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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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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跪倒在地,一邊搗蒜般沒命地磕頭,一邊哭求:“王爺!小奴深夜擾駕,自知是死罪也顧不得了!求王爺饒了沈良侍,快赦她起來吧!再跪下去就要出人命了啊王爺,良侍她……”

“她怎麽了?!”

“她支撐不住了!小奴方才見她的時候,她已經快說不出話了,黑心的劉貴還落井下石,澆了她一身的冰水……”

“常順兒,快!掌燈,去後花園!”

聽得信王一聲吩咐,常順兒應了,飛也似的出去傳小太監打燈籠撐傘,謝功沛也忙取了信王的雲錦嵌白狐皮大毛鬥篷替他披了。

成川從地上爬起來就跳出去飛跑著帶路;小寬子、小淳子各帶了一名小太監,在前頭高舉著四盞燈籠照路;常順兒在左邊,一手替信王打著傘擋雪,一手攙著信王的胳膊,謝功沛在右邊攙著,竇虎跟在身後替謝功沛撐著傘。一行人“嘎吱嘎吱”踩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花園梅樹底下趕去,顧不得腳底下打滑,皆是大步流星摻著一溜小跑。此時外面正是朔風凜冽、大雪紛飛。

後花園,梅樹下。

燈籠簇擁著圍向昏倒在雪地裏的沈時。她早已不省人事,頭上身上全是雪,頭發上、眉睫上、衣裙上都結著冰渣,伏在雪地中一動不動。

信王心下一陣憫然,蹲下身扶起沈時,摟在臂上,沈時已是通體冰冷。信王撩開她臉上濕亂的頭發,只見她秀眉深蹙、雙目緊閉、面色青白、牙關緊咬,唇間、臉上半點血色也無。

“沈時,沈時!”

他輕輕拍了拍沈時如冰般寒涼僵硬的面頰,沒有任何反應。

信王扯下自己的鬥篷將沈時一裹,一把抱了起來。

“王爺,仔細凍著!仔細腳底下打滑!”常順兒急道。

“本王不妨事。走。”

“王爺這是要帶沈良侍去哪兒?不勞王爺,奴才這就叫人將她送回恬園,喚兩位春姑娘過去好生照看……”

不等常順兒說完,信王斬釘截鐵打斷:“不成!恬園離這太遠,去存心殿。吩咐當值的掌燈、打熱水,傳張太醫速到。另,去把春枝、春絮都叫來候著,把吳嬤嬤也叫來!”

常順兒接連答應了幾個“是”,將傘塞給竇虎,自己一路打著滑飛跑著傳話辦差去了。

眾人趕到存心殿時,已過了二更天。存心殿裏燈火通明,小太監們早就肅立待命了,張太醫、吳嬤嬤和春枝、春絮也俱已候著。

信王抱著沈時一進門,別人還猶可,春枝、春絮先嚇得失聲驚呼:“良侍!”

信王並不理,徑直轉入後堂,將沈時側著身子輕輕放到床上,取下鬥篷。

地下早就籠著火盆了,火盆邊放了一盆清水。屋子裏很暖和。

小太監將熱水和幾條幹凈手巾送進來便退了出去,吳嬤嬤等三人已進來圍在床邊。

“嬤嬤去找一身幹凈的裏衣、中衣跟棉衣來。春枝、春絮,你們拿熱手巾替沈時將周身好生擦洗擦洗,再替她把裏外的衣裳都換了。”

信王吩咐完,從床邊讓開,走到屋內的桌子旁坐下,蹙了眉,看著她們忙起來。

春枝拿手巾浸了熱水擰好,春絮幫著她把沈時的身子輕輕扳過來,春枝替沈時擦頭發,春絮也依樣擰了手巾替她擦臉擦手。

吳嬤嬤捧著找好的衣物回來,向信王行了個禮:“王爺先請暫移玉步,到外屋稍避,奴婢們要拿熱水替良侍擦了身子好換衣裳。”

