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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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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瞧這腰帶,鑲金鑲玉的,雖看著尊貴,卻不舒服。奴婢打算什麽都不用,只純色的一條束腰,利利爽爽、輕輕軟軟的;外面配上橙黃色的如意連環垂絳絡,絡子間可以穿綴上少許玉飾與珍珠。若愛華貴些的,便將這條絡子系到束腰上面;若愛簡單自在些的,便將絡子解去便可,於束腰本身無絲毫妨礙,全憑穿用者自己的喜好,繁簡隨心。禮服外袍的顏色就用銅金,不會太艷也不會顯老氣,正稱太後娘娘的歲數跟身份。花樣麽,鳳凰、祥雲、牡丹,若是照常繡來,會嫌落了俗套;可若是沒有,又失了身份跟賀壽的主旨。奴婢想這樣——”

沈時一邊細細解說著,一邊指向畫紙下端的兩個圖形。

“娘娘您瞧,咱們依舊用鳳凰、牡丹和祥雲,只是改改樣子,做成個‘百福攢壽’圖,如何?”

那條腰帶的設計已令容妃耳目一新,如今再細細端詳這兩個圖樣,不禁愈加驚嘆沈時的設想:她用簡約寫意的五彩鳳凰飛騰倚兩朵銀底金邊祥雲的圖案寫成個草書的“福”字,又用銀朱為冠、松墨為株、紫藍為蕊的三色寫意牡丹花株因勢象形地寫做一個大大的“壽”字;將“壽”字作為主圖案繡在禮服外袍的後背中心處,周身繡百“福”圖案圍繞“壽”字。這樣繡成的禮服伸展開來,乍看是滿眼的飛鳳祥雲圍繞著一株搖曳艷麗的牡丹,細看卻是上百個草書的“福”字拱衛著中央一個碩大的“壽”字,正所謂“百福攢壽”。

“好一個‘百福攢壽’!再無人出過這等新巧又吉祥的點子!沈時,你怎麽想出來的?”容妃難掩自己的滿心讚嘆。

沈時卻只謙恭地笑笑:“奴婢汗顏,何敢當娘娘謬賞!若娘娘覺得還可用,奴婢就放心了。”

“何止可用!沈時,你如此聰明靈巧,莫不是上天憐我,有意賜與我解困的珍寶?”

容妃情不自禁地攜了沈時的手,細細打量她的眉目神情,仿佛要把眼前這個女子的所有秘密探詢清楚。

“娘娘說笑了。奴婢末技,難得能入娘娘的法眼。若果如娘娘所說,也是合該奴婢與娘娘有緣,能侍奉娘娘左右,為娘娘效力、解憂。”

容妃握著沈時的手緊了緊:“此番若能借這份壽禮得太後垂憐,本殿必不負你。不論你有何所求,只要本殿能做到的,一定幫你。”

“娘娘言重。奴婢並無所求,只想娘娘得償心願,恩寵不衰。至於奴婢自己,只要能得娘娘福澤庇佑,安然等到役滿出宮的日子,再回爹娘身邊盡孝,便是娘娘對奴婢的天恩了。”

“本殿答應你,必保你在宮中步步平安、如願還家。”

“奴婢謝娘娘。”

廣濟寺。方丈禪房內。

“齊公子,許久不見。今日可是來找老衲對弈?”

“勞大師記掛了,晚生慚愧。今日來非為對弈,只想與大師清談。”

“哦?齊公子一向只為棋來,如癡如狂,而今因何突然意冷?”

慧定禪師深深看了信王幾眼:“齊公子清減了不少。想來是剛經歷過不尋常之事,勞損了心神。”

“大師慧目。晚生痛失意中人,百念俱歇。伊人見識殊常,深惡棋道,曾作毀棋之論;而今思之,嬌謔之語猶在耳畔,有生之日再不忍拈子。”

慧定禪師微微頷首:“公子至情之人,天必憐之。”

信王苦笑:“原來大師也會做世俗寬慰之語。天人永隔,憐從何來?我與她緣來緣盡,倏如朝露、恍如夢寐;如今只剩空憶似水情長,天何曾憐?”

