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福氣，這有何……”

信王還未對上他的目光便又轉回頭：“她恨本王。她不願意。”

竇虎聽了這話，再回想起信王當日的模樣，忽然有些明白過來，嘴頓時張得老大：“王爺對沈良侍……用強了？”

信王垂了眼眸，低低說了句：“她要跑，本王綁了她。”

“啊？”

竇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不敢置信地望著信王：“王爺怎麽會……您不是說……說她是宗政小姐麽？”

“本王也不知道自己那日怎麽會突然鬼上身，竟對她做出那種事。此刻本王倒真寧願她不是無愆！她一心想逃，還說她就算到李玄意身邊做妾、當牛做馬，也好過跟著本王。本王當時只覺得……”

信王有些說不下去了。

竇虎總算明白了：王爺是受了巨大的刺激，失控了。怪不得會……

他不知道怎麽說才好，半晌憋出一句：“那是挺糟的。可王爺做都做了，也回不了頭了。不過原先的情分終究還在，想來宗政小姐總有一天能領會王爺待她的真心。反正如今不管她願不願意，都已經是王爺的人了，想跑也跑不了，王爺盡力補償她便是。餘下的疙瘩，就只能慢慢解了。”

“……本王沒動她。她還不算是本王的人。因此她若是鐵了心不肯原諒本王、一意要離開本王，本王早晚還是會失去她。”

一記焦雷一般。

竇虎完全傻了。他消化不了信王這句話——什麽叫做“沒動她”？？！

進去了那麽久，人都綁了，出來的時候衣裳淩亂成那樣，腰帶也扯了……王爺現在竟然說，人還不是他的？？

敢情王爺在裏頭發了半天瘋，到最後居然什麽都沒做成？這到底是……到底是幾個意思啊？！

他實在想象不出這其中究竟是怎麽個狀況，只中了大天雷一般呆呆地看著信王。

信王瞥了眼他被雷僵了的樣子，知道他一定是又想多了。

“她……她身子不爽快，本王沒忍心。”

竇虎倏地一松氣，差點沒一口血噴出來：發了半天狠，臨了臨了又慫了！王爺啊王爺，您真是……

剛在心裏替信王扼腕惋惜，突然又覺得自己這想法不對頭，頗有些罔顧道義、助紂為虐的嫌疑。可要想“這真是太好了，多虧沒做成”，似乎也不對——大夥兒不都盼著他們好嗎？

左思右想，竟不知這到底該算是好事還是壞事。竇虎覺得自己的腦子從來沒這麽渾濁不清過。

“王爺，屬下有事稟報！”

樓下侍衛的一聲喚，令兩人擺脫了尬尷的思緒，匆忙下了樓。

“稟王爺，沈良侍去了鑒心水榭。”

信王驟然變得緊張：“她去水榭做什麽？……她一個人嗎？”

“回王爺，兩位春姑娘也陪著。”

“哦。”

信王剛想松一口氣，又猛然覺得不妙：以她如今的狀況，怎麽會有心思賞風景？就算是要賞風景，哪裏不好去，為何偏去水榭？別是揣了什麽念頭！……春枝、春絮兩個縱然跟著，都是不會水的；倘或一個不提防，真有什麽事，莫說是兩個，就是一百個也沒用！

“快，去水榭！”

他顧不上再多想，一撩袍子沖了出去。

竇虎反應過來王爺是擔心沈時生了窄念頭，忙喚了報信的侍衛一同跟了上去。出了澄一閣，朝門口待命的兩個侍衛也一擺手，將他們一並帶上了——萬一真有事，人多才保準。

4、鬥氣

鑒心水榭。

“良侍，你這些天老這麽悶著，也不開口、也懶得吃喝，動不動就流淚，問你也不說，真把我們急死了！春枝姐說有水的地方容易靜心，要拉著你過來透透氣兒、換換心緒；誰料你來了，仍舊是這樣。你心裏到底怎麽了，倒是說句話啊！”

