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33)

關燈
。半晌才硬撐了面子,強作淡然道:“不妨事,起來吧。”

沈時低眉垂目,並沒看見他這副窘態;謝恩站起身,又朝著竇虎跟陸定非深深福了一禮:“竇將軍、陸侍衛長,多蒙二位庇護小鬟,沈時謝過。”

二人拱手還禮:“沈良侍客氣。”

沈時這才又轉向瑞節問道:“我爹娘病得可沈重?如今是怎麽個情形?你說沈興哥送你來的,他人呢?”

“回小姐,員外爺跟安人憂心如焚,吃不下、睡不好,精神差得很。沈興哥在王府旁邊的巷子外頭等我。因要進王府見小姐,他一個男丁不方便,走的時候忠伯再三叮囑過,說王府規矩大,叫我自己進來,他只在外頭等著,萬不可給小姐添了難處。”

沈時垂淚道:“多虧了有你們。爹娘當年真真不該收留我!如今我非但沒能好生孝敬他們,反而累他們為我懸心添病。我這般不孝,實在愧對二老……”

瑞節忙摟了她的肩勸慰道:“二小姐快別這樣想。員外爺跟安人的病,是打大小姐跟姑爺去的時候就落下的,並不是因為二小姐才得的。二小姐莫要這般自責,有什麽話快告訴瑞節,瑞節好趕回去說給員外爺和安人,叫他們寬心。”

沈時突然推開瑞節的手,搶步跑至信王座前跪下,朝上哭求:“王爺,奴婢知道不合規矩、不該張口,可奴婢實實放心不下爹娘!法條無外乎人情,求王爺賞個恩典,放奴婢回家看看爹娘,哪怕只待一日也好!奴婢對王爺感激不盡!”說畢連連叩首。

信王心上一陣絞痛,欲待伸手去扶,卻猛然想起人前此舉殊不合宜,只得堪堪止住,道:“罷了,你且起來。本王準你回去便是。快起來!”

沈時沒料想他竟會如此痛快就答應了,不由擡起淚眼,悲喜交集:“謝王爺大恩!”

信王叫陸定非道:“沈時乃是母後親賜予本王的人,又是正六品的女官,不可馬虎。此次她回家省親,有違規制,留神切莫叫人知道。你換了便裝,親自送她回去。”

陸定非稱是。信王又朝瑞節道:“你出去叫跟你同來的人將馬車停到王府後頭的西角門外等著。沈時收拾好了,到那兒找你們。”

瑞節千恩萬謝地叩頭去了。

信王這才轉朝沈時,強作平靜:“本王給你三日時限,回去叫你爹娘安心。三日後,你務必返回王府,不得有誤。”

“是,奴婢不敢違期。”

“嗯。回屋收拾一下行裝,這就動身吧。”

沈時謝恩,行禮告退。

信王吩咐陸定非:“叫她悄悄上了自家的馬車,你便裝在後騎馬跟著,暗中保護。三日後依舊護送她回來,萬不能出一絲一毫差錯!”

“是,王爺盡請放心。”

信王點頭,又問竇虎:“本王前些天吩咐你預備的東西可有了?去拿來。”

竇虎去了,片時取來一頂帷帽呈上,紗幕正是蜜合色。

信王手捧帷帽,凝神淺笑:“就是這個樣子。今日該正是時候一用了。”

收拾好了行裝的沈時前來向信王叩頭辭行,信王親將帷帽遞與她,一語雙關地囑咐道:“把這個戴上。你如今是本王府裏的人,不可再於外人跟前輕易拋露形容。回到自己家,言語行動也須有分寸,莫忘了身份。”

沈時百感交集地望著信王手中的帷帽,半晌才緩緩接過,屈膝輕輕道了一句:“是。奴婢記下了。”躬身後退兩步,出了屋門,才將帷帽套上,理好了紗幕,再看不清面上的悲喜,微微朝陸定非點了下頭。

陸定非對信王一拱手,引沈時往府中後角門走去。

“果真與當日的無愆一模一樣的韻致。竇虎,你說,她會原諒本王麽?”

