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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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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意出了承泰殿,心中似鳥出樊籠,暗自舒了一口氣,身上頓時輕快了不少:被扣在京中數月,終於可以返家了。

本該立即出宮告訴妹妹,趕緊打點行裝準備回程的;可他心裏還記掛著沈時的事,故而並沒急著出去。

玄意悄悄看了眼送自己的小太監有祿,從懷裏摸出兩個銀錠子塞到他手裏。

有祿吃了一驚,忙推辭道:“哎呦小侯爺,奴才不過送您走幾步路,都是奴才份內的差事,哪兒當得起您這麽大的賞啊!”

“欸,公公是禦前的人,玄意何德何能,竟勞動公公相送。新歲大節下,公公也別嫌棄微薄,就當個彩頭,留著喝茶吧。”

“這奴才怎麽好意思……”

“公公莫要客氣。玄意還想向公公打聽個人呢。”

有祿聽了這話,方才把銀子揣了起來,眼珠子朝四周骨碌碌轉了幾轉,低聲道:“小侯爺要打聽誰?”

“敢問公公,此次入選君側的貴人中,可有一位叫沈時的?”

有祿果斷地搖頭:“沒有。此次入選的統共只有四位。其中並無姓沈的。”

玄意心頭說不上是喜是憂,忙又問:“那公公可知被分賜給王侯宗室的女子中有無此人?”

有祿凝神仔細想了想,仍是搖頭:“好似也不曾見到這名字。禦賜出去的良家子名冊,恰好是奴才經手謄錄的,並無此人。想必是在內侍省就被淘汰下去,充做宮婢了。”

玄意感覺心又落了落:“再敢問公公一句:可知此人現在哪一處當差?”

有祿面露為難之色道:“哎喲小侯爺,這奴才可就不知了。這事兒沒打奴才跟前兒過,奴才知道不著哇。”

玄意又摸出一錠銀子:“能否勞煩公公找人替玄意問個信兒?玄意並無他求,只想知道沈宮人現在何處當差、境況如何。”

有祿並不接銀子,而是滿臉狐疑地打量著玄意:“小侯爺,恕奴才多嘴問一句:宮內的事兒,本不該小侯爺打聽。不知這位沈宮人是小侯爺的什麽人,能令小侯爺如此掛懷?”

玄意陪笑道:“不瞞公公,沈時的父親與家父有舊,此次她被征選入宮,家人心中惦念。玄意正是受了世伯之托,代為打聽的。”

“哦,是這樣……既這麽說,奴才少不得冒一回險,悄悄兒替小侯爺當一趟差。”

說畢收了銀子,將玄意引到一處偏門,小聲囑咐道:“小侯爺且在此稍候片刻,切莫亂走動。奴才這會兒還得立馬回萬歲爺跟前當差,不便親自替小侯爺跑腿;待奴才這就去托個人,打聽明白了,叫他速到這兒來回小侯爺的話。”

玄意朝著有祿做個揖道:“有勞公公,玄意感激不盡!”

有祿匆忙去了。玄意便在偏門處站了,不敢亂動,也不敢東張西望,耐住性子等信兒。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小太監低著頭匆匆走過來,到了跟前,低聲問:“這位可是李少侯?”

玄意忙拱手道:“正是。”

小太監左右看看無人,貼耳低聲道:“小侯爺問的人,奴才給您打聽著了。沈宮人被派到了瑤光殿,在容妃娘娘跟前兒當差。”

“多謝公公!不知這位容妃娘娘……逮下如何?”

“小侯爺,這樣的話可不是我們這些當奴才的敢隨便議論的。宮裏面的主子,自然個個兒都是寬厚仁慈的。小侯爺,您說呢?”

