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似這般反覆，一碗藥幾乎餵了一刻鐘；不過如此倒是沒有再吐出來。

信王緩了口氣，又倒了一碗熱水來；一邊吹著，一邊拿勺兒也依著餵藥的法子餵了進去。

餵完了藥跟熱水，信王欲替沈時擦去嘴角沾著的藥汁，卻沒有手帕；待要用袖子揩，又想起身上的衣裳適才穿著騎馬出門了，不幹凈。只得伸手往沈時枕頭底下摸索，想看看能否找到帕子。

所幸還真有一塊。

信王摸到了枕下的手絹兒，抽出來替沈時擦拭了唇角；才要疊起來放到一旁，無意間卻突然註意到了上面繡著的圖案，心似猛地跳漏了一拍。

帕子上有兩角繡著花樣，一角上是一簇紅梅，一角上是飄落紛飛的辛夷花瓣。

信王的心跳幾乎停滯——辛夷紅梅，這不是惟他與無愆之間所獨有的靈犀之契麽？這個沈時卻因何竟會將它們繡在了一起？！

他再一次心神大亂，情不自禁地貼到近前，細細盯著沈時的臉反覆端詳起來，想從中找出些似曾相識的熟悉印證；可奈何他原本就不曾見過無愆真容，根本無從辨別。

信王手中緊緊攥著那方帕子，像是抓住了心肝上的珍寶一般。他帶著些許仿徨站起身，一寸一寸打量起沈時的屋子。

這屋子素凈簡潔得簡直不像個女孩兒家住的地方，沒有任何用於裝點的器物擺設、不帶半分脂粉靡麗之氣，安斂清樸至極。床頭後面是一個衣櫃，衣櫃旁立著個書架子；書架一側靠放著一張書案，上設著文房四寶。

信王走過去，見硯臺內的墨痕已經幹涸，毫尖上的墨也已發硬，似是許久不曾動過筆了。硯臺下押著一沓杏箋，最上面的一張是空白的，但底下隱約有字跡透出。

信王將手中繡帕仔細疊放了掖進袖中，抽出硯臺底下的紙，只有兩張是有字的。上面的一張寫的是首七言律詩，並沒有詩題，寫道是：

濯漣浴日自娉婷，翠袖紅裳正妙齡。

且把韶年酬錦鯉，無教珠淚點青屏。

荷杯銜露同風墜，蘭棹分香為我停。

蛙鼓蟬聲聞漸少，胭脂一瓣倩誰銘。

信王念著，眼前便煙光凝影般浮現出府中鑒心水榭東邊池水上夏日裏開著的那些芙蕖；自夏而秋，從清香綻放到雕零枯殘。沈時這詩裏寫的，應該就是它們吧？結句中略帶一絲繁華歇盡、歸於寂寥的淒涼，隱約透著些許自傷的意味。她寫這詩的時候，心裏感觸的，究竟是什麽呢？