“不然。世間緣法,不在朝夕。倘緣正情篤,則無論命途如何舛變,緣之不滅,始終如一;曲折往覆,終歸一境。老衲觀公子之緣,正合此份。公子大不必心灰如此。”

“大師愈發說笑了。蓮蹤已去、音容已渺,緣覆何存?又更談何不滅與圓滿?”

“阿彌陀佛。公子,世事如棋,玄機無邊、變幻莫測。公子切莫執著一端、自苦自傷。守本心莫移,而能目及心外,則乾坤自朗。望公子納而思之。”

“大師良言寬慰、諄諄教導,在下感激。只是生死情衷之事,縱然解盡天下玄機、參透世間玄理,也分毫無用。”

信王眉間愴然,語氣蒼涼。

慧定禪師長長嘆息了一聲,微閉雙目,合十道:“阿彌陀佛,善哉。公子此刻一念執著;終有一日,能悟老衲今日所語,始知天道之不欺。”

信王垂目頷首為禮,默然良久。

☆、14章番外

京城驛館。

李玄意對外面震天的爆竹聲和歡慶熱鬧聲充耳不聞,緊閉著房門,手握酒盞坐在桌子前直直地想著事;偶爾擡手飲一口,未見愁銷,眉更深鎖。

李家兄妹從九月底到京,一直被皇帝留到臘月裏。本想借著趕回去過新歲的由頭辭行,不料皇帝卻極是關懷地說臘月裏天寒地凍,滿道的冰雪不好走,到除夕也趕不回去,豈不是要在路上過新歲了?斷斷不行;既是來了,索性在京裏過完新歲再走,也看看京城裏的除夕是怎麽個過法。玄意不敢硬辭,只得謝恩留下。如今萬家團圓的日子,想著父母在邊地眺望懸心,自己跟妹妹被扣留在此,不得相伴,心中十分懊喪煩郁。

“哥!你看外頭……”

房門被“嘭”地一聲撞開,一身新衣的李雲嬌跳進來興奮地高聲嚷嚷著;一句話還沒說完,已經皺起了鼻子,一只手使勁兒亂扇著:“誒,滿屋子都是酒味兒,熏死人了!”

李玄意並不言語,只蹙了蹙眉,也沒看雲嬌。

“哥你幹嘛啊?自打來了京城,你跟變了個人似的,動不動就愛這樣發呆,簡直成了只呆頭鵝了!一點兒都不好玩。京城沒意思,我待夠了,咱們回西南吧。”

玄意悶悶開口道:“你以為我不想回家麽?皇上不發話,我怎麽敢輕易提要回去的話!若是引得皇上疑心或不快,這幾個月不就白耗了?大年下的,我們做兒女的不能在父母跟前承歡盡孝,固是恨事;但比起咱們李家長久的安危榮辱,這些都計較不得。我們必須安心等下去。”

雲嬌承認哥哥說得有理,不禁也蔫兒了精神;悶悶地挨著玄意坐了,鼓起腮幫子問:“那咱要等到什麽時候才算個頭兒啊?”

“快了。皇上只是想試探,只要咱們沈得住氣,他大抵也就放心了。不出意料的話,初三進宮向皇上敬賀新歲的時候,皇上就會提了。”

“那還等初三幹什麽呀?明兒初一你就進宮去賀歲,得了皇上的話咱們立馬就走!”

玄意苦笑著點了一下雲嬌的腦門:“莽丫頭!進宮賀歲有進宮賀歲的規矩,你當是哪天想去就能去的?初一是三品以上京官們向皇上賀新歲、領宮宴的日子,初二是三品以上外省官員們謁見、賀歲,初三是誥命夫人們進宮朝見太後娘娘、皇後娘娘並賀歲,都得照規矩來,一點兒錯不得。另外,初三這天皇上會點名召見一些品外的臣屬,是一種恩典跟榮耀。我初三入宮,就是蒙了皇上的召見。”

雲嬌將下巴支到了桌子上,沒精打采地說了句:“又是這些破規矩,真麻煩。”撅著嘴掃了玄意一眼,見哥哥沒理會,更覺無趣,懶懶地站起身道:“那你接著發呆,我自己玩去了啊。少喝點!”