信王望著沈時離去的背影,幽幽地問。未等竇虎答話,又自語道:“不知怎的,看著她戴著這頂帷帽一步步走遠,本王心中突然莫名地很怕,怕她又會自此消逝不見……”

“不會!有陸定非跟著,絕不會有任何閃失。王爺盡管放心,三日後,您又能見著……沈良侍了。”

信王微微苦笑:“本王竟有些後悔答應放她出府了。雖明知不會有什麽事,卻總恨這三日太過漫長。她離了本王眼前一刻,本王都覺得六神無主、心無著落。”

竇虎啞然失笑:“王爺這都只因為太過珍視,才至這般患得患失起來。”

信王沈默不語,悵然凝神。

☆、郎艷獨絕

1、對癥良藥

河間府景和鎮。沈宅。天色已暮。

因沈時在路上反覆叮囑過:王府的奴婢公然回家探親是有違規制的,千萬不可聲張;故而沈興和瑞節都壓抑著迎回小姐的興奮,並沒有揚聲通報。

到了家門前,沈興停穩了馬車便去叫門,瑞節特意替沈時理好了帷帽上的紗幕,將臉兒遮了個嚴實才小心攙她下了車。

陸定非在後面隔著一段距離跟著,看馬車進了巷子,掃了眼沒人留意他們,方策馬跟了進去。

沈時在馬車前站住,瑞節也一直朝巷子口張望;直到看見陸定非下馬跟過來,沈時這才朝他微微一點頭,轉身朝家門走去。

應門的是沈平。他見瑞節攙著一個遮面的女子,後頭還跟了個陌生男子,一時有些發楞。

偏偏瑞節和沈興嘴裏也沒露出個什麽稱謂,徑自讓著兩個人進了門。沈平無從招呼,只得朝裏頭叫了聲:“忠伯,興哥和瑞節回來了,領著客呢!”

老管家沈忠自打他倆天不亮動身去了京城信王府,便一直懸著心,坐臥不寧,生怕出什麽差錯。此時聽見沈平報這一聲,慌忙跑了出來。

“瑞節,這姑娘……”

他看到眼前遮面的女子,不由楞住了,心也緊緊提了起來:想猜這就是沈時,卻又不敢去猜,因為幾乎全無這種可能。

此刻沈興已利利索索地放下門坎將馬車拉了進來,又替陸定非把馬也牽進來,回身便匆忙上好了門。沈時輕輕取下帷帽,低低喚了聲:“忠伯。”早已濕了眼圈兒。

沈忠大驚:“二小姐?!”

“忠伯,我爹娘呢?他們怎樣了?”沈時急問。

“在上房呢,二小姐見了就知道了。”

沈忠忙擡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一面招呼他們快進屋,一面不住地念叨:“還真是二小姐回來了!這下好了,這下可好了啊!”

沈時忍住心上的酸楚與焦灼,回頭朝著陸定非微微一欠身:“陸侍衛長,請。”

陸定非拱拱手:“良侍請。”

五個人這才往裏走。沈時的步子最急,幾乎就要跑起來。沈平引著陸定非往正廳待茶,瑞節攙了沈時直往上房趕去。

沈忠在前面一路顫巍巍地小跑著,嘴裏叫著:“員外爺,安人!這回病可該好嘍!”

丫鬟浮香聽到沈忠這聲喚,忙地跑出屋,卻在屋門口呆住了,捂嘴驚呼了一聲,扭頭一步跨回了屋內:“員外爺,安人,是二小姐!二小姐回來了!”