玄意心知不可再問,忙附和道:“公公說的是,是玄意糊塗了。有勞公公特意跑來相告,玄意感激萬分。”又塞了一錠銀子過去。

小太監接了揣進袖裏,道:“這裏偏,小侯爺不認得路。祿公公囑咐奴才送小侯爺出去。請。”

玄意道了謝,跟著小太監出了宮。

驛館裏。

“太好了!沈姐姐沒選上,這下可放心了。做奴婢也比……”

雲嬌這回有了記性,聲音放得很低;而且到了該咽回去的地方,適時地打住了。

玄意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個似有還無的笑容,淡淡地說:“宮女的日子也不好過。只可惜我打聽不出更多了,也不知她此刻究竟怎樣。”

“哥,先別想那麽多了。沈姐姐能落選、咱們能回去,這已經是最好的消息了!咱們快收拾東西,初五一早就出京;先到河間給沈伯父家報個訊兒,趕緊回家吧。我想死爹跟娘了!沈姐姐的事到了這兒,你既說不可向皇上開口討她,咱們一時也出不上什麽力了;待日後有合適的時機,再慢慢想法子就是。”

“只能如此。”

玄意悶悶地說了句,便吩咐兩個隨從開始打點行裝;自己上了街,打算從京城給父母捎幾樣禮物回去,好歹也是來了一趟。

初五一早,兄妹倆帶了隨從離京,直奔河間景和鎮沈家。

沈員外夫婦接到信兒,知道女兒落選,歡喜之餘也難免擔憂,又是一陣傷感。

李家兄妹勸解了一番,便要辭別趕路。沈員外知他們離家時久,便沒有挽留;再三道謝之後,又備了許多禮物相送。

玄意兄妹一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趕回西南家中時,已是二月初了。跟父母敘了別情,詳稟了進京的始末經歷,一家人自有一番唏噓感嘆。

接下來的日子裏,雲嬌歡樂如常,玄意卻時常臨窗遠眺;似乎想越過重山,望向京城的深宮,望見那個如冰似雪的女子,看看她是否仍舊眉目安然、一如初見……

☆、月迷津渡

1、獻壽

正月十六,距皇太後的壽辰還有三天。

瑤光殿。

當沈時將半個多月來廢寢忘食趕制出來的賀壽吉服捧到容妃眼前時,容妃再一次深為震驚:眼前的吉服比圖樣上的要更典雅、精美何止百倍!

小心翼翼地展開,光華溢滿宮室,驚艷了滿屋子人的眼。

彩鳳、祥雲、牡丹,拼成一幅鮮活靈動、吉慶祥瑞的“百福攢壽”圖,並在原有的用色上,另添加了銀絲和金線,流光溢彩、尊貴大氣。

嘆為觀止。

容妃望著沈時略顯蒼白的面色和陷下去的眼窩,既感激又心疼:“沈時,這些日子累苦你了!原該是本殿親手做,可看了你的圖樣子,本殿心裏實在沒底。若是硬要勉強攬上手,且不論好賴,只恐趕不上太後娘娘的壽辰。多虧了有你,不然本殿這回可真是要抓瞎出醜了。”

沈時謙恭地笑笑:“娘娘言重了。能為娘娘盡一份力,奴婢心裏很知足。因時間趕,好些地方仍不盡意,本還可以更好些的。奴婢委實……”

“已經夠好了。這兩天你什麽也別幹,就給本殿好好地把缺的覺都補回來,這裏一概不用你伺候。快去吧。”

“謝娘娘。只是這壽禮,娘娘打算什麽時候呈給皇太後呢?”

容妃被沈時問得一楞,納罕道:“自然是十九那天的正日子,去拜壽的時候獻上。怎麽?你有話說?”

