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和卑微，沈時實在忍不下心說出拒絕的話，於是只好含笑搖搖頭：“怎麽會？若是姑娘不嫌擠，那就委屈與沈時同榻將就幾日吧。”

梅梅舒然笑了，帶著感激。

東跨院。

“你們說什麽？梅梅？梅梅……進咱們府裏了？！”吳嬤嬤瞪大眼驚問。

春枝、春絮面面相覷之後齊齊點頭：“是這個名字沒錯。吳奶奶，這位梅梅姑娘，究竟是什麽來路啊？王爺幾時有這麽一位貴客了？還特特點了良侍伺候她、叫她跟良侍住在一處，好大的臉面和排場！”

吳嬤嬤眼瞪得更大，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拔腳就走，留下兩個人一頭霧水地楞在那裏。

澄一閣偏殿。

謝功沛驚詫之後是沈默不語。

“謝總管，這事兒你可不能再不管不問了！王爺居然悄沒吭聲兒地把那個青樓女子弄進府裏來，還叫她跟沈良侍同住！這算鬧的哪一出？要是讓太後娘娘知道了，非得把她老人家氣出個好歹不可！當初為這個梅梅，鬧得皇上把申斥的上諭都發到府裏來了，王爺怎麽還……”

“王爺不是個任性胡鬧的，突然如此行事，必定有緣故。他既是悄悄把人接來的，就表示並沒打算要張揚此事。你我也都且稍安勿躁，莫要急著吵嚷，更別叫府裏的奴才們亂嚼舌。先看看王爺到底要做什麽再說。”

“還有什麽可看的？這不明擺著是羞辱沈良侍嗎？她一個堂堂正六品侍從女官、皇太後送來的人，這會兒居然被命著跟一個青樓女子同住一處，還要伺候她！有這麽欺負人的嗎？王爺如此荒唐行事，將太後娘娘的顏面置於何地！他對沈良侍一忽兒冷一忽兒熱，真不知到底在想什麽。我就不明白了，沈良侍到底哪裏不好、有哪兒招他不痛快了？王爺他非要這麽隔三岔五地出新樣子來給她難堪沒臉，究竟是為的什麽？！”

吳嬤嬤真是說不盡的心焦與氣惱。她是當年跟在趙太後身邊的心腹侍女，對太後忠誠無貳。信王與趙太後母子相認、回到仰仙宮後，趙太後便點派了她同謝功沛照料信王日常起居；後來信王開府離宮，太後更是命他們隨著入府來伺候，對他們的信賴可以想見。故而這些年，吳嬤嬤心中一直將太後的托付看得極重，對信王的一應大小事更是處處上心，從不曾有絲毫馬虎懈怠。

自從沈時進府，吳嬤嬤便依著太後的心思，一心想要將她推到信王身邊，卻一直曲折不順。今日冷丁聽說梅梅的事，自然按捺不住急火，越說越氣，幾乎口不擇言。

謝功沛相比起來就淡然、鎮定多了，他看了眼吳嬤嬤，平靜地說：“你先別這麽火大。依咱家看，這也未必是壞事……”

吳嬤嬤驚訝地瞪著他，仿佛在懷疑他的腦子也壞了：“謝總管，這還不叫壞事？沈良侍跟王爺的事有多不順，你都看在眼裏！咱們明裏暗裏使了多少勁兒都不見個名堂，哪還架得住再添上個梅梅往中間橫插上一杠子！你……”

謝功沛擺擺手打斷她：“誒，好事多磨。王爺的心思，誰也左右不了。沈良侍也是個倔犟有主意的。他們倆若合該著是緣分，怎麽走都能走到一處；若不是緣分，再往一塊兒推也無濟於事。旁人就算急上了房都是瞎急、白急，且靜觀其變吧。”