擡腿剛要走,又轉回頭來:“對了哥,你初三進宮,可千萬要想著打聽打聽沈姐姐的事啊!咱回去路過河間的時候,也好給沈伯父帶個信兒。唉,沈姐姐真可憐,那麽好的一個人,竟要被送去供那昏君淫樂,我心裏真巴不得她能落選……”

“雲嬌!”李玄意又急又怒。

雲嬌意識到自己又失言了,吐了吐舌頭,朝哥哥扮了個鬼臉。卻又說:“哥,其實我巴望沈姐姐落選,還不都是為你著急?”

“什麽意思?”

李玄意斜了妹妹一眼,沒好氣地問。

“得啦,別裝了!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明明就喜歡沈姐姐!她要是選不上,你就還有指望啊!欸,哥,不如你這次進宮打聽清楚了,要是她真落選了、成了宮女,你就趕緊跟皇上說,求皇上把沈姐姐賜給你啊!你一個小侯爺,跟皇上討個宮女,不算什麽吧?皇上肯定不好意思小氣……”

“住口!”

李玄意將手中酒盞往桌子上重重一頓,臉色鐵青得嚇人。

“怎麽啦哥,人家還不是為你好?說的也全都是大實話啊!瞧你,不識好人心,翻臉就跟變天一樣!”

“你怎麽什麽話都敢亂說?怎麽管也管不好你,一點記性都不長!沈姑娘既已進了宮,不管落選與否,就都是皇上的人;且先不問她願不願意,我一介微末,豈敢僭越!張嘴跟皇上討人?你還嫌皇上不夠猜忌我們李家、咱家的麻煩不夠多是不是!”

“哥,你變了!這趟出來,你張嘴閉嘴都是怕、怕、怕!這也怕那也怕,堂堂一個大男人,竟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不敢開口爭取!你根本不像咱們西南長大的漢子,更不像將門生、軍營裏長的勇士,我看不起你!”

雲嬌忿忿地嚷完,一跺腳便摔門跑了出去。

玄意目光微怔,思緒又回到了十一月末去河間景和鎮游玩的那次經歷……

在京城呆了許久,能玩的地方都玩遍了,雲嬌一直吵著無聊,要到周遭走走;玄意被她磨不過,只得答應了。聽一個隨從說河間景和鎮的驢肉有名得很,雲嬌嘴饞,當即便咽著口水等不得了,於是兄妹倆便帶著兩個隨從去了河間。

吃過也玩過了,四人正在景和鎮的街上閑逛的時候,聽到一家鋪子中傳出來悅耳的琴聲。雲嬌好奇心起,定要去看看,拉著玄意循聲進了那家仙音閣。

屋內,一位素衣女子背身坐在案前,正在試一張琴。身旁站著一名丫鬟,胳膊上搭了一件銀青色的風帽鬥篷。

窗格子篩進來的光斑駁地投在撫琴女子的身上,使得她纖巧的背影愈發顯得朦朧而曼妙。

玄意只記得看見那背影時,心上極柔軟處便被莫名地觸動了一下。及至琴聲停住,那女子開口,聲音更令人無法忘懷。

“掌櫃,這琴音色極好,只惜乎軫子過緊。我手勁不足,轉不動,調不了弦。可否勞動掌櫃為我松軫調弦?”

掌櫃面露赧色:“在下慚愧。不瞞沈小姐,在下只知道掙銀子,對琴並不懂行。閣裏的琴從選貨、進貨到調弦試音,都是在下請的一名琴師在經手打理。今日琴師家中有事,不能過來,在下不敢輕易動這些嬌貴東西;萬一使錯了勁兒,弄壞了東西,在下虧不起啊。今兒實在趕得不巧,對不住您。要不……小姐改日再來?”