春絮看著始終一言不發、滿眼淚光的沈時，又是著急又是心疼。

沈時轉回頭，露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我沒事。”覆又將目光轉向水面。

“喲，我當是誰！這不是沈良侍麽？”

刻薄的語調在身後響起，三人一齊回頭，卻是蘊墨正挑釁地看著沈時。

蘊藻在她一旁，十分不過意，忙朝著沈時欠身問好。沈時也朝她微微欠身，還了一禮。

蘊藻想拉著蘊墨趕緊離開，蘊墨卻甩開她的手，大模大樣地端著腰桿兒往沈時跟前走了兩步。

“沈良侍這是在為自己眼前的處境傷心，還是在為自己日後的處境擔憂呢？嘖嘖，好一副惹人憐的模樣兒！這會兒才想起發愁了麽？王爺那麽厭棄你，又是賞板子又是罰跪的，要是我，早都沒臉活了！明明撞大運回了宮，不說從此安安分分待在皇太後身邊伺候，竟又跑回咱們信王府來！莫非你沒有臉皮、不知道羞恥？既是要回來，那好歹也使出點手段討王爺歡心啊！你倒好，剛一進門就又把王爺惹惱了，你可真是好本事！你說說，還有比你再蠢的人麽？虧得也敢叫‘沈時’，怎麽就沒學會審時度勢呢？真白可惜了你爹給的好名好姓！”

聽著蘊墨這一大篇惡毒的奚落，沈時面無表情，十分平靜地看著她，沒有氣惱，甚至沒有還口的意思。

春枝、春絮卻早已忍不住。春絮原本就是個脾氣急的，此刻再不顧別的，沒等春枝開口便搶先指著蘊墨的鼻子罵道：“好沒道理！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在良侍面前如此囂張放肆！當日哄騙、陷害良侍的賬，我們還沒同你算呢！你既那麽有手段，怎麽在這府上混了這麽些年，都混到人老珠黃了，卻至今仍在承運殿蹲著數時辰呢？虧得你只是個‘上殿大丫鬟’；不知道的，還當王爺何時封了你‘上榻’、‘侍帳’大丫鬟呢！只可惜你沒那個命，使盡了歪心也得不了逞！哪怕能讓王爺正眼瞧你一下，那也算是你的本事！只如今這副樣兒還猖狂，沒的叫人惡心、笑話！”

春絮罵紅了眼，葷素不忌了。蘊藻在旁也已尷尬得紅了臉——雖說並不是罵她，可物傷其類，春絮的話令她臉上也免不了跟著一陣陣燒熱。

這番話正戳中了蘊墨的肺葉子，她不顧蘊藻的連拽帶勸，只顧撒了潑破口大罵：“好你個小賤婢，也敢罵本姑娘！你人跟名字一樣，又輕又賤！正經姑娘家，誰把個‘春’字放名字裏整天任人張口閉口地叫著！就只配被送到勾欄院裏才對得起你的賤名賤相，你也配在宮裏、在王府伺候？簡直辱沒主子！”

春枝此刻也怒了，再也忍不住：“也不知道你念了幾天書、認得幾個字，就蹺起牙來專會拿人的名字說事兒！你可知道，元壽宮的三等宮人全是行‘春’字輩兒的，春姑娘有十幾位，都是謝大總管給取的名兒！輪得到你嚼舌嗎？”

“謝大總管了不起麽？又不是皇太後給取的，也值得顯擺！拿名字說事兒怎麽了？不服氣？本姑娘的名字可是王爺親口賞下的！比起你們這些賤人，就是尊貴！”

原本寧靜的水榭上，只一會兒工夫便已經亂紛紛吵罵做一團。看著三個人互不相讓，越罵越兇，幾乎就要動起手來，一直沈默的沈時淡淡開口了。

“名兒不論是誰起的，也並無貴賤之說。‘春’乃萬物舒蘇之始，有何不美？人總是心裏有什麽、想著什麽，眼裏便會看見什麽。蘊墨姑娘也只不過說了自己心裏存的、眼裏看的東西罷了，也算是實話。我等愚淺之輩，實比不得蘊墨姑娘能這般人稱其名、表裏如一。看來王爺確有鑒人之明。”