吳嬤嬤聽罷，一時也無言反駁；只得憋悶地“嗐”了一聲，郁郁不再言語。

恬園。

沈時跟梅梅在屋裏說著話兒，兩人漸漸熟絡起來，也大約了解了些對方的身世跟性情。

沈時這才知道梅梅原本也出身名門，乃是太原溫氏之後，本名溫從瑾。先帝朝天命末年，曾經發生過一起牽連甚廣的文士謗考案。當時衢州府一百三十六名書生聯名舉報考官倪大有徇私舞弊、取士不公，並紛紛寫詩作文嘲諷朝廷的吏治。

先帝惱怒，一面委任當時官拜禦史中丞的溫恂為欽差，命他徹查此案；一面責令地方將為首寫詩謗罵科考、吏治的文士鎖拿問罪。

溫恂正是梅梅的祖父。他奉旨去往衢州府，因不熟悉當地官員人事，查案取證困難重重；同時卻在訪查過程中對文士們產生了同情、愛護之心。

於是，在沒有掌握倪大有徇私舞弊確證的前提下，他一再向先帝奏本請求赦免謗考、諷政的文士；先帝擱置未批，叫他先查出眉目再來議此事，定要毋枉毋縱。誰料溫恂審度形勢，深恐案子拖延日久，會有黑手暗中對在押的文士不利；最終竟以欽差之權、以“憑據不足，曲直難辨，不宜輕率入罪”為由，私自迫令衢州府官吏將已捉拿的二十九名涉事文人盡數釋放。

先帝聞報後大為震怒，痛斥溫恂辦案不力且逆旨自專、膽大包天、沽名釣譽、心懷叵測，下旨將溫恂革職流放，溫家人悉數被沒入奴籍。彼時梅梅還不到七歲。

奉旨辦差的官員因素與天香樂坊的薛鴇兒有私，見梅梅生得標致，便將她遣為官妓，當作人情送與了薛鴇兒。自此梅梅便流落煙花，每日被薛鴇兒打罵威逼著學習彈唱舞蹈、縱酒娛人。

說到此處，梅梅已是泣不成聲。沈時十分心疼地望著她，不由也想起自家的慘事，一時心內大有同病相憐之感喟，摟了梅梅的肩柔聲勸慰，自己也戚戚然陪著流起淚來。

暮色將近。院子裏傳來常順兒的聲音。

“梅梅姑娘，王爺差咱家來接你過去一道用膳。”

梅梅答應著開了門走出來，沈時跟在身後。

常順兒沒理梅梅，倒是一臉難以啟齒的神色，百般不過意地望向沈時：“良侍，王爺吩咐說，用過晚膳要將梅梅姑娘帶進……帶進存心殿……小敘，因此梅梅姑娘恐是要晚些時候才能回恬園。王爺命你留門等著，不可先睡……”

常順兒說這話時，臉上的神情仿佛是他要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對不住沈時了一樣。

沈時想朝他笑笑，卻發現心裏不知何時，竟有些酸酸的、刺刺的隱痛。

她努力沖常順兒扯了扯嘴角，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扯出一點笑意。

“知道了，常公公。”

常順兒又用帶著安慰意味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方才轉向梅梅，換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孔跟聲音：“梅梅姑娘，走吧？”

說畢也不等梅梅答應，自己先一甩拂塵，在前頭出了院子。

梅梅也帶著頗覆雜的神情轉頭看向沈時。沈時沖她微笑著點點頭，梅梅這才去了。

3、真相

看著梅梅出了院子，沈時關了門回到屋內，竟莫名地覺得心上空澀，若有所失。

坐在桌前，目光落在了雕花鏤格子的床頭上，心中的那片空白處驀地有劇烈的酸痛湧上來，令她忽然想放聲大哭一場。

沈時分不清自己心中這種感覺，究竟是來自於那日被綁縛、被粗暴侵犯的恥辱，還是來自於對信王的失望和恨意；更或者，是因知道他寵狎梅梅而生的怨念？

她簡直被自己最後一個念頭嚇了一跳，在心裏痛罵自己不爭氣的同時，連連否認這想法：不，不！絕不是。他要同誰怎樣，與我何幹？宗政無愆怎會為這樣一個人、為這等不堪之事如此傷心難過？不會，絕不會！

