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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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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禮告退,由小禮子引著到了後面的臨時住所。十六個人擠一間屋子,每個人的空間很小。

沈時站在地當間,看著同屋子的其他十五位姑娘都挑好了地方,大通鋪上只剩下屋角一處陰暗潮濕的地方沒人要,她便走了過去,將行李放下。

她的行李其實很簡單:幾件貼身衣物,一張琴。

離家的時候,爹娘塞了一大堆金銀,生怕她進宮來遭人為難,無錢打點會吃苦;卻被她臨走的時候全都悄悄放了回去,因為用不著。對她來說,越打點反而越壞事。不若如此。

她只讓瑞節陪著到鎮上的仙音閣挑了一張琴。宮中漫長的寂寥生活,她需要一個伴,既可以傾訴,又可以寄托。

這是一張連珠琴。她請人在龍池下方鐫了兩個塗金的篆字:辛夷。

這是她為琴取的名字。

齊郎,今生或恐不得見,絲桐弦底為君徊……

2、好去處

啪!

堅厚的竹板重重地打在了沈時背上。

沈時痛得臉色煞白,但仍忍住了不哼一聲。

“知道為什麽打你嗎?”衛嬤嬤慢條斯理的聲音裏透著兇狠。

“回嬤嬤,沈時不知。”

啪!

又是一板子,比剛才那一下打得更重。

脊背兩番吃痛,沈時支撐不住,伏倒在地。

“打你就是教導你,讓你時刻記住你是個奴婢,不是貴人、大小姐。做奴婢的腰板兒還敢挺得那麽直,就該被打斷!還有,人前要自稱‘奴婢’,不許拿自己的賤名自稱,知道了嗎?”

“是,知道了。謝嬤嬤教誨。”

“去院子裏跪著,好好揣摩揣摩做奴婢該是怎麽個跪法兒。什麽時候跪得有模有樣了,什麽時候才準起來。午膳就免了!”

“是。”

沈時忍著背上的疼痛站起身,朝衛嬤嬤行了個禮,退到院子裏跪下。衛嬤嬤得意地冷笑。

吳總領特特關照過她,叫她好生“教導”這個沈時,她怎能不盡心!

在內侍省的日子,每天都在這樣的打罵刁難中度過。罰跪、挨餓皆是家常便飯,沈時早便習以為常,並不以為意;唯有日日夜間拖著酸痛的身子躺下就寢時,會輕輕撫摸著“辛夷”,微微嘆息。她不知身為奴婢,一舉一動皆不得自由,自己是否還有機會可與它對訴衷腸。

看著“辛夷”,會令她想起齊玉、溫暖心房,不斷撐起努力活下去的勇氣和信念。盡管已心知今生相見無望,但能這樣想著、念著、回憶著,也是好的,也算是蓮心苦中一絲甜。

想到家門劇變,想想自己如今的境況,再回想起當日慧定禪師那番為她講論姻緣的話,她不禁在心中苦笑:原來大師也是徒有虛名,原來佛門高僧也是會打誑語的……

佛祖啊佛祖,原來你也不慈悲!難道我舉家蒙冤慘死,這便是母親日日虔誠禮佛結下的善緣?可見佛也無情,天亦不公!

沈時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腹誹佛門,毀僧謗道。

又是苦笑,伴著更苦澀的淚。

轉眼的工夫,沈時她們進宮已半月有餘。眼看著就要到冬至節下了,宮中一日比一日忙碌起來,需要的人手自然也多;於是內侍省這一百六十名新宮人,便被提前結束了訓導,等待派遣。

“總領,那個沈時,派給哪位主子好?依奴才看,兩位老太嬪孤單寂寞,把她送去做伴兒倒挺合適的。”

“豬腦子!你覺得把她送到毓慶宮她就從此自生自滅啦?老太嬪是沒什麽指望不假,可老太嬪不還有兩位王爺呢嗎?這眼看就到歲末了,按慣例,陳王爺與衡王爺也快回宮探望、賀歲了。那沈時生得不俗,萬一被兩位王爺看上眼,向老太嬪討了帶回封地去做個侍妾,豈不便宜了她!退一步說,就算她沒這個福分,毓慶宮能有多少差事?兩位老太嬪又寬厚省事;上那兒伺候,別提多愜意自在了。當日她那般不把咱家放在眼裏,咱家怎麽會叫她舒舒坦坦等著遣放出宮!”