蘊墨正罵得頭熱，一時並未聽出沈時話內的意味，還誤以為是在向她示弱；於是自認占了上風，輕蔑地一撇嘴，不屑地哼道：“你也知道本姑娘的學問、口齒厲害了？用不著假惺惺地拍馬屁討好，都是白費力！王爺又聽不到，本姑娘也不吃你這套！”

“蘊墨姑娘誤會了。我是說，蘊墨姑娘名副其實，肚子裏藏了太多墨。只是墨水多也未見得就是學問，就像知書未必就能達理一樣。沈時說的‘人稱其名、表裏如一’，是說姑娘從裏到外都是黑的，藏汙納垢。只恐王爺早便看透了姑娘這般品性，才特為你取了這個恰如其分的好名字。你譏諷春枝、春絮名中帶‘春’、俗賤不堪，想來多恐是姑娘自己常年思此過甚、又不得開解，這才以致見‘春’生恨吧？”

見沈時針鋒相對，毫不客氣地以牙還牙，春絮、春枝“撲哧”一聲，忍不住大笑起來。

蘊墨這回才算是聽懂了，頓時面紅耳赤：“你！……好你個沈時，出語如此惡毒，還膽敢汙蔑王爺……”

“本王沒聽出沈時汙蔑本王什麽。從頭至尾，就只聽見你有多張狂。”

信王不知何時從長廊外拐了進來，冷冷地開了口。

五個人聞聲回頭，皆是嚇得不輕，紛紛跪倒請罪。

公然在府裏鬥嘴吵鬧，還將主子們都扯了出來，若要認真追究，她們說的話都夠嗆！只不知信王到底何時來的、聽見了多少。

信王走到她們跟前，目光威嚴地將適才還伶牙俐齒吵得正歡、此刻卻跪伏在地不敢擡頭的五個人掃視了一圈，緩緩張口：“蘊墨，你先起來。”

蘊墨本還嚇得要命，聽見這句，不禁喜出望外，以為王爺這是有心要偏袒自己，連忙叩頭謝恩起了身，得意地斜睨著沈時、春絮她們，等著看好戲。

正忘形間，卻聽信王冷冷地說了句：“這鑒心池的水最是幹凈，正宜滌汙去垢。是你自己跳進去，還是本王叫他們幫你？”

信王說著，瞥了眼身後的幾名侍衛。

蘊墨楞了楞，隨即便白了臉色，一頭撲倒在地：“奴婢知罪，王爺饒命啊！”

本還在忐忑不安的春枝、春絮卻不由暗暗稱快，頗幸災樂禍地瞅著她，眼睛裏寫滿了“活該”二字。蘊藻想替她求情卻又不敢，一臉驚怯地望向信王。

沈時眉峰微蹙，看了看蘊墨，又看了眼信王，默然垂下眼簾，終是沒有作聲。

信王不耐煩再聽蘊墨的哭叫，朝侍衛擺了下手。

兩名侍衛即刻沖上去，拖了蘊墨便拋進了鑒心池。

蘊墨在水裏一面手足亂舞地奮力撲騰，一面大聲哭叫著求饒喊救命。

“把那池子裏的水多喝幾口，好生洗洗你那副臟心爛肺和不幹凈的口齒再上來。”

信王看也不看她，轉向沈時四人：“你們也起來吧。”

四人叩頭謝恩站起身。春枝、春絮還偷眼瞧著池子裏直撲騰叫喚的蘊墨，一個勁憋著偷樂，心裏甭提多解氣了。蘊藻嘴唇動了幾動，還是不敢吭聲。

“你……”信王走到沈時跟前凝視著她，欲言又止。

不料沈時對他的靠近極其驚慌抵觸，本能地向後閃撤了一大步，垂目屈膝道：“王爺若是不打算責罰奴婢，請準奴婢先行告退。”