女子笑了笑,道:“掌櫃實誠。只是我恐怕再過不來了。”

“怎麽?沈小姐進宮便在這幾日了麽?”

女子默然點頭。

沈家的事,這鎮上的人也都是聽說了的。掌櫃輕嘆一聲,臉上現出頗遺憾又為難的神色。

玄意心中不覺一緊,顧不得唐突之嫌,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懇切開口道:“在下粗通音律,掌櫃和姑娘若信得過,可否讓在下為姑娘松軫調弦?”

那女子回頭,玄意覺得自己的心有片刻停滯了跳動:幹凈得無法用言辭形容的一張面孔、一股氣韻,瑩潔得就如同這屋外飄飛著的雪花,不曾墜地,沒有雜質。

女子並未馬上答言,而是征詢地望向掌櫃。

“這位公子爺肯幫忙,那敢情好!只是公子,在下聽琴師說過,這張琴貴重。公子可要仔細,勿要弄壞啊。”

“掌櫃放心。若是調好了,琴歸這位姑娘;若是弄壞了,便歸在下。如何?”

“好好,那便多謝公子了。”掌櫃放了心,連連稱謝。

女子於是垂首微微欠身施禮道:“既然掌櫃點頭,有勞公子。”

“姑娘客氣。那在下便弄斧了。”

玄意朝女子一揖,在案前坐了,將右手伸到琴頭下方,轉了一下七弦的軫子,確實很緊;別說是那姑娘,就是自己也覺吃力。琴本嬌貴之物,不能蠻用手勁;於是他只左右輕搖軫子,同時小心扭轉,軫子漸漸松動。

玄意邊轉軫子邊試弦,側耳仔細辨音,動作嫻熟。之後又用左手大指向右推動蠅頭,將弦略略提高。

“不知姑娘慣用何調?在下一並為姑娘定準。”

“蕤賓。多謝公子。”

“好了。姑娘請再試試,看合用否?”

玄意定弦立調已畢,從案前站起身,將琴讓與那女子。

纖指素揚。

“公子妙手。多謝。”

女子站起身,頷首致謝。

“舉手之勞,姑娘不必客氣。”

“哇!哥,你竟還有這等本事,我都不知道!”雲嬌驚訝地瞪圓了眼看著哥哥,目光裏滿是讚嘆與佩服。

玄意笑笑,沒有作聲。

那女子神色間卻瞬時現出一縷若有若無的哀傷,望著他們兄妹的目光中,說不清是怎樣一種情緒。

哥哥……

“瑞節,給掌櫃銀子。咱們走吧。”

女子僅一瞬的失神,便又匆忙收回了思緒,向著身旁的丫鬟輕聲吩咐了一句,自己抱起了琴。

“二小姐,我來拿吧,那琴太重……”

正欲付賬的丫鬟慌忙阻止。

“不必了,我自己拿。”

女子溫柔卻固執地微笑,自己抱琴出了門。

“沈小姐,您慢走。”掌櫃在門內喊道。

丫鬟付完賬匆忙追了出去攆上,給女子披了鬥篷,將風帽戴上、扶好,這才挽著她走了。李玄意定定地望著她們的背影出神。

“哥,看什麽呢?人家都走了!”

李雲嬌晃晃他的胳膊,玄意回過神,有些尷尬。

“公子、姑娘,兩位來仙音閣,想挑點兒什麽?”

“哦,並不想挑什麽。只是在街上偶聞閣中琴音悅耳,一時好奇,循聲進來看看。”

“無妨無妨,兩位只管隨意看。”

“適才聽掌櫃說,那位姑娘要進宮?不知她是……”

“哦,那位姑娘是我們景和鎮沈員外家的二小姐。前些時候被知府大人選定做了奉禦良家子,這兩日就要被送進宮了。”

玄意心中升起莫名的傷感,悵然朝店外走去。

“兩位慢走,下次再來!”身後是掌櫃殷勤的送客聲。

“咦?哥,這是什麽?”