下面的一張寫的卻是一闕調寄“搗練子”的雙調小令，只有詞牌，依舊沒有詞題。詞曰：

花雨亂，墜妝臺，直似胭脂化不開。

窗底芭蕉青葉卷，東風無賴暗翻拆。

春落寞，自徘徊，一曲相思燕子來。

拂冷琴弦聲漸住，幾多心事怕人猜。

這分明是一首閨中女子寄托情思愁緒的婉轉之作。難道——她已然心有所屬？她心上所牽念那人，又會是何等樣的男子？如若沈時真是無愆，則她思戀、懷想之人，非齊玉而為誰！

信王看著手中詩稿上秀雅大方的字跡，再看看床上昏睡著的沈時，心上重重疑雲攪著亂麻，令他坐立不寧。

他將詩稿照原樣依舊放回硯臺下押好，踱到書架前。信手翻看，皆是各大家的詩詞文章、經史典籍，裏面還夾著兩本手抄的琴書。

她也會琴？

心下又是一動，展眼繼續打量著屋內：書案再往前便是倚著墻角的妝臺。妝臺上的陳設極其簡單，只有一面銅鏡、一把銀梳跟一個別致的妝盒，銅鏡上搭著一方素綢。

妝臺一旁便是窗子了。窗下設著琴案，案上擺著一張連珠式古琴，結著暗朱色的穗子。

至此，她詞中所寫之情景，栩栩如在眼前，呼之欲出。

信王輕步踱到琴案旁，想替沈時將琴掛回墻上——她病得沈重，又傷在那樣的地方，恐是許久也彈不得了。這琴放在窗下，久之會於琴體不益，壞了音色。

手小心地托到琴頭和龍池處，信王的手一滯，似乎觸到了刻字的痕跡；擡起琴身，“辛夷”二字赫然躍出，眼前頓時一片電光火石。

他楞楞地盯著，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那兩個字的鐫痕，心中波瀾翻滾；期盼與憂懼密密交織，劇烈碰撞著他的心房，似無垠的巨浪呼嘯卷襲而來，洶湧澎湃地拍擊著亙古靜默的海岸。

驀地回首望向床榻上依舊昏睡著的人兒。

他多麽期盼沈時就是無愆，是那個叫他刻骨思念、傾情一戀的蒹葭伊人；失而覆得恒乃人生最幸事！

他又多麽怕沈時真的就是無愆！那他豈非冷待、羞辱了她這樣久，更以莫須有的成見將她淩虐成如此模樣？

潑茶、派冬衣、拆河燈、杖責、罰跪……

苛待沈時的一幕幕交替著從眼前閃過，信王的心緊緊揪成了一團，痛悔莫名。

對了，河燈，她是九月初三放的河燈！

雖然訊問時她辯解說是只因當日夜雨驚夢，一時思親難耐，可又怎會如此之巧？此間大可疑！

——若沈時真是無愆，縱然自己相思刻骨，卻又有何顏面與她相認？身份的欺瞞、宗政家遭逢大難時的未及援手、如今的荼毒折辱……凡此種種，何能奢望她原諒和接納這樣的齊玉？倘或被無愆知道，那個她念念於心的蕭郎齊玉竟然就是他信王千歲，自己是否將會被她憎恨厭棄而永遠失去她？那將究竟是失而覆得，還是得之又失？

信王不敢再想。可在他內心處卻深深地知道，即便有這些憂懼，他仍願眼前之人就是無愆；至少讓他知道，她還活著，她真的還活著。縱然一時不敢與她相認，至少他可以先這麽瞞著，然後傾盡一生去補償、去呵護、去惜愛，將她緊緊擁在身邊，再也不離分……

“齊郎……”

服下了藥，又喝了熱水、捂嚴了被子的沈時出透了汗，一身的粘濕不適令她似醒非醒。意識迷離中，雙目的視線也不甚清晰，只隱約覺得，窗邊那個長身玉立的朗逸身影，正是她魂牽夢縈的齊玉。

“齊郎……”

並未完全清醒過來的沈時再一次模糊而執著地低喚，聲音裏猶帶著軟糯而濃重的鼻音。

那是她潛埋於心底的最深切的牽念，是她無數次在夢中千呼萬喚過的良人。

3、探謎

信王的身子觸電般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這一聲“齊郎”，雖細若游絲，然而飄進他耳中，卻有如振聾發聵。

他放下琴，搶步沖到沈時榻前，聲音也因過分的激動而帶著微顫：“沈時，沈時你醒了嗎？快醒醒！本王有話問你！”

沈時原本還在昏沈中，此刻被信王急切的聲音跟搖晃硬生生喚醒。她強展星眸，待看清眼前人為誰時，一身粘濕的熱汗倏地化作了冷汗，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適才還一片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透過來。

“王爺？！”

驚恐與意外令她顧不得傷處的疼痛，拼了命掙紮著坐起身，惶惶然四面打量著屋子，生怕自己仍是在存心殿中。及至看清楚確乎是真的已經回到了自己屋內，才總算略略定下神來。信王卻一直都在不錯眼地切切註視著她。