她始終低頭屈膝，片刻之後，仍不見信王答話；於是幹脆躬身後退兩步，施了一禮，徑自去了。

春枝、春絮、蘊藻目瞪口呆地駭然望著沈時獨自離去的身影，不知她何以膽敢放肆至此，竟然不等王爺發話就敢自己甩手走人！

信王面上隱隱掠過一絲傷痛，卻並無慍意，只對春枝、春絮黯然吩咐了一句：“你們也回去吧，好生照看她。”

兩人這才回過神來，如獲大赦，對著信王匆忙行了個禮，便飛跑著去追沈時了。

蘊藻也如夢方醒地回轉頭去，看看池子裏蘊墨已經快沒了聲兒，不禁臉色慘白，忙跪下哭著為她討情。

信王朝幾名侍衛扔下一句：“誰把人撈上來，人就歸誰。”之後，便頭也不回地放步去了。

“王爺，看樣子，沈良侍還跟您慪著氣呢。老這麽僵著，也不是辦法啊。”竇虎一面跟著信王往回走，一面低聲說。

信王面如霜色，冷丁問了句：“梅梅還好嗎？”

竇虎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問得打了個楞子，隨即回道：“回王爺，梅梅姑娘除了人瘦得厲害，別的還好。屬下遵照王爺的囑咐，每隔一段時日便會去瞧她，給薛鴇兒賞些銀錢，命她好生看待梅梅姑娘。”

信王蹙了眉，頓了頓，道：“明兒叫成川駕車去一趟天香樂坊，把梅梅給本王接來。”

“啊？”竇虎驚得站住腳忘了走。

半天回過神，忙又大步追了上去：“王爺，這恐怕不妥吧？先時您出入天香樂坊，皇上震怒，特發上諭申斥。如今您居然要把人接到府裏來！這要是……”

“叫你去你就去，哪來這許多話！”

☆、婉轉衷腸

1、契機

翌日。

成川按吩咐，持了信王府的令牌，駕了輛普通的油壁車到天香樂坊來接梅梅。

已有兩年未見到信王、被相思煎熬得消瘦不堪的梅梅神思恍惚地坐進了車內；除了難言的興奮、忐忑之外，她更怕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境。

梅梅按捺住洶湧起伏的心潮，隔著車簾，小心地向正在駕車的成川探問：“這位小哥，王爺他……可好？怎會……突然想起要召見我？”

“姑娘叫我成川便是。王爺的事，我們底下做奴才的並不清楚。待會兒到了，姑娘自然就知道了。”

梅梅便不再言語，腰背僵直地坐在車中，手用力按住胸口，好讓心跳得不那麽狂亂。一時只覺得仿佛天地都已靜默，耳中唯餘下車輪“軲轆轆”轉動的聲音，等待著它們將自己載送到日思夜想的人身旁，一償相思。

馬車在信王府後頭的東側門邊停下。

“姑娘，到了。”

成川先跳下車，放了踏凳，一手替梅梅打著車簾子，一手扶她下來。

門前當值的兩個侍衛認得成川。成川將令牌給他們看過，便引著梅梅從小門進入府中。

穿過廣智門，他們沿著西側的高墻根兒，繞過了長春宮和存心殿，一直往前走。直到出了崇信門，往西拐過去，走過一條窄長的通道，便來至一處四面環水的樓閣。

梅梅一路低眉垂目，不敢擡頭，亦步亦趨地跟著成川，生怕自己行差踏錯，在王府裏失了分寸。

圍著玉石欄桿的小橋前，常順兒正候在那裏。見成川引著個女子走來，迎上前問：“這位便是梅梅姑娘了？”

成川垂首答了聲“是”，轉向梅梅道：“姑娘，這位是專在王爺跟前兒侍候的常公公。”

梅梅一聽，忙上前一步道了個萬福：“見過常公公。”