信王點頭,起身出去了。

外堂。

“竇虎,本王記得有兩瓶禦貢的秘制傷藥交給你收著了,其中一瓶是醫棒傷的,你速去取來。”

竇虎領命去了,片時送來。

信王隔著屏風問:“吳嬤嬤,裏頭都好了麽?若好了,把這藥拿進去替沈時上了。上完言語聲,本王讓張太醫給她把把脈。”

吳嬤嬤應聲出來,取了藥進去;片刻之後回來稟道:“回王爺,都好了。可請張太醫進去了。”

信王點頭,一擺手,張太醫跟著吳嬤嬤進了裏頭。

正等得焦心不安時,總算看見張太醫走出來。

“如何?要不要緊?”信王急問。

“回王爺:良侍的狀況不大好。冰天雪地裏跪了這許多時辰不動,全身凍透,血脈早已不通。加之身上有外傷,又沾染了汙水,惡寒侵體,表證入裏……”

“行了別背書了,說要緊的!”

“是是!良侍是惡寒發熱,加上外傷頗重,所以病情見兇險。眼下最要緊的,一是用藥護理傷處免於感染,另一個是疏風散熱、驅除內寒、休養將息。若是能快些把熱退了,應無大礙。”

“知道了,速去寫方子來。順兒,跟著拿藥去!”

張太醫行禮畢,隨了常順兒退出去,信王一步踏進了後堂。春枝、春絮正坐在床邊守著沈時垂淚,吳嬤嬤立在地下嘆氣;見信王進來,春枝、春絮忙抹了眼淚站起身下地行禮。

“免了。沈時怎樣了?她的傷……重嗎?”

“回王爺,藥上好了。良侍腰際以下到雙股俱是淤紫,雙膝及以下僵冷,奴婢二人怎麽搓都搓不熱。剛灌了湯婆子替她捂著,也不知能不能捂得過來。想餵她一口熱水也餵不進去;要老這麽著,等會兒可怎麽吃藥……”兩人語聲哽咽,只忍著不敢哭出來。

“你們先出去。”

春枝、春絮和吳嬤嬤依命退了出去,信王走到床邊坐下。

他第一次平心靜氣地拿正眼仔細端量這個名叫沈時的女子:雖然她雙目緊閉、面無人色,但依然看得出她面龐柔和、眉目溫秀、肌膚明潔。

信王不禁伸手輕輕理去她額角尚粘濕散亂的發絲,卻驀地發現:那枚沈時素日貼在額角的、令他最所嫌惡的花鈿早已掉落,一塊淺淺的疤痕直剌剌地袒露在他眼中。

信王驀地覺得自己的雙眼有些痛,呆呆地怔在了那裏;半晌喃喃道:“原來這花鈿……竟是本王錯怪你了……”伸出手指小心觸摸那疤痕,像是許久以前的舊傷了。

難怪她不像別的女子那樣將花鈿貼在前額,而是偏偏貼在額角,原來只是為了遮住這疤痕。如此簡單。

不過是女子們最尋常的愛美之心罷了。而自己,卻武斷地認定她是故作風情、存心勾引,更因此就看賤了她,百般苛待。

信王只覺得胸中堵悶,說不上是心痛還是愧疚,只怔怔地對著沈時出神。心中忍不住嘲弄自己:原來一向以來所謂的心機城府、所謂的刻意勾引,種種猜疑皆不過是自己抱定成見的憑空臆想罷了!仔細想來,這個斜貼花鈿的女子,何曾對他動過這樣的心思?而自己就僅憑著這份偏執的成見跟臆想,就厭棄、刁掯了她這麽久。若不是因著這番成見跟嫌惡,也不至因私放河燈和幾句頂撞就下令如此重責於她。憑良心說,自己並非是個刻薄寡恩、動輒施刑的主子;今日這般下狠心責罰,純粹是為借機徹底斷絕了她邀寵的癡心妄想,卻不料一切原來竟都是莫須有……

“王爺,張太醫開的藥已經煎好了。”吳嬤嬤輕步走來回道。

“拿進來吧。”