沒等沈時和瑞節趕到近前,沈員外跟杜安人已經踉蹌沖出了屋門。

沈時在院當中停住腳,“撲通”一聲跪下,未及開口喚“爹娘”,已經泣不成聲。

沈維年夫婦如在夢寐,不敢相信他們日夜牽掛的女兒就這麽突然回來了——就好像忽地從天上掉下來、落在了在他們眼前一樣。

老夫婦顫著步子下了屋階。沈時起身迎上去,拉了沈維年和杜安人的手,珠淚成行:“爹爹、娘親!女兒不孝,讓你們……”

一句話未說完,已被杜安人一把摟進懷裏,母女倆抱頭痛哭。

浮香跟瑞節含淚勸道:“員外爺、安人、小姐,進屋說話吧。”

沈時挽了二老,瑞節、浮香一邊一個,攙住沈維年和杜安人進了屋。

燈下細看一對老夫婦,已是憔悴消瘦得很。沈維年已經完全沒了沈時離家之前的精神和氣色,走路都遲緩了許多。杜安人更是憔悴,眼窩深陷了下去,面上沒有一絲紅光。

沈時只覺得心如刀絞,愧疚得無以覆加。沈維年老兩口倒是悲喜交集,拉著沈時只看不夠,問了許多別後的話。沈時為了叫二老放心,專揀輕省、高興的說,聽得二老將信將疑。

沈維年先問了沈時是怎麽回家來的,沈時便將瑞節為他們的身子擔憂,悄悄求了忠伯,讓沈興陪著到王府求見的事說了。一家人頗為感嘆。

杜安人突然想起來,問:“孩子,你們一路往回趕,還沒吃晚飯吧?”

沈時點頭道:“是不曾吃。女兒倒不覺餓,只是王府的陸侍衛長一路跟著護送來的,不好慢待了。沈興哥和瑞節也都還空著肚子呢。”

沈維年便急著一連聲叫吩咐廚房大擺筵席,要給沈時和陸定非接風。

沈時忙囑咐道:“爹爹且慢。女兒現今是王府的奴婢,按規制是絕不許出府還家的。今次乃是蒙了王爺的天恩,賞了三日,準我悄悄回來看望爹娘。爹爹務要囑咐家人莫要對外張揚才是。”

沈維年答應了,吩咐浮香快去傳話。杜安人眼淚又掉了下來:“快兩年不見了,好容易一見,竟只有三日……”

沈時忙握了杜安人的手寬慰道:“娘親,女兒既已被強征入宮,又做了王府的奴婢,哪裏還得自由?這次能回來一趟,已是王爺賞下莫大的恩典了。您適才的話,也就是咱們娘兒私下裏說說,回頭在人前,尤其當著陸侍衛長,可萬不敢露出來這個意思啊。”

杜安人拭淚拍拍沈時的手:“為娘曉得輕重,女兒放心。”

沈維年深深嘆了口氣,道:“陸侍衛長還在廳中坐著,想必是沈忠在招呼。咱們也該出去陪著,不然就太怠慢了。”

沈時稱是,於是同瑞節攙了沈維年夫婦去往正廳。

陸定非正在與沈忠說話,一見沈時和瑞節攙著一對老夫婦進來,忙站起身。

沈時道:“爹爹、娘親,這位便是信王府的要務侍衛長陸定非將軍。這一路多虧陸侍衛長庇護,才得順利到家。”

瑞節也接口說道:“員外爺,我去王府求見二小姐,守門的侍衛不讓進,多虧了陸將軍,瑞節才得見了小姐的面。”

沈維年聽了,忙趨前一步,口稱:“草民沈維年,拜見陸將軍。”就要跪拜稱謝,慌得陸定非一把扶住。

“沈員外,這可萬萬使不得!定非受不得您老人家的禮。”

沈維年道:“陸將軍是官,草民是民,理該如此。何況將軍恩庇瑞節,又一路照拂小女,草民感激不盡。”

陸定非窘道:“員外莫要如此客氣。定非此來是奉了王命,皆乃分內之事,員外何需言謝!況您是沈良侍之父,就莫與定非論官民了。”

沈維年看向沈時,沈時微笑點頭道:“爹爹,陸侍衛長既如此說,您便隨意些,免了俗禮吧。”