常順兒覷眼打量梅梅，心說：原來這便是引得王爺往坊子裏跑、害得王爺被皇上降諭申斥的那個煙花女？跟沈良侍壓根兒沒的比嘛！真看不出她有什麽格外出眾的地方，居然能有這等本事！

心裏想著，嘴上不冷不熱道：“姑娘客氣。咱家奉了王爺的命，在此迎候姑娘。姑娘，請隨咱家來吧？”

說畢將胳膊上的拂塵一抖摟，又一甩，莽起臉端著架子往前頭引路了。

成川朝梅梅點點頭，梅梅在後面跟著常順兒上了小橋，往閣樓裏走去。

常順兒心裏頗看不上梅梅，但礙著是王爺接來的人，也不好十分表現出來；想著應該朝她陪個笑臉，可就是擠不出來。

到了閣樓前，常順兒站住腳，便不進去，只朝梅梅做個手勢，道：“姑娘請吧。王爺在樓內等著姑娘呢。”

梅梅欠身說聲：“有勞公公，多謝。”擡頭看了眼閣樓上的匾額，寫的是：漱目閣。

梅梅走進去，只見裏頭三面軒窗，敞闊古雅，並無太多裝飾跟擺設，卻極富氣勢。

環顧屋內，並不見一個人。梅梅正無措間，看見北面軒窗旁有道窄窄的樓梯；於是遲疑著走過去，提了裙子，輕步上了樓。

樓梯還未走到頭，一個頎長挺秀的身影已陡然躍入梅梅眼中；她胸口似被什麽重重撞擊了一下，心有瞬時的停頓。

一襲晴水色長袍的信王正從軒窗邊回轉身來，眉目溫舒地望著她。

近兩年的相思之苦就在頃刻間如潮水般齊齊湧至梅梅喉頭。她滯了步子，一聲“王爺”還未喚完，便已哽咽住，唯餘淚雨紛紛。

見她如此，信王心下也不由酸楚，忙向前迎了兩步。梅梅亦快行幾步，恨不能立時就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依偎在他身前放聲痛哭一場。

可她終究還是忍住了，在離信王一步之遙處停住了腳，深深下拜：“梅梅叩請王爺金安。王爺千歲。”

信王扶住她的肩，柔聲道：“快免了。過來坐，讓本王好好看看你。”

說畢攜了梅梅的袖口，將她拉至臨窗的一張案幾前坐了，仔細端量起她的臉。

梅梅顧不得害臊，也切切地盯著信王，目光中帶著貪婪，似要將他的面容刻進自己眼中；一雙淚光盈盈的秀目，更似要將這兩年的相思娓娓訴盡。

信王望著她，目光柔和，滿是憐惜。眼前的人兒，除了比兩年前清瘦了許多，再無任何變化。依舊是那雙澄澈無垢的眸子，依舊是那身純稚無邪的氣韻。

“怎麽瘦成這個樣子？你過得不好？莫非是那薛鴇兒難為你了？”

梅梅噙著淚勾了下嘴角，輕輕搖搖頭：“沒。有王爺和竇將軍時時照拂，薛媽媽待梅梅好得很；奉承猶恐不及，怎還敢刁難？梅梅只是……”

梅梅偏過頭垂了眼眸，淚珠大顆大顆地滴落，生生將“思念王爺”四個字咽住，吞回了喉中。

她知道身份有別、尊卑懸殊；她更知道，王爺對她，由來只是仁慈憐憫，並無別意。

既然如此，她又何苦去做那些令他尷尬、為難的表白？不如獨飲相思。能得再見他音容，她已無比知足了。

信王又何嘗不知梅梅的心意？然而情不由人，他始終只將她看做一個叫人疼惜的紅顏知己，卻從不曾對她有過男女愛悅之心。縱然明知梅梅對他情癡、為他情苦，他也只能報之以歉疚。

“梅梅，你的情意，本王都知道；只是……”