春絮應聲入內,將托盤擱在桌子上,端了藥碗輕輕吹著走至床邊,正要跪到腳踏上給沈時餵藥,冷不防信王伸手接了過來:“讓本王來。你們下去。”

春絮意外,楞楞地不敢相信。

吳嬤嬤上前扯了扯她:“走吧。”春絮這才遲疑地跟著吳嬤嬤出去。

信王將勺子遞到唇邊試了試,確定不燙,輕輕送到沈時嘴邊。然而沈時唇齒緊閉,根本餵不進去,藥全沿著嘴角流到了她臉上和脖子上。

信王放下藥碗,顧不得找手帕,用袖子替沈時細細沾掉臉上和脖子上的藥汁,然後邊輕捏她下頜,邊用勺子小心地、一點一點撬開她緊咬著的牙關,這才一手端了藥碗,一手將藥一勺一勺餵了進去。

王爺親自動手伺候一個奴婢喝藥,這算什麽?歉疚?補償?憐惜?信王自己也不知道,心亂成了一團麻,說不出是些什麽滋味糾纏在一起。

替沈時擦了嘴,信王略一猶豫,將手伸進被子裏握了握她的手,仍舊是冰涼。剛要起身出去吩咐小太監再添一個火盆進來,沈時突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他以為沈時要醒來,湊上去剛想問她要什麽,卻聽沈時嘴裏含糊道:“別走……父親,母親,哥哥,別丟下我一個人……”

“沈時,沈時,你醒醒……”

信王輕輕晃了晃她的肩膀,她猶自昏睡著;伸手試了下她的額頭,竟然火燙。於是忙將旁邊摞著的一床被子也扯了過來替她搭在身上,掖緊,想讓她發發汗。

沈時猶自扯著他的袖子不撒手,嘴裏聲息微弱地胡亂囈語著:“父親,母親,哥哥……”

信王心中一緊:父親,母親?不是只有重教養的名門貴族子弟才會這般稱呼麽?普通的百姓只呼爹娘,沈時怎麽會這樣叫?她究竟是何出身?……哥哥?還有,這額角的傷痕……難道……不,絕不可能!怎麽會有這樣巧的事?無愆的屍首雖然一直沒找見,但她一個弱女子,當日如何能夠在血腥屠戮中獨獨死裏逃生?更怎會進了宮、又進了這信王府呢?

不會不會,這不可能!

信王心神大亂,使勁搖了搖頭:一定是自己太過思念無愆,以至於胡亂猜疑。世上不會有這等奇巧之事,還偏偏被自己遇到;一定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胡思亂想……

信王再次仔細端量起眼前這女子的面龐,努力回憶著往日裏沈時的音容舉止;奈何自己平素從未曾真正註意過她,找不出任何印象。許多疑惑攪在心頭,越想心思越亂,不由得站起身走到了外屋。

謝功沛他們正在外頭心急火燎地候著,一見他出來,趕忙都圍上前:“都已經三更天了,請王爺速移駕回長春宮歇息,這裏有奴才們守著就行了。”

原來已經這麽晚了。

信王點頭:“謝翁和吳嬤嬤年紀都大了,經不起整夜勞累,也都回去歇下吧。這裏留春枝、春絮就夠了。外頭也留兩個妥當的小太監當值,夜裏有什麽,也好支應。”

眾人應了是,常順兒叫了兩個小太監打燈籠,自己替信王撐了傘,謝功沛遞過來鬥篷,信王披了,往長春宮去了。

吳嬤嬤對春枝、春絮囑咐道:“我先回了,夜裏若有什麽狀況,隨時打發人去叫我,不打緊。”

“是,多謝吳奶奶。”兩人應了,行禮送吳嬤嬤出去。

謝功沛瞧著信王走遠了,回頭吩咐門口兩個當值的小太監:“夜裏你們仔細當差,若是兩位姑娘有什麽吩咐,不許偷懶怠慢,好生照應著。”

“是,奴才們不敢。”