雲嬌在門口幾步遠處,從雪地上拾起了兩串暗朱色的穗兒。

玄意眼睛一亮,忙的接過來:“定是方才那位沈姑娘的琴穗松脫,遺落在此。”握了那琴穗,擡步便朝沈時離開的方向追去。

“哎,哥,你要幹什麽去啊?”

“去沈家,把這琴穗給沈姑娘送去。”

雲嬌睜大眼眨了眨,頓時了然般笑得一臉賊兮兮;歪頭轉了轉眼珠,拔步追上去,一把扯住玄意的胳膊:“哥,去不得!”

“為何?”

雲嬌正色道:“姑娘家落下的東西,你一個男子就不該撿,更不該去送了!你不是最懂禮數的大家公子麽?這點道理都不知道?”

“你!……”玄意語噎,臉因為又氣又窘而漲得通紅——他這個妹妹簡直就是專門給他搗亂來的,巴望她明理的時候怎麽說也沒用,這時候她倒來了懂事知禮了!

“難道咱們就這麽眼看著沈姑娘的琴穗丟在這裏不管了?”玄意氣問。

“這當然也不合適了,明知道人家丟了東西卻裝作沒看見,不是有德之人的作為。”

雲嬌一本正經地搖晃著腦袋,看得玄意心裏越發有氣:“那你說怎麽辦?”

“自然是我去送,你等在這裏了!”雲嬌朝哥哥揚了揚下巴,一把從他手裏把琴穗搶了過來。

“不行!”玄意脫口而出,馬上又心虛地強詞奪理道:“那個……你、你這麽沒禮數,去了讓人笑話!再說了,你一個人去,我怎麽能放心!我得跟著!”

“哦?這樣啊?好吧,那你就跟著唄!”

雲嬌舉起手中的琴穗晃了晃,得意洋洋地甩開步子一蹦一跳往前去了,臉上是藏都藏不住的賊笑。

“這位老伯,您可知去沈員外家怎麽走?”玄意當街拉住一位老翁問路。

“哦,問別人家我不知道,若問沈員外家,景和鎮人人都曉得。你往南走,沒幾步路,過了折柳巷,那粉垣青瓦的大宅院便是。門上懸著‘沈宅’的匾額,一看就知。”

“多謝老伯。”兄妹倆帶著隨從按老翁指的路尋去。

果然容易找,也沒多遠,很快便看見了沈家的宅院。

玄意略一遲疑,上前叩門。

應門的是家仆沈開。

玄意報了名姓、說明來意。

沈開進去通報,沒多時便出來,打躬道:“李公子、李姑娘,我家員外爺請兩位進去說話。”

玄意、雲嬌兄妹隨著沈開進去,過了穿堂和庭院,到了正廳。

沈員外起身相迎:“兩位請。”

彼此見過禮,分賓主坐了,玄意有些靦腆地開口道:“冒昧登門造訪,在下心知唐突,還要請員外見諒。只因適才在仙音閣見沈小姐抱琴離去後,遺落了琴穗,被小妹拾得,特來歸還。”

沈員外聽了點頭一笑,叫丫鬟道:“去請小姐來。”

丫鬟去了,少時便引了沈時出來。

沈時一見是他們兄妹坐在廳中,微微有些詫異,略遲疑後,上前見禮。

“女兒啊,這位李公子與李姑娘說你適才在仙音閣外遺落了琴穗,被他們拾得,特來送還與你。可有此事?”

沈時恍然一笑,道:“回爹爹,確有此事。女兒試琴時曾聽掌櫃提過一句,此琴乃是新到,琴師還未來得及料理仔細,趕上家中有事,便匆匆擱下走了。料那琴穗也只是粗粗掛上,故而輕易就松脫了。女兒也是回到家中擺上琴案才發覺少了兩枚穗子。”

玄意示意雲嬌將手中兩串琴穗交與丫鬟遞給沈時:“沈姑娘看可是這個?”