沈維年這才告了罪,只拱手見過禮,陸定非又還了禮。沈維年引過杜安人,道:“這是賤內。”

陸定非才要問好,杜安人已經搶著福了福身:“民婦沈杜氏,見過陸將軍。”

陸定非連道不敢,還禮問了好。

見禮畢,沈維年定要將陸定非讓到上首,自己只在下首相陪;沈時攙了杜安人在下首的末位坐了。陸定非渾身不自在,廝讓了幾回,卻怎麽也拗不過,只得勉強坐了。

沈維年朝瑞節點點手:“瑞節,既是回到了家,過來正經給陸將軍行個禮,謝過將軍的回護之恩。若沒有將軍相助,你也見不到小姐,更別說能求得王爺的恩典準她回家了。”

陸定非還未及阻止,瑞節已經拜了下去。

陸定非愈發手足無措,忙站起身去扶。瑞節擡頭,兩人目光相碰,均是“刷”地紅了臉,忙各自別過眼去。

沈時同沈維年說著話倒沒留心,杜安人卻盡皆看在眼裏。

沈開來回話說筵席已備好,請賓主一道移步花廳開筵。於是沈維年與陸定非相讓著往花廳去了。杜安人攜了沈時在後面,吩咐沈平給陸定非收拾上好的客房。

席間,沈維年殷勤客套,陸定非謙遜有禮,賓主倒也十分盡歡。

瑞節推說不餓,不肯下去歇息用飯,一直默不作聲地跟著浮香在桌旁布菜斟酒。每次到了陸定非跟前,瑞節總是臉紅手顫,不是把筷子碰掉地上,就是把酒灑出來。陸定非也像是滿身不自在,頭也不好意思擡。

沈維年頗責備地看了瑞節兩眼,心說這孩子平常挺穩妥的,今兒怎麽這般毛毛躁躁起來?恐怕還是因上了趟京,被王府的大規矩給嚇軟了腳了。杜安人卻只是微笑。

信王府。澄一閣。

“王爺,時候不早了,回存心殿歇下吧。”竇虎勸道。

“你說她們此刻是不是該到了?也不知沈家如今是何等樣的情形,唉!”信王憂心忡忡、言不對題。

竇虎有些啼笑皆非,卻也只得繃住,一臉正經地答道:“應該是到了。等三日後……”

“不行!竇虎,本王不放心,等不了三日後了。沈時的事,從頭到尾只有你最清楚內情,陸定非根本不知這裏頭的輕重。你明兒一早就動身趕去沈家,把陸定非替回來回本王的話。你留在那,第三日晚膳前,務必把人給本王好好兒地帶回眼前來!”

“王爺,這……屬下要是也去了,您這身邊誰跟著啊?”

“本王又不是小孩子,哪裏時時都要人跟著了!這幾日本王也不出門,就在府裏,能有什麽事兒?”

信王說著,竟有些焦躁不耐起來。竇虎見狀,知是無可商量了,無奈只得領命。

次日。未及午間,竇虎已經趕到沈家。

“竇將軍,您怎麽也來了?莫非王爺……”

見沈時那副驚疑不安的神情,竇虎忙道:“王爺因掛念著良侍家裏的情形,又惦著良侍回時車馬不便,故特吩咐我駕了車來,叫陸定非先回去回話,我在這等著兩日後護送良侍回府。”

沈維年夫婦神情頗覆雜地交換了一下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沈時。沈時此刻說不出心上是何感受,只對竇虎欠身道:“王爺如此關懷,沈時感激莫名。只是累竇將軍與陸侍衛長來往奔波勞乏,沈時惶恐,甚感不安。”

竇虎拱拱手:“良侍不必客氣。”轉朝陸定非:“你即刻動身回府,王爺還急等著你回話呢!”

陸定非不敢耽擱,答應了聲是,臨出門時終忍不住暗暗瞥向瑞節;瑞節也正戀戀不舍地偷偷覷著他,可一對上他的目光,卻又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陸定非心頭一動,轉身去了。

信王府。澄一閣。天色初向晚。

“這麽說,沈時的父母並無大礙了?”