小禮子聽得茅塞頓開、連連點頭:“總領說的是!那總領打算怎麽發落她?”

“哼哼,”吳敬德奸笑兩聲:“自然要給她指個好去處!舒坦清閑的地兒沒她的份兒,有機會出頭的地方更不能讓她去!咱家要給她個既不好過、又沒盼頭的地方,叫她慢慢兒熬死在這宮裏頭。”

“那就只有雜役房了。可是宮中有律令:以良家子身份入宮的奴婢是不能被遣配到那兒的,只能被送往各個宮室侍奉主子。除非是她們在主子跟前犯了錯,被主子罰去雜役房,那就另說了。咱們可不能直接將她們打發過去啊!”

吳敬德氣得捏起拂塵柄兒就往小禮子的腦袋上狠敲了一記:“不開竅的蠢東西!成天白教你了!違規矩的事咱家能幹嗎?誰說要叫她去雜役房了?咱家辦事要這麽不入流,早滾出內侍省了!”

“是是是!”

小禮子痛得捂著腦袋,滿臉喪氣地咕噥道:“那奴才實在再想不出還有什麽別的地兒能合您的心思了……”

吳敬德剜了小禮子一眼,陰陽怪氣道:“咱家聽說容妃娘娘這半年來氣兒不大順,發落了好幾個當差不小心的奴才。想來瑤光殿也該添補人手了。”

“您是想……可容妃娘娘畢竟也曾寵盛一時;雖說眼下倒了黴,可保不齊哪天萬歲爺想起來,又回心轉意了,瑤光殿還不是照常熱鬧?那沈時萬一再撞進了萬歲爺眼裏,您豈不是大大失算了?”

“嗯,這回想的,聽著總算還像是有點兒腦子。不過你放心,沒那麽一天了!容妃忤逆皇上,還想著翻身?皇上怪不怪罪她了且先不說,就賢妃娘娘跟這回新進來的美人兒們也斷不會給她這個機會!雖此時還沒撤她的位份,也不過只剩個虛名頭了。皇上跟太後娘娘都不肯見她,咱家看,她那瑤光殿就等著跟皇後娘娘的坤和宮一樣——當冷宮住吧。只不過容妃可沒皇後那麽好性兒;她不順心,跟前兒的奴才誰也別想過舒坦了!”

小禮子開悟般雞啄米狀點頭:“總領慮得妙!想來就憑沈時那沒眼色高低的軸勁兒,到了容妃娘娘跟前兒,再戳上娘娘不如意的時候,沒準兒哪天還真就進了雜役房呢!”

吳敬德幹瘦尖削的耗子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稱懷的奸笑:“那她可就別想活著走出這皇宮大內了。”

瑤光殿。

已被敕令思過五月有餘的譚容妃形容憔悴、神色陰郁地斜倚著熏籠悶坐。雖趕上到了歲末,闔宮都忙著預備新歲,她可以提前免除禁令出去走動,可她一點兒也不想見人:求見過皇上兩次,皇上傳話不見;求見太後,太後也不見。容妃的心已灰了大半。

昔日榮光不再,走到哪裏都覺得滿是譏笑與鄙夷的眼神,令她胸口悶痛得喘不上氣來。她尤其害怕碰上已是賢妃且有了身孕的韓氏,怕韓氏居高臨下的輕蔑目光、怕韓氏如針如刺的冷嘲熱諷,更怕看見韓氏挺著隆起的小腹向她耀武揚威地顯擺……

要她向那個奸妃行禮稱賀,還不如殺了她!

容妃煩躁地挪了下身子,以手撐額,深蹙著眉頭闔上眼。她並沒有睡,她只是心煩,想閉著眼靜靜。蕓心屏息侍立在她身側,不敢出一絲響動。

“娘娘,娘娘?”

