糊塗狹隘,萬事只見其表!所謂愛之深、責之切;宗政存遠兩朝老臣,他將你保上皇位,又受了你父皇重托,大義在肩,有些話安能不說?你只怪他屢屢犯顏,為何不識他拳拳忠心?為何不念他赫赫功勳?你只看見韓崇道在你做東宮太子時第一個跳出來擁戴你,又將女兒獻與你,可你有沒有看清他內藏的禍心跟野心?你忠奸不辨、是非不分,偏信韓崇道父女二人,令恩人一家含冤慘死!你說,你是不是昏君?!說到底,也是哀家糊塗自私;若不是處處只想著顧全你的好勝自尊,早早對你說了實情,何至於走到這一步!”

趙太後聲淚俱下,又是痛斥皇帝,又是悔恨自責;一朝將埋藏、壓抑多年的心事盡數倒出,又逢此哀喪之時,直令她情緒幾近崩潰。

皇帝身子劇烈晃動了兩下,幾乎要跪不穩,謝功深忙往前膝行兩步扶住。

皇帝恍惚地轉向他:“謝總管,你當年是父皇身邊最受寵信之人;於情於理,這些秘事,都本應爛在心底,永不能出口,卻為何要告訴母後?”

知皇帝是仍舊心有難解之惑,謝功深長嘆一聲,說起了更久遠的往事。

原來謝功深與趙太後同鄉為鄰,本都是貧苦人家的子女。當年經歷兵荒馬亂、改朝換代的時節,家裏窮得沒法兒活,正趕上宮中老太監出來為甫得天下的新君采選奴才,爹娘便將他們賣進了宮。

謝功深本名魏勤,大趙太後兩歲。進宮後,趙太後因窈窕俏麗、輕盈靈捷,被分派進樂署做了舞姬;魏勤則因善於辨識各類氣味而被先帝跟前的老太監賞識,將他收在身邊做了小跟班,就此有了在禦前當差的機會。可畢竟是剛入宮的小太監,還上不了臺盤,也沒有人脈關系,自然免不了處處受氣。

而做了舞姬的趙太後卻因一次獻舞意外受到先帝垂青。一曲舞罷,先帝大悅,讚她“輕若雲出巫山、艷勝虹落湘水”,不枉姓趙;當即命賞銀五十兩,另賜貢緞兩匹。

十六歲的趙如馥得了彩頭,興高采烈地抱著賞賜回樂署,路上卻碰見了正躲在假山後傷心的魏勤。

“魏大哥,你怎麽一個人跑到這兒哭來了?是不是帶你的老爺爺又打你、給你氣受了?”如馥同情地問。

魏勤抹著淚搖頭。

“那是為了什麽啊?咱們是同鄉近鄰,進了宮就如同親人,萬事都該相互照應著,有什麽便說出來,沒準兒我還能幫你想想法子呢。”

魏勤這才把家裏托人帶信兒來,說他小弟弟得了重病,請不起大夫吃不起藥、只好等死的事說了。他進宮當了太監,弟弟是家裏唯一的男丁;要是弟弟沒了命,家裏也就沒指靠了。可自己進宮日子淺,統共沒攢下幾個錢,還都孝敬了老太監和大太監們,現今根本再拿不出錢來給弟弟求醫。

趙如馥聽到這兒,想都沒想便將自己剛得的五十兩銀子一文不剩地全塞進了他手裏。魏勤嚇得一楞,直往外推;說趙家的日子也很難,這些錢是如馥好容易得的,還要留給自家用,他不能拿。

如馥扯過他的手,硬將銀子塞給他,說:“什麽你的我的!誰家有急事,就先盡著誰用。我家雖難,也不至難到了生死關頭。你拿了這錢給小弟救命要緊。再說了,我還有這兩匹緞子,捎回去給家裏人換錢使,也是一樣的。”