“娘娘,奴婢有個愚見,不知當說不當說。”

“你說。”

“是。奴婢思量著,吉服不比別的,還是提早呈上去的好。哪裏不中意、不合體的,還可以改,正日子太後娘娘便可穿上身接受朝賀了。何況若是等到十九,眾人都在眼前,終歸不如娘娘單獨見太後的時候說話方便。”

“你是說……”

容妃心上一動,望著沈時的目光也隨之一亮。

沈時對上容妃的目光,微笑著點了下頭,又垂下眼去。

容妃便會心地笑了。

“蕓心,將吉服拿錦袱蒙了,捧上,隨本殿去元壽宮。”

元壽宮外。

“本殿為太後娘娘的壽辰趕制了一套吉服,特來呈送。有勞蕭姑姑。”

容妃從蕓心手中捧過吉服,謙恭地遞給蕭桐香。

吉服向來不都是由禦錦房的人縫制、呈送的麽?怎麽會……

桐香雖心內有些納罕,但面上卻不露聲色,垂首道:“容妃娘娘請稍待,老奴為娘娘通稟、上呈。”上前微微欠身接了,走進殿去。

“吉服?容妃送來的?”太後也頗感意外。

掀開錦袱,弘暉殿中立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與讚嘆聲。

趙太後凝視著眼前這份令人耳目一新的精美壽禮,嘴角有了一絲笑意:“桐香,叫容妃進來吧。”

“是。”

殿門開了,桐香姑姑微笑著望向正滿心忐忑、垂首恭候的譚氏:“容妃娘娘,皇太後有請。”

容妃擡起臉,目光中帶著如願以償的喜悅。

弘暉殿內。

“容妃啊,難得你如此有心,花這麽大的心思跟工夫為哀家做這套吉服。哀家年年穿禦錦房的吉服,不過是換換顏色跟邊飾,總都是老樣子。今年你送來這個,著實新巧。顏色好、裁剪新、花樣巧、寓意更貼心。最難得的,是看得見你的真心。這份壽禮哀家很喜歡。”

“謝太後娘娘褒獎。妾妃惶恐,妾妃慚愧。不敢欺瞞太後娘娘:給您做吉服,是妾妃自己的主意不假;可做出來這套吉服,卻不是妾妃的功勞。妾妃只繡了滾邊跟蔽膝上的花飾,上了衣領跟袖邊。餘下的,從出樣子到裁剪、刺繡、縫制,皆是出自妾妃殿中的一個宮人之手,妾妃不敢忝冒居功。”

“哦?你從哪兒得來這麽個如此靈巧的宮人?似這樣的妙思巧手,恐怕只有當年禦錦房的首領女官唐織才做得到。是吧桐香?”

桐香附和道:“是呢。當年唐大人的繡工乃是這宮中一絕,更難得的心思巧妙、不落俗套。她由來只為太後娘娘跟皇上、皇後做節慶和祭祀的禮服;後來因重病不愈被遣送出宮,這手藝在宮中就再也見不著了。”

“妾妃也很是驚嘆這丫頭的聰明靈巧。照理說,這吉服本該是由妾妃一力親制,方才見得孝心跟誠敬之意;可爭奈那丫頭出了樣子、說了做法之後,妾妃竟束手了,只好由她代勞。妾妃愚拙不才,借人之慧、假人之手,沒能盡到孝心之處,還請太後娘娘恕罪。”

“誒,這話偏了。不拘是誰做的,哀家都領你的心意。更難得你如此實誠不作偽。你心思到了,哀家都看見了,已經很受用了。”

“多謝太後娘娘。此刻還要勞動您上身試試,看看哪裏還有要改的。”

“不必試了,一看就知道合體。桐香,去替哀家把這吉服收好。十九一早,哀家要穿著它接受朝賀;也好好臊一臊禦錦房那班人,看她們送來的東西還好不好意思見人了。”

桐香微笑著稱是,捧了吉服退下。殿中只剩太後跟容妃。

“容妃啊,皇帝仍是不見你?”