沈時在這樣的心情中，晚膳也不曾用；直到屋內黑得什麽都看不見了，才摸索著點亮了紗燈。她就在燈下呆坐，一點一滴地回思著過往，越思越想越傷心，眼淚唰唰流個不止。

也不知是什麽時辰了，沈時已經心倦神虛，才終於聽見外頭院子裏傳來窸窣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便站起身舉了燈來開門。

此時已近三月，今年天氣回暖得早，夜間也只有些微清凜的寒意，並不十分冷。

仍舊是常順兒掌燈將梅梅送回來。只見梅梅鬢雲松亸、神態慵懶，身上還多了件寬大的男子披風；愈發襯得纖瘦小巧的她人不勝衣、倍惹人憐。

常順兒著意看了眼沈時，低聲道：“夜深了，良侍久等了。快歇下吧，我也回了。”

“多謝常公公，慢走。”

常順兒答應著提燈去了，沈時看著他出了院子，這才關了房門。

轉身進到裏屋，看見梅梅已除去了披風，現出身上的衣衫松頹不整，胸口也微微露出些許春痕；沈時的臉不由“刷”地便紅了，忙從梅梅身上移開視線，十分不自在地問：“你要……沐浴洗漱麽？”

梅梅搖搖頭，語氣中透著幾分綿糯嬌慵：“不了，太晚了。況我身子實在酸乏得很，洗不動了。沈姐姐，咱們睡下吧。”

下午聊熟了之後，梅梅便不再喚她“沈良侍”，而是親昵地叫“姐姐”了。

沈時強自鎮定地走到床邊：“既這樣，我替你照著亮，你收拾了躺下，我好把燈熄了。”

梅梅答應著上了床，除去了外衫，只剩裹胸和中衣。扯了被子才要躺下，卻瞥見了沈時臉上尚未抹凈的淚痕。

“沈姐姐，你哭了？”

沈時忙偏過頭：“沒有。快躺下吧。”

說畢匆匆吹熄了燈，也不脫衣裳便上了床，卻是背朝著梅梅躺下的。

梅梅半撐著胳膊欠起身，低低喚了聲：“沈姐姐。”

沈時輕輕地“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背後是梅梅的靜默。片刻，沈時聽她沒了聲響，以為她睡了，便轉過臉來瞧她，卻不想梅梅正撲閃著一雙大眼睛安靜地註視著她。

沈時頓覺十分窘迫，卻也不好意思立即轉回頭，便勾了勾嘴角，輕聲問：“這麽晚了，你難道不困麽？只管瞪眼瞧著我做什麽？”

“沈姐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好沒羞恥……”

梅梅這話，令沈時心上沒來由地又疼起來，忙握了她的胳膊道：“梅梅，你別胡思亂想，我從沒那麽看你，真的。我只是……只是有些困乏，支不起精神罷了。你別多心。快睡吧，啊？”

梅梅註視著她的眼睛，略帶了幾分遲疑，小心翼翼地問：“沈姐姐，你心裏……是不是……在意王爺？”

沈時倏地垂了眼別過臉去，語氣也驟然冷了下來：“我沒有！你別瞎猜。快睡吧，我很乏了。”說畢翻過身去，將被子使勁往上扯了扯，不再言語。

梅梅無奈，悶悶地放下胳膊躺了，不多時便睡了。

睡夢中，梅梅模模糊糊聽到若有若無的啜泣聲，令她分不清是真是幻。梅梅的睡夢在這若有若無的啜泣聲中越來越淺，直到完全醒來。

她睜了眼，仍是夜晚，屋裏黑乎乎的。借著窗欞中透進來的月光，她發現身邊已不見了沈時，床上只剩她一人。

梅梅一驚，坐了起來，傾耳細聽，聲音似乎在外屋。於是她輕手輕腳地披衣下了床，蹲身挪出了水晶簾，悄悄走到外屋。

沈時正伏在地中間的圓桌上，纖柔的雙肩微微顫著，低低的抽泣聲壓抑又悲傷。

梅梅心中一陣難過，咬了咬嘴唇，猶豫了片時，終是低低開口喚了聲：“沈姐姐？”

