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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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謀反，那就算是臣弟再愛無愆，皇兄又何肯改變心意？既如此，皇兄知與不知、臣弟說與不說，又有何分別！”
“不！九弟，不管你信不信，為了你，皇兄做得到！若是早知你愛宗政無愆，且是如此深愛；皇兄就算是再恨宗政存遠，也會為了你，對他家網開一面！”
“哈哈……哈哈哈哈……這麽說，皇兄就是承認宗政家並未謀反了？！”慜禎悲憤已極。
皇帝將臉別過一邊，半晌，答非所問地說：“事已至此，人死不能覆生。九弟，莫再糾結不休了。朕奉母後慈諭征選良家子，屆時會從中為你挑選最知書賢德的女子為妃，以慰你心傷。”
“皇兄為臣弟想得實在周全！只是臣弟恐怕還是要有負聖恩。於禮制，臣弟不敢僭越到以奉禦良家子為妃；於私衷，臣弟情懷已死，無心納妃。皇兄就不必再費心了。”
“九弟，你不要總是如此固執！”
“皇兄對臣弟的恩情，臣弟心中都已了然。謝皇兄恤愛。只是臣弟萬難奉旨，還求皇兄不要相逼。皇兄，請回吧。”
“九弟，你……”
“臣恭送聖駕。”
慜禎不帶任何溫度地打斷皇帝的話，從椅子上滑下身，跪地叩首。頹如泥絮，冷如寒冰。
皇帝張了張嘴，終沒能說出什麽；開門略頓了頓，卻似是沒有勇氣再回過頭看弟弟，徑自去了。
☆、榮辱無常
1、天意高難問
自打聖旨征選良家子，各州府衙門便將此作為頭等大事忙了起來，都巴望著能從自己轄地出一位寵冠六宮的娘娘，為自己添一項“政績”，壘一層階梯。
與此同時，後宮裏也不寧靜起來。原本已經習慣了少人問津的寡淡日子、懶思進取的諸妃嬪竟一下子被這消息激起了鬥志，個個如臨大敵：
皇上不好聲色，以往她們被韓賢妃和譚容妃兩個壓著也就認倒黴了。如今韓賢妃有孕不能侍駕，譚容妃又失寵禁足，她們好歹還有個盼頭，看誰走運能趁機多得幾分皇上的青眼；卻不承想又要殺進來一批小妖精，把她們剛剛盼到的這點希望給生生地掐滅！韓、譚二妃已經令她們憋屈，若再添一批年輕貌美的新人重開格局，她們往後的日子豈不是要更加慘淡？
不行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
六宮妃嬪紛紛開始暗下心思、蠢蠢欲動。大家都想各憑本事，傾盡所能地趕在新人進宮之前為自己再爭一把。
先是有所倚恃的流蘋閣允嬪葉氏稱皇長子思念父皇，攜了兒子求見；結果皇帝只傳皇長子進見，將允嬪毫不含糊地擋在了外面。
抱梅閣勉嬪江氏譏笑允嬪母子不中用之餘，滿懷期待地帶了自家婢女精心琢磨、巧制出來的五色花樣糕點來進獻。
小瑞子將糕點接了呈進去，不多時又走出來。
勉嬪急問：“怎樣瑞公公？皇上可喜歡？”
“萬歲爺誇讚娘娘進的糕點甚好。”
勉嬪滿面喜色：“真的？那皇上可是叫公公來傳本閣進見的？”
“回娘娘：這倒沒有。萬歲爺只是吩咐將那位巧思、巧手制此糕點的宮人調到禦膳房聽用。這麽著，往後就不必再勞動娘娘為呈送兩塊點心親自跑腿了。勉嬪娘娘，萬歲爺可真是疼您吶！”小瑞子皮笑肉不笑地答道，神色、腔調中透著一股子蔫兒壞。
勉嬪的一臉笑僵住，面皮青了又白，白了又紫。
聽說了允嬪和勉嬪的窘事，凝芳閣的錦嬪姚氏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兩個不自量力的蠢貨！以為生了個不成器的兒子或者拿碟兒糕點就能叫皇上另眼相看了？真蠢得可以！”
嘲笑夠了允嬪和勉嬪，自信倍增的錦嬪攜了自己熬了五天六夜才趕制出來的素銀鑲毛滾如意繡邊夾袍，施施然來到顯德殿外求見。
小全兒接了繡袍呈進去，請錦嬪在外等候。
正等得忐忑，小全兒出來傳話：“萬歲爺請娘娘進去。”
錦嬪覺得自己成功在望，幾乎就要喜極而泣了；又想起禦前不能失態，忙整頓容色見駕。
一進顯德殿，未等行禮參拜，錦嬪的如花笑靨便凝成了霜色。
她錯愕地看到自己熬燈拔夜精心趕制出來的袍子竟然穿在了餘得水的身上！而皇帝正頗讚賞地打量著。
看錦嬪進來，皇帝像沒瞧見她臉上的神色似的，自顧招呼道：“錦嬪有心。做這袍子花了不少工夫跟心思吧？瞧得水穿著多精神！朕老早就想賞他一件好夾袍，無奈內制的上等袍子總是繡了龍紋的，他穿用不得。今日你送來的這件正好，既素凈又貴氣、既暖和又輕便，足稱朕的大總管。甚好！”