魏勤感激涕零,千恩萬謝地接過了銀子;同時暗暗在心中發誓:有朝一日,倘若自己能有機會出人頭地,定要百倍報答趙妹妹今日的恩德。

他們誰也沒想到,當夜如馥就承了先帝的寵幸,被封為趙才人。

那五十兩銀子救了魏勤的小弟一命,也救了他一家。

他們更沒想到的是,沒過多久,禦前總管老太監突然得了暴病,一命嗚呼;魏勤卻意外地因善辨氣味、忠誠謹慎,且在宮中沒有勢力和黨羽,而被先帝破例提拔為禦前總管大太監。

從此,原本出身卑賤、聖恩未穩的趙才人,在掖庭新貴魏大總管不著痕跡的襄助下,一次又一次承恩,聖寵日隆;第二年便生下了皇五子慜祚,被晉為妙嬪,自此在宮中有了一席之地。

因著當年贈銀的恩情,在此後的歲月裏,魏勤更憑借自己深受君王寵信的便利,靠著自己的機智沈穩,屢屢救趙氏母子於危機,默默守護,直至他們平安榮華。

也正因為如此,先帝駕崩後,趙太後才不避非議,定要皇帝賜為他們母子立下大功的魏勤和一直在她身邊忠心扶持的宦官高興以謝姓。

這是莫大的恩榮。因為依照當時民間的習俗:誰家如果出了太監,闔家都要被鄉鄰看不起。做了太監的人,到死也不能入祖墳、進宗祠。但像他們這樣被賜了皇家姓氏的太監則大不相同,非但洗雪了家門的恥辱,更是為祖宗爭了光;死後不光能入祖墳、進宗祠,還能世代受同族子孫供奉。故而謝功深與謝功沛對太後和皇室愈加感恩戴德、忠誠不渝。

而自九歲始便跟在皇帝身邊的餘得水,正是謝功深的徒弟。他也是當年謝功深做了禦前總管後,一手挑選、領教出來的孩子,機靈又忠心;為感趙太後曾經的恩德,特地向先帝薦了,送到魏王慜祚身邊伺候。及至慜祚登基,便由餘得水接替謝功深做了禦前總管,謝功深則到了趙太後身邊伺候。

聽了這些,皇帝才總算明白了兩位謝姓大太監跟餘得水同他們母子三人之間的所有淵源,也終於明白了餘得水為何對自己那樣忠心的同時又跟太後宮裏如此親近密切。

當年謝功深跟在父皇身邊時何等受寵信,他都還記憶猶新;而謝功深暗中回護、襄助他們母子的事,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只是母親囑他萬不可露出半點形跡,更不準他多探問緣由,故此知道得並不清楚詳盡。但對謝功深的話,他一向都是深信不疑的。

如今,聽謝功深親口對他道出當年立儲的真相,他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如同墮入了萬丈深淵,心也似被誅殺了一般,頹然坐在了地上——

原來父皇並不是真的那般中意他!父皇立他為儲君,不是因為賞識他的志向、才幹,而是為了避鄭氏之禍;父皇立他為儲君,不是父皇自己拿定的主意,而是仰賴宗政存遠的一番忠諫!

原來他一向切齒痛恨的宗政存遠,竟是秉持公心力保他母子安然的恩人!

可他是怎麽報答的?裝作受韓氏父女蠱惑,卑鄙地借韓崇道之手除掉了宗政存遠、屠戮了他的全家!更絕情的是,他還令恩人一家死無葬身之地,至今屍首全無下落!

一直以來他都堅持認定宗政存遠囂張悖逆、目無君上,有那般下場皆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然而,謝功深今時今日的一番話,卻令他這營建了許久的信念頃刻間便轟然崩塌,他對宗政家的痛下狠手再也沒有可以維系與支撐的理由。

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碎裂與瓦解的聲音。謝慜祚覺得自己像是懸浮在一片蒼莽的虛空之中,搖搖欲墜。

趙太後悲愴的聲音驀地響起在他耳邊:“皇帝啊皇帝!難道真心對你的人,你都要這般辜負嗎?”