沈時被這黑暗靜夜裏突然的一聲低喚驚得一激靈，忙擡起頭，胡亂地抹著眼淚。

“嚇死我了！你怎麽起來了？是我吵醒你了？”

梅梅輕輕搖搖頭：“不是。我自己醒的。不見了你，出來看看。”

沈時十分不自然地“哦”了一聲，拉著梅梅道：“走，快回床上接著睡去吧，時候還早呢。”

梅梅卻不動，反執了她的手，關切地問：“沈姐姐，你怎麽大夜裏的不睡覺，一個人坐在這裏傷心？到底是什麽事，你告訴我。”

沈時垂下頭掩飾道：“沒什麽，只是有些想家……”

梅梅盯著她的神態，臉上現出矛盾糾結之色；半晌，像是下定了決心般，一把拉住沈時的胳膊：“沈姐姐，走，回去躺下說。有些話我要是再不說，一定會憋死。我演不來戲，裝也就只能裝得住那麽一會兒，要我當著你這麽個人的面兒再裝下去，我實實是裝不來了！”

說畢不理會沈時驚惑的眼神，硬拽著她回到床上。

兩人在榻上對膝坐了，梅梅懇切地盯住沈時的眼：“沈姐姐，不管你是為了什麽事這樣傷心，我都實話對你說了吧：我跟王爺之間幹幹凈凈，什麽都不曾有過、什麽也不曾做過。你聽到、看到這些，都只是王爺有意要我做出來給你看的，都不是真的！”

沈時驚訝地睜大了眼，卻沒有吭聲，只不解地看著梅梅。

“你不信？”

梅梅便將她如何與信王相識、信王是如何待她的，當然，連同她對信王的情意以及信王給她的答覆也都一五一十地說了。

沈時聽得益發沈默無言，心內忽喜忽嘆。喜的是事實並不似她想的那樣殘酷醜陋，他果然並不是面上做出來那般禽獸；嘆的是他聽起來分明是個心懷慈憫的君子，對一個素昧平生的煙花女子尚肯憐惜救助，卻因何要欺騙他們兄妹、對宗政家那般無情無義？

梅梅見她不說話，又道：“沈姐姐，我不知你和王爺之間究竟是怎麽回事，但我看得出王爺對你的情意。這次我來信王府，也是因為王爺想托我替他試一個人的心；是誰，你該知道的。說句姐姐不愛聽的話：王爺現是你的主子，況且我聽說你原就是太後娘娘賜來侍奉王駕的；拋開你的本分不提，就只說王爺若是那等貪淫好色之輩，他想要你，又何須費心思理會你願不願意！強寵了你，你又能怎樣？”

“他本來就……”

沈時聽梅梅提及“強寵”二字，不由立時觸到了那日的痛處；羞憤得剛想反駁，話到嘴邊卻生生噎住了，實在說不出口，只得又幹咽回去，別過臉生悶氣。

梅梅哪知這番緣故，只當自己的話冒犯了她，於是說：“梅梅言語冒撞，姐姐別惱。梅梅實實是因為心疼王爺如此為情所苦，又不忍看姐姐這般煩惱，這才一時忍不住和盤托出、一吐為快。王爺對姐姐的情，我不知姐姐究竟能會得幾分，梅梅是都看在眼裏了，心裏對姐姐唯有艷羨。依梅梅冷眼觀瞧、私心猜度，姐姐對王爺也並非無情，只不知心中究竟何故徘徊……”

“好妹妹，別說了。我此刻心上亂得很。你讓我靜靜，好好想想……”