沈時微笑點頭:“正是。區區琴穗,竟勞動賢兄妹親自登門送來,沈時實在不安。多謝兩位。”說著向二人欠身道謝。

玄意與雲嬌也忙起身還禮。

沈員外呵呵笑道:“李公子、李姑娘古道熱腸,性情中人,老朽喜愛!既來了,便請多坐一坐,咱們敘敘話。”

玄意巴不得,連忙答應了。

沈員外問:“不知賢兄妹從何而來,做何營生啊?”

不等玄意答話,雲嬌已經爽朗朗地說道:“我叫李雲嬌,我哥叫李玄意,我們是打西南軍營來的!我爹打發我們進京來給皇上謝什麽恩,誰料皇上非要留我們在京城多住些時日。我們待得實在無聊,就四處走走,這才來了景和鎮。”

“雲嬌,這樣多話!”

玄意見妹妹當著人把家底兒一股腦都倒了出來,要阻止已經來不及,十分懊惱。

沈時心中早已吃了一大驚:原來他們竟是西南李鳴鶴世叔家的兒女,這位李公子就是玄哥哥!早先曾聽父親說過,李世叔家也有一雙兒女,兒子玄意長我與哥哥兩歲,女兒雲嬌小我倆一歲。因李世叔一家極少進京,故而從來未曾見過,卻不想今日在這裏如此相見。適才聽雲嬌的話裏,似乎他們進京的事也有古怪……

正沈思間,聽見沈員外也頗驚訝問道:“聽李姑娘話間,兩位莫非是西南李將軍家的公子與小姐?”

雲嬌向來心直口快,不會說謊轉彎,也不理哥哥的臉色,連連點頭道:“嗯嗯,正是,皇上還新封了我爹做定遠侯呢!”

“雲嬌,你……”玄意氣結——幾番叮囑不可隨便對人喧嚷這重身份,終是被她當做了耳邊風。

沈時心中又是一驚:果然有古怪。皇上突然恩封李家,只怕是跟自家的事有所牽連。

沈員外已是慌忙起身:“草民有眼無珠,不知是小侯爺與小姐駕到,有失禮數,還請小侯爺、小姐恕罪。”說著便要行禮。

雲嬌這下慌了,站起身連忙擺手:“哎呀沈老伯,您怎麽這樣客套!我們都是小孩子,您跟我們行禮,我們哪裏受得起呀!”

“還說,還不都是你多嘴顯擺!”

玄意邊搶步扶住沈員外,邊回頭斥責雲嬌;又轉朝沈員外道:“舍妹年幼無知、口沒遮攔。老伯千萬莫要見笑。我們不過是客留京城的異鄉人罷了,老伯不必如此多禮。”

“誒,李小姐率性活潑,足見真性情,小侯爺莫責怪她。”沈員外笑道。

雲嬌癟癟嘴不理哥哥,上前親熱地拉住沈時的胳膊:“沈姑娘,我十四了,你呢?”

沈時微笑:“十五。虛長了小姐一歲。”

“那你就是姐姐了。我叫你沈姐姐可好?”

沈時依舊微笑:“李小姐侯門千金,沈時怎麽敢當?”

雲嬌急道:“沈姐姐,你溫溫柔柔、清清雅雅的一個人,可別跟我哥一樣酸!有什麽敢當不敢當的,我喜歡你!別叫我什麽‘姑娘’、‘小姐’的了,叫我雲嬌,好不?”

沈時也十分喜歡這個直爽率真的小姑娘,便不再推托,含笑點頭:“雲嬌妹妹。”

雲嬌高興了,一屋子人也都隨著笑起來。

沈時心中另惦記著要緊的事,便趁機說:“妹妹,你我女兒家,廳中人多,到底不便。不如到我房裏去坐坐?說話自在些。”

沈員外看了女兒一眼,沒有作聲。

雲嬌求之不得,樂得直拍手。沈時便向玄意道了失陪,向爹爹告了罪,攜了雲嬌的手往後面自己屋子裏去了。

玄意在廳中與沈員外聊些京中見聞、沈時待選的閑話,不提。

沈時房中。

“沈姐姐,你真是個大才女!又會彈琴、又會女紅,還有你的這些字畫,樣樣都那麽好。不像我,只會打架!”