是啊,真心對他的人!宗政存遠,還有皇後。他這一生,唯負他們最深……

趙太後看著跪坐在地上呆滯不語的皇帝,疲憊地說道:“這些話憋在哀家心裏太久了,今日終於都說出來了。既說開了,哀家也就不再避著你了。功深,去外頭把慜禎和沈時給哀家叫進來,哀家要帶他們三人去個地方。是時候都說個明白了。”

韓侍郎府。

“老爺,這回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皇上輟朝七日,不理政事,此時除掉馬彪,正可神不知鬼不覺。只要做得不露痕跡,再及時把這個缺補上,皇上覆朝之後,哪會想得起過問這種事!”韓慶的聲音。

“嗯,的確是天賜良機!告訴韓紹,將他的人準備好,明晚就動手!切記,務要做得幹凈利落、天衣無縫,決不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韓慶領命去了,韓崇道陰險地“嘿嘿”笑了兩聲:“馬彪啊馬彪,你一向狡詐,被你躲過了這麽久,你活得已經夠本兒了!明晚便是你的死期,你就帶著你全家,下陰曹地府去向你的老主子宗政存遠謝罪吧!”

馬家。

“彪兒,你是不是跟誰結下了什麽怨?為何這兩年老是這樣提心吊膽的?你到底有什麽事瞞著娘?”

馬彪的老娘看著兒子一會兒跑去門邊瞅瞅外面的動靜、一會兒又催著媳婦趕快收拾東西,一副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再也忍不住心裏的恐慌和不安,連聲追問。

“嗐!娘!您就別再問了,只管等明兒個夜裏隨兒子走就是了!”馬彪心煩意亂。

“將軍,為何非要偷偷摸摸地專揀夜裏走?咱們家到底遇上什麽事了?這些年妾身一直不敢開口問,一問你就發火罵人;可夜裏動不動聽你從噩夢中驚醒,妾身也不免跟著懸心。如今咱們的孩兒還沒滿周歲,你就突然要這麽不明不白地帶著我們娘兒們大夜裏的搬家,總得有個緣故啊!”

馬彪的媳婦孫氏見婆婆先開了口,有了撐腰的,便也停下了正在收拾東西的手,大著膽子問起來,邊問邊哭。

“個裹亂的婆娘!你跟著瞎起什麽哄?叫你收拾就快收拾,偏要問那麽多幹嘛?這兩天再不走,到時候咱全家都可能沒命!”馬彪咬著牙跌腳。

“啊……”

馬老太聞言,一陣眩暈栽倒過去。孫氏伸手去攙婆婆,自己也跟著腳一軟,蹾坐在了地上。

☆、智圓德方

1、思量

元壽宮內殿小佛堂。

揭開杏黃簾走進去,一眼便看到神龕佛像下的供桌上擺放著的四座靈牌,皇帝、信王與沈時齊齊楞在了當地。

沈時的臉瞬間失了顏色,身子遽然晃了兩晃,站立不穩。信王滿是心疼地看了她一眼,伸手緊緊托在她後腰處;溫暖而寬厚的手掌帶著撫慰與安定的力量,牢牢支撐著她、給她輸遞著勇氣。

太後與皇帝各懷著自己紛亂又覆雜的心緒,並未曾註意到沈時的異樣。

“你們都跪下。”太後語氣低緩而沈重。

於是皇帝在前面的蒲團上跪了;信王扶著沈時,雙雙跪在了皇帝身後。太後走到供桌前親手燃了香,也走到皇帝一旁跪了。

“宗政將軍、夫人,無弊、無愆,哀家今日帶著皇帝,來給你們一家謝罪了。也帶著他們兄弟倆和慜禎的側妃來祭拜你們。沒有宗政將軍當年全無私慮的忠諫,就沒有我們母子三人的今天;沒有無弊出手相救,慜禎恐早有性命之虞;無愆,若不是遇見你的敏妙溫慧,慜禎更不知何日才肯引動情思……你宗政家對我們母子的恩德,我等非但未曾報答分毫,反害你們含冤枉死!宗政將軍,哀家帶這你一手扶上皇位的不仁之君來給你請罪了!”