“皇上，嬪妾……”
錦嬪只覺得受了莫大的羞辱，卻不敢表露，喉中一片幹澀。
“得水，還不謝過錦嬪？”
“謝娘娘。”
餘得水穿著簇新的錦袍，朝錦嬪略打了個躬，紮得錦嬪兩眼生疼，說不出話。
餘得水是正三品，錦嬪是從三品，按制是不需向她行跪拜禮的。
“錦嬪啊，你替朕了了樁心事，朕得賞你點什麽。”皇帝半笑不笑地望著錦嬪。
錦嬪克制住滿心的委屈和憤懣，垂頭說：“能為皇上盡心，是嬪妾的福氣。嬪妾不敢討賞。”
“欸，話雖這麽說，賞還是要的。得水，把天竺貢的奇楠香給錦嬪取一盒來。”
餘得水遵旨去了，很快便用掌心托了個比大拇指甲略大些的、雕鏤精致、透著異香的扁圓小盒回來，遞給錦嬪。
雖知這奇楠香珍貴非常、一片萬金，但錦嬪卻絲毫也歡喜不起來，又不得不領了謝恩。
“朕還有政務要辦，你去吧。”
該收的收了，該賞的也賞了，皇帝便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錦嬪黯然行禮告退，如同遭了霜打一般，蔫頭耷腦地走出顯德殿。
此事一經傳開，錦嬪便立即取代了允、勉二嬪，成為六宮新的笑柄。妃嬪們見了面，都不免拿那盒奇楠香打趣，起哄硬要錦嬪拿出來給姐妹們開開眼；然後便紛紛誇張地表示“嫉妒”，還揶揄說錦嬪實在比允嬪、勉嬪高明多了，至少得見聖顏，且沒被空著手打發回來。錦嬪直被這些話擠兌得羞憤難言。
見平日比起來還算頗得臉的三個嬪位都碰壁而歸、各取其辱，其他位份低的妃嬪一時也就不敢再輕舉妄動、貿然求見，只能暗自怨嘆。
這一日，瞬月閣李昭儀、詠雩軒傅美人與朗晴軒張才人坐在一處閑話。
李昭儀道：“聽說新選的良家子臘月裏就要送進來了，正趕上新歲，到時候這後宮裏又要熱鬧一番了。”
張才人輕輕撇撇嘴：“昭儀姐姐竟高興得起來？只怕這群新人們一進來，就更沒咱們這些舊人的立足之地了。”
李昭儀微微一笑：“不甘心又能如何呢？我是沒本事邀寵的。連三位嬪位都如此沒臉，我還能有什麽想頭？還是安守本分的好。”
一直沈默的傅美人淡淡開口：“皇上是打定了主意不待見咱們，誰去求見還不是一個味兒？任你有什麽花樣巧心思，皇上自顧看不上，也是枉然！皇上念舊，韓賢妃是從東宮出來的老人兒，打從皇上還是太子那會兒就跟在身邊伺候了；沒聽見允嬪娘娘提過麽？當年東宮之內，唯知韓良娣，不知太子妃，那風頭可是一時無兩！更何況人家還有個官居兵部侍郎的爹，咱們誰也比不了。後來雖多寵了個譚容妃，不也不長久嗎？幾句沖撞就斷了恩情，如今仍是只顧念賢妃。依我說，新人們進來也未必能討得什麽便宜，也不過就跟你我一樣，只有受冷落的份兒。連皇後都忍了這些年，我們算什麽？到時候誰也不必眼熱誰，誰也不必笑話誰！”
“兩位姐姐倒真想得開！難不成咱們一輩子就這麽不紅不綠、不奴不主地熬著？李姐姐好歹是昭儀，還得奴才們稱一聲‘娘娘’。傅姐姐，似你我這樣，眼看著新進來的就要跟咱們平起平坐，甚至越過咱們去！咱在這宮裏熬了五年多，如今竟要向一幫新來的小丫頭低眉行禮？你能咽得下這口窩囊氣，我可咽不下！”張才人氣憤難平。
“妹妹若有志氣和手段，只管拿出來，我是不想了。姐姐也盼著妹妹能出手不凡，替咱們姐妹爭個臉。”
傅美人不鹹不淡地懶懶回了一句，語氣中分明帶著不屑。
張才人暗暗憋著勁兒，心說定要爭這口氣，到時候你們才知道我的本事！
這夜，難得的好月光。
皇帝照例去看望了孕中的韓賢妃，陪她說了會兒體己話，又寬慰、囑咐了幾句，便出了端華宮。本打算上輦回乾安宮，但見了這澄明的銀輝遍灑宮苑，不免生出幾分興致；便揮退了步輦，只帶了餘得水，沿著端華宮外卵石砌成的小路緩步行去。
這條路連著宮中的引虹池。繞過引虹池，再穿過一座假山，後面便是直通乾安宮的青石路了。
“你可看真切了？”
“回才人，奴婢看得分明，是皇上帶著餘大總管正往引虹池來了，沒乘步輦。”
這夜色裏低聲一問一答的，正是朗晴軒的才人張氏和她的貼身婢女小施。
“真是老天幫我！快走！咱們就到引虹池邊等著。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記住了嗎？”
“是，才人。這樣皇上就會到咱們朗晴軒了嗎？”
“那自然！我可不像她們那麽一根筋，就只會求見碰壁。皇上時常來探望賢妃，守住這條路，用點腦子，不就成了？”