“王爺怎會在此？奴婢惶恐，奴婢無狀。謝王爺寬赦……”

沈時一面說著，一面掙紮著要下地叩頭謝恩，被信王一把拉住。

“免了！你有傷，還病著，快別動。本王有話問你！”

信王摁住沈時的肩，緊緊盯著她惶惑不安的眼睛，深切的目光中糾纏著無盡的期盼與渴望，似要把她整個人都吸進自己眼中。

“告訴本王，你是誰？”聲音顫抖中透著柔情。

沈時的腦中一陣轟鳴：莫非是昏睡中說了什麽，令王爺對自己的身世起了疑心？

想到這裏，她的心頓時被無邊的恐懼包攫：絕不能露了破綻，否則沈家必會因此而遭大禍！

“怎麽不答話？快告訴本王，你究竟是誰？”耳畔是信王急切的催促。

拼了命克制住慌亂，沈時強定心神遮掩道：“王爺怎會突然有此一問？奴婢沈時，是太後娘娘遣來侍奉王爺的婢女啊。”

信王從袖中抽出那方繡帕：“那你告訴本王，這帕上繡的，是何含義？”

沈時心頭一驚，不知自己的帕子何時到了信王手中，更不解信王因何會如此留意這帕上的繡樣，只得強自鎮定地小心答道：“奴婢素與長姐情深。長姐獨愛紅梅，奴婢卻愛辛夷。長姐早逝，奴婢思念無著處，便繡了這帕子，聊寄姐妹之情。”

“就是如此？”

“……是。”

信王眼中閃過難言的失望，但似又不甘，追問道：“你琴上所鐫‘辛夷’二字，也是這個緣故？”

“是。”

“好。那本王再問你：你曾在園中采摘辛夷之果實——愛花也罷，采果卻做何解？”

信王目光灼灼，沈時心中益發慌亂：王爺緣何獨獨對辛夷紅梅之事如此留意？

信王扳住她的肩：“為何不說話？”

“王爺，奴婢只是不解王爺何以會突然問起這些……這些細末小事。奴婢采摘辛夷果，也是因為想家。奴婢兒時頑皮，常掰辛夷果投擲玩耍。那日在園中無意間見辛夷又懸實，觸景生情，便隨手摘取了幾個。”

“你適才睡夢中所喚‘齊郎’，為何許人？”

信王目光中帶著不顧一切的追尋與等待。

沈時愕然。一雙明眸中彌漫著無盡的驚惶。

果然！自己果然在夢裏喚了出來……怎麽辦？該如何對王爺圓這個謊？

“本王在等你回話。”

沈時醒過神，咽了一下因突然的緊張而幹澀難忍的喉嚨，低低地答道：“王爺聽差了。奴婢並不曾喚‘齊郎’，奴婢喚的是……是‘七郎’。”

“七郎？七郎又是何人？”

“是……是奴婢……奴婢的幼弟。”

沈時被迫問得慌了陣腳，也顧不得許多，索性將心一橫，信口胡謅了一句——反正王爺也不知她家都有何人。

“原來如此……”

不是。都不是。

種種關聯，卻原來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眼前這個叫沈時的女子，與無愆並不相關。一切都只不過是巧合罷了。

又是深深的失望。信王眼中的熠熠光華也隨之黯滅消散；他松開了扳著沈時雙肩的手，無神地垂了眸子。

沈時忽地記起，在內侍省受訓時，衛嬤嬤曾經教導過：皇家的奴才絕不得在主子們面前提什麽思親想家的話，否則便是不忠、不敬，乃大罪。

她以為信王是因此而心生不豫，慌忙在榻上伏首請罪：“奴婢不該胡思亂想、不專心當差，奴婢罪該萬死，請王爺責罰。”

信王勉強一笑：“顧恩思親，人之常情，你何罪之有？起來吧。”