蕓生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小心地低喚。

“何事?”

容妃並不睜眼,手指在眉心間或輕或重地揉捏了幾下,懶懶地問。

“回娘娘,內侍省吳總領打發人送過來一個奴婢,正在外頭候著。”

容妃睜了眼,眉頭蹙得更深:“奴婢?內侍省送奴婢來幹什麽?”

“來送人的小太監說,到歲末節下了,各宮裏都忙;吳總領怕娘娘這裏人手不夠、忙不過來,特為娘娘添個人使喚……”

“外頭候著的奴才滾進來!”

不等蕓生說完,譚容妃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暴喝一聲。

蕓心和蕓生不明緣由,都是一哆嗦,不解容妃突然之間怒從何來。

外頭候命的內侍省小太監聞聲忙躬身一溜小跑著進來跪下:“奴才給容妃娘娘請安,娘娘千歲!”

“好個大膽的吳敬德,竟敢存心來嘲弄本殿!打量著本殿如今的處境,奈何不了他嗎?!”

“冤枉啊娘娘!”小太監一楞,隨即明白過味兒來,忙連聲叫屈:“吳總領打死也不敢有這樣的心哪!吳總領聽說前些日子娘娘這裏有幾個奴才當差不得力,惹娘娘生氣,心裏很不安;說這都是咱們內侍省的疏忽不周,怠慢了娘娘。今兒送來的奴婢是從這回新入宮的女子裏挑出來的,不知能不能順娘娘的意。”

“這奴婢是此次落選的良家子裏頭的?”容妃面色微微一變。

“是。”

容妃心裏有種別樣的刺撓,冷哼一聲,道:“吳敬德還真是一片好心!回去和他說,難為他有心,在本殿倒黴的時候還能這麽記掛著本殿。本殿承他的情,往後若是得意,一定忘不了他。”

“是,娘娘,奴才記下了。那個奴婢……”

“帶進來吧。本殿留下了。”

“是。謝娘娘。”

小太監松口氣,磕了個頭,起身走到殿門口吆喝一聲:“沈時,還不進來拜見容妃娘娘!”

沈時應聲進殿,垂首碎步上前叩拜。

“娘娘若沒旁的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小太監暗覷了眼容妃的臉色,適時開口。

容妃擺了擺手,小太監行禮,趨身退了出去。

“叫什麽?”

“回娘娘,奴婢沈時。”

如此悅耳的聲音。

容妃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擡起頭來。”

沈時依命擡頭,眼瞼微垂,不敢平視。

“好勻凈的模樣兒。怎麽就落選了?本殿瞧著都替你委屈得慌。”

容妃微微一怔後,便慢悠悠地擺弄著手爐,有一搭無一搭地問。

“回娘娘:奴婢粗陋愚笨,入宮已是充數之選,本不配列身君側。能得來侍奉娘娘,實是奴婢大幸。”

容妃微微掃了眼她光潔的額頭上那處淺痕,似笑非笑:“好乖巧的一張小嘴兒。說吧,怎麽得罪了吳敬德?”

“回娘娘:奴婢愚鈍,不明白娘娘的意思。奴婢並不記得何處曾得罪過吳總領。”

容妃輕笑了兩聲:“算了,裝傻也好,真笨也罷;既來了,就是本殿的人。小心當你的差,本殿不會為難你。起來吧。”

容妃雖性子躁,時常沈不住氣,但卻並不傻。吳敬德把沈時送到她這裏,究竟是安的什麽心,她透亮得很——好你個吳敬德,還真拿著本殿當炮仗了;竟算計著要拿本殿當刀子使,這狗奴才真是好大的膽子!

容妃想著,在心裏冷笑一聲:吳敬德,今兒這筆賬,本殿且先給你記著;待日後有時機,定要好好同你算個明白!