小施懵懂地點頭，對自家才人的智謀投去仰慕的眼神，隨著她快步來到引虹池。
皇帝在離引虹池還有段距離的地方停住腳，瞇起眼睛張望。
“得水，你看那池邊明晃晃、一閃一閃的，是什麽？可是有人在那？”
餘得水忙順著皇帝的目光瞧去。
“回萬歲爺，像是呢。”
皇帝微挑了挑嘴角：“最近這宮裏夠熱鬧。新人還沒進來，一個個就都坐不住了，幺蛾子一出接一出的。走，過去瞧瞧，看這回又是誰的什麽鬼把戲，待朕好好消遣她一番。”
餘得水也低頭一哂，趨步跟上。
“咦？這釵怎會平白的就不見了？能掉到哪兒去？快與我好生找找！”
張才人正低頭找得仔細，忽見眼前出現一雙龍靴、一塊玄色繡金龍的袍角。順著往上一看，忙驚慌失措地跪倒：“賤妾朗晴軒才人張氏，叩請皇上聖安。不知皇上突然駕臨……”
“罷了，平身吧。”
張才人謝恩起身，臉上因於此良宵“偶遇”聖駕的“意外”而激動和幸福得微微發紅，在皎潔的月光下倒也十分嫵媚。
然而皇帝卻似乎並沒註意這些，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一身上下亮得晃眼的裝飾。
“朕老遠瞧著這池邊一閃一閃地發亮，還以為是這池中的魚兒成了精、化作美人兒上了岸。卻原來是朕的張才人。”
“皇上真會說笑。”
皇帝語氣和藹的調侃令張氏臉上更紅，嬌羞地掩口低笑。
“大夜裏的，不在自己居處歇著，穿戴得這般明光鋥亮跑到池子邊轉悠什麽？”皇帝問得頗為隨意。
“回皇上，賤妾因見今夜月色甚好，便忍不住出來走走。不料在這池邊掉了支琉璃釵，怎麽也尋不見……”
“一支釵，不值得如此費神。你既心愛，朕再賞你一支便是。”
張氏喜上眉梢，連忙謝恩：東西尚在其次，難得的是這份體面，更有這體面之外的意味……
張氏正這樣想著，皇帝卻將目光移向了她身後提燈的小宮女。
只見他信步踱到小施跟前，擡手挑起她的下巴。
張才人心中頓覺不妙，臉色也倏地變得難看。
皇帝指上著力一勾，小施被迫戰戰兢兢地擡頭，目光裏是無盡的驚懼恐慌，神情如同一頭受驚的小鹿一般純稚無辜，令人倍感憐惜。她渾身微微顫栗，手中猶自緊緊攥著那柄宮燈。
皇帝頗玩味地打量她片時，突然邪邪一笑，一把將她拎起來，順勢扛上了肩頭。
“皇上！……”
小施早已嚇得發不出聲，離地的一剎那，手中的宮燈也跌落在地上。張才人卻面如死灰，絕望地失聲顫呼，仿佛是想提醒皇帝扛錯了人。
“你的人今晚朕借了，回頭再補還給你。此刻恐怕還要委屈你自個兒提燈回去。不過依朕看倒也不必了，那燈提著也是多餘——你自己就夠亮了。”
皇帝說畢，頭也不回地扛著小施走了。
餘得水跟上時，猶不忘看了傻在原地的張才人一眼，目光裏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嘲弄。
張才人恨恨地盯著夜色裏皇帝肩扛著自己的婢女大步遠去的背影，死死咬住下唇，淚珠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
功敗垂成。她在心裏將那該死的小施誅殺了一千遍。
2、恩從天降
乾安宮六合殿。
金帳飄垂。
寬大的龍床上，皇帝一身明黃色寢衣，散著襟，胸膛半裸，意態閑適地斜倚著枕頭。
他微瞇雙目，唇角含笑地盯著赤身瑟縮在床角、仍篩糠般抖作一團的小施，心中猶在玩味著適才的一場別樣雲雨。
“十幾了？”
“回……回皇上，奴婢……十……十三……”
小施滿臉是淚，卻咬緊了嘴唇不敢抽泣出聲；兩手緊緊抱住纖弱的肩膀，無限恐懼地看著皇帝，顫聲作答。
“難怪。”
皇帝慵懶地笑笑，眼睛似是無意地瞄向小施那尚未完全長開的身體。
又窘又怕的小施本能地又往角落裏縮了縮，將肩膀抱得更緊。
十三歲的她並不曾懂得“寵幸”的真正含義。以前皇帝偶爾駕幸過兩次朗晴軒，她伺候張才人為皇帝侍寢，都是將帳子放下便退了出去，底下的事不得而知。在她懵懂的心中，還以為所謂“寵幸”，就止於跟皇上同榻共衾、並頭而臥。她內心裏對“寵幸”的理解，就是皇上跟誰躺在一起，便是誰莫大的榮寵。
直到經歷了皇帝適才那番“禽獸”般的舉動，小施才終於對何謂“寵幸”有了實質性的認知。這經歷令她除了疼痛就是恐懼和羞恥，全無任何歡愉跟慶幸。
未解人事的她心中萬般疑惑：明明不是件美事，那些娘娘們整日裏又到底都爭些什麽、盼些什麽呢……
“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榮寵，你哭什麽？”