“謝王爺。”沈時在床沿上碰了個頭，才擡起身。

信王平靜地望著她，恢覆了憂郁的目光裏帶著愧意：“你這會兒覺得身上可好些？”

“奴婢好多了。謝王爺關懷。”

“是本王不好。本王先時因著一些緣故對你成見過深，致使你受了不少委屈。此番又……本王罰重了，很是不該。”

“王爺此言，奴婢萬萬擔當不起。王府家奴，命比花賤。打罵殺罰皆是恩典，全憑主子，奴婢曷敢怨尤，更不敢委屈。”

沈時眉目低垂，話雖恭順謙卑，卻不無鋒芒。

命比花賤！

這四字如錐如棘，如撻伐、如控訴，直直刺入信王的心扉——沈時此言，不正是暗諷他貴物賤人，為了區區一枝梅花就大動刑威嗎？

無法向沈時解釋那株紅梅於他而言的意義；那不是尋常人眼中供紈絝王孫們賞玩作樂的綺艷花木，那是他心底最怕觸碰之殤。信王直覺心上疼痛，卻無言以對。

沈時醒來便被信王迫問甚切，窮於應對，故始終滿心緊張慌亂，並未及留意其他；直至此刻方才意識到信王正坐於她榻上，與她距在咫尺、氣息相聞。如此孤男寡女，同處一室，且這般貼近，是她自小所受教養中所不可思議的大非禮之舉。沈時不由大為窘迫，正想要下地行禮，請信王出去，卻發現自己雙腿麻木，渾無知覺，根本無法走動。她怔住了，心中浮起一片涼意，眼底湧上一重水霧；半晌忍了悲傷，冷冷說道：“王爺屈尊降臨，奴婢不勝惶恐之至。下奴賤處，王爺實不宜久留。奴婢鬥膽，懇請王爺回駕。”

信王將她一番神情變化俱看在眼裏，心中愈發不好受，站起身滿懷歉疚地說：“也好。你昏迷初醒，精神尚短，本王就不擾你歇息了。你好生養著。你的腿本王再想法子，必不令你廢了行走。”

“謝王爺恩典。”沈時再度於榻上叩首。

信王看了看她，轉身向外走去。

拂開水晶簾，穿過垂紗幕，信王走到外屋；正欲開門離去，無意間眼角卻瞥見了圓桌上的提盒。盒蓋敞著，裏面的三碗壽面早已幹硬成坨。

對了，昨日，十一月十一，是沈時的生辰。

信王記起春枝後來招認，是她倆為了在沈時生辰時替她圓個心願，這才懷著僥幸、豁出了膽子，半夜跑去偷折梅花的。

看著那三碗面，似乎可以想見沈時昨日一早預備著同春枝、春絮一同過生辰的情形。突生變故，壽面沒顧得上吃一口便趕去了澄一閣，接下來便是挨打、罰跪……

信王忽覺鼻腔中湧起一陣強烈的酸意，開了門快步走出去。

聽見外頭屋門闔上，沈時總算略略舒了一口氣，慶幸自己好歹敷衍過了這一關；又聽信王在屋外吩咐吳嬤嬤跟常順兒去預備粥菜並喚春枝、春絮來照料她，方才意識到自己的頭仍是昏昏沈沈，傷處也隱隱作痛，只得又躺回去。心中猶自狐疑著信王方才那些問話，一遍一遍地琢磨著其中緣由，越想越生疑，已沒精神去為自己的雙腿灰心擔憂了。

出了恬園，信王心中仍未平靜。

這個沈時雖對自己的疑問一一作答，似也並無破綻；然她言語吞吐，神色慌亂，必有隱瞞。

究竟是她真有何秘密，還是自己關心則亂、不甘失望？

可惜自己並不知無弊與無愆的生辰，這個日子無法印證。

其實他忘了——母後曾對他說過，當年宗政氏兄妹是臘月十一在宮中過的滿月。倘或留意，此刻自能推出無愆的生辰正是十一月十一，與沈時同日。

擡起手想揉幾下額角，卻發覺手中竟還緊攥著沈時的那方繡帕。他仔細端詳了一陣，始終覺得心頭尚有許多未解的疑惑。略一猶疑，仍將帕子掖進袖中。

澄一閣。

“回王爺：屬下已遵照王爺的吩咐，去內侍省抄了沈良侍入宮時的備錄，請王爺過目。”