“是,王爺。沈員外夫婦皆因太過牽掛、思念女兒,愁苦憂郁過甚才致精神不濟、身子倦怠。今蒙王爺恩典,見到了沈良侍,沈良侍又說了許多寬慰的話,令他們減了擔憂,精神自然就好些。”

“沒事就好。不然她就算回來了,也不能心安。”

“是。”陸定非知道王爺嘴裏這個“她”,指的是誰。

信王沈思了片刻,吩咐道:“有規矩在,不好太過逾越張揚,本王也不便打發太醫去沈家瞧他們。這樣,明日本王命張太醫寫幾張益氣養身的方子,叫人照著尋上好的藥材配來,你再跑一趟河間,給沈家送去,也好讓沈時多添幾分安心。”

陸定非一聽信王要差他再去沈家,不由喜出望外、爽聲稱是,引得信王頗為納悶,不知他為何對這等勞力又乏味的差事如此興奮。

夜。沈宅上房。

“女兒啊,上回李家小侯爺和小姐來,說你被皇太後賜出來伺候信王爺,在王府很受苛待,吃了不少苦,我和你娘這心就跟在油裏煎著一樣,日日惦念。可從你回來,到竇將軍來,我們冷眼瞧著,王爺待你似乎頗厚。要說主子對奴婢,根本用不著這麽大的恩典。”

沈時心思何等玲瓏,怎會聽不懂爹爹的弦外之音?登時就紅了臉,低垂了頭。

沈維年見了,越發憂心忡忡:“對別家女子來說,這或許是天大的榮寵;可以你的身世來說,卻絕非好事!你是個有骨氣、心地高潔的孩子,不稀罕這些富貴榮寵;可你如今成了皇家的奴婢,再也做不得自己半分主,爹心裏怕啊!”

“爹爹……怕什麽?”

沈維年長嘆一聲:“這王爺到底安的什麽心,誰能知道!爹怕你被皇家的男子強留強占,汙了你的志氣、苦了你的心,叫你生出不該有的念頭。”

沈時心中滿溢著感激和悲酸,一聲“爹爹”沒叫完,淚已成行。

“女兒啊,娘也有一句話囑咐你:當日老天讓你逃得命出來,你就得明白,你有該遭的罪沒遭完、該享的福沒享到。這就叫天命。故此不管你的前程後路是何境況,你都不能想窄了,都得穩住心氣兒好好地活著。心寬眼明才是福。什麽時候都別忘了,你是咱們沈家的女兒,千萬莫糊塗!”

心上最疑慮、最擔憂的,都擱在這幾句話裏,什麽都替她想到了。沈時如何不明白杜安人的苦心!

“女兒都記下了。一定聽娘的話,不叫爹娘懸心。女兒後日便要回王府了,還請爹娘務要善自珍重,愛惜身子。爹娘康健硬朗了,女兒熬苦熬甜地活著,才有盼頭和指望……”

一席暗含著承諾與牽掛的話直說得沈維年老淚縱橫,杜安人也止不住啜泣,唯有點頭答應。

兩日後。沈宅。

沈時在前廳大禮拜別沈維年夫婦,就要返回信王府。

竇虎在眼前,一家人也不好將悲傷過形於面,只得強自隱忍。沈維年又囑咐了幾句“安心當差、好生伺候王爺、莫要辜負恩典、莫要掛心家裏”等說給外人聽的場面話,沈時一一恭敬答應了;覆戴好帷帽,囑家人留步、不必相送,便叩頭而去。沈家人皆是依依不舍,卻又無可奈何。

河間回京城的路上。

沈時獨自坐在油壁車內,竇虎一身便裝,親自執轡。

他最知信王此刻心情,將車子駕得禦風追雲一般。

馬車的飛馳顛簸中,沈時的心情也起起伏伏,抓不到重心、落不了地。

迎面一騎揚塵而來,馬上的人正是陸定非。

“籲————”

見了他們的車子,陸定非急勒韁繩喝住了馬,在車畔停住,跳了下來。

“竇統領,你們往回趕了?”