沈時的淚突然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成串滾落。

梅梅輕嘆了一聲，安靜地躺下，不再出聲。

翌日清晨，梅梅醒來的時候，沈時已經在替她預備洗臉水了。梅梅看見沈時紅腫的雙眼，歉疚道：“沈姐姐，你一直沒睡麽？都怪我不好，不該跟你說那些……”

沈時勉力露出一個微笑：“哪兒的話！好妹妹，是我該感激你，肯那麽剖誠以對、據實相告。你這份情誼，我這輩子都記著。來，洗把臉吧。”

梅梅洗了臉，沈時拉她坐在妝臺前替她梳妝。

梅梅從鏡中望著沈時，突然回身握住她的手，兩眼切切地望著她：“沈姐姐，答應我，若你心裏有王爺，千萬別辜負他。王爺是梅梅這輩子遇見的最好的男子；他的好，世間沒人能及得上，梅梅用什麽言辭都說不盡。誰要是傷了他的心，連老天都不會原諒的！”

梅梅說著，雙目中盈盈已見淚光，猶自殷殷逼視著沈時，等她的回答。沈時心上一陣酸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梅梅便含淚笑了：“好姐姐，你這可算是答應了，不能食言啊。梅梅盼著你跟王爺琴瑟和鳴的那一天。”

“梅梅，我……”

沈時突然覺得自己適才承諾得太草率：就算他在梅梅的事上是個真君子，那當初對她和哥哥的欺騙、對自家的見死不救以及那日的羞辱侵犯，又當如何解釋？

這些都還沒弄個清楚，怎能就這般輕易承諾原諒？適才為何要鬼使神差地點頭？莫非這顆心果真就這般不爭氣、仍舊戀著他？梅梅囑她莫要辜負，可若是他辜負自己在先，又該當如何？沈時心緒一陣繚亂。

“梅梅姑娘在屋裏嗎？王爺有請。”

院子裏常順兒的聲音。

梅梅站起身開了門出去：“有勞常公公，請稍等，就好。”

常順兒點點頭，梅梅又進了屋，三下兩下將發髻綰了，就要往外走。

“哎，梅梅，你就這麽草草妝扮了便去見王爺？”

梅梅回頭粲然一笑：“王爺哪有心思看我如何妝扮呢？何況我有負王爺重托，才來了一天就把他的底兒給私自兜了出來。如此沒用，還留在這裏做什麽？我打算今日就辭別王爺回樂坊了。”

“梅梅，怎麽這麽急著走？再多留幾日不成麽？”沈時驀然有些不舍。

“沈姐姐，我也舍不得你；依著我的私心，更舍不得王爺！可我的身份你也知道，怎能在這府中久留？傳了出去，於王爺多有不便。梅梅慶幸能與姐姐相識，姐姐待我的心，我也會記著。”

沈時眼中濕潤，送她到院門口，看著常順兒引她去了，方才悵然回了屋。

漱目閣。

“什麽？你都告訴她了？你……”

“王爺，梅梅沒用，有負王爺囑托。看著沈姐姐傷心成那個樣子，梅梅實在裝不下去了，還請王爺恕罪。”

“你……唉！你又怎知她定是為這個難過的？”

“梅梅也是……動過情的女子，豈會看不懂女子的心思？白日裏同沈姐姐說著話還沒怎樣，到了深夜梅梅回恬園的時候，她臉上就有淚痕。及至看到梅梅衣衫不整的樣子，她更是瞬間灰黯了顏色，一夜都不曾睡下，自顧吞聲落淚。不是為王爺，還能為何？”

“果真？”

“梅梅對王爺怎會有虛言？”

“那她……”

“回王爺，陸侍衛長有要事稟報，正在外頭候著。”

常順兒在樓下大聲回道。

“陸定非？快傳！”

“是。”

陸定非飛跑著上了樓，才要開口，看見梅梅，又閉上了嘴。

信王道：“不妨事。梅梅不是外人，你只管報。”

陸定非這才道：“是。回稟王爺，上回王爺吩咐加派兩人單盯著韓俊風，已經有了動靜。”

“哦？”