竇虎將一頁紙呈給信王，信王急忙接了，看上寫著：河間府良家子沈時，年十五。河間府景和鎮人氏。父沈維年，景和鎮鄉紳。母杜氏。家有長姐娉婷，適承德陳氏，早逝。外無兄弟姊妹。

信王的目光停留在末尾的一句上。

“外無兄弟姊妹……那她所謂的幼弟七郎，卻是從何而來？可見所言不實。父為鄉紳，那便是小家碧玉了？可本王明明記得，訊問她因何私放河燈時，她曾口稱‘爹娘’，卻為何夢中又呼‘父親、母親”？還有哥哥。既無兄弟姊妹，這哥哥又是從何而來？年十五……她去年入宮，今年就是十六了？嗯，年歲也恰能對得上……”

信王蹙眉凝思，自言自語。竇虎聽得糊裏糊塗。

“王爺，屬下愚鈍，聽不懂您說的話。王爺突然之間要屬下進宮私抄沈良侍的備錄，是否疑心她有何問題？”

“這倒沒有。她一個弱女子，本王又不涉朝政、不沾權勢，有什麽需要如此疑心防備的？”

“那王爺是……”

“本王覺得她像一個人。太多疑點都令本王無法不去往那上頭想，可她又不肯實說，本王只好自己查證了。”

竇虎吃驚道：“王爺覺得沈良侍像何人？”

“無愆。”

竇虎愈發驚得下巴都要掉了：“王爺並未曾見過宗政小姐真容，從哪裏覺出像的？”

“本王自是不識無愆容貌。倘若識得，還需如此費心猜疑？本王說像，不是指模樣像，而是覺得行止、脾氣像。許多地方也太巧，不該這樣巧的……”

王爺一定是太過思念宗政小姐，以致疑神疑鬼，連知覺都錯亂了……

竇虎心中覺得信王雖尊榮已極，卻是十分淒涼可憐，不由分外同情，勸道：“王爺別太自苦了。宗政小姐若是在天有靈，知道王爺思她到如此地步，也必不能安心啊！”

信王斜他一眼：“本王知道你在想什麽。放心，本王不是毫無根由地胡思亂想。一兩句話和你也說不清，你速替本王辦一件事。”

“王爺請吩咐。”

“打發要務侍衛長陸定非悄悄便裝去一趟河間府景和鎮，給本王把沈時的來歷以及沈家都有何人一一打探明白了，速回來報。另，安排一個機靈嘴緊的小太監拿著本王的令牌進宮，悄悄給本王把沈時入宮後、進府前的一切情形都打聽清楚，越詳細越好。”

“是。”竇虎領命去了。

信王凝視著面前這張沈時的征選備錄，陷入了深思。

且不說那辛夷紅梅的巧合、九月初三的河燈、家世親眷的難圓說辭，只說她夢中的囈語、額角的淺痕，還有她的詩詞、書法、女紅、琴藝，以及她言談舉止間分明不合小家碧玉身份的大家風致……

天下竟會有如此之多、又如此之巧的巧合麽？而集這諸多巧合於一身的人，本就值得品度。

愁眉深鎖間，信王眸中突然一亮：對了！還有一計可試。

4、執念

恬園。

春枝、春絮聽說沈時醒了，幾乎是飛了過來，高興得又是哭又是笑。兩人又是粥又是水，逼著沈時灌進去好些，還替她的傷處又上了一回藥。

服過藥、又進了水米的沈時，熱漸漸退了，只是臉色、嘴唇依舊泛著蒼白，不覆先前鮮潤的光彩；雙膝以下也依舊僵冷麻木，沒有知覺。

春枝、春絮不死心，還要拿熱水浸了手替她揉搓；沈時借口乏累，硬是將她們打發走了。其實她是心緒不寧，因為信王的那些問題令她驚疑，生出了許多猜測；此刻她需要靜下心來細細理一理思路，好找出個頭緒。