容妃忙點點頭。

本來還正琢磨著該如何跟太後開口提這事才好,不想太後就徑直問了;容妃心中頓覺輕快不少。

“既是皇帝不見,你也就不必再去求見了。”

容妃略有些愕然地擡頭望著太後,眼中就要閃出淚光。

太後見她這副神情,不由微微嘆了口氣,道:“看樣子你沒明白哀家的意思。路直著走不通,就別硬走,轉個彎兒、換個走法;此刻走不通,就別急著走,停下來想想。所謂事緩則圓,不能急在一時。”

容妃眼裏噙著淚,低低說道:“太後娘娘說的理兒,妾妃明白。妾妃也不是那樣沒恥沒臊、能死乞白賴的人。去禦書房外長跪求皇上寬諒的法兒,妾妃不是沒想過,卻怎麽也豁不出這個臉來。如今賢妃有孕,又進了幾位得意的新人,妾妃更沒指望了,急也是白急。”

太後望著容妃,耐下心來緩緩說道:“古語說得好:‘過剛易折,善柔不敗’。這後宮之寵,尤是如此。賢妃之所以聖恩比你長久,不是容色勝過你,亦未必聰明勝過你,更非為賢德勝過你,而在她比你明白這個道理、比你了解皇帝的脾氣。這回新進的四人當中,董才人生得最好,卻為何位份最低?只因她孤高傲慢、自命不凡;延嬪玲瓏殷勤,卻為何未晉妃位?因嫌她張揚外露、輕浮不穩;意妃與景妃得寵,是因她們善解人意、持德唯恭、進退有度。‘意’與‘景’的封號,不是皇帝隨便給的。容妃呀,你這性子得好好改改了,別可惜了你的封號。仔細琢磨琢磨,‘容’是什麽?你做到了不曾?配不配得起這個封號?這些都想透了,後頭才有路走。這些話本不該由哀家來教你;哀家因看你是個有心的孩子,不忍你就此這樣沒了聲息,這才點撥幾句,但願你能受教。”

容妃站起身行禮:“太後娘娘諄諄訓誨,慈恩如海;妾妃感荷難盡,定當牢記在心,戒除一身躁氣,時時處處念著‘沈穩’、‘能容’四字。惟求能不負太後教導,得皇上恕宥。”

“嗯。你開竅了,哀家很欣慰。可光開竅還不行,還需好生打磨自己的性子。真正把急躁去了,能沈得住氣、端得住事兒,才能把路走寬、走穩。哀家能跟你說的,就這麽多。回去自個兒多思、多悟。你去吧。”

“是。妾妃告退。”

看著容妃出去,桐香走進來,看看太後的神色,問:“太後要打算開始伸手拉容妃娘娘了麽?”

太後略帶疲倦地一笑:“還不急。容妃的火候還差著,還需再多熬一熬。是時候了,哀家自會幫她。”

桐香會心地笑笑,攙太後往內殿養神去了。

端華宮。

“你說太後娘娘今兒見了容妃?”

“是,娘娘。”

“知道是什麽事嗎?”

“回娘娘:太後娘娘那邊兒的人跟皇上身邊兒的人一個樣,個個兒嘴上都套了鎖,任誰也打聽不出什麽話來,也不敢混打聽;這您都是知道的。容妃見太後,這還是咱宮裏的小柱子無意中瞧見了,趕著回來告訴奴婢的,要不咱還不知道呢。”

韓賢妃氣悶地“哼”了一聲,隨即自我開解似地說:“見就見吧,又不是皇上見她!這麽些年太後都不曾逼皇上去看過皇後,如今難不成還會逼著皇上見容妃?這回能準她覲見,想來也不過是經不住她三番五次觍著臉求告,這才虛應付個面子情兒罷了。容妃見了太後也是白見,且由她折騰去;本宮此刻就讓她十二分的空兒,倒要看看她能蹦跶出個什麽名堂!就她那點本事,不信還能翻了天!一切都等著本宮生下皇子,再同她計較!”

禦書房。

“你家王爺還是那樣麽?”

“回皇上:王爺比剛回府那陣子略好些了,酒喝得少了;只是精神始終有些頹懨,樣子也憔悴多了。話比從前更少,多半時候都是自己關在書房;偶爾出門,皆是只讓竇虎跟著。”

“還沒弄明白是什麽緣故?”