兩名小太監恭恭敬敬答應著,謝功沛也去了。

春枝、春絮這才關了門,進到內堂去守著沈時。春枝坐在床邊腳踏上,春絮坐在桌邊凳子上。這一天連驚帶嚇、連急帶累的,兩個人也早已心力交瘁,撐不住漸漸睡了過去。

一整日水米未進,杖責二十,在冰天雪地中足足跪了五個多時辰。這便是沈時的一十六歲生辰。

☆、卿類故人

1、拒恩

天將明時,沈時緩緩睜開眼,四周一片陌生。

她心下疑惑,動了動眉心,無力地喚道:“春枝、春絮……”

春枝守在床頭,一下驚醒,趕緊答應著又往近前挪了挪:“良侍,你總算是醒過來了!我們都在。絮兒!”

春絮聽見這聲喚,一個激靈睜開眼;見沈時已醒,頓覺腦中一片清明、混沌全消。她兩步奔到床前,悲喜交加:“良侍你可醒了,嚇死我們了!我給你倒杯熱水來可好?”

沈時在枕上輕輕搖了搖頭,艱難地問:“我這是在哪兒?這不是我的屋子……”

“良侍,這是存心殿。你正睡在王爺床上呢!”

“什麽?!……”

沈時冷不防被春絮這句直莽莽的答話猛嗆了一記,雙眉一蹙,急得連聲大咳起來,直咳得脖子臉都通紅。

春枝忙替她捶著:“良侍別急。昨夜你昏倒在雪地裏,是王爺用披風裹著一路把你抱回來的;叫我們給你擦了身子、換了衣裳,王爺又親自餵你服下藥,直折騰到三更半才移去長春宮歇下的。”

“這怎麽使得!”

沈時眼下且沒那個心思和精力去想信王前後態度為何如此天懸地隔,腦子裏直觀反應的盡是奴才占了主子的屋子跟床榻有多犯忌諱、沒體統;尤其是本能地聯系到太後遣自己前來的使命,心下不由更添了無法言說的恐慌。她焦急地強撐著要起來,卻不料一使勁便令傷處驟然作痛,當即“啊”地低呼一聲僵住了身子,腦門上已疼出了一層汗珠。

春枝忙按住勸道:“良侍,快躺下,你如今可再經不起折騰了!”

沈時就勢扯住春枝的手,哀聲道:“好妹妹,求你們架也把我架回恬園去!這裏我是無論如何呆不得的,你們不懂我的心。若還想我活著,就別攔我;不然,我只有一死!”說著急得眼淚直掉。

春枝素知沈時內裏倔犟,再不聽人勸的;今見她如此堅決,只得依她:“良侍便是此刻要走,外頭還有當值的小太監,他們也必攔著;攔不住便要驚動王爺,更不好了。良侍且先躺下,待我先出去支開他們,咱們再走。”

沈時點頭,春枝無奈地嘆了口氣,出去了。沈時哪裏還肯再躺,忙伸出胳膊叫:“絮兒,快扶我一把,我要起來。再勞你替我把床上的被褥理好了。”

“哎。”

春絮答應著,小心翼翼攙了她下地,扶她在設了厚錦墊的凳子上慢慢坐下,自己回身忙忙將床鋪收拾停當了。

屋外,春枝已經假托要熱水、添火盆,將兩個小太監先後都支走了;進來將自己外頭穿的棉袍脫下來給沈時裹緊了,道:“良侍,可以走了。”

“春枝姐,那一會兒他們回來,瞧見咱們不在了,不是還要驚動人麽?”春絮頗有些擔憂地問。

“放心,我囑咐過他們,東西拿來了就放在外屋桌子上,我們自會出來取,不準出聲打擾良侍歇息。他們待會兒進來,以為咱們都在裏頭,不會覺察的;只要別在這會兒驚動王爺好睡,後面的事都好說。”

沈時點頭:“這樣很妥當,咱們快走吧。”