從她進府當日，直到她受罰昏迷之前，王爺處處都對她表現出百般嫌惡，且這種嫌惡是僅僅針對她一個人的，王爺對府上的其他奴才皆很是寬和。這一點不論是她自己冷眼觀瞧，還是從劉貴口中聽得，皆是肯定的。

雖然她不甚明白自己究竟何處不妥，以至這般遭王爺白眼，但她卻十分慶幸這毫無緣由、莫名其妙的冷遇；因為她不在乎境遇如何，只要能安然守住清白、完璧而歸，她便心滿意足。

可如今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她昏倒醒來之後，王爺對她的態度竟是天壤之別，與先前判若兩人。她不過是個奴婢，王爺是她的主子，就算真的廢了她一雙腿，也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根本算不得什麽。若說王爺本心仁慈，會因偶然的一次刑責過度而心有不安，又礙著自己是皇太後送來的，面上交代不過去，這才對自己有所改觀；那大可施恩撫恤、延醫賜藥也就罷了，何至於要親自守護、餵藥、照料、探望呢？這於情於理，皆說不通啊。

那又究竟是何緣故會令王爺突然轉變態度，又究竟為何問出那許多微妙古怪的問題呢？王爺問話時那切切求證的目光似乎在告訴她，他在她身上發現了什麽秘密，而這些秘密正與王爺自身密切相關……

可是怎麽會呢？

沈時的頭很痛，她被腦中這些疑問折磨得心煩意亂，躺也躺不住，只得用手使勁摁了摁腦袋，強撐著坐起來。傷處雖還疼痛，但王爺給的那藥似是奇效，只上過幾回，便可小心坐起，不至痛得鉆心。

沈時挪了挪腿，想試著下床走走，可無奈毫無知覺，根本無法站立。她沮喪地將腿收了回去，怔怔地盯著它們發呆。

門“吱”地一聲開了。沈時回過神擡頭望去，隔著內外屋的冰藍色紗簾被挑起，一身雪色鑲銀羽長袍的信王走了進來，穿過小隔間的水晶簾，徑直來到她床前。

已經完全清醒的沈時不知道王爺又來做什麽，本能地戒備和驚恐起來。她朝床裏側縮了縮身子，就要在床上叩首，信王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

“不必。你身子不便，不要多禮了。進過食了不曾？春枝、春絮怎麽不在這照應？”

“謝王爺關懷。奴婢才進了些粥，已好了許多。因想一個人靜靜，便將春枝、春絮都打發走了。”

沈時這話其實是在暗示：王爺您若無事，也快請回吧。

誰知信王像沒聽懂似的，只說：“吃過東西了就好。本王怕你活動不便，在床上悶坐無趣，特來與你相娛。”

說畢也不理會沈時驚詫莫名的神情，毫不外道地徑自坐了下來，朝著門外揚聲吩咐道：“順兒，拿進來。”

外面常順兒應聲進來，竟是將棋盤跟棋篋送來了。

沈時目瞪口呆，不知王爺這番舉動究竟意欲何為。

信王溫和的目光中帶著探究的意味：“本王聽說你是個才女，琴棋書畫皆通。故特邀一局，試看勝負。”

沈時慌道：“王爺從何處聽來這等訛傳？奴婢粗鄙無知，所謂琴與書畫，皆不過是未得皮毛、附庸風雅。至於棋，奴婢更是完全不得門徑要領，從來碰都不曾碰過的。”

“哦？”信王眼中的深意又濃了一層：“果真不會，還是有意搪塞本王？”