“回皇上,末將無能。王爺一向只親信竇將軍;王爺心裏頭存著的事,若是連竇將軍也不知,就……就沒人能知道了。”

片刻的沈默。

郭晟心裏漸生不安,直怕是自己的回話令皇帝不悅了。

“那他可曾說過,後日太後的壽辰,他會不會進宮?”皇帝半晌問道。

郭晟見皇帝話裏並沒有要怪罪他不中用的意思,這才略略放了心,忙回說:“王爺對太後娘娘還是孝敬、上心的。末將看王爺這兩日跟竇將軍出去過幾趟,應是在為太後娘娘備辦壽禮。”

“嗯。朕知道了。待會兒見了太後,回話要有分寸,不可令她老人家過分擔憂。”

“是。末將明白。”

“去吧。”

2、易主

正月十八。晨。

瑤光殿。

容妃正坐在鏡臺前晨妝,蕓心十分專註地為她梳著發髻。

“沈時,你怎麽出來了?不是叫你不必過來應差、好好歇著的嗎?”容妃從鏡中看到沈時的身影,回過頭去嗔怪道。

蕓心停下手看了沈時一眼,臉上一瞬的神情頗為覆雜,忙又掩飾地低下頭繼續為容妃梳妝。

沈時並不曾留意蕓心的神色,走上前給容妃行了禮,仍是柔柔淺笑:“多謝娘娘關懷,奴婢這兩日睡得不少,已經歇足了;不敢再托懶,還是該過來伺候娘娘。”

容妃拉過她,仔細端量道:“臉兒還是顯蒼白。這回是真累著了,恐傷了元氣。光睡也不行,還該吃點兒好的補補才是。”

沈時聽了不由有些發窘,忙垂首道:“不過是做點活計,都是奴婢的本分,哪兒能就恁般嬌貴起來?娘娘這樣疼顧,奴婢實在受寵若驚。”

容妃正色道:“有什麽好驚的?你是個有見識的,又這樣肯一心一意為本殿打算、出力,本殿自然也沒把你當尋常的奴才看待。有你在本殿身邊,時時為本殿提個醒兒、出出主意,本殿這心裏踏實多了。”

“娘娘這麽說,奴婢越發惶恐了。”

“對了,明兒便是太後娘娘壽辰的正日子了,本殿想這會兒過去看看還有沒有什麽能效力的,可又恐嫌殷勤太過。依你說,本殿去好還是不去好?”

沈時想了想,道:“娘娘既是想到了,便還是去吧。您在太後娘娘跟前兒盡的是孝心,怎麽殷勤都不為過。即便是沒什麽可效力的,就陪著太後娘娘說說話兒、引她老人家開開心也是好的。娘娘如今在皇上跟前兒盡不到的,在太後娘娘那兒盡到了,細想想,不也是一樣的?”

容妃思忖著點頭:“嗯,這話很在理。你既這麽說,本殿放心了。”

元壽宮。

“回稟太後娘娘:信王千歲在外求見,說是來給太後娘娘請安,並呈壽禮。”

太後聞報,原是一喜,緊接著卻是一楞:壽禮?慜禎怎麽今日來獻壽?難道他明日……

太後心一沈,面上的喜色已消了大半;勉強打點精神,道:“請進來吧。”

信王謝慜禎鮮少有地著了一身明紫色繡金線蟠龍吉服,頭上束著嵌珠紫金冠,腰間系著白玉版扣,足上是明紫描金宮緞靴,步態從容地走進弘暉殿。常順兒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長方錦盒。

信王來到座前,端端正正跪下行禮:“兒臣給母後請安,並向母後敬賀壽辰。恭祝母後千秋永茂、福壽綿長、安康如意。”說畢叩下頭去。

常順兒也跟著跪下;但因手上捧著東西,沒法兒叩拜,只能直直地托著錦盒。

太後看信王清瘦了許多,神采也大不及從前,清冷的面容上不見一絲笑容;心中不由十分難過。

她勉強笑著,佯裝打趣道:“禎兒,快起來。母後好些日子沒見你了。你今兒就趕著來把賀壽的詞兒都說了,到明兒正日子可說什麽呢?”