於是春枝仍舊將房門關好,春絮拎了張太醫開的藥,兩人攙挽著沈時,並不敢打燈籠,一路借著雪光、摸著黑,匆忙回恬園去了。

兩個小太監取了東西回來,果然依言只放在外屋便悄悄退了出去,並不曾察覺屋內早已人去樓空。

長春宮。

信王晨起,因心中掛記著沈時的情形,匆忙下床喚了人伺候梳洗,胡亂吃了兩口東西便直往存心殿趕來。

殿門口兩個小太監守了一夜,困得直搖晃,正半合著眼打盹兒。常順兒拿拂塵往一個脖子上一抽,小太監驚醒,揉了揉眼皮,一看是王爺站在眼前,頓時嚇得睡意全消,忙伏地告罪。

信王並不責怪,只問:“沈良侍醒了麽?夜裏可有什麽動靜?”

“回王爺,沈良侍好像還睡著。夜裏也無什麽動靜,只是春枝姑娘出來打發奴才們去取過一回熱水和炭盆,別的就再沒了。”

“嗯。這裏不用你們伺候了,下去歇了吧。”

兩個小太監樂不得這一聲,趕忙謝恩告退了。

信王吩咐常順兒和兩個隨侍的小太監在外面候著,自己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屋子裏寂靜得一絲聲響也不聞。桌上放著一盆早已涼透了的水,地下隨意地擱著一個火盆,炭火也早都不旺了。

難道都睡著了,連東西也不曾出來取?

信王心下狐疑,無暇顧忌許多,疾步跨入內堂。一進去便傻住了:屋內空無一人,床上被褥齊整,紋絲不亂;桌子上也幹幹凈凈,仿佛從來沒有進來過旁人一般。

“來人,快來人!”

外頭的奴才聽見,慌忙沖了進來。

“人呢?沈時她們哪裏去了?!”信王既驚且怒,大聲斥問。

常順兒回頭對身後一個小太監低聲喝道:“沒眼色的東西!還不快去把昨兒夜裏當差那兩個作死的奴才給王爺傳來!”

小太監連聲應是,連滾帶爬地飛奔著去了。

常順兒勸道:“王爺先別急,奴才猜著良侍一定是醒來知道自己身在王爺寢殿,覺得逾了規矩體統;又怕夜間驚擾王爺安睡,也不敢稟報,這才悄悄走了。應是回了她自個兒的住處吧?要不奴才去瞧瞧?”

“快去!”

可憐兩個夜裏當值的小太監,剛鉆進被窩裏便被揪了起來,聽說沈良侍三人不見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一肚子的牢騷抱怨連著睡意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心驚膽戰地跟著來回話。

“該死的奴才,怎麽當的差?這一夜都立在外頭睡死了不成?裏面的人什麽時候走出去的,你倆竟都全然不知嗎?”信王滿面怒容,幾乎是咬著牙喝問道。

“冤枉啊王爺!奴才們夜裏一直寸步不離地守著,不敢有絲毫怠慢,直到天快亮了才不知不覺迷糊了一小陣子;這中間實在不曾見任何人出入,就只有……”

說到這兒,另一個小太監猛然醒悟:“是了!一定是春枝姑娘!她出來說要給良侍多添個火盆,打發奴才去取……”

不等他說完,那個也跟著回過味兒來,趕緊搶著回道:“對對!小林子前腳剛走,她又說想起來還要拿熱水給良侍重新灌兩個湯婆子,把奴才也支使走了;那陣子門前就沒了人了——她們定是趁著奴才們去取東西的空兒悄悄走的!”