太後泣告著拜了下去。沈時在身後早已肝腸寸斷、淚如泉湧,卻只能拼命掩住嘴,不敢哭出聲來。信王也無法開口,只有心如刀絞地緊緊攥了她的手揉撫著。

皇帝註視著供桌上的四座靈牌,一個一個看過去:輔國大將軍宗政存遠之位、正二品誥命夫人丁蕙之位、宗政無弊之位、宗政無愆之位。

兩行淚從眼底無聲滾落。他站起身走上前,默默地燃了香插好,又退回蒲團上跪了,重重地叩下頭去,靜伏不動,許久才緩緩直身。

沈時在身後看著他這番舉動,說不出心中的感受,淚水愈發洶湧。

太後見皇帝一言不發,便也不再對他說什麽,而是叫信王:“禎兒,你也該拜一拜。雖然當年宗政將軍沒有扶持你做儲君,但他對你的恩德也是一樣的;更何況只差一點,他就成了你的泰岳。去吧,給將軍和夫人上炷香,也給無弊和無愆好生上炷香。”

“是,母後。”

信王竭力抑制著內心的悲傷起伏,輕輕拍了拍沈時的腰,站起身走到供桌前。

“無愆啊,哀家今兒把慜禎的側妃也帶來了,就是想給你瞧瞧。哀家沒見過你,不知道你的模樣,可哀家總覺得這孩子一定是像你的。你和慜禎的緣分不夠,就讓她來替你們續未了的情意吧。”

太後言畢,轉向正伏在蒲團上掩面流涕的沈時:“丫頭,無愆的事,想必你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吧?”

沈時哭得渾身顫抖,說不出話,只掩著口點頭。

太後見她無端哭成這樣,只以為她是因自己被當做替身心裏不好受,於是勸道:“無愆與禎兒的情分在先,又極為深厚,禎兒大約也是因覺你韻致與無愆相類,這才納了你。說起來,是有些委屈了你,可這也是無法改變和回避的事。你是明事理、識大體的孩子,莫要在這上頭鉆了牛角尖才好。”

沈時無話可對,只得哭著點頭。太後便說:“你也過去,跟著你王爺給無愆上炷香吧。說到底,她才是禎兒心目中的王妃;縱然沒能迎娶成禮,也無人可替代。算是你的主母了,你該拜一拜。”

沈時稱是,強撐著哭軟了的身子,搖晃著從蒲團上站起,澀步走到正在一一燃香的信王身旁。

信王無限疼惜地深望了她一眼,低低說了聲:“難為你了。”

沈時流著淚搖頭,從他手中接過香插好,隨他一同走回蒲團上跪下叩頭。

禮畢,太後站起身:“該拜的都拜過了,該說的也說了。皇帝,你還有沒有話了?”

片刻的沈默。

正當太後面上現出失望之色時,皇帝緩緩開口了:“母後放心,朕自有處置。屆時定會給宗政將軍一家、也給您一個交代。”

隨後轉向信王:“九弟,朕也會給你一個交代。不過,要先容朕把皇後的喪事辦妥。”

皇帝的嗓音有些低沈沙啞,卻含了溫情;見信王仍是垂首沈默,便站起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也不回地出了小佛堂,背影沈黯寂落。

回府的馬車上,哭得渾身癱軟、心衰力竭的沈時還未等到家,便倚靠在信王懷中沈沈昏睡過去。

馬車到了府前,竇虎看看車內,遠遠朝門口幾個正要跑上來迎駕的侍衛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回去。

駕車的小太監極其輕緩小心地將車停穩,輕手輕腳地放下踏凳,伸手要攙信王下車。

信王卻不動,一手仍舊摟著沈時,一手揭起馬車側壁的小蓋簾,低聲喚竇虎道:“進去將本王的鬥篷拿來。”