“韓俊風近日裏不知因為什麽，似是與他父親又鬧了起來，索性日日跑去青樓買醉。不過只是找人陪酒，並不曾宿娼。”

梅梅的臉“刷”地紅了。

“青樓？他都去哪幾家？”

陸定非飛快地瞟了眼梅梅，道：“多是去天香樂坊。”

信王跟梅梅微感詫異，不約而同地對看了一眼。

“梅梅，你可認得韓俊風？”

梅梅搖頭：“自從得了王爺庇護，梅梅便不大出屋子，對進出天香樂坊的客人並不熟悉。若是王爺欲從此人身上查什麽，梅梅願為王爺留意。”

“甚好。本王的人都是在暗處盯著，似那般場所，倒不便在明面上探聽什麽。你若是能有機會接近，或許更易有所斬獲。”

“不知王爺想探些什麽？”

信王附耳低語，梅梅點頭。

陸定非在旁幹看著，仿佛此刻他倒成了多餘的人了。

“既如此，梅梅這便告辭回樂坊去了。反正王爺先前托付的事已被梅梅辦砸了，多留也無用；不如將功折罪，替王爺辦好這一件。”

“哪兒的話，你並不曾辦砸。本王很感激你。”

梅梅笑笑，朝信王屈膝行了一禮：“沈姐姐那裏，梅梅就不回恬園去向她面辭了，到時還請王爺替梅梅說一聲，梅梅感激姐姐的照拂和疼惜。”

信王點頭，叫：“順兒，告訴成川備馬車，還從來時的門送梅梅姑娘回去。”

常順兒在樓下應了，梅梅便告辭下樓去了。

信王朝還在一旁楞著的陸定非說了句：“走，回澄一閣。”兩人也一前一後下了樓。

4、破冰

信王府門前。過午。

“你這女子好不啰嗦！信王府是什麽人都能進的？這府裏就只有王爺跟王爺的奴才，哪來的你家小姐！趕快閃開！”

“大人，我家小姐真的就在這府裏，她叫沈時，是皇太後賜給信王千歲的宮女！”

“那也不行！任她是誰，王府的規矩：沒有王爺的允準，奴才跟家人也不得私自會面。你快走吧。”

“大人您行行好，放我進去求王爺恩準我同我家小姐見一面，我只說兩句話就走。求求大人了！”

“你真是異想天開！王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快走！再要啰嗦，別怪我不客氣了！”

侍衛火了，上前要將女子拖走，正碰上陸定非從外面回來。

“怎麽了這是？”

“陸侍衛長，這女子聲稱是沈良侍家的丫頭，非要進去見她家小姐，怎麽攆也不走！”

因多次暗中替信王辦過沈家的事，一聽是沈時家的人，陸定非便格外留心，著意端詳起那女子；見她生得溫柔清秀，哭得楚楚可憐，便問：“你是沈家的丫頭？打河間來的？”

女子怯怯地點頭。

“何事要見沈良侍？”

“回大人，家中有急事，民女是來給小姐報訊兒的。”

陸定非心下一動，道：“走，我帶你進去。”

那女子喜出望外地連連拜謝，陸定非拉起她就要進府，卻不料被門前的兩個侍衛攔住。

陸定非臉一沈：“怎麽？你們連我都敢攔了？”

一個侍衛道：“陸侍衛長，您進，小的們自是不敢攔。可您要帶這女子進去，小的們可就不敢放行了。若是王爺怪罪，小的們擔待不起！”

“放肆！人是我帶進去的，縱使王爺怪罪，自有我頂著，用不著你們擔待！”

“請陸侍衛長不要讓小的們為難。”侍衛仍舊不放。

“你小子油鹽不浸，還蹬鼻子上臉了是吧？讓開！”

“小的們職責所在，恕難從命！”侍衛也強硬起來。

當著個姑娘被人這樣下面子，陸定非臉上登時掛不住了，“欻拉”一聲拔出劍，把身旁的女子嚇得驚呼一聲忙閉上眼。

“你們讓是不讓？！”