“對對,沒錯!王爺,春枝姑娘還特地囑咐奴才們:取來了東西,只準悄悄放在外屋地下,不準出聲驚動。是以奴才們也不曾察覺屋裏已然沒了人。求王爺明鑒啊!”說完兩人一個勁兒磕頭告饒。

事情已然明了:必是沈時醒來後執意不肯在此多作停留,硬逼著春枝、春絮把守夜的小太監支走,帶她離開的。

腦中不由又浮現出昨日裏她那股子外柔內剛、至死不彎的擰勁兒,信王心裏瞬間像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一般,又酸又痛又麻,有種說不出來的堵悶跟難受。

不管怎樣,醒了就好。

“罷了。起來吧。”

信王頹然擺了擺手,兩個小太監千恩萬謝地起身,總算把駭跑了一半的魂兒抓了回來。

一時常順兒返來:“稟王爺,沈良侍和春枝、春絮二位姑娘果然已回了恬園,只是良侍回去後又開始高熱昏睡。春枝出來替沈良侍告罪並叩謝王爺的恩典,說待良侍神志清醒過來、能起身了,再親向王爺請罪謝恩。”

“胡折騰!她不要命了!這個樣子了還要逞能!什麽‘請罪謝恩’,分明就是在跟本王置氣!這女子簡直……莫非她什麽時候都要如此倔犟嗎?!”

信王連捶了兩下桌子,也不知是氣惱還是疼惜。

折騰也是您折騰的!人家如今這模樣,還不都是王爺您一憋氣兒給整治出來的?您反倒還掉過頭埋怨起來了,可真夠不講理的……

常順兒不敢答言,使勁低著頭,心裏卻暗暗如是腹誹道。

“平日裏看著文文弱弱、柔靜安順的,不承想骨子裏竟倔成這樣,氣性這麽大、性子這麽硬!本王不過罰得略重了些,她就……”

信王發作到一半,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辭強理不壯;於是將話噎住,忿忿地“哼”了一聲,一甩袖子大步朝外走去。

常順兒忙領著小太監跟上,陪著小心問:“王爺要往哪兒去?”

“恬園!”

常順兒便不敢再問,只亦步亦趨地跟著。

才走了兩步,信王忽又停住,掉頭往回走。

常順兒有些摸不著頭腦:“王爺,您……”

“讓她睡著吧!叫張太醫再去瞧瞧,好生打發她吃藥,有什麽事即刻來回。另吩咐竇虎備馬,本王要出去!”

“是是!”

這一連串一忽兒朝東、一忽兒朝西的吩咐弄得常順兒一陣顛倒錯亂、暈頭轉向,只能口裏答應著,腦子裏飛轉著記下;遣了人去傳話,一行人簇擁著信王又往長春宮更衣去了。

一身常服的信王跟竇虎從後頭的角門出了府,直奔焜陽長公主府而去。

焜陽長公主是先帝第四女,生母李祥嬪。當年祥嬪與皇六子慜祏遭鄭貴妃妒害,慜祏夭折後,祥嬪一直神志不清,沒過兩年也歿了。她去的時候,焜陽還不到七歲。當時還是妙嬪的趙太後對焜陽很是憐愛,疼顧有加,一直到她出嫁;故而焜陽向與趙太後及慜祚、慜禎母子三人頗為親近。

焜陽與駙馬彭直感情甚篤,然彭直不幸罹患重疾早逝;焜陽不肯再嫁,獨在府中寡居,閑時只以研讀醫書、收藏各類珍奇藥材為樂。信王此來,正是想求皇姐去替他看看沈時的傷處跟雙腿要不要緊。張太醫畢竟礙有男女大防,只能替沈時診脈,開的藥也只是驅寒退熱,其他的就不便了。焜陽長公主粗通醫理,女子間也方便,無甚禁忌;況且又是自己人,不必擔心口舌,實是再合適也沒有的人選了。

長公主府。

“九弟?真是大稀客!平素裏半個神仙似的,見你一面,比見皇上都難!說吧,今日到底有何要緊事,竟舍得登我的門了?”

“四皇姐仍是這樣爽快至極。實不相瞞,弟今日不請自到、冒昧叨擾,是因府中有個……有個女子身上不大好。太醫們不便,故不得已,想勞動皇姐隨弟走一遭,替弟看看她。”

焜陽長公主臉上頓時現出驚疑的神色,上下打量起慜禎來。

慜禎被她看得窘迫,十分不自在地避開目光道:“皇姐因何這般看著弟?”