“你這是要往哪兒去?

“回統領,王爺差我仍舊去趟沈家,給沈員外夫婦送些藥。藥材珍貴難尋,直到今兒才全搜羅齊了。”

竇虎便不作聲,回頭朝車裏看去。

沈時聞聲揭開車簾,感激地向陸定非道:“辛苦陸侍衛長,為我家來回奔走這許多趟,沈時真不知該怎麽報答……”

陸定非忙說:“沈良侍言重了。這都是王爺的恩典,我只不過奉命辦差,何談報答!王爺有諭:孝乃大道。然沈時囿於規矩,不得在家多作盤桓;因遣太醫大謬法度,故特賜益氣補身之良藥與沈維年夫婦,以體人倫。沈良侍,如此便可少些牽掛了。”

沈時聽罷怔住。出神間陸定非已同他們拱手作別,上馬直奔河間去了。

竇虎望一眼車內猶在發怔的沈時,才要驅馬趕路,又停了下來;思忖了半晌,才一面重又駕起馬來,一面朝車內道:“沈良侍,竇虎有些話,因在府中礙著內外、男女有別,一直沒尋著機會同你說。今日難得同路又無旁人,不知沈良侍可願一聽?”

沈時聞言心中一緊,隱隱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低聲說了句:“竇將軍請講,沈時洗耳恭聽。”

“竇虎一直跟著王爺,不離左右,多少年了。王爺的心事,沒有一件瞞著我的。上回王爺抱了良侍進恬園,竇虎是在眼前的。”

沈時猛然間聽他提起此事,只恨沒個地縫可鉆。可竇虎卻仍舊從容地徐徐道來。

“內裏情形我自是不知,只知道王爺出來的時候懊悔得不得了,一直說再沒臉見你;每日只在澄一閣樓上眺望恬園,卻不敢近前,怕驚擾了你;又叫府中守衛暗暗留意,生怕你出了差錯。那日鑒心水榭我們突然趕到,並非湊巧,而是王爺得了稟報,擔心你有事。王爺之所以這樣極盡心思地待你,是因為你像極了一個人。”

沈時微微苦笑:“我知道,是王爺的心上人。”

“是。我也不瞞你,那人便是永徽五年慘遭滅門的輔國大將軍之女宗政小姐。”

竇虎說畢頓了頓,雖未回頭,卻側耳細聽著車內的動靜。

沈時半晌才澀澀地出聲:“這卻奇了!王爺既這麽愛那宗政小姐,以王爺的權位,若肯出面說句話、伸把手,難道還怕保不了宗政家?怎竟會忍得下這個心,就那麽眼睜睜看著她家滅門?”

原來這便是最大的癥結!竇虎心下終於明了。

“沈良侍有所不知,宗政小姐與王爺已有媒約。王爺得了小姐的信物,本打算稟報皇太後跟皇上做主,向宗政家提親;可誰知不巧正趕上皇太後舊疾覆發,聖旨召王爺火速進宮侍疾。王爺見太後病得沈重,也不好就提婚事,便暫忍下,專心侍奉太後,打算待太後病愈時再提。誰料就在這當口出了宗政家的事!皇上因茲事體大,怕累太後憂心,擾了太後娘娘養病,便嚴旨宮內不得傳遞消息。聽說餘大總管幾次想要報訊兒,都被皇上拘住了。我與王爺日日守在元壽宮,連同太後都是一樣,皆不曾聞見一絲風聲。直到太後娘娘能下床活動了,王爺才滿心歡喜地說起婚事,太後娘娘高興得不得了,皇上來請安的時候,便緊忙對皇上提了;皇上不得已,這才說出了宗政家的變故。你是沒見,王爺當時就跟瘋傻了一般……”