那侍衛也火了，毫不客氣地嗆道：“陸侍衛長，你也別拿著雞毛當令箭，在咱們跟前耍橫，擺出什麽上職的架子壓派人！犯不上拔劍嚇唬誰，咱們壓根就不吃你這套！咱們雖敬著你，可你也別忘了，你管的是要務侍衛隊，可管不著我們府衛侍衛隊的人！咱們這兒，你使不著威風！”

“你！”

陸定非一時騎虎難下，氣得臉色發青。

“吵嚷什麽？”

“竇統領！”

一見竇虎來了，陸定非跟門前的侍衛忙齊齊拱手行禮。

竇虎皺眉看著陸定非手上的劍，陸定非臉一紅，慌忙將劍收回鞘裏。

“虧得王爺平素看重你、誇你穩妥，你就是這麽穩妥的？在府門前跟自家兄弟拔起劍來，鬧得沸反盈天的，成什麽樣子！”竇虎板起臉沈聲斥責陸定非。

陸定非不敢辯駁，忙垂頭拱手道：“統領訓教得是！屬下知錯，再不敢如此莽撞行事。”

竇虎冷著臉“嗯”了一聲，掃了兩個侍衛一眼，又盯向陸定非：“為了什麽事吵鬧？”

陸定非忙側過身一指那女子：“統領，這女子是沈良侍家的丫鬟，說家裏有急事，要來給沈良侍報訊兒……”

“哦？”

聽說是沈家的人，竇虎微微一驚，看向正怯怯躲在陸定非身後的女子。

“帶她進來，先去見過王爺再說。”

“是！”

見竇虎發話，陸定非瞪了一眼攔他的兩個侍衛，回頭看了看那個又驚又怯的女子，和緩了聲氣道：“姑娘，不必害怕。走，隨我進去！”說畢拉了她大步邁進府。

“竇統領，這……”

兩個侍衛滿臉不甘又不忿地還待要說什麽，竇虎將臉一沈：“怎麽？難道你們還想說本統領只統轄要務侍衛隊跟近侍侍衛隊，也管不著你們麽？本統領帶人進府，是不是還要請你們先通稟郭統領一聲啊？”

“這……屬下不敢！”兩個侍衛被這話壓得惶恐，只得忍氣吞聲地拱手退後。

澄一閣。

信王看著跪伏在地不敢擡頭的女子，和顏悅色地問：“你叫什麽？”

“回王爺，民女瑞節，是河間府景和鎮沈家的丫鬟。”

“來找沈時何事？”

“回王爺，我家員外跟安人牽掛、思念二小姐，日久成疾。民女實在焦心，便想來見二小姐一面，跟她報個訊兒，請她帶兩句話給員外和安人，好歹也是個安慰。”

瑞節邊說邊拭淚。

“可本王聽說沈時並非你家員外親生，乃是收養。”

瑞節微微一驚，但也不敢欺瞞，只得回道：“是。二小姐本是我家員外的遠方侄女，因失怙投奔了來的。雖是收養，但員外與安人一向視同親生，十分疼愛。”

“她是何時到你家的？”

“回王爺，二小姐是兩年前來的沈家。”

“什麽時節？”

瑞節略略一頓，道：“是九月裏。”

信王急問：“可記得是哪一日？”

瑞節不知王爺何以問得這樣細，又不敢不答，只得回道：“民女仿佛記得是九月初三夜裏。”

信王的心幾乎就要跳出嗓子眼兒，連聲音都打了顫：“你記得可準？”

瑞節仔細想了想，道：“是初三。那一日下了場幾十年不遇的暴雨，再不會記錯的。員外跟安人半夜裏冒雨從承德府趕回來的，車上帶著二小姐。”

信王只覺得喉嚨都發了幹。他竭力壓制住激動的心緒，令自己的問話盡量保持平穩：“當時她是何情形？”