“謝娘娘。”

沈時規規矩矩地叩了個頭起身,仍是垂首侍立。

容妃邊抿著茶,邊又仔細打量了沈時兩眼,心中暗自奇怪:自己明明應該很膈應吳敬德這會兒送來的人,可為什麽當這丫頭站在眼前,心裏對她竟一點也討厭不起來呢?看著她如水、如月華般安恬的眉目,自己煩躁的心緒似乎也漸漸寧靜下來幾分。

瞪著眼叫這樣的女子落選,吳敬德做傷天害理的事果真是已經得心應手了。

雖一度同為寵妃,容妃卻並沒有韓氏那樣的家世和運氣,當年能夠仗著自己的父親“有遠見”,將她獻入東宮做了太子良娣,不經冗序波折便直登高位。五年前容妃同其他妃嬪們一樣,也是打良家子一路走過來的。這裏頭一重一重的關卡,何處有多少貓膩兒、何處可上可下,她都一清二楚。眼前這個沈時明明有帝妃之姿,卻淪為奴婢,定是因為笨得不通人情世故;要不然就憑她的容貌舉止,僅額角上那處微淺可遮飾的疤痕,實在不足以成為被淘汰的理由。不用問,必是因為沒給賄賂惹惱了吳敬德。

容妃這樣想著,心裏竟暗暗地有些同情這個白生了一臉聰明靈透勁兒、卻傻得實在的沈時。

“蕓心,先帶她下去;給她安置個屋子,說說這瑤光殿裏的規矩。明兒起,就叫她跟在本殿身邊伺候吧,不必從雜務開始了。”

“是。”

蕓心雖頗覺意外,但並未表露;垂頭應了,朝沈時一伸手道:“沈宮人,隨我來吧。”

“謝娘娘。奴婢先行告退。”

沈時屈身行了禮,又轉朝蕓心微微欠身:“有勞姑姑。”隨蕓心去了。

3、美人謀

沈時雖少言寡語,但耳聰眼明。跟在容妃身邊伺候,也不過三五天,便大概明白了些宮中的人事由來。

本以為自己會牢記著入宮是為報沈家大恩、定要處處小心謹慎,其餘萬念俱休;可不知怎的,當知道了容妃的失意是因為敗給了韓氏,她心中竟似有野草在瘋長一般,變得不安分起來。

舉家遭禍,她固然痛恨皇帝輕信讒言、薄恩寡義,但聖旨她畢竟是親耳聽過的,並非皇帝下旨滅她滿門。當日的情形都在眼前,後來那般慘烈結局,必定是韓崇道使了詭計,借機陷害以報私仇。自打入宮前幾日意外遇見李家兄妹,從雲嬌口中探知了些許當日災禍的來由,她心裏便已大約猜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盡管許多細節尚不明了,不得證實,但韓崇道偽造密函構陷父親,使宗政家獲罪,這點已是鐵定無疑了。而且,這裏面定然少不了他女兒韓賢妃的推波助瀾、瞞天過海。

想到這裏,沈時猶如烈火在胸,焚炙五內:她固然要時時記得自己已是沈家女,不能做出禍及沈家的事,她也並不認為以牙還牙地去如何逞勇覆仇是明智之舉;但她亦從未曾忘記她是宗政無愆、背負著滅門之恨。如今害她一家的仇人近可見聞,要叫她心如止水、若無其事,何其難耐!

自己從未學過一招半式,不通武藝,既沒本事、也沒機會去手刃仇人;何況退一萬步講,就算她習過武、身手了得,又能逞得一時膽氣,借老天成全殺掉韓崇道或韓賢妃,那便如何?且不說恩將仇報牽連了沈家,喪了天良;就只說擺不出韓家的罪證、洗不了自家的冤屈,到最終只能落得一個結局:韓氏父女身後哀榮、蔭澤滿門,宗政氏卻罪上加罪、萬劫不覆,再無平冤昭雪的一日。父親與宗政家人,由來何曾惜命!所重愛者,莫甚於身、名清白。自己若只執念於快意恩仇,不計後果做下這等目光短淺的蠢事;那才是真正令父親死不瞑目,九泉之下都要斷牙扼腕、氣破胸膛!