不等信王說完，梅梅像是特別怕什麽話自他口中說出一般，忙含淚笑著打斷：“王爺不必說了。王爺的心，梅梅也都明白。梅梅如今這個樣子，都是自己甘願，與人無尤，王爺千萬莫要放在心上。兩年未見，王爺一切可好？怎麽今日……突然想起梅梅了？”

信王垂下眼默不作聲。

他的樣子令梅梅心中一沈，一時忘了難過：“王爺，您怎麽了？”

“……本王失了自己心愛之人。”

梅梅怔怔地望著他，眼神中滿滿的都是疼痛。有她自己的痛，痛他原來早已心有所愛；也痛著他的痛，痛他失愛傷情，自己卻不能為他分擔。

半晌，梅梅才極其小心、低柔地問：“王爺的心上人，是……去了嗎？還是……變了心？”

信王笑容慘淡地搖了搖頭：“本王也不知道。本王也鬧不清她究竟在是不在。或許不論她人在與不在，心都已經不在了……”

梅梅惑然地看著信王，聽不懂他到底在說些什麽，只知道他此刻連呼吸都是痛的。

她遲疑著伸手扶上信王的衣袖：“梅梅能為王爺做什麽？”

信王面上現出愧疚、踟躕的神色，訥訥道：“論情理，本王實不該向你開這個口。可本王認識的女子裏，唯獨信任你一個。除了你，本王真的不知此事還能托付與誰。”

梅梅淒婉一笑：“王爺說這話好生分！梅梅雖無福得王爺心悅，但有王爺這句話，死都含笑了。王爺若真當梅梅是個紅顏知己，便還有何話不能對梅梅講？只要能為王爺分憂解愁，哪怕只是一丁點兒，梅梅都茹苦猶甘、在所不辭。”

信王不知自己還能說什麽，心中的愧疚與感激令他久久不能言語。對著梅梅澄澈期待的眼眸，半晌，似是下了決心般輕輕吐出一句：“本王想請你在府裏多留幾日，幫本王試一個人的心。”

“沈良侍，王爺傳你速去漱目閣伺候。”

這回來恬園傳話的，是小寬子。

自打上回信王在恬園獸性大發之後，他再沒有傳喚過沈時。鑒心水榭一面，沈時也是匆匆避開，兩人再不曾對面接觸過。今日突然派人來喚，沈時不知他又想怎樣。

“敢問寬公公，可知王爺喚我何事？”沈時揣著十二分的警惕和小心。

“回良侍，王爺有要緊的女客，怕別人伺候不好，特打發奴才來傳您。”

哦，原來是叫她去伺候女客。

沈時心裏舒了一口氣：任是什麽要緊的女客、哪怕再難伺候她也不怕；只要不是去伺候信王，她就不必驚慌。於是稍且放下心，跟著小寬子往漱目閣去了。

路上一面走著，一面琢磨：王爺清凈避世，信王府由來鮮見外人出入，更別說是女子了。會有什麽要緊的女客？莫非……是焜陽長公主來了？！

聽春枝、春絮說，上回她受責昏迷，王爺急得把長公主都搬來了。長公主替她把了脈，還查看了她的傷處，更把王爺好一頓責罵。只可惜自己在昏迷中，什麽也不知道。

若真是長公主來了，於情於理，王爺倒也確實該叫她來伺候，正好也可以有機會當面謝過長公主……

這樣想著，人已來到了漱目閣前。

常順兒迎上來，小寬子躬身退走。

沈時微微欠了個身：“常公公好。王爺可在裏面？不知喚我來是伺候哪位要緊的女客？”

常順兒臉上帶著難言的尷尬和喪氣，低聲道：“在呢。良侍進去直接上樓吧。不知道王爺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居然讓你來伺候那個……唉！”

沈時不禁微微一楞：聽常順兒的口氣，來的不是長公主了。那會是誰？莫非因為先前的事，王爺又要出什麽新招故意羞辱她？

不管是什麽，也都躲不過，只有迎上去了。

沈時想著，步子沈重地進了漱目閣。

還未等走到樓梯邊，已經聽到樓上傳來女子低柔軟媚的嬌語。

“王爺，您好狠的心！把奴拋在青樓，這許久不來見面！直想得奴肝腸寸斷……”