“九弟府上有個女子?我沒聽錯吧?九弟終於納寵了?”

慜禎面頰微微有些發熱,更不自在:“皇姐說笑了。弟並不曾納寵。是個婢女。”

焜陽更加詫異:“九弟竟為個婢女來請我過府?且還親自來的?這倒越發稀奇了!”

“呃……此婢……乃是母後親選特賜。勞動皇姐移駕,自該弟親來相請。”

“哦!難怪,”焜陽恍然大悟,繼而還深表理解和嘉許地拍了拍慜禎的肩,“九弟真是個孝順男兒!既如此,皇姐說不得要同你走一遭。”

慜禎顧不上計較此刻心頭那份難言的尷尬,忙連聲稱謝。三人出了門,快馬趕回信王府。

2、迷霧

恬園。

沈時仍是高熱不退、昏迷不醒。春枝、春絮心似火焚,卻力莫能及。

春絮帶著哭腔急道:“藥餵進去便吐出來,這熱總也退不下,腿也冷得嚇人;再這麽下去可怎麽得了!咱們還是快設法稟告皇太後吧,千萬別把良侍這身子骨兒給耽誤了呀!”

“不行。出了這樣的事,要回也是王爺自個兒或是謝爺爺去回;若由咱們回稟太後娘娘,豈不成了告王爺的狀?王爺這會兒沒在府裏,你我更不宜魯莽;還是等王爺回來,看王爺怎麽說,再作計較吧。”

春枝雖心下焦灼,卻還有三分理智;尤其經歷了這場折梅風波之後,更是揣定了冷靜沈穩,等閑不敢輕動。

“皇姐請。”

信王引著焜陽長公主進了沈時的屋子。

“長公主殿下?”

春枝、春絮十分意外,慌忙起身拜見。

“沈時醒來過不曾?服藥了嗎?傷可好些?”信王急問。

“回王爺,良侍自打今晨強撐著回到屋裏,便倒頭昏睡,至今也沒再醒轉。千方百計餵進去的藥全吐了出來,熱根本退不下。傷處上過幾回藥了,倒是見緩;只是雙腿依舊僵冷,怎麽都搓不熱。”

信王面色黯了下來,求助地望向焜陽。

焜陽長公主走到榻前,伸手試了下沈時的額頭,立刻皺緊了眉;從被子裏扯出她的手便搭脈,眉越蹙越深。

“皇姐,她……”

“她脈象虛弱遲沈,混亂且怪異;以我所讀那點醫書的皮毛,根本診不出究竟是何狀況。聽你們適才說她還有傷,傷了哪裏?怎麽傷的?”

“呃……她……”信王難以啟齒。

“九弟,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不爽利了?”

焜陽是個急性子,最見不得人吞吞吐吐;她不耐煩地瞪了信王一眼,幹脆朝春枝一指:“你說!”

春枝偷眼看了看信王,硬著頭皮答道:“是。回稟長公主,傷在……腰際以下。”

焜陽一怔,望向信王,見他滿面窘態;再看看兩個丫頭,皆是神色不自然。

焜陽臉上的表情突然就微妙起來;她將信王扯過一旁,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眼,低聲問:“你幸了她?莫不是……一時不顧輕重,力道太過,弄傷她了?”

信王冷丁被這話問得一楞,隨即便反應過來是焜陽想偏了,不由大窘,登時就“騰”地漲紅了臉,胡亂擺手急道:“皇姐!你……你想哪兒去了!沒有,不是!我……”

“你都多大個人了?還是個爺們兒!是便是了,這有什麽好害臊的!”

“不是,皇姐,我真沒有!真不是!”

信王在焜陽的灼灼逼視下越發窘迫難支,幾乎語無倫次起來。

焜陽長公主看他那急赤白臉的樣兒,將信將疑地又打量了他兩眼,命道:“你先出去。”

信王知她是要查看沈時的傷處,乖乖聽命出了屋子帶上門,面皮還猶自呼呼發著燒,連耳根都燒得滾熱通紅。

“將她小衣褪下,讓本公主看看。”焜陽吩咐春枝、春絮。

兩人忙遵命,小心翼翼地將沈時的中衣跟小衣解了,慢慢褪下來,將傷處露出。

焜陽的眉立時擰了起來:“打的?”