竇虎會意,拱手下馬,飛跑進府,不多時便返回。

信王接過鬥篷替沈時裹了,輕緩而小心地將她抱起,嚴嚴實實護在懷中,這才彎著腰離了座,一點點挪到車外。竇虎跟小太監忙在底下迎著,一邊一個,牢牢攙住他的胳膊,將他顫顫乎乎地扶下車。

門前的侍衛們眼看著王爺如此小心,捧璧懷珠般將睡意正沈的側妃從車內抱下來,又一路抱著進府,誰還敢沒眼色地喧聲迎候!只齊齊垂首跪下。

存心殿。

信王將渾然無覺的沈時輕輕放在了榻上,替她蓋好被子,疼惜地打量著她淚痕闌幹的花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想要輕輕撫平她緊蹙的眉峰。

還未等指尖落上她眉間,忽聽得屏風外陸定非急切的低喚。

信王看了沈時一眼,擡起身快步走到了外殿。

面色沈凝地聽完陸定非的稟報,信王只說了一句:“你親自帶人辦,務要萬無一失、不著痕跡。”

陸定非領命去了,信王回到屏風後,看著床上仍舊昏睡的沈時,心上一陣一陣地揪痛。

宮中。次日深夜。安泰殿。

皇後的靈堂就設在這裏。

鋪天蓋地的素白,重重的孝幃、孝幛,無聲隔斷了陰陽生死。

神案上的牌位寫著:孝穆順懿慈仁恭和莊靜敦天啟聖純皇後楊氏諱祺之靈位。

這是皇帝親擬的謚號,沒有叫禮部辦。楊祺活著的時候,他什麽也不曾給過她;如今她去了,他能給的,就只有這為時過晚的追悔與哀思,還有這一長串繁冗堆砌、極盡溢美之詞卻毫無意義的空洞字號。

一身素服的皇帝無神地凝望著靈前跳躍的燭火,仿佛又看見了初乍進宮那時梳著丫髻、呆呆笨笨的皇後,平素裏沈悶乏味、僵硬木訥的皇後,桃花樹下綠衣窈窕、仙袂飄舉的皇後,屏風後眉目安然、笑顏溫煦的皇後,吟誦《長門賦》時神情幽怨、語調哀婉的皇後……以及,薨逝時形容枯槁、聲息已絕的皇後。

花朝節那日,坤和宮外的驚鴻一瞥,卻原來只是剎那芳華、仙蹤一現。

袖底還藏著她絕筆的遺稿。那頁紙他不忍再看,而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那闕未經潤飾的《鶯啼序》,卻已深深烙印在腦海,不死不銷。

一顆冷酷無比的帝王心,此刻已卸凈了堅甲,只剩下隔世夢醒的惘然與悲愴;內裏的滋味,已不是“痛”與“悔”二字能夠形容得盡的。

“萬歲爺,夜已深沈,回乾安宮安置吧。這兒奴才們守著就行了。”

餘得水傾耳聽了聽外面秋蟲的鳴叫,低聲勸道。

皇帝坐在椅子上,一手半撐著頭,一手擡起來無力地微擺了擺,沒有作聲。

餘得水猶豫了幾分,終還是說道:“萬歲爺,今兒都第二夜了,您眼窩子都有些陷下去了。龍體可經不起這麽熬著啊!孝穆純皇後在天之靈看著,定然也不巴望您這樣。”

說著索性跪了下去:“萬歲爺,請保重龍體啊!”