沈時再也沒聽見竇虎後面說些什麽,只覺得自己的意識懸了空,整個人都恍惚起來。

不料想內裏竟是這樣一番曲折盤錯的原委。

是了,當日哥哥說齊家老夫人身體欠安,齊郎要回家侍疾,之後便斷了音訊。緊接著便出了家裏滅門的慘事。

自從知道了齊郎就是信王爺,一直以來,自己只深怨他無情無義、見死不救,卻原來他自始至終消息不通、一無所知。想來他驚聞噩耗之時,必也是雷霆聚頂、五內俱焚,經歷過一番摧心之痛的吧……

想想來思亭上的對子、亭畔依傍在辛夷邊的紅梅,再想想他對那株紅梅惜護如命的癡心……

從彼至今,他對她的情意,何曾改變過、又何曾疏淡過?

2、治愈

一路上竇虎斷斷續續把他們別後信王的情形都說了一遍,說起了信王因此事與皇上兄弟間愈發疏離,避與皇上碰面;什麽節慶也無心過,亦不肯入宮朝賀;甚至就連皇太後的壽辰,也是提前一日獻上壽禮拜祝,明知太後會傷心,仍是生生避開了正日子,就只為了不必同皇上打照面。

沈時在宮中,這些事都是聽說過的,知道信王爺連中秋、新歲這樣的大節都從不進賀,皇太後的生辰當日也沒進宮。及至自己進了信王府,親眼看到了府中從無節慶之氣,一年到頭清冷無歡,心裏還只當這位王爺是個怪人,罔顧禮法、厭棄習俗,甚至冷得不近人情;卻再也想不到,這些竟都是因為她的緣故!

竇虎見車內一直沈默無語,知她是都聽進心裏去了,便更添了勁頭;索性又提及了信王一直在為宗政家平冤做綢繆,只是王爺慮得周密謹慎,務求一舉成功,故而只在暗中準備,不肯輕動,要相準時機才可出手。

沈時聽著,心思全亂了,不知該悲、該喜、還是該自責——原來自從她“去了”,他已經為她、為宗政家默默做了這許多。這背後的情意何需再表!

沈時愈聽心中愈感激,愈感激便愈負疚。

竇虎聽見車內低低的啜泣聲,便幹脆趁熱打鐵,要將他所能想到的兩人的心結盡數打開,於是接著說:“良侍心中想是還在因前頭的事怪責王爺,你不知緣故。宗政小姐去後,王爺心灰意冷,再不許人提姻緣。當日皇太後賜良侍入府,王爺自然明白太後的用意,便生了十分抵觸的心;更因良侍將花鈿斜貼額角,對良侍起了成見,以為良侍是那等輕佻浮浪、善使心機的女子,故而待你不免苛刻了些。後你受責昏迷,王爺意外見了你額角的傷,才知誤會了你,心下便很自責。這都是王爺親口對我講的。相處多了更發覺你與宗政小姐有諸般相似之處,故愈發愛護。那日良侍毅然決然地說要跟李少侯走,刺了王爺的心,王爺一時失了控,事後也是追悔莫及。依我說,王爺是真把良侍看成了宗政小姐,在意、珍視太過,才會如此……”

“竇將軍,莫要再說了……”

了然後的釋嫌與委屈糾纏著襲上沈時的心,她再也忍不住,伏在車壁上哭了個氣斷聲噎。

竇虎想勸,又不知從何開口,只得嘆息沈默,奮鞭催馬;心中暗暗祈求他二人能自此誤會全消、知心無隙。日日看著王爺愁苦無措,他能做的,唯有如此。

信王府。

竇虎的馬車才剛繞過五龍白玉壁,早領命在門口守望的常順兒便掉頭兔子般飛奔澄一閣。

“王爺!回來了,回來了!”

正在坐立不安的信王一臉歡喜地就要疾步迎出去,被常順兒慌忙拖住。

“王爺,歡喜歸歡喜;沈良侍現如今還只是個奴才,您這樣兒,不合規矩,對她也不好啊!左右不過就是幾步路的工夫,她一會兒就到了您跟前兒了。您且寬坐?”