信王起身,拱手道:“回母後,兒臣不慣熱鬧,今日特進宮來向母後進賀並獻上壽禮,明日就不過來了。還請母後寬恕兒臣不孝。”

果然如此。

太後心中酸楚,愴然望著信王。

信王只作不知,回頭自常順兒手中接過錦盒,雙手捧上。

謝功深忙上前接了,打開呈給太後。眾人看時,裏面是一柄成色臻至、琢磨精細的黃玉如意。

太後越發心酸:“禎兒,你有意避開明日,是不願跟你皇兄照面吧?母後知道你心裏放不下,母後不怪你。你說你祝禱母後如意,可你知不知道?你們兩兄弟各自真的如意了,才是母後最大的如意!看著你如今這個樣子,母後真是一籌莫展、毒摧五內啊……”

皇太後說著已然聲咽。桐香忙拿出錦帕為她拭淚。

“兒臣不孝,讓母後操心了。世間許多事皆難盡如人意,兒臣也勉強不來。還望母後不必執著,善自珍重。兒臣告退。”

信王壓住心中的波瀾,面上並無太多表情;淡淡說完,跪下一叩首,起身帶著常順兒退了出去。

皇太後怔怔地望著那身明紫從門際飄閃而去,不帶絲毫遲疑地消逝在眼前,就像是抓也抓不住的流雲,任憑如何挽留都是徒勞;一時禁不住滿腹悲酸,珠淚成串滾落。

信王剛走出弘暉殿,正碰上容妃攜了蕓心走來。

蕓心和常順兒都忙各退後一步跪下。

“奴婢給信王千歲請安。”

“奴才給容妃娘娘請安。”

容妃亦斂眉垂首,屈身向信王福身行禮:“容妃見過信王爺。王爺金安。”

信王低眉略一拱手:“容妃娘娘有禮。娘娘淑安。”

微一欠身,後退一步,轉身走了。常順兒忙爬起身,向容妃告了罪便飛步跟上。

容妃看了眼信王的背影,帶著幾分疑惑走進弘暉殿。

“容妃娘娘來了。”桐香低聲的回稟中帶著委婉的提示與勸止。

皇太後於是收了淚,對容妃擡了擡手:“坐吧。”

容妃謝恩坐了,不安道:“太後娘娘這是怎麽了?適才妾妃在殿外遇見了信王爺,王爺的臉色也不大好。妾妃……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沒你的事,別多心。慜禎來送壽禮,說他明日不進宮了,哀家一時心裏不好受。你來有事?”

“也沒什麽事。妾妃就是想著明兒是太後娘娘千秋的正日子,不知這裏還有沒有什麽用得著妾妃效力的,過來看看。”

“難為你有心。倒是你一心惦著哀家。他們都預備好了,沒什麽要你做的。”

容妃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桐香見狀,忙陪笑說:“太後娘娘心下正不自在,多虧著容妃娘娘來得巧,才有個貼心的人兒陪著說說話、寬寬懷。”

容妃忙接過話頭殷勤勸慰道:“太後娘娘莫要傷心。信王爺到底還是一片孝心惦著您,這才特地今兒提早趕來上壽。心意到了,也不拘是不是趕著正日子來的。”

“哀家知道他心裏也不好受,哀家不怪他。哀家是為他發愁。又是一年新歲,他都二十一了,婚事還是不松口,這可怎麽好?難不成這一輩子就是這樣了?本還打算趁著明兒的喜慶日子,找個合適的時機跟他商量幾句;今兒一見,竟不必提了。”

容妃不知信王跟太後之間到底談過些什麽,太後指的“心裏不好受”又是因為什麽,一時也不知從何說起,只得糊裏糊塗問道:“不知信王爺到底中意什麽樣的女子?這麽些年竟沒遇見一個看得上眼的?”