“是。”春絮聲音極小。

“你們王爺打的?”

“不,不是王爺!是……是掌刑的奴才們打的。”

焜陽氣罵道:“糊塗東西!那跟他打的還有什麽兩樣嗎?”

春絮縮了縮,沒敢接話。

“這傷倒還在其次;奴婢鬥膽,求長公主殿下屈尊,再替良侍瞧瞧她的腿!”春枝急切懇求道。

“腿也打壞了?”

“不是,腿是跪的……”

焜陽伸手摸了下沈時的腿,不由一驚,忙又使勁捏了捏,面色大變。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她跪了多久?在哪兒跪的?”

“回長公主,良侍不慎惹惱了王爺,受杖責之後,又被罰在冰雪地裏跪了五個多時辰,水米未進……”

春枝說著,眼淚撲簌簌直往下掉。

“這作孽的小祖宗!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狠心了!”

焜陽吃驚之餘,脫口罵了一句;擺擺手命她倆替沈時將衣褲系好,搭上被子,這才沒好氣兒地朝著門外大叫一聲:“謝慜禎,進來!”

信王等在外頭正心神不定,猛聽得這一聲裏莫名透著慍怒的意味,一時不知是何緣故,忙推門進了屋。

“皇姐,如何?”

焜陽拿指頭點著,幾乎戳到他的臉,嘴裏恨聲數落道:“好你個小九!你自己發狠把人折騰成這副模樣,還好意思使喚我來瞧?她這兩條腿,若是再多跪個一時半刻的,便廢了!虧得她還是母後給你的人,能犯了多大錯處,你這樣下狠罰她?就算你不憐惜她一個奴才,好歹也得顧顧母後的顏面吧?就連普通仕宦人家的子弟都知道:父母所賜務要愛惜,父母所用器物也皆輕易損壞不得。你可倒好!母後把人給了你,你若不喜,大可婉言退還給母後,怎能留了人又這般作踐?多傷母後的心!傳了出去,豈不令母後顏面掃地,又豈不令人恥詬你不仁不孝?你自小兒讀的聖賢書、學的那些孝道,都扔哪兒去啦?”

信王被焜陽罵得羞愧難當,連忙低頭拱手道:“皇姐教訓得是!弟一時心浮氣躁,刑責過重,如今也是後悔莫及。皇姐罵弟不要緊,只求皇姐想想法子,看她這身子該怎麽調治才好。”說著連連作揖。

“行了行了!少做出這副叫我看不上的樣兒!你耍威風、使主子性兒的時候痛快,這會兒想起來母後跟前難交代了?實話告訴你:她如今這脈象,我是半點主意也沒有,可沒法兒替你描補遮掩!看你這回怎麽見母後!”

焜陽罵完,氣呼呼地徑自甩袖子走人了,信王連呼“皇姐”也沒攔住。

焜陽劈頭蓋臉的一番申斥令他倍加愧疚難安;看看床上兩頰燒得通紅、昏迷不醒的沈時,心中深悔自己一念偏執,將她荼虐至此。

半晌,信王無力地朝春枝、春絮擺擺手:“你們下去吧,本王自己守著。叫常順兒跟吳嬤嬤過來。”

二人雖心有疑訝,卻不敢違拗;對望了一眼,齊齊稱是退下。

信王看著她們掩上門,方才走到沈時床邊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定定地望著她出神。

他從未如此認真地端詳過一個女子;不想這頭一次,竟是在這種境況下。

稍時吳嬤嬤跟常順兒趕到,信王吩咐他們重新煎了藥端來,便將他們打發到屋外聽命。自己親執了藥碗,依舊用勺兒小心撬開沈時的牙關,將藥汁餵進去一小點兒;待緩一緩,行了藥,再餵一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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