常順兒這話雖掃興,卻提醒得對,句句說的都是正理兒。信王嘴唇動了幾動,竟也反駁不得,只得瞪他一眼,焦躁難耐地覆又坐了回去。

“竇虎怎的這般磨蹭了?他又不是繡鞋蓮足,統共這麽幾步的遠近,竟要走上這老半天麽!”

信王遷怒般地且抱怨且引頸朝外張望著。常順兒在一旁使勁兒憋著樂。

竇虎知信王此時必定正心急火燎地等著,因此進得府來衣裳也沒顧得換就徑直趕到澄一閣。一進門,還沒等開口,信王已經先忽地站起身,急問:“沈時呢?”

在門外候著報歸、謝恩的沈時聞聲垂首走進來,除去了帷帽,才要下拜,已被一雙溫厚的手掌穩穩托住胳膊。

“免!”

沈時登時只覺臉熱心跳,不敢擡頭。

此際,他的氣息近可聞拂,似是隔世的親切盈盈歸來、久違的溫馨緩緩蘇醒。這感覺熟悉又陌生,叫她一時無所適從。

兩人一個只管深深低著頭,一個只管殷殷盯著看,誰也不言語。一旁的竇虎跟常順兒甚覺氣氛尷尬、呼吸不暢,於是互相遞個眼色,知趣地悄悄退了出去。

常順兒一臉暧昧地將屋門帶上,合上門縫之前,還不忘意猶未盡地往裏面狠狠吸了一眼,可惜什麽也沒看到;於是頗失望地轉身,板起臉沖著門口侍立聽喚的兩個小太監使勁揮了揮拂塵:“站遠些站遠些,不叫不準打擾!”

兩個小太監見他這副聲勢,慌忙躬身往廊子底下飛步退出老遠。

屋內。

“你……你爹娘還好嗎?”

“蒙王爺的恩典,容奴婢一家重聚天倫;二老寬心之餘,精神也見好。奴婢闔家感戴王爺的恩德。”

沈時說畢,又要下拜,卻依舊被攔住。

“這幾日,本王……很惦著你。”

信王的聲音很低、很輕,柔和得像是怕驚著眼前人。

沈時芳心愈亂,臉上火熱;想說點兒什麽,嘴唇卻似被粘住了一般,怎麽也張不開口。

信王見她只是垂頭不作聲,一時猜不透她的心思,十分不安地問:“你心裏是不是……還在怨恨本王?”

聽他用到“怨恨”二字,沈時再也受不住這沈重,忙搖著頭擡起臉望向他。

“你哭過了?”信王心尖兒上驀地一顫。

沈時忙又垂下眼睫。

“舍不得你爹娘?”

沈時搖頭。

“心裏有委屈?”

仍是搖頭,兩滴淚珠濺落在地上。

信王只覺那淚珠兒就像是滴落在了他心頭上一樣,將他燙得一疼。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沈時的臉:“那是為了什麽?”

“奴婢不知……該……該怎麽感激王爺……”

千言萬語在心頭,卻只吐出這麽一句。沈時不知自己到底想對他說什麽。善言如她,此刻卻找不到寸片言語可以表達自己的心緒。

“不,本王不要你感激!你……不怪本王了?就因為本王準了你回家探視麽?”

信王心中又是意外又是忐忑惶惑,幾乎語無倫次起來;他怎麽也不敢去奢望,先前的種種,就因為這一次小小的恩典便能夠一筆勾銷。

“不,還有許多。奴婢……不知該從何說起。”

信王面上頓生疑色:“路上竇虎同你說了什麽了?”

“……說了……王爺同……宗政小姐的事。”

難怪!這個竇虎,自作主張!

“你都知道了?”

沈時點頭。

“那你是要告訴本王,你真的是……”

信王兩眼中倏地亮起了無限期待的光華,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