雲嬌拿著沈時的繡繃子,打量著屋內的陳設、墻上的字畫;看看這裏,摸摸那裏,不住地讚嘆。這還是她長這麽大,頭一次由衷地羨慕一個女孩子。

“雲嬌妹妹過獎了。我倒是佩服你的豪氣,沒有一般女兒家的拘束,難得的真率。”

雲嬌很少聽見人這樣誇讚她,何況還是一個她喜歡、佩服的人讚她,說得又這麽誠懇;心裏不覺又是得意又是害羞,美滋滋地笑了。

“對了妹妹,你們進京謝恩,怎會逗留這麽久呢?眼看就要歲末了,你們難道不打算趕回去同父母過新歲麽?”

沈時開始不露痕跡地引入話題探聽。

果然,要從雲嬌這樣毫無心機的女孩子嘴裏套任何話,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雲嬌聽見沈時問這話,頓時發起了牢騷。

“別提了!那個昏君……”

說到這,想起哥哥每回的斥責,本能地吐吐舌頭,放低了聲音。

“幸好我哥沒在,不然又要罵我!皇上他自己做了虧心事,還怕我們李家造反。我爹為了讓皇上放下對我家的猜忌,保我們一家平安,這才打發我哥進京。說是謝恩,其實還不就是表忠心唄!結果皇上還是不放心,把我們扣在京城不讓走。說得倒挺好聽,什麽叫我們好好逛逛,不過是想試探我爹罷了!”

沈時假作茫然道:“妹妹適才說皇上做了什麽虧心事、什麽試探……這話怎麽說?我聽得糊塗。”

雲嬌眼睛瞪得老大,湊上前小聲問:“你不會還不知道京城裏輔國大將軍家的慘事吧?”

沈時只覺得心頭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識地別過臉,掩飾道:“聽說過幾句。不甚清楚。”

於是這裏雲嬌便開了閘,把自己知道的、聽說的,關於宗政家滅門案的始末都說了一遍,沈時這才知道當日父親的罪名因何而來。

雲嬌最後恨恨地總結了一句:“昏君奸臣,沒一個好東西!宗政老伯父一家實在死得冤屈!聽說宗政伯父家還有一雙孿生的哥哥姐姐呢;我都還沒見過無弊哥哥跟無愆姐姐,他們便就這麽沒了。真是想想就恨死那個昏君了!”

果然是韓崇道父女使的詭計!沈時心中生出一股切齒的痛恨。

“沈姐姐,你怎麽了?臉色這樣難看。”

雲嬌突然發現沈時臉色不好,關切地問。

“沒什麽。不打緊。”沈時勉強一笑。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聽說皇上這麽昏庸多疑又殘暴,想起自己馬上要進宮伺候他,心裏害怕是不是?也是的,好好的人,誰願意去陪伴那個昏君啊!沈姐姐你生得這樣好,難保不被選中。真的要去侍奉皇上,我都先替你哭死了!什麽帝王天子,脫下了龍袍,還不都是一樣的臭男人?還不如嫁給我哥實在呢!”

“雲嬌妹妹莫亂說話,仔細禍從口出。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人各有命,我願不願意,又能怎樣?求天可憐罷了。”

沈時語氣平靜中帶著聽天由命的無奈。

雲嬌無限同情地看著她,歪頭想了想,拉住她的胳膊搖了兩下,一臉認真:“沈姐姐,你也莫太擔心害怕了。萬一你運氣好呢?說不定……”說到這裏,還故作神秘小心地壓低了聲兒:“那皇上是個睜眼瞎,不辨美醜,你不就躲過去了?嘻嘻嘻……”