信王低低的調笑聲：“這不是把你接來了麽？你這番幽怨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是不是真這麽想念本王，今兒個晚上，本王可要好生看個究竟……”

女子的嬌嗲聲似嗔似怨：“奴向來對王爺一片真心，王爺竟還說這等話，實實的薄幸沒良心！”

信王的一陣低笑。

沈時臉上忽地一下似著了火般燒燙起來，腳步滯在了樓梯前。她真想掉轉身回去，可想起來王命難違，又只得站住。

難怪常順兒會那樣說，原來是個青樓女子。

青天白日在府中狎妓……他果真是那起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麽？

那他又為何偏偏把她喊來看著？就為了折辱她，讓她更加認定他禽獸、不堪？只是，如此便怎樣呢？

實在猜不透他的心思。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她本已不欲再去探究，只一心想避開。

自始至終，她都試著反覆努力說服自己：他不是她所想的那樣，迷蒙煙霧後的他，定然還是她心中初初勾勒的那個溫潤君子，只是中間隔了什麽誤會跟隱衷。可她看到的、經歷的，卻又無法再給她這樣的信心和理由。

她也曾痛恨自己這般沒出息地自欺欺人，可若要她硬生生撕開真相，她又太怕看清自己本不願看清的。與其直面那樣猙獰的殘酷，她寧願在猜疑不定中麻木和忘卻。畢竟，有些東西一朝未被切切地證實，一朝便仍可留住一絲希冀與幻想。

可他偏不許！

她煎熬地僵立在樓梯前，上也不是，走也不是。

正不知所措間，忽聽樓上信王揚聲責問：“不是打發人去傳沈時前來伺候了嗎？怎麽還沒到？莫非等著本王親自去請？”

沈時心裏一個哆嗦，顧不得再猶豫，提起裙擺匆忙上了樓梯。

2、試情

二樓北軒窗的案幾前，一個嬌艷的妙齡女子正依偎在信王懷裏，兩人情態甚是暧昧。

沈時不敢多看，忙垂了眼跪下：“奴婢應差來遲，請王爺恕罪。”

信王不理，只顧與那女子調笑。

倒是那女子覷眼瞟了瞟沈時，回眸嬌笑道：“王爺，快賞人家起身吧。跪壞了腿腳，往後可還怎麽伺候您呢？”

梅梅那句“跪壞了腿腳”，無意中正戳到了信王心頭的痛處。他面上一緊，收了笑意，冷冷地開聲：“起來吧。”

沈時謝恩站起身，默然垂首侍立。

“這位是天香樂坊的梅梅姑娘，本王的妙客，要在府裏住些日子。府中婢女不成樣子，本王深怕委屈了她；還是由你來伺候，本王才放心。”

信王淡淡說畢，似笑非笑地探究著沈時的神情，梅梅也極是留心。

沈時卻並未現出任何怨怒不豫之色，十分平靜地屈膝領命：“是。奴婢定會盡心侍候好梅梅姑娘。”

梅梅眼中現出意外，信王的目光卻黯淡了許多，面色更冷。

“府中別處梅梅住俱不方便，就住到你恬園裏吧。替本王好生照應她。”

“是。”沈時依舊平靜，聲色間毫無波瀾。

信王不再看她，而是低下頭溫柔地看著懷裏的梅梅：“本王是悄悄把你弄進來的，不能讓你明著跟本王住。委屈你先到沈時屋裏沐浴歇息，晚間本王再打發人接你到存心殿小會，嗯？”

梅梅紅了臉，羞怯地點頭。

信王摟住她的肩輕輕拍了拍，冷冷地轉朝沈時：“帶梅梅姑娘回恬園吧，不得怠慢。”