餘得水這一跪,殿上值夜守靈的奴才們也都跟著跪了。

皇帝疲憊而無奈地擡起頭,啞著嗓子道:“你們都下去。朕想獨自在皇後靈前靜一靜。”

餘得水擡起臉擔憂地看了皇帝一眼,略頓了頓,終是低下頭去應了聲“是”,帶著靈堂中的奴才們寂然退到殿外長廊下侍立。

皇帝站起身,緩步走到靈前,嘴唇哆嗦著,擡起手輕輕撫上楊祺的靈牌。

“祺妹,朕錯了。”大顆的淚珠滾落在神案上。

“花朝節那日,朕若是棄了固執、棄了那份虛無的君主面子,走到屏風後,執起你的手,你是不是就不舍得走了?永泰殿那日,朕真的不是有心羞辱你;朕只是……只是不知該如何與你搭話……朕心裏……好悔……”

一生不曾對人訴過衷腸、落過淚的永徽皇帝謝慜祚,此刻撫著孝穆純皇後楊祺的牌位,淚如決堤之水,數度哽咽,泣不成聲。

“祺妹,你無欲無求地癡戀了朕一生,朕負了你,讓你含恨淒涼而去。宗政將軍於朕母子兄弟有再造之恩,朕卻有意假奸佞之手、以莫須有之罪將他滅門,更生生毀了九弟的姻緣!祺妹,你說,朕是不是個無道的昏君?恩將仇報,禽獸不齒。朕傷遍了最親的人!朕……還配再做這個皇帝嗎?……”

冰冷的牌位沒有回應,一如楊祺一生的靜默。

深夜的秋風潛入大殿,卷拂著重重白幃、白幛飄揚鼓動,似起舞的妖靈,恣情嘲弄著人間的愚濁與謬暗。

信王府。存心殿。

信王知今夜有大事,故沒有留沈時在此陪侍,而是早早將她遣回了恬園。沈時心中雖然納罕,卻也沒有多問——昨日元壽宮佛堂內的一場哀慟,令她至今仍未緩過心神,實在無力去想太多。

信王負手立於殿中,註視著殿角案幾上的沙漏,靜靜等候。竇虎頗心焦地時不時望向門口。

殿門呼地大開,帶進了一股秋夜的涼風,一身夜行衣的陸定非大步跑進來:“王爺!”

信王轉回頭,陸定非滿面愧色,垂頭跪了下去。信王與竇虎心頓時隨之一涼、一沈。

“怎麽?”

“屬下無能,只抓住了馬彪。韓紹……跑了!”

“陸定非,你!……唉!”竇虎氣得指著他,懊惱地一跺腳。

信王擡擡手:“罷了,他也盡力了。馬彪的家人呢?”

陸定非頭垂得更低,聲音小得快聽不見:“回王爺,屬下……屬下們只顧著全神貫註盯防馬彪與韓紹,不妨著還有一路人,直撲那馬車裏的人去了。等屬下們回過神趕過去,馬彪的老娘跟妻兒,都已經……被殺了!”

“陸定非!你平常辦事機靈可靠,這回是怎麽了?這麽大的事,王爺千叮嚀萬囑咐,你怎能出差錯?你當時到底在想些什麽?!出了這麽大的紕漏,你該當何罪?你自己說!”竇虎怒不可遏,直欲沖上去狠踹他兩腳。

“算了。這會兒說這些已經沒用了。韓紹丟了馬彪,是決計不敢再回韓崇道府裏了。陸定非,本王命你將功折罪,去暗中護好韓紹的家人,同時全力追捕韓紹。另,將馬彪秘密囚於府中,嚴加看守,不得讓任何人知曉,尤其是側妃。”

“是,多謝王爺不罪之恩。屬下此次必不敢再辱使命!”陸定非滿面慚色,領命而退。

“王爺,下一步該如何?”