“王爺明鑒。奴婢實實不通棋藝，怎敢欺瞞王爺！”沈時急得要磕頭。

信王呵呵一笑攔住：“既是真不會，就罷了。看來是傳言有誤，本王弄錯了。”朝常順兒擺了擺手，常順兒將棋盤跟棋篋收了，依舊退了出去。

信王卻並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凝目端量著沈時。沈時益發心慌，垂眸屏息，生怕他再生出什麽怪念頭、巧心思。

好在信王並未開口，片時起身，道：“本王已差了人去尋集上好的驅寒活血的藥材，這一兩日便齊了。到時拿來煮水沐浴浸泡，每日反覆幾次，當能助你康愈。你院子裏本王也會叫吳嬤嬤打發兩個丫頭來上夜聽喚，有什麽事、用什麽，只管告訴她們。”

“是。謝王爺恩典。”沈時於榻上叩首，信王微一點頭，去了。

王爺怎麽行動說話越來越怪異了？沈時墜入了深深的迷惘與憂慮中。

雖一時想不明緣由，但有一點她十分清楚：王爺如今對她的態度，是一種極其危險的信號。不管他究竟出於何種目的和緣由，被他如此註意，對她來說，都絕非妙事——她還清楚地記得皇太後說過，她是能令王爺動心的那種女子。

不，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絕不能讓王爺對她動了心思！哪怕明知今生無望與齊郎相守，她也絕不肯委身於別的男子，更何況是與她有著滅門之仇的皇室男子！

再與王爺相對時，定要句句謹慎、處處小心應付才行。沈時揣著滿心的不安，暗暗告誡自己。

夜。存心殿。

領命入宮打探消息的小太監已然返回，正在屋內向信王覆命。

“回王爺，奴才拿了王爺的令牌，宮裏的人也都要給足面子，是以打探得還算順利。除了元壽宮那邊兒的人，奴才沒敢挨著，怕驚動了皇太後，讓太後娘娘起了不必要的疑心；別處的，凡是同沈良侍有關涉的地方，奴才都問到了。”

“很好。細細稟來。”

“是。沈良侍本是去年歲末被征選入宮的良家子，因不肯賄賂當時的內侍省總領吳敬德，被吳敬德淘汰為奴婢，吃了不少苦頭。後吳敬德又將她遣去了瑤光殿當差。那時容妃娘娘失寵，正被敕令思過；據說是因為沈良侍替她做了獻給皇太後生辰的吉服，才使皇太後對容妃娘娘另眼相看。後來太後生辰當日，容妃娘娘又將沈良侍也當做壽禮獻給了皇太後。皇太後一直對沈良侍十分喜愛，但沈良侍在元壽宮中詳情如何，奴才打探不著。只知端陽節時，沈良侍親手制了太後要賜給諸位娘娘的香囊，一舉助得容妃娘娘覆寵。再後……”

“你先等等！”信王打斷，問：“一個香囊，何以能助容妃覆寵？其中詳情，你可有探問清楚？”

“回王爺，這個奴才也問了，據說是沈良侍繡了什麽詩裏面很有學問的題目在香囊上，只有容妃娘娘取了這個，又說了一番話，皇上便既往不咎、接連寵幸了。至於是什麽題目，奴才們都沒念過什麽書，實實回不明白，王爺恕罪。”

信王點點頭：“嗯。你接著說。”

“是。後來聽說宮中皆議論沈良侍的才德，連皇上都對她青眼有加，還動了要納她為妃的心思。可皇太後說沈良侍是特意留給王爺做內闈人選的，皇上才不好再提。”

信王聽了，默然不語，良久才問：“還有嗎？”

“回王爺，就這些了。”

信王擺擺手：“去吧。”

小太監行罷禮退了出去。

沈時既為鄉紳之女，家中必不缺銀錢，不肯賄賂內侍省，定然是有心落選。如此看來，進宮也絕非自願了；可見，她並非是自己先前所認定的那等攀附富貴之輩。她兩次襄助容妃，皆是靠了繡物，又足見她女紅了得；只是她的女紅究竟了得到何種程度，竟能令母後跟皇兄都如此驚嘆矚目？