是以於情於理,此路斷不可行。但她如今卻有了新的選擇:至少她可以用自己的聰明襄助容妃一步步從韓氏手中奪回皇帝的恩幸。先令韓氏失寵,是使韓家失勢最迅捷有力的一途。借著自己在宮中,從韓氏入手,徐徐圖之,尋求一切時機用智削弱乃至扳倒韓家,這對她來說,恐怕是眼前力所能及的最佳覆仇之路了;否則韓家不倒,宗政家的沈冤便永無洗雪之期。

雖然一向最不齒心機謀算,但韓家奸佞、陷害忠良;自己這樣做,也算不得腹藏詭暗、挾怨報覆,只當是為君除奸、為民除害了。

打定了主意,她便靜待時機。

臘月初二傍晚時分,通過了品玉堂嚴格考核的三十六名良家子正式住進了儲玉堂,成為良姝。在經過了二十多天繁覆冗雜的宮規禮儀學習之後,她們於臘月二十六日,在承泰殿接受了太後、皇帝和皇後的最後選看。

最終被點中入侍的只有四人。皇帝只淡淡地說了句“寧缺毋濫”,便將餘下的三十二名良姝分賜給陳王、衡王及諸郡王為妃為妾,並沒有賜人給信王府。倒也沒人對此覺得奇怪。

四位眾人眼中幸運已極的女子在當日及隨後三日便被先後臨幸,有了封號品階:分別是才人董氏,正六品,賜隨傅美人居詠雩軒;延嬪王氏,正三品,賜居浮春閣;意妃殷氏,正二品,賜居瑞宸宮;景妃鐘氏,正二品,賜居寶宸宮。

聖旨一下,宮中立時一片鼎沸,紛紛納罕皇帝近來行事的出人意表,在小施的風波之後,居然又興驚人之舉。才人董氏、甚至延嬪王氏都還罷了,殷氏與鐘氏剛進宮,才不過被寵幸了一次,竟然就越過了眾多已在君側侍奉了五年的妃嬪們,直接成了正二品的妃位,還住進了瑞宸、寶宸二宮!這等榮寵,便是韓、譚二妃曾經的榮光也難企及,不能不令人猜測緣由——譚容妃至今也只不過仍是個從二品。

可猜測歸猜測,無人能解其真意。

太後未加幹涉,皇後沈默如常,賢妃力作淡然,容妃更加失意。

瑤光殿。

“娘娘,明日便是除夕了。宮裏嬪位以上的娘娘們都要去永泰殿向太後娘娘、皇上和皇後娘娘行禮敬酒、恭賀新歲。您的禮服還沒試,要不……”

蕓生捧著一套簇新的大紅錦繡禮服,還沒等說完便被容妃堵了回去。

“不必試了。既然皇上跟太後娘娘都不願見本殿,本殿也不想多此一舉,大喜的日子非要趕著去給他們添堵掃興。”

蕓生張著嘴呆在那裏,沒想到自家娘娘如此憨勇,連這樣無人敢馬虎的大場合都有膽子說不去就不去了。本想再勸幾句,可看到容妃那比檐上的冰柱子還冷的臉色,楞是沒敢開口。

不知如何是好的蕓生遲疑了一下,正打算退出去叫蕓心再進來勸勸;此時,一直沈默著站在一旁的沈時卻徑自上前將禮服接了過來,走到容妃身旁跪下,將禮服捧過頭頂。

“請娘娘試裝。”

容妃須臾微怔之後便是雷霆大怒。她霍地起身,忿然揮袖將沈時手中的禮服掃到地上,擡手使足力氣甩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直將沈時打得摔倒一旁,粉嫩的臉頰頓時腫得老高。原本吹彈可破、白皙得幾乎透明的面皮上,細細看去,五個指印處竟似有細小的血點兒隱隱滲出。

清脆的耳光聲在空曠的殿中留下回響,蕓生和殿角的兩個小宮女都嚇得伏倒在地。

容妃指著沈時的臉罵道:“好個蹬鼻子上臉的奴才!給了你點好臉色你就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是誰,竟敢指畫、挾制起本殿來!本殿看你是挑好了日子急趕著上雜役房過新歲了!”