皇帝風輕雲淡的問話打斷了小施的胡思亂想。
“奴婢害怕……”
小施的聲音細小得像蟲兒，猶帶著哭腔。
“怕什麽？朕有那麽嚇人嗎？”
小施點頭，馬上又醒悟過來，慌忙撥浪鼓一般拼命搖頭，眼中驚恐更甚。皇帝不由失笑。
“那你怕什麽？”
“奴婢怕……怕回去會被才人……打死。”
“你在張才人跟前時時挨打？”
“不，不是。可……可是才人天天巴巴地盼著皇上，今兒好容易想到個妙主意，總算真的等到了，皇上卻……才人一定恨死奴婢了。”
想到這裏，小施又是愧疚又是害怕，終於沒忍住，一癟嘴兒哭出聲來。
皇帝又笑了：“就為這個？”
小施抹著淚點頭。
皇帝一挑龍帳：“餘得水！”
小施沒想到皇帝會就這樣叫人進來，嚇得慌忙扯了被子胡亂遮在身上，抖得愈發厲害。
餘得水應聲入內，並不敢擡頭：“萬歲爺喚奴才有何吩咐？”
“傳旨，封……”
皇帝轉頭看著小施，這才想起來：自己行樂半天，還不知道這小丫頭的名字。
“你叫什麽？”
“回皇上，奴婢叫小施。”
“詩詞歌賦的詩？”
“不。是……西施的施。奴婢姓施。”
“名字呢？”
“奴婢叫……芒兒。”
“芒兒？好古怪的名字。”皇帝啞然失笑。
小施的臉紅漲得厲害，仿佛也為自己的名字感到羞赧：“奴婢恰好生在芒種那一日，我爹就隨口起了這個名字……”
“你爹娘倒會省事。嗯，芒兒……施芒兒。細琢磨起來，倒也有些意思。”
皇帝轉朝斂首候旨的餘得水：“明日曉諭六宮：朗晴軒宮人施芒兒淳慧可人，封為美人。仍居原處，移為主位。”
餘得水領旨退了出去。
“皇上！求求皇上開恩，賞奴婢到別處當差吧！去哪兒都行，只千萬別把奴婢送回朗晴軒，才人一定會打死奴婢的！”
小施別的沒聽懂，只聽見了“仍居原處”四個字，嚇得顧不得身無片縷，摟著被子就在床角叩頭。
“放心。明日朕叫餘大總管送你回去，張才人不敢放肆。何況如今你是正五品的美人了，高過她一品，她見了你還得行禮，怎敢打你？”
“皇上說的……是真的？才人真的不會打奴婢？”小施瞪大還閃著淚光的眼睛望著皇帝。
皇帝挑著嘴角，篤定地點了下頭：“君無戲言。”
“奴婢謝皇上，奴婢謝皇上……”
得到了皇帝肯定的承諾，小施破涕為笑，連連叩首。
“罷了，床上可不是磕頭謝恩的地方。還有，你是朕的美人了，今後不可再自稱‘奴婢’，嗯？”
不知為何，眼前這個青澀無知的小宮女既沒有賢妃的豐潤銷魂，也沒有容妃的柔膩嬌媚，更不會其他妃嬪的曲意迎合；可她花苞般幼弱的身軀與天真懵懂的憨態，此刻卻偏偏令他別樣動心。皇帝謔笑著坐起身，一把將小施拖進了懷裏，翻身又將她壓住。
“皇上！別……別……”
小施適才短暫的歡欣和放松瞬時又轉為恐懼——她怕極了皇帝再對她做那“禽獸”之事，瞪大了雙眼瑟縮在皇帝身下顫聲哀求。
“怎麽？很疼？”
小施噙著淚怯怯地點頭。
皇帝彎起手指輕拂了一下她睫毛上的淚珠，將嘴湊到她耳邊低聲安撫道：“別怕，朕這次輕點，不會叫你那麽疼了。”
小施不敢再抗拒，縮了縮被皇帝嘴裏的熱氣兒吹得直癢癢的脖子，遲疑著點點頭閉上眼，身子猶在止不住地顫抖，孱孱如風中嬌蕊。
翌日。晨。
乾安宮六合殿。
“得水，今兒你不必跟著上朝了，叫有祿替你。你送施美人回朗晴軒。”
餘得水露出詫異的神情，飛快地瞥了眼已經穿戴整齊、垂著頭站在殿角、兩手正局促不安地絞著衣帶的小施，之後便迅速恢覆了常色：“是。”
皇帝看了看他，知他心中有惑，道：“別人去鎮不住張才人，須得你去，她才不敢放肆。朕昨夜答應了芒兒，朕不能食言。”
“奴才明白了，萬歲爺請放心。”
朗晴軒。
宮女小橘正在清掃張才人砸的一地狼藉。
“小施這賤婢，看著老實，竟膽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勾引皇上，這才叫家賊難防！好個小狐媚子、小妖精！看今兒回來我怎麽收拾她！”
一夜沒睡的張才人連熬帶氣，兩眼血紅，猶自扯著已經沙啞的嗓子不知疲倦地罵著。
“才人消消氣，別氣壞了身子……”小橘怯怯地開口勸道。
“閉嘴！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們沒一個好東西！”
張才人突然又惡狠狠地瞪向小橘，嚇得小橘慌忙縮了脖子直往後退。
“是誰一大清早就惹才人動這麽大的肝火？”
餘得水踏著張才人的咆哮，邁進了朗晴軒。身旁跟著怯怯的小施，後面還有四個小宮女。