母後壽辰當日，自己不曾入宮致賀，故而並不曾看到那件人人稱奇的吉服；至於端陽節的香囊，便更不得見了。信王蹙眉深思，腦中靈光乍現。

“順兒，叫吳嬤嬤來！”

吳嬤嬤不知信王夜裏傳喚所為何事，急匆匆趕到存心殿。

“嬤嬤上回給本王送來的那兩件寢袍，可還在麽？”

吳嬤嬤一時記不起來，困惑道：“王爺的寢袍？不是都在這殿裏，由順兒給您收著的麽？”

想起上回是自己別扭著拒不肯收，還因此自作聰明地為難了沈時一場，信王覺得面上很是訕訕；可吳嬤嬤究竟是上了年紀的人，想不起來，他也無法，只得硬著頭皮道：“呃……那個，就是嬤嬤說……沈時做的那兩件。”

“哦哦，是了！老奴真是老糊塗了。王爺這一說，老奴想起來了。是呢，當時王爺說不肯穿，叫老奴拿去賞人……”

信王聽到這，心裏“咯噔”一下，後悔不疊。

卻聽吳嬤嬤接著說：“那麽好的繡工跟心思，老奴哪裏舍得拿給旁人糟蹋去！再說，除了王爺，誰還配得起那份雅致？老奴就收在衣櫃裏存著了，心想著不定哪一天王爺還用得上……”

信王聽說東西還在，高興得忙說：“對對！本王的幾件寢袍都不中用了，今日突然想起來那兩件，這才問嬤嬤的。”

吳嬤嬤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王爺自從重罰了沈良侍，對她竟莫名地好起來。如今大夜裏的把自己找來，恐怕絕不單單是為了要沈良侍做的衣裳那麽簡單，莫非……？！！

想到這兒，吳嬤嬤心裏不由就興奮起來，忙說：“有，有！王爺這會兒便要穿麽？老奴這就去給王爺取來？”

“有勞嬤嬤。”

吳嬤嬤答應著，興沖沖地去了。不多時便將兩件寢袍送來。

故作沒事似的打發走吳嬤嬤，信王急不可待地展開了兩件寢袍，眼前便如同展開了一幅月下淡雅的水墨竹影圖一般。信王觸摸著上面的繡線，或密或疏、或虛或實；這不僅僅是繡工，更看得見拈針人的智慧、靈透跟雅潔。

女紅……沈時長於女紅，又偏偏不懂棋。無愆的“毀棋論”與“女四藝”在他腦海中不斷盤桓，令他愈發懷疑沈時即是無愆。

除了會說“琴紅書畫”、會辯詰《孝經》、會作“毀棋論”、會不嫌棄與一個珠玉商人相匹配、會以紅梅答辛夷的無愆，這世上還有哪個女子能有這份智慧、靈透跟雅潔？

佳人無雙。

這或許仍不足以當作認定沈時便是無愆的明證，但信王不相信還會有人能同他心目中世無其二的無愆如此比肩。

現在只差陸定非的回報了。

信王決心暫不驚擾沈時，耐心等候陸定非的消息。

☆、此心匪石

1、亦真亦幻

陸定非回來之前，信王也沒閑著，而是一刻不停地在腦中搜尋著一切可供查證的線索——小太監報說只有元壽宮那邊兒沒敢輕易打探，這礙什麽？眼前就有現成的人可問。

西配殿煥霞閣。

這裏本是供信王日常休憩、小坐或會友之所，然信王多在東殿澄一閣或存心殿，極少到這裏來。不想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場。

信王坐在椅子上閑閑地垂目啜著茶，春枝、春絮忐忑不安地跪在他面前。

信王並不看她們，只一邊漫不經心地拿茶蓋子輕輕刮著杯裏的葉兒，一邊調子清冷地說：“沈時此番也算受了你們的牽連。說吧，本王該怎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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