“娘娘息怒,”沈時忍著臉上火辣辣的腫痛,並不用手去捂,而是端端正正地重新跪直,依舊眉目低垂:“不是奴婢敢大膽冒犯娘娘,奴婢實是為娘娘可惜、著急。”

“可惜?真是笑話!莫非本殿都已淪落到竟要得著你一個奴才來嘆可惜的地步了?!”容妃的怒氣有增無減。

“奴婢可惜大好的時機娘娘就要舍棄,從此將路堵斷,再無轉機,娘娘危矣。”

容妃聞言心下不由一驚,面上卻硬作無事:“胡說!你少在這裏危言聳聽!本殿不過是順從皇上的心意,能有什麽危?再糟也不過如此,還能怎樣?”

“明日賀歲,非是娘娘乞恩求見,而是名正言順與皇上和太後娘娘會面。娘娘若有顧慮,大可靜坐不語,禮盡而退,任誰也無可挑剔。可娘娘若是不去,賢妃就定會借題發揮,以娘娘目無尊上、有違禮制為由大做文章,甚至還會說娘娘對皇上心懷怨毒才敢有此大不敬之舉。到時即便皇上與太後不降罪,心裏也必定責怪娘娘,娘娘可還望君心回轉否?此其一。其二,奴婢聽說正月十九是太後娘娘的壽辰。娘娘明日若是不去賀歲,那到太後娘娘的壽辰之日又該如何露面?若是連太後的壽辰娘娘都無所表示,竟不必賢妃挑撥了,皇上也必會責娘娘忤逆不孝,罪名大矣。屆時娘娘將如何自白?娘娘如今逞一時意氣,則置自身於萬險。還望娘娘三思。”

容妃聽著,身上、心頭俱是寒意陣陣。她無力地坐回椅子上,定定地審視著眼前這個從容不驚的奴婢,疑竇叢生。半晌問道:“看來你也不像本殿想的那麽傻。當日為何心甘情願落選?”

沈時略頓了頓,仍是平靜答道:“回娘娘的話,奴婢長姐早逝,爹娘膝前只剩奴婢一女。奴婢牽掛爹娘,無心榮華,惟願五年役滿,回家事親。”

“既是無心榮華,卻又因何入宮?”

“回娘娘:奴婢鬥膽據實相告,入宮實非奴婢情願。奈何府吏強征,以抗旨罪名相脅迫,威逼甚切;為免連累全家,只得先從命入宮,再求落選。”

“……原來如此。本打量著你是個笨得不開竅的,卻不想你的心計竟在這兒。聰明又有孝心的丫頭,本殿喜歡。”

“謝娘娘。”

沈時拾起地上的禮服,撣凈、理勻,高舉過頭:“請娘娘試裝。”

容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來:“那就你來伺候吧。”

“是。”

沈時起身,隨容妃到了後面。

鏡臺前,容妃仔細端量著自己濃淡得宜的妝容、繁簡合度的發飾以及被沈時撤去了紗披與珠綴的禮服,不禁再次玩味地望向身邊這個安靜少語的婢女。

“為何要幫本殿?”

“娘娘憐惜奴婢,奴婢感激。”

“就是如此?”

“是。”

“適才那一巴掌,本殿手重了。你不記恨本殿?”

“娘娘想哪兒去了。比起娘娘待奴婢的好,挨兩下打算什麽?何況奴婢明白娘娘心中的煩惱滋味,對娘娘唯有心疼,又怎會介懷?”

容妃擡起手輕輕撫上沈時那半邊依舊紅腫著的臉:“你真心為本殿打算,本殿不會虧待你。”

本要帶著沈時一同去永泰殿,可沈時推說自己新入宮不懂規矩,不敢跟著去那麽要緊的場合,況且容妃一向是帶著蕓心與蕓生的,突然間少了誰都不好;若是帶三個,又顯得張揚。容妃覺得她說得在理,便沒有勉強,只照舊帶了蕓心與蕓生。

其實沈時是不想去。她不願見聽信讒言殺她父親的皇帝,更不願見暗施毒計害她全家的韓氏。她怕見了他們,會管不住自己的心,流露出憤恨的念頭跟神色,連累了沈家的恩人。如果可能,她寧願這輩子都不必看見他們;但她已身入宮門,避得了一時,又怎能避得了長久?