“沒有韓府的人出面指證,馬彪這樣一個曾經賣主求榮的人,怎麽說都是空口無憑、未足采信。當年做假密函的鬼手張早已被滅了口,死無對證,只要韓崇道死不認賬,誰也無法硬將他定罪,自然也難還宗政家清白。眼下只有繼續盯緊韓崇道那裏,想法子從韓府找出有力的人證。”

竇虎默然點頭,又問:“王爺為何不肯讓側妃知道此事?畢竟這與她……”

“她並沒有松口承認她就是無愆,塵埃落定之前,何必將她扯進來?更何況這滅門大恨,每觸及一點,對她來說都是摧心蝕骨之痛。本王不打算讓她在這經過裏反覆煎熬,只打算竭盡全力給她一個聊可安慰的結果。她受的苦楚已經夠多了,本王不忍看她一再傷懷。”

永徽七年七月初六,孝穆純皇後薨逝第三日。

宮中。晨。謹身殿。

“得水,你去一趟信王府,告訴九王弟,就說朕請他入宮,有要事相商。”

皇帝用了“請”,而非“召”,令餘得水頗感詫異。但他並未表露,只躬身應了聲是,匆匆去了。

2、贖罪

信王府。澄一閣外。

“末將見過側妃娘娘。”

“竇將軍免禮。王爺在麽?”

“回娘娘,王爺在。只是……此刻不便見娘娘。”

“哦?”

“宮裏餘大總管來了,正在裏面與王爺議事。”

“哦……”

沈時輕輕地應了一聲,剛要轉身離去,澄一閣的門開了。

餘得水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看見沈時站在外頭,略略一怔,忙上前行禮:“奴才見過沈側妃,給側妃娘娘請安。”

沈時慌忙擡手告免:“餘大總管快請少禮!”

“娘娘怎麽就立在這風地裏?敢是奴才耽擱了娘娘見王爺?奴才該打!這便告退了。”餘得水勉強敷衍出一點笑意,躬身草草行了個禮便匆匆離去。

沈時覺得餘得水的神情頗反常,心中隱約感到不安,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出神。

“快進來,外頭有風。”

沈時回過神,轉頭瞧見門內的信王正含笑望著她,眉目和煦地向她伸出手。於是她收了怔忡,擡步走進去,把手交給信王。

“王爺,餘大總管此來,所為何事?”

信王仍是平靜無痕的淺笑,想要將話題輕輕岔開:“沒什麽。你今兒好些了?”

“王爺,您有事別瞞著妾妃。妾妃不是要僭越本分亂打聽,妾妃只是擔憂……”

“傻話!你在本王這兒,還說什麽僭越不僭越?太遠了。”

“可王爺分明有事瞞著妾妃,令妾妃心裏好沒著落,覺得王爺仿佛隔著很遠……”

信王倏地握緊了她的手:“別瞎想。本王不是要瞞你,是覺得此事不值一提——餘總管是替皇上傳話來的,要本王進宮一趟。本王不想去,就回掉了。”信王輕描淡寫。

“王爺,您這……不是抗旨麽?”沈時的臉不由白了白。

信王笑笑:“皇上此次只是很隨意地叫餘總管傳個話,連上諭都算不上,也便沒有‘抗旨’這一說;何況早先為本王開的那些個相親宮宴,本王也曾屢傳不到。要說抗旨,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不都沒事嗎?不必擔心。”

“皇上對王爺,倒實是優容。”

沈時覺得頗不好受——她知道信王為何總同皇帝這樣拗著。雖然她心中對皇帝有怨恨,但是有過哥哥的她同樣能體會那一份手足骨肉之情。想到是因為自家的滅門大恨橫亙中央,才令他們兄弟疏隔至此,她心中很是矛盾。

宮中。謹身殿。

“萬歲爺,任奴才說破了嘴,信王千歲就只紋絲不動的一句話:‘本王從不問政;無論何事,皆由皇上聖裁,本王不便置喙。’便直接把奴才給打發了出來。”

良久的沈默。

“萬歲爺?”