一見小施，張才人不由怒火中燒、牙根兒咬斷，恨不能立時就沖上去揪住頭發給她幾個大耳刮子；但礙於餘得水在眼前，少不得先忍著，強作笑臉迎上前欠了欠身。
“這賤婢十分無禮，適才正在教訓。餘大總管怎麽親自來了？”
張才人臉上帶笑，嘴裏說的是小橘，眼睛卻暗自惡狠狠地剜向小施。小施情不自禁地往餘得水近前挪了挪。
餘得水只作沒看見，淡淡道：“這宮裏可容不得以下犯上。別說是奴才，就是主子，也得嚴守著尊卑高下的次序，一絲兒錯亂不得。這奴才既這麽大膽，怎麽還能再留著她伺候才人？來呀——”
“在！”
門外候命的兩個小太監應聲進來，垂手等著餘得水吩咐。
“將這目無主子的奴才拖到內侍省，讓嬤嬤們好生給她教教規矩！”
兩名小太監應聲上前。小橘已是嚇得面色慘白，大聲哭著喊冤告饒，又央求張才人替她說話討情。小太監哪理會這些，見餘得水與張才人都沒動靜，便不由分說將她拖了下去。
餘得水半笑不笑地轉向張氏：“不知這樣料理，才人可消氣了？”
已經懵了的張才人一個激靈回過神，忙連聲道：“餘大總管的處置再妥當沒有！為這等小事勞煩大總管，實在是……”
“咱家不過是順手，能稱才人的心就好。咱家此來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給才人送賞賜的，順帶著傳皇上口諭。”
張才人聽了慌忙整衣下拜，小施和四個小宮女也跟著跪了。
餘得水先將裝著綴花琉璃釵的錦盒交給張才人：“這是昨晚皇上應許才人的，才人請收好。”
張才人忙接了謝恩。
“彩袖，過來見過張才人。”
一個小宮女應聲站上前，向張氏行禮。
“這也是皇上昨晚應許補給才人的奴婢，叫彩袖。”
張才人大出意料：“那小施……”
餘得水將臉一板：“皇上口諭：宮人施芒兒淳慧可人，封為正五品美人，仍居朗晴軒，移為主位。賜侍從宮女三名。”
張才人癱坐在地，目瞪口呆：歷來皇帝臨幸宮女是常事，但之後賜給名分的卻極少。小施姿容平凡、不解人事，皇上怎會如此開恩破例，竟一下便給了她美人的封號？
“張才人，還不上前跟施美人見個禮？從此兩位就都是皇上的人了，共居一處，須得互相關照才是。”餘得水冷冷地瞥著張才人。
張才人只覺得臉上像被人重重地扇了兩耳光一般，火辣辣地灼痛。
她恨恨站起身，萬般不甘地走到小施跟前，硬梆梆、幾乎是看不出地微欠了一下身：“見過施美人。”
一夕之間調換了高下尊卑的主仆兩人，此刻這般尷尬相對，心中各有滋味。
餘得水轉向撥給小施的三個小宮女，冷聲訓誡道：“新蕊、新雨、新竹，你們要好生伺候施美人。要是讓咱家知道有誰膽敢怠慢欺主、以下犯上，適才那丫頭就是她的榜樣！”
“以下犯上”四個字，被餘得水咬得分外清晰緩慢。這話到底是給誰提的醒兒，張才人心裏明白得很，臉色愈發難看。
三個小宮女誠惶誠恐地垂頭稱是。
“還不快替施美人挪到主位住的正屋裏？張才人，委屈你搬到側屋。這是規矩。”
餘得水客氣的語調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說完略頓了頓，見張才人只有忍著窩囊低頭稱是的份兒，便微微笑了笑，道：“險些忘了——今兒替才人料理了那個奴才，才人跟前兒可就少人伺候了。回頭咱家會關照內侍省另挑個懂事的送來補缺兒，定不能叫才人短了應有的份例。”
張才人明明憋著一肚子火，嘴上卻不得不連說“不妨事”，還要連聲稱謝道“費心”。餘得水心中暗自好笑，事兒交代完便一刻未多停留地告辭去了。
小施不安地望向張氏，囁嚅著開口：“才人，我……”
張才人縱然恨不得撕了小施，然此刻尊卑已易，況且還有餘得水親自來送，又扔下那幾句旁敲側擊的話，皇帝的意思已很明白；她不敢造次，只恨恨地哼了一聲，咬牙喝了句：“彩袖，搬屋子！”甩袖去了。留下小施怔怔地站在當地，不知所措。
禦書房。
下了早朝的皇帝正在此批閱奏章，心情頗好地聽著餘得水稟報朗晴軒的事，嘴角越勾越彎。
忽聽小全兒在外面輕叩殿門：“萬歲爺，奴才回話。”
皇帝跟餘得水住了說笑，肅了肅臉道：“進來。”
小全兒應聲進來跪稟：“回萬歲爺：戍邊將軍李鳴鶴的公子李玄意到了，說是替父親進京來向皇上謝恩，正在中門外求見。”
皇帝只略一頓，面上並無變化，悠然擡筆在硯臺中蘸了蘸：“傳。”
小全兒遵旨退了出去，片時引著一個舉止穩重、頗有神采的少年郎走了進來。
“小臣李玄意見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從禦案後擡起頭，手中仍搦著筆管：“你就是李鳴鶴的公子？”