太後嘆氣道:“他的事一言難盡,不說了。他倒是說過他中意什麽樣的女子,只不過啊,跟沒說也差不多——哀家實在無能為力。”

容妃越發納悶,還帶著幾分好奇:“信王爺喜歡的那種女子,很難找麽?是什麽樣兒的呢?”

太後苦笑一下:“他說他愛幹凈出塵、不沾染世俗汙濁之氣又嫻靜靈慧的解語佳人。你說,這樣的女子,叫哀家上哪兒給他尋去?”

容妃沒忍住笑:“沒想到信王爺這麽會說笑!挺大個人了,卻還是小孩兒一般任性的脾氣。他要這樣兒的姑娘,哪是咱們凡間的女子呢?竟是要娶個仙女了!”

太後無奈地苦笑,沒有作聲。容妃身後的蕓心卻字字句句都聽進了心裏,眼珠轉了轉,暗自做起了盤算。

瑤光殿。夜。

容妃出浴,蕓生捧著她換下的衣裳出去,蕓心走進來替她鋪床。

容妃“咦”了一聲,奇道:“今兒夜裏不是蕓生當值麽?怎麽你上來伺候了?”

“回娘娘,奴婢替蕓生。奴婢有話跟娘娘說。”

“哦?”

容妃擱下茶盞,目帶詢問地審視著蕓心。

“娘娘可留意今兒太後說的話了?”

“你指什麽話?”

“信王千歲的親事。”

容妃詫異地望著蕓心:“信王千歲的親事?這與咱們什麽相幹?”

“娘娘如今要覆寵,全要仰賴太後娘娘相助。只有為太後娘娘立下大功、給太後一個足夠大的人情,太後娘娘才會全心幫您不是?如今太後娘娘最大的心思莫過於信王千歲有個如意姻緣。娘娘若是能在這上頭實實在在地為太後分憂解愁,才能真正地動到太後的心坎兒,太後必然感激娘娘。那其餘的事,也就不在話下了。”

“那又如何?你說得輕省!信王爺眼光恁般刁鉆,卻叫本殿上哪裏找個仙女給太後送去?”

“娘娘,咱們眼前就有一個現成兒的人,您還用找?”

容妃更加吃驚,盯著蕓心的眼看了半晌,低聲問:“你是說……沈時?”

“娘娘聖明。”

容妃蹙著眉陷入了沈思。

蕓心有些焦急不安起來,勸道:“太後娘娘說的那些,沈時都占了。這簡直就是老天要幫娘娘!娘娘還猶豫什麽呢?”

“不行。本殿舍不得沈時。她幫了本殿太多,是本殿的福星;本殿怎麽能拿著她送出去做人情!”

蕓心急道:“娘娘!沈時再好,也不過是個奴婢。娘娘如今的處境,想要覆寵上位,豈能顧惜一個奴婢?娘娘不要因小失大啊!”

容妃突然緊緊盯住她的眼睛,沈聲問:“蕓心,你出這個主意,不單單是為本殿打算吧?”

蕓心被容妃這麽猛地一問,突然有些不知所措,頗慌亂地垂下眼:“奴婢是真心為娘娘好。”

“你跟本殿這麽久了,你的心思,本殿會不知?你是看本殿對沈時另眼相待、處處優寵,覺得自己受了威脅跟冷落,恐她有朝一日占了你的風光跟盼頭,這才急著把她弄走吧?”

蕓心咬咬嘴唇,跪了下去,低聲道:“什麽都瞞不過娘娘。奴婢是有私心不假,可奴婢也是真心為娘娘打算。娘娘請想:您既打算奪回皇上的寵愛,就該想到有一天皇上還會跟從前一樣,時常出入咱們這裏。皇上會對什麽樣的女子動心,娘娘最清楚不過。沈時這樣出挑,又時時跟在您身側,輕易就被皇上看進眼裏;那時皇上若想要她,恕奴婢鬥膽問一句:是娘娘敢不給,還是沈時敢不從?沈時本就不想為妃,這才故意落選做了奴婢;繞了這麽大一個彎子,要是最終仍被皇上幸了去,那於她、於娘娘都不是好事。您把沈時留在身邊,實在不是長久之計啊!”