“去了的人,宗政將軍一家、皇後,朕已永無機會再求原諒。活著的人也不肯原諒朕——母後怨怪朕,九弟也恨朕至此,他們甚至連見都不願意見朕!朕居然渾無知覺地就走到了眾叛親離這一步;從此後,真的要成了孤家寡人了。”皇帝淒涼地笑了兩聲,語調沈痛:“朕活該。是朕一手戕殺、葬送了這些情分……”

“萬歲爺……”

餘得水看著皇帝頹黯、消沈的神色,心中酸楚,卻不知從何勸解。

孝穆純皇後薨逝七日後。

奉天殿。早朝。

群臣恭候了一早晨,早已過了皇帝上朝的時辰,卻仍不見聖駕。臣子們不由有些心慌,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猜測。

“餘大總管來了!”

不知誰低低地喊了一聲,群臣立時靜了下來,齊齊翹首望向天墀。

餘得水陛前站定,面無表情地一甩拂塵:“皇上龍體欠安,不能臨朝,特傳口諭:政事仍暫由宰輔程昱之率六部尚書協理,欽此。退朝!諸位大人,請回吧。”

餘得水一走,奉天殿上頃刻炸了鍋。

“皇上不是一直極其厭惡孝穆純皇後的嗎?怎會突然傷悲至此?親擬了至貴尊榮的謚號、為她輟朝七日不算,竟還傷心病倒了!”

“是啊,上回二皇子跟四公主的滿月宴上,皇上不還當眾羞辱了孝穆純皇後一場麽?這才幾天?怎麽就……”

“哎呀,聖心難測啊……”

“就是。不過麽,這天家的事也難說。孝穆純皇後生前縱然不受寵,可論起來,總歸也還是太後娘娘的親外甥女、皇上的正經表妹……”

“咳咳,幾位大人。”

一聞聽庶國丈開口,幾個議論正歡的大臣立馬沒了聲兒。

韓崇道沈著臉發話了:“幾位大人,慎言。皇上懷柔天下,恩澤布於萬民。孝穆純皇後乃皇上結發,皇上豈會無情?為孝穆純皇後傷逝抱恙,正可見吾皇仁心大德於一斑,實為吾等臣民之表率!”

“是是是,韓大人所言甚是!下官們受教了,受教。”

幾個大臣誠惶誠恐,唯唯諾諾。

韓崇道不屑地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最近他很糟心。這個馬彪太難除。兩年前就想結果了他,他卻像泥鰍一樣滑,總也不好下手;如今好容易等來了機會,卻被韓紹這個蠢貨給辦砸了。本想著幹脆順道將他也結果掉算了,不料他竟也跑了!好在他家眷都還在,只要他們還在自己手上,韓紹就不敢跳出來亂說。至於馬彪,空口無憑,自己大可以死不認賬,倒咬一口。他既然如此精明狡猾,量也不敢輕舉妄動。此次皇上輟朝,代理政務卻沒他這個庶國丈的份兒——誰叫他只是個區區侍郎呢?想想就覺得憋屈。如今好容易皇後薨逝騰出了鳳位,自己女兒總算有了指望,可恨卻被那剛生下龍鳳嬌兒的譚淑妃占去了先機,真是諸事不順!怪只怪他韓家福氣未到,女兒的肚皮一直不爭氣;伺候皇上八年多,伴駕承寵無數,卻只生出兩個公主。眼下當務之急,他這個在朝為官的爹,怎麽也要樹立起忠賢的威望跟名聲,好生為女兒籌謀、造勢,想方設法也要將女兒拱上後位,這樣韓家的地位跟權勢才能更加穩固;到那時,也就更不怕此事敗露了。

元壽宮。

“太後娘娘,奴才鬥膽,請您移駕去趟乾安宮,瞧瞧萬歲爺吧!”

“皇帝怎麽了?”太後眼皮擡也沒擡,冷冷地問小全兒。

“回太後娘娘,自打孝穆純皇後鳳駕歸天,萬歲爺傷心過度,龍體抱恙。如今不光不思飲食,更不見太醫不用藥;輟朝都已快十日了,大臣們來問安求見,一律都擋了。一日一日地也不見開口說一句話。餘大總管說……”

小全兒說到這停住,遲疑地望了太後一眼,又迅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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