“是。”
“幾時到的？”
“回皇上，昨夜子時到的，因太晚，未敢擾駕。今早聞聽皇上下了朝，才敢進宮面聖。”
“嗯，很懂規矩。果然虎父無犬子。平身吧。”皇帝讚賞地點頭，擱了筆。
李玄意謝恩起身，將一個木匣高舉過頭：“皇上，小臣此番奉父命進京，是代父親叩謝聖上待我李家的隆恩。父親奉旨守邊，無詔不敢擅離，特囑小臣代為向皇上叩首問安，並呈上李家對皇上的一片忠心。”
“哦？你李家的一片忠心？就裝在這木匣裏？”
“是。請皇上過目。”李玄意又跪了下去。
皇帝看了餘得水一眼，餘得水會意，上前接過來呈上。
皇帝看了看木匣，又看了看李玄意，氣定神閑，不急不慢地打開。
微淺得幾乎看不出的笑意，平靜如常的語氣：“李將軍果然赤膽忠心。朕收下了。”
轉向餘得水：“擬旨：戍邊將軍李鳴鶴忠心不貳、勞苦功高，加封為定遠侯，以示恩恤。望自此更加勤勉國事，勿負朕望。其子李玄意立為世子，襲承爵位。欽此。”
李玄意仿佛不敢相信這麽大的恩典會驟然從天而降，呆呆地楞在當地。
“李少侯，快謝恩哪！”餘得水低聲提醒道。
李玄意這才如夢初醒，忙叩頭謝恩。
皇帝擺擺手叫平身，閑敘家常般親和隨意地問：“玄意，你是頭一回進京嗎？”
“回皇上：臣四歲那年曾隨家父來過一次京城，這回乃是第二次。”
“你今年多大？”
“回皇上，臣十七。”
“哦……十三年了。怕是對京城已陌生得很了吧？”
“是。臣初來時幼小，至今已無甚印象。看著京城處處都覺新鮮，開了不少眼界。”
皇帝微笑點頭：“既如此，就別急著回去了。朕留你在京城多住些時日，你四處好生逛逛，也好多些見聞，如何啊？”
李玄意聽了這話，心下頓時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忙作欣喜狀跪下謝恩。
皇帝對玄意的反應頗滿意，又道：“你父親那裏你也不必擔心，朕自會派人帶信告訴他，說朕留你在京多盤桓幾日，你要遲些回去；叫他不必掛念，到時更不許責怪你。”
李玄意由來乖巧，連忙笑著接口道：“臣多謝皇上如此體恤。臣本來還愁該如何修書向家父解釋，生怕被家父責罵借故貪玩。如今有皇上庇護疼愛，代臣傳信；臣再不用怕，盡可放心玩耍了！”
皇帝看著李玄意，放聲笑了。
3、角力
端華宮。
“那個小施長得如何？”
“回娘娘：那丫頭圓臉兒、大眼睛，又呆又傻，人事不知。真不曉得她哪來的運氣！”
“哪兒是她運氣好，是皇上有心戲弄那個張才人，給她沒臉。”
韓賢妃輕輕撫弄著尚不明顯的小腹，幸災樂禍地笑著。
“那皇上也犯不著把她一路扛進乾安宮啊！乾安宮是若非皇上宣召，除了皇後，其他妃嬪誰都沒資格進入的地方；連娘娘您都還沒進去過，這蠢丫頭竟然輕易睡上了乾安宮的龍床！娘娘就一點兒也不覺得生氣？”白荻一時也忘不了挑事撥火。
韓氏不屑地輕嗤一聲，道：“皇上打的是皇後跟張才人的臉，本宮有什麽好氣的？不過是從旁看場笑話。皇上一向最厭惡有人在他跟前耍心眼兒，那張才人正犯了皇上的忌諱。皇上此舉無非是叫她偷雞不成蝕把米，警告她不要再自作聰明。醉翁之意不在酒，你還以為皇上真會看得上那個叫小施的丫頭？別說她那樣兒的，就比她強十倍、百倍，也難入得了皇上的眼。不過是個皇上信手拿來取樂、隨用隨扔的玩意兒，本宮何需放在心上！”
“是是，還是娘娘智慧通達氣量大，什麽都看得透透兒的。這些日子變著方兒往禦前湊著獻殷勤的人不少，皇上一個也沒給臉，心裏還是只裝著娘娘一個人。”白荻逮住機會能拍就拍。
“這話，還是等新選的良家子們進來了以後再說吧。錦嬪那幾個蠢貨，想趁著本宮有孕就耍手段爭寵，她們還沒這個本事！一個個最好都給本宮安分點兒，不然等本宮生下皇子，自會同她們慢慢兒算賬！”
“娘娘福澤深厚，此次定能誕下皇子，恩寵不衰。”
賢妃對白荻的奉承不置可否：“瑤光殿可有動靜？”
“回娘娘：譚容妃這一向像是一蹶不振、心灰意冷了；跟中宮一樣，一味閉門不出。倒是聽說前些時日曾突然遣人去求見過太後娘娘兩次，太後娘娘只傳話叫她恪遵聖訓、靜心思過，並沒有召見。”
“呵呵呵……”賢妃笑了：“譚容妃可真是病急亂投醫！還想借著太後娘娘的傳召提前出禁。她也不想想，太後娘娘幾時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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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九弟，不管你信不信，為了你，皇兄做得到！若是早知你愛宗政無愆，且是如此深愛；皇兄就算是再恨宗政存遠，也會為了你，對他家網開一面！”