“妾妃等向太後娘娘、皇上、皇後娘娘恭賀新歲。恭祝太後娘娘福壽安康、諸事順遂;恭祝皇上龍體康健、四海升平;恭祝皇後娘娘歲歲如意、瑞氣恒昌。”

永泰殿內,賀歲聲瑯瑯,一派喜慶熱鬧。

意妃、景妃、延嬪三位剛獲封的新人依次上前向眾人見禮畢,皇後率眾嬪妃再次齊齊離座向皇帝拜賀:“妾妃等恭賀皇上新歲得新人。願皇上稱心稱意、枝繁葉茂。”

迎臉看去,皆是笑得燦若明霞。然而說這話時內裏究竟幾許滋味,只有她們各人自己心中明白。

除夕宴上,容妃依了沈時的話,只隨眾祝頌、行禮,並不單獨出頭敬酒。不與新人爭鋒,更不與舊人鬥勝;只在邊上的一桌坐了,任誰搭話也只是笑笑,並不接言。拉攏也好、嘲弄也罷,她都摁住了性子報以一笑,再無多話;更是強忍了對皇帝的思念,始終克制著不曾回過頭去張望那龍椅上端坐著的身影。

是夜,與席的妃嬪們一則為了喜慶應景,二則也為了引得皇帝註目,個個皆是濃妝艷飾、錦衣繡服、珠圍翠繞、光華奪目。容妃卻只穿了去掉紗披與珠綴的應制禮服,身無冗飾、發無多寶、面無艷妝,淺笑著端坐在一角,安靜中帶著幾分落寞寂寥;在一片珠光寶氣、笑語喧嘩中,單薄黯淡的身影反而格外令人留意。

韓賢妃因有身孕,被特旨獨占一桌,賜坐在皇帝下首,占盡風光。她談笑得宜地領受著妃嬪們的奉承討好,卻還不忘時不時轉眸遞與皇帝一個媚笑。

瞥一眼靜坐角落、黯然無光的容妃,韓氏嘴角浮上了勝利者快意的冷笑;卻不曾發覺皇帝有意無意間投向容妃的目光裏,已經隱隱帶了一絲憐惜。

除夕宴在表面的一派歡慶和樂中結束,皇帝和皇後按例陪著皇太後回到元壽宮守歲,妃嬪們也都互相說著客套的吉祥話兒,各自散去。

容妃帶著滿心的疲憊回到瑤光殿,看到沐浴用的熱水和一應物什俱已備好,沈時正在燈下坐著出神。

“想什麽竟想得這樣入迷?本殿進來了都未覺察。想家?”

沈時聞聲,從沈思中驚醒,忙起身行禮:“娘娘回來了。奴婢無狀,奴婢該死。”

“罷了,大節下的說什麽該死,也不知忌諱。本殿還要賞你呢。”

“奴婢無功,不敢受賞。”

“你功勞大了。今兒本殿依你的話,一切安好。說吧,想要什麽賞?”

沈時略一沈吟,低頭微笑著說:“那就請娘娘賞奴婢伴著娘娘守歲吧。”

容妃微微一怔,接著便呵呵笑了:“好個伶俐丫頭。罷,今兒就你上夜吧,陪著本殿說話兒守歲。”說畢扭頭朝著蕓心、蕓生一擺手:“你們跟著本殿也累了一晚上了,都下去歇了吧,這兒有沈時伺候就夠了。”

蕓心、蕓生遵命退了出去。蕓心臨出門時暗暗瞄了沈時一眼,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患。

容妃寢殿裏。

沈時伺候容妃沐浴洗漱已畢,為她更衣落帳,夜已深沈。

容妃並無睡意,半倚半躺地靠在枕上,隔著帳子跟地下打了地鋪的沈時說著閑話。

“本殿瞧你言談舉止之間,甚為知書達理,頗有大家閨秀之風,竟不似鄉紳門戶的小家碧玉。你都學過些什麽?”