容妃聽完她這番話,眉蹙得更深:“你說的固然有理。可叫本殿怎麽跟沈時說去?她一心為本殿打算,本殿卻要為了自己邀寵,將她當個物件一般送出去,這豈不冷了她的心?”

“一個奴婢,生殺都由主子,還談什麽傷心不傷心!娘娘就是太重情義了,才為她想這麽多。”蕓心的話裏帶著由不得自己的酸意:“其實娘娘也無需覺得為難。沈時是個再靈透不過的人,她唯一的心思就是能安然等到出宮;娘娘只消把這裏面的利害剖陳與她,她自會體諒娘娘的苦心。”

容妃沈吟許久,終是開口道:“也罷。信王爺人品出眾,何況王府好歹總比宮中自在;沈時若能有幸伺候信王爺,倒也不算委屈了她。”語氣中帶著自欺欺人強說好的心虛與內疚。

“信王府的話,娘娘就不必提了,那都是皇太後的意思。娘娘只是為沈時打算,念她一片忠心,要為她在宮中謀個最牢靠的護身符,助她達成心願。這是娘娘對她莫大的恩寵。”

容妃深深地看了蕓心一眼:“你起來吧。本殿明日就同她說。”

翌日,太後生辰。

沈時早早便來到容妃殿中應差。

請安畢,容妃將人都打發了出去,攜過她的手道:“本殿有要緊的事與你商量。”

“奴婢惶恐,如何當得起娘娘‘商量’二字?娘娘有何話,只管吩咐奴婢便是。”

容妃張了張嘴,仍是覺得難以啟齒,心中也確是不舍;然而想起蕓心那番話,再看看沈時這張安恬靜好的面容,終究還是少不得要橫下心開這個口。

“你可願到太後娘娘身邊去幫襯本殿?”

沈時一驚:“奴婢不懂娘娘的意思。”

“你做的壽辰吉服,太後娘娘很是喜歡,深讚你的手藝。本殿想把你獻給太後娘娘做婢女。你意下如何?”

果然,沈時臉色稍變,垂下眼眸,輕聲吐出一句:“娘娘用不上奴婢了。”

“不,你別誤會。本殿打心眼兒裏舍不得你。可本殿想了又想,若是私心把你留在身邊,日後對你全無好處;唯有太後娘娘那裏,才是你最安穩的去處。”

沈時微微擡起眼:“娘娘此話怎講?”

“你或許不知道,你恰是皇上屬意的那類女子。你若留在本殿身邊,遲早是要被皇上瞧見的;皇上若是開口要你,本殿絕不敢托辭不給。你本一心落選,那時豈不違了心願?不光是本殿這裏,宮中女子,無論尊卑貴賤,莫不屬皇上所有;不管是哪一宮的奴婢,只要皇上看上了,誰敢說半個‘不’字!當日張才人身邊的小施就是明筏。唯有一個地方例外,那就是元壽宮。皇上至孝,凡是太後娘娘的人,皇上絕不會動。你到了太後身邊,雖難免時常與皇上碰面,但就算皇上看上你,也不會輕易向太後張口要你;有太後娘娘護著你,你才真正安生。本殿想把你獻給太後,固然有自己的私心,想討太後娘娘歡喜,也想在太後身邊安放一個跟本殿貼心、能為本殿說得上話、使得上力的人;但本殿也實在是為你著想。這本是於你、於本殿兩下裏皆有益的事,你可明白?”

雖然想到在太後身邊免不了要時常見到皇帝,令她不斷憶起滅門之痛;但聽了容妃這番話,沈時心中也十分明白利害所在,誠如容妃所說。

忍受與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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