“哈哈……哈哈哈哈……這麽說，皇兄就是承認宗政家並未謀反了？！”慜禎悲憤已極。
皇帝將臉別過一邊，半晌，答非所問地說：“事已至此，人死不能覆生。九弟，莫再糾結不休了。朕奉母後慈諭征選良家子，屆時會從中為你挑選最知書賢德的女子為妃，以慰你心傷。”
“皇兄為臣弟想得實在周全！只是臣弟恐怕還是要有負聖恩。於禮制，臣弟不敢僭越到以奉禦良家子為妃；於私衷，臣弟情懷已死，無心納妃。皇兄就不必再費心了。”
“九弟，你不要總是如此固執！”
“皇兄對臣弟的恩情，臣弟心中都已了然。謝皇兄恤愛。只是臣弟萬難奉旨，還求皇兄不要相逼。皇兄，請回吧。”
“九弟，你……”
“臣恭送聖駕。”
慜禎不帶任何溫度地打斷皇帝的話，從椅子上滑下身，跪地叩首。頹如泥絮，冷如寒冰。
皇帝張了張嘴，終沒能說出什麽；開門略頓了頓，卻似是沒有勇氣再回過頭看弟弟，徑自去了。
☆、榮辱無常
1、天意高難問
自打聖旨征選良家子，各州府衙門便將此作為頭等大事忙了起來，都巴望著能從自己轄地出一位寵冠六宮的娘娘，為自己添一項“政績”，壘一層階梯。
與此同時，後宮裏也不寧靜起來。原本已經習慣了少人問津的寡淡日子、懶思進取的諸妃嬪竟一下子被這消息激起了鬥志，個個如臨大敵：
皇上不好聲色，以往她們被韓賢妃和譚容妃兩個壓著也就認倒黴了。如今韓賢妃有孕不能侍駕，譚容妃又失寵禁足，她們好歹還有個盼頭，看誰走運能趁機多得幾分皇上的青眼；卻不承想又要殺進來一批小妖精，把她們剛剛盼到的這點希望給生生地掐滅！韓、譚二妃已經令她們憋屈，若再添一批年輕貌美的新人重開格局，她們往後的日子豈不是要更加慘淡？
不行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
六宮妃嬪紛紛開始暗下心思、蠢蠢欲動。大家都想各憑本事，傾盡所能地趕在新人進宮之前為自己再爭一把。
先是有所倚恃的流蘋閣允嬪葉氏稱皇長子思念父皇，攜了兒子求見；結果皇帝只傳皇長子進見，將允嬪毫不含糊地擋在了外面。
抱梅閣勉嬪江氏譏笑允嬪母子不中用之餘，滿懷期待地帶了自家婢女精心琢磨、巧制出來的五色花樣糕點來進獻。
小瑞子將糕點接了呈進去，不多時又走出來。
勉嬪急問：“怎樣瑞公公？皇上可喜歡？”
“萬歲爺誇讚娘娘進的糕點甚好。”
勉嬪滿面喜色：“真的？那皇上可是叫公公來傳本閣進見的？”
“回娘娘：這倒沒有。萬歲爺只是吩咐將那位巧思、巧手制此糕點的宮人調到禦膳房聽用。這麽著，往後就不必再勞動娘娘為呈送兩塊點心親自跑腿了。勉嬪娘娘，萬歲爺可真是疼您吶！”小瑞子皮笑肉不笑地答道，神色、腔調中透著一股子蔫兒壞。
勉嬪的一臉笑僵住，面皮青了又白，白了又紫。
聽說了允嬪和勉嬪的窘事，凝芳閣的錦嬪姚氏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兩個不自量力的蠢貨！以為生了個不成器的兒子或者拿碟兒糕點就能叫皇上另眼相看了？真蠢得可以！”
嘲笑夠了允嬪和勉嬪，自信倍增的錦嬪攜了自己熬了五天六夜才趕制出來的素銀鑲毛滾如意繡邊夾袍，施施然來到顯德殿外求見。
小全兒接了繡袍呈進去，請錦嬪在外等候。
正等得忐忑，小全兒出來傳話：“萬歲爺請娘娘進去。”
錦嬪覺得自己成功在望，幾乎就要喜極而泣了；又想起禦前不能失態，忙整頓容色見駕。
一進顯德殿，未等行禮參拜，錦嬪的如花笑靨便凝成了霜色。
她錯愕地看到自己熬燈拔夜精心趕制出來的袍子竟然穿在了餘得水的身上！而皇帝正頗讚賞地打量著。
看錦嬪進來，皇帝像沒瞧見她臉上的神色似的，自顧招呼道：“錦嬪有心。做這袍子花了不少工夫跟心思吧？瞧得水穿著多精神！朕老早就想賞他一件好夾袍，無奈內制的上等袍子總是繡了龍紋的，他穿用不得。今日你送來的這件正好，既素凈又貴氣、既暖和又輕便，足稱朕的大總管。甚好！”
“皇上，嬪妾……”
錦嬪只覺得受了莫大的羞辱，卻不敢表露，喉中一片幹澀。
“得水，還不謝過錦嬪？”
“謝娘娘。”
餘得水穿著簇新的錦袍，朝錦嬪略打了個躬，紮得錦嬪兩眼生疼，說不出話。
餘得水是正三品，錦嬪是從三品，按制是不需向她行跪拜禮的。