“娘娘謬讚,奴婢惶恐。奴婢粗陋,只念過一兩本講論女子規矩德行的書,認得幾個字;再就是擺弄些針線營生。別的,就不會什麽了。”

“哦?你通針線?本殿今晚正在琢磨太後壽辰該送何禮,想來想去也沒什麽新巧玩意兒;打算親手做一套壽辰穿的吉服獻與太後,又沒想出合意的顏色跟花樣。你既懂,就幫本殿出出主意。”

“娘娘的主意倒是很好,自己親手做的不同禦錦房貢的那些,難得的是份誠意。別的東西再貴重,也比不得這份兒孝心,皇太後自然領的。只是這選色跟花樣、裁剪,確是須得費心琢磨、下足了功夫的;既不能流俗,又不能短了意思,不然弄巧成拙反不美了。”沈時沈思著說道。

“確實難辦。不過也不急,還有近二十天呢。你再好好替本殿想想。”

“娘娘也別說不急。太後壽辰的吉服不比別的,哪是隨隨便便幾天就做出來拿得出手的?咱如今連譜兒還沒打好,再趕著做,時間還真不寬裕。”

“倒也是。那明兒咱們再好生合計合計,趕緊定下來好盡早動手。今兒太晚了,想不動了。將地下的燈燭都熄了,睡下吧。”

容妃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掩嘴打個哈欠,躺下了。

沈時沒動,卻突然問道:“娘娘,有筆墨、顏料跟畫紙麽?”

容妃道:“有倒是有,只是很少用,不知收在哪兒了。你要這些做什麽?”

“奴婢想琢磨著先畫個樣子出來,娘娘看了哪裏不妥再改。樣式、花色都能先看個大概;若是覺得好了,便依樣子做來,能省些事,也快不少。”

“這個主意好!”容妃一骨碌坐了起來,也不覺著困了;顧不得已是深夜,朝著殿外揚聲叫道:“來人!”

殿門口守夜聽喚的小宮女本來正在打瞌睡,猛聽得裏面喚,忙的一個激靈爬起來跑進去。

“娘娘喚奴婢何事?”

“去叫你蕓心姑姑起來,趕緊把咱們宮裏原先收著的那些筆墨、顏料跟畫紙統統找出來;有多少要多少,都給本殿拿過來!”

“娘娘,這會兒?”小宮女有些難以置信地問。

“啰嗦什麽?快去!”

小宮女顧不得害怕被蕓心罵半夜叫門,連聲答應著去了,心中暗自叫苦。

4、緣為何物

初一的清晨,天色還未明。

容妃恍惚醒來,睡眼惺忪中似乎覺得帳外還有燭焰閃動;支起身挑帳一看,沈時還握著筆兀自在桌子前埋頭畫著,一旁已堆了好些紙。

“你一夜沒合眼?”

沈時正在聚精會神,冷丁聽到容妃這聲問,握筆的手猛地一顫,轉頭見容妃醒了,忙擱下筆起身上前行禮。

“娘娘起了?奴婢向娘娘恭賀新歲。願娘娘……”

“罷了罷了,才要說你不俗,你也跟著俗套起來。那些吉祥話兒都省了吧,沒的叫本殿聽了堵心。”

容妃半嗔半笑地打斷沈時的問安,披了衣裳向桌旁走去:“看看你這一夜蔫兒沒聲響的,都折騰了些什麽出來?”

“還沒好。快了。前面那些娘娘就別看了,不成個樣子。眼前這張或許還能用。”

沈時將還未著完色的一張畫紙往容妃跟前推了推。

容妃頓時驚訝地微張了嘴:跳躍的燭光下,畫紙上一套莊重大氣、簡約中不失華貴、沈穩中不失明快的壽辰吉服赫然眼前;底下還附有領邊、袖邊、腰帶、蔽膝上的繡紋花樣大圖,以及禮服外袍上的主繡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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