沈時低眉稱是，向著梅梅道了聲“請”，便要引梅梅下樓。

梅梅一面站起身跟著沈時往外走，一面依依不舍地回頭看向信王；信王卻唇角一勾，謔笑道：“去吧。晚間才便宜，好事不忙在這一刻。”

梅梅羞得猝然捂了臉搶在沈時身前奔下樓去。

“誒，姑娘慢些，仔細樓梯！”

沈時顧不得自己臉上也已燒得滾燙，忙追了下去。

梅梅在漱目閣外停住腳，回過頭望向沈時，卻發現她的臉比自己還紅。

沈時追上她，並不敢擡眼瞧她，低聲說了句：“姑娘請隨我來吧。”便低垂了頭自顧在前面帶路，再不說一句話。

梅梅在身後註視著她纖麗窈窕的身影，百般滋味在心頭。卻不知漱目閣二樓的軒窗邊，信王正凝目望著她二人走上小橋，眉間無限落寞惆悵。

恬園。

沈時引著梅梅進了屋，請她坐了。西邊廂房裏的春枝、春絮聽見沈時回來，忙迎出來；一看多了個不認得的女子，皆覺得納罕，不由跟了進來。

“良侍，這是……”春絮遲疑著探問。

“這位是王爺的貴客，梅梅姑娘。”

梅梅站起身，朝春枝、春絮友好地笑笑，她們倆也便勉強還了一笑，心中卻更納罕這梅梅是何來路、來沈時屋裏做甚；又不好當著人家的面明問，只偷眼細細打量梅梅。

沈時怕她們再問出些什麽叫人不好回答的話來，更怕她們知道了梅梅的身份會鬧出尷尬事，便說：“王爺要留梅梅姑娘在府裏住些日子，吩咐了由我照應。你們還是回西跨院去。這些天若沒事，就不必過來了，免得擾了梅梅姑娘。”

春枝、春絮不明就裏，又不好細問，只得答應了，滿腹狐疑地回西跨院去了。

沈時見她倆走了，一言不發地替梅梅整理好床鋪，然後另拿了被褥就要往外走。

“沈良侍，請留步。”梅梅慌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看著她。

“梅梅姑娘有何吩咐？”沈時站住腳，眉目溫然地問。

“沈良侍抱著被褥……要去哪裏？”

沈時微微一笑：“王爺吩咐了讓姑娘住這裏，自然是你住正屋。沈時搬到廂房去睡。”

梅梅臉上頓現窘色；遲疑了半晌，終究還是開口問道：“沈良侍莫不是心裏嫌棄梅梅下賤，不屑同室？”

沈時見她如此問，再看她神色間的黯淡卑怯，心中驀地覺得有些不好受。想起當日滅門之時，自己若不是觸柱自絕，今日恐已是這姑娘的同命人。於是忙走回來將被褥放回床上，上前輕扶了梅梅的肩，柔聲道：“姑娘快別多心。沈時絕沒有輕賤、看低姑娘的意思。天下哪有女子是自甘墮入煙花的？都是命途悲舛的可憐人。沈時縱比姑娘境況好些，亦是命不由己，其中苦楚盡知，又怎會看輕了姑娘？只因姑娘是王爺的客人，沈時生怕有何怠慢不周之處，這才想將此屋讓與姑娘獨住。”

梅梅聽了這番話，看著沈時溫和誠懇的眼眸，心中不禁又是酸、又是暖。她略一遲疑，攜住沈時的手道：“良侍果真不嫌棄梅梅，可否留下，與梅梅同室為伴？”

沈時為難道：“我自是不嫌棄姑娘，可這屋內僅有一張床榻，你我同室，可怎麽睡呢？”

“……若是擠在一處，良侍……會嫌臟麽？”

沈時微微一怔，這才明白，梅梅是要同她擠一張床，不禁頓覺有些尷尬。

倒不是嫌臟，只是這女子是……是同信王爺有肌膚之親的；如今要與她挨著睡在一起，她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感覺——有些別扭、有些抵觸，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然而看看梅梅期盼的眼神，再想想她適才那番叫人憐憫的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