沈時縱沒心思說笑,也被她這番不倫不類的勸慰跟頑皮耍寶的猴兒樣逗得彎了彎嘴角。

沈員外熱情相留,李家兄妹便欣然在沈家盤桓了幾日。雲嬌不肯住客房,硬要跟沈時在一屋。沈時便趁機零零碎碎又打聽了許多,心中愈發清晰。

三日後正是沈時入宮的日子。

才過了寅時,河間府呈送良家子的馬車便已停在了門外。

沈家合宅燈火通明,送別沈時。沈員外與杜安人帶著丫鬟、家丁們站在院中,沈時向他們拜別。李玄意、李雲嬌兄妹也在,跟著沈家人一道相送。

玄意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失落,訥訥地只說保重。雲嬌拉著沈時的袖子百般不舍。沈員外夫婦一面拭淚,一面又囑咐了許多話。沈時哽咽著一一應了。

外面馬車催著出發,沈時拭幹了淚,辭別家人和李氏兄妹,出門登車去了。

天明之後,用過早飯,玄意、雲嬌也要返回京城。臨走時沈員外殷勤相托,道是若有機會,請他們兄妹千萬設法代為打聽沈時入宮後的境況。兩人鄭重應了,告辭而去。

玄意雖封了定遠侯世子,但在朝中並無職銜,非召不得入宮;縱然心中記掛,也只能等候初三應召覲見時再尋機會打聽。

對於沈時入宮,玄意內心一直十分矛盾。他對沈時有種難言的好感,但卻不得不警告自己,沈時是入宮待選的良家子,自己切不可生出非分之想,免為李家招禍。

看著她入宮,玄意私心裏一面盼她落選,想著反正她不願為妃,自己或許還會有機緣;一面又怕她落選,因為他知道落選便意味著要被充為宮婢。沈時那般柔弱,他不知她若一旦成為宮婢,將要如何在殘酷冷血、人命如螻蟻的宮廷中生存,如何煎熬過一個又一個風刀霜劍的日子……

宮中。六合殿。晨。

“稟萬歲爺:禦林軍統領鄧通鄧將軍候見。”

“宣。你們都出去。”

“末將鄧通見駕,吾皇……”

“罷了。西南可有什麽動靜?”

“回稟皇上:一切如常,並無異動。據給定遠侯送信的人報說,定遠侯夫婦收到皇上書信,涕泣遙拜,感戴皇上厚恩,叩謝皇上對世子的優寵。”

“李玄意可有私下給他父親傳過書信?”

“回皇上,驛館和便差都報說未曾發現任何京城與西南之間的消息往來。李少侯兄妹在京期間,除了四處游玩,便是在驛館歇息;也不曾與任何官員、軍士有過交際往來。”

片時的沈默。

皇帝緩緩開口,面上沒有表情,聲音也聽不出任何情緒:“告訴西北、東南各路守將,繼續監察。待李玄意返回西南後,兩個月內仍無異動,可撤除臨時布防。”

“是,末將遵旨。”

“下去吧。”

正月初三。李玄意奉詔進宮,向皇帝賀歲。

叩拜朝賀已畢,皇帝賜了坐,忽作如夢初醒狀一扶額:“哎呀玄意,朕都忙糊塗了,險些把你的事忘了!朕因愛你少年英氣,舍不得放你就走,便多留了你些時日,直到將你回家過新歲都耽誤了;想來你父母在西南天天盼著,這心裏不知多怨怪朕呢!”

玄意一聽,慌忙離了座跪下:“皇上此言,令臣惶恐無狀!皇上對臣一家恤愛已極,寵遇非常,臣與父母感恩猶恐不及,何敢有一絲怨尤!此次蒙皇上盛意相留,臣才得有幸遍覽京畿風光、開闊見聞。臣叩謝皇上隆恩!”說畢接連叩首。

皇帝笑了,離了龍案,上前拉起玄意:“起來起來!到底年少,禁不得逗。朕不過一說,玄意何需惶恐至此?定遠侯父子皆忠臣良將,朕心甚慰。此次你代父進京,時日也不短了;恐你父母記掛、想念,有傷人倫,朕也就不多留你了。過了初五,便動身回去吧。”

玄意不敢露出喜色,只跪下叩首道:“謝皇上。皇上政務繁忙,臣初五就不進宮來叨擾辭行了,就此叩別皇上。”

“嗯。往後什麽時候想來京玩耍了,只管來便是。”

“是。多謝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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