“回王爺，二小姐當時昏迷不醒，額角上還帶著傷。調理了好些日子才好起來。”

“可知她因何受傷？”

瑞節搖頭：“二小姐不曾細說。只說是摔的。再問得多了，便說當日摔倒撞到了頭，許多事不記得了。”

“你家員外是從何處將她帶回家的？”

“聽跟著員外、安人出門的浮香和沈興哥說，是在京城西郊的荒坡底下見到二小姐正昏迷在道旁，於是將她救回來的。誰知這樣巧，竟恰好是員外的遠方侄女。”

信王滿目狂喜地望向竇虎，竇虎也按捺不住激動的神色，朝信王使勁點了下頭。知道宗政家滅門的噩耗之後，竇虎曾專門訪查過他們的屍首，只聽說是被棄在西郊荒坡上，但卻神秘失蹤了，一直尋不見。如今正對得上瑞節說的日子和地點，由此印證，沈時確定是無愆無疑了！

信王好容易平覆下心中的激動與狂喜，忽又想起來：“你家從何得知沈時現在本王府上？”

“回王爺，是上回定遠侯府的小侯爺跟小姐去我家告訴的。”

信王臉上喜色頓消，神情驟然冷了下來。一提李家兄妹，他就本能地不舒服。竇虎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好在信王並沒再說什麽，只吩咐常順兒去把沈時叫來。

自聽了梅梅一番話之後，沈時的心一刻也不曾平靜過。

受責後，他對她的關切、優容，種種體貼，如今想來，皆是對無愆的一片情意。既是有情，當初卻因何對宗政家見死不救？這是她心裏無論如何也邁不過去的一道坎。哪怕她對他再有情，這道坎若是過不了，她也終是做不到去真正諒解他。

她很想當面問他，卻無法以沈時的立場開口；若要對他坦承自己就是無愆，此刻卻又有太多顧忌。

她直被這番糾結折磨得心緒不寧、坐臥難安——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此時隨著常順兒往澄一閣走去，心中益發紛亂繚繞，不知又要面對什麽。

不料到了澄一閣門前，還未等進去，一個熟悉的身影便已驀地闖入她眼簾。她呆在了當地，遲疑而又恍惚地喚了一聲：“瑞節？”

“二小姐！”

瑞節回頭，沖出來一把抱住她，放聲大哭。

沈時的身子一下僵住，心猛地一沈，抓住瑞節的肩顫聲急問：“家裏出了什麽事？我爹娘怎麽了？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瑞節抽噎著說：“上個月小侯爺兄妹倆到了咱們家，說二小姐被皇太後賜到了信王爺府上做奴婢，受了許多委屈苦楚，員外爺跟安人原本就一直掛念著小姐在宮裏的境況，身子時常不好。這一聽，頓時著急氣惱，越發添了病，吃什麽藥也不見好轉。正所謂心病難醫。所以瑞節不得已才偷偷求了忠伯讓我上京來見小姐，又求了沈興哥駕車送我。瑞節心想著，好歹見了小姐的面，知道小姐的情形，也請小姐給員外和安人帶句貼心話兒，叫他們得些安慰，或恐還能好些。好容易找到了信王府，門前的守衛大爺死活不讓進來，多虧了這兩位將軍。”說畢，回頭感激地望向陸定非和竇虎。

陸定非朝著瑞節一笑，竟現出幾分靦腆跟局促。瑞節不由騰地紅了臉，慌忙收回目光。

沈時擡眼才意識到，方才自己急昏了頭，這半天光顧著跟瑞節說話，竟把主子晾在了一邊，連行禮參拜都忘了！

她心上不免惶然，忙走進屋裏跪了：“奴婢一時情急便忘了規矩，在王爺跟前失禮，請王爺恕罪。”

自打梅梅告訴他，已將他們做戲試探的事都跟沈時坦言了，再次看見沈時來到眼前，信王竟突然生出一份奇窘，渾身不自在；臉上更是如同一個被當面拆穿了低劣把戲的孩童一般羞赧無措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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