“錦嬪啊，你替朕了了樁心事，朕得賞你點什麽。”皇帝半笑不笑地望著錦嬪。
錦嬪克制住滿心的委屈和憤懣，垂頭說：“能為皇上盡心，是嬪妾的福氣。嬪妾不敢討賞。”
“欸，話雖這麽說，賞還是要的。得水，把天竺貢的奇楠香給錦嬪取一盒來。”
餘得水遵旨去了，很快便用掌心托了個比大拇指甲略大些的、雕鏤精致、透著異香的扁圓小盒回來，遞給錦嬪。
雖知這奇楠香珍貴非常、一片萬金，但錦嬪卻絲毫也歡喜不起來，又不得不領了謝恩。
“朕還有政務要辦，你去吧。”
該收的收了，該賞的也賞了，皇帝便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錦嬪黯然行禮告退，如同遭了霜打一般，蔫頭耷腦地走出顯德殿。
此事一經傳開，錦嬪便立即取代了允、勉二嬪，成為六宮新的笑柄。妃嬪們見了面，都不免拿那盒奇楠香打趣，起哄硬要錦嬪拿出來給姐妹們開開眼；然後便紛紛誇張地表示“嫉妒”，還揶揄說錦嬪實在比允嬪、勉嬪高明多了，至少得見聖顏，且沒被空著手打發回來。錦嬪直被這些話擠兌得羞憤難言。
見平日比起來還算頗得臉的三個嬪位都碰壁而歸、各取其辱，其他位份低的妃嬪一時也就不敢再輕舉妄動、貿然求見，只能暗自怨嘆。
這一日，瞬月閣李昭儀、詠雩軒傅美人與朗晴軒張才人坐在一處閑話。
李昭儀道：“聽說新選的良家子臘月裏就要送進來了，正趕上新歲，到時候這後宮裏又要熱鬧一番了。”
張才人輕輕撇撇嘴：“昭儀姐姐竟高興得起來？只怕這群新人們一進來，就更沒咱們這些舊人的立足之地了。”
李昭儀微微一笑：“不甘心又能如何呢？我是沒本事邀寵的。連三位嬪位都如此沒臉，我還能有什麽想頭？還是安守本分的好。”
一直沈默的傅美人淡淡開口：“皇上是打定了主意不待見咱們，誰去求見還不是一個味兒？任你有什麽花樣巧心思，皇上自顧看不上，也是枉然！皇上念舊，韓賢妃是從東宮出來的老人兒，打從皇上還是太子那會兒就跟在身邊伺候了；沒聽見允嬪娘娘提過麽？當年東宮之內，唯知韓良娣，不知太子妃，那風頭可是一時無兩！更何況人家還有個官居兵部侍郎的爹，咱們誰也比不了。後來雖多寵了個譚容妃，不也不長久嗎？幾句沖撞就斷了恩情，如今仍是只顧念賢妃。依我說，新人們進來也未必能討得什麽便宜，也不過就跟你我一樣，只有受冷落的份兒。連皇後都忍了這些年，我們算什麽？到時候誰也不必眼熱誰，誰也不必笑話誰！”
“兩位姐姐倒真想得開！難不成咱們一輩子就這麽不紅不綠、不奴不主地熬著？李姐姐好歹是昭儀，還得奴才們稱一聲‘娘娘’。傅姐姐，似你我這樣，眼看著新進來的就要跟咱們平起平坐，甚至越過咱們去！咱在這宮裏熬了五年多，如今竟要向一幫新來的小丫頭低眉行禮？你能咽得下這口窩囊氣，我可咽不下！”張才人氣憤難平。
“妹妹若有志氣和手段，只管拿出來，我是不想了。姐姐也盼著妹妹能出手不凡，替咱們姐妹爭個臉。”
傅美人不鹹不淡地懶懶回了一句，語氣中分明帶著不屑。
張才人暗暗憋著勁兒，心說定要爭這口氣，到時候你們才知道我的本事！
這夜，難得的好月光。
皇帝照例去看望了孕中的韓賢妃，陪她說了會兒體己話，又寬慰、囑咐了幾句，便出了端華宮。本打算上輦回乾安宮，但見了這澄明的銀輝遍灑宮苑，不免生出幾分興致；便揮退了步輦，只帶了餘得水，沿著端華宮外卵石砌成的小路緩步行去。
這條路連著宮中的引虹池。繞過引虹池，再穿過一座假山，後面便是直通乾安宮的青石路了。
“你可看真切了？”
“回才人，奴婢看得分明，是皇上帶著餘大總管正往引虹池來了，沒乘步輦。”
這夜色裏低聲一問一答的，正是朗晴軒的才人張氏和她的貼身婢女小施。
“真是老天幫我！快走！咱們就到引虹池邊等著。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記住了嗎？”
“是，才人。這樣皇上就會到咱們朗晴軒了嗎？”
“那自然！我可不像她們那麽一根筋，就只會求見碰壁。皇上時常來探望賢妃，守住這條路，用點腦子，不就成了？”
小施懵懂地點頭，對自家才人的智謀投去仰慕的眼神，隨著她快步來到引虹池。
皇帝在離引虹池還有段距離的地方停住腳，瞇起眼睛張望。
“得水，你看那池邊明晃晃、一閃一閃的，是什麽？可是有人在那？”
餘得水忙順著皇帝的目光瞧去。
“回萬歲爺，像是呢。”
皇帝微挑了挑嘴角：“最近這宮裏夠熱鬧。新人還沒進來，一個個就都坐不住了，幺蛾子一出接一出的。走，過去瞧瞧，看這回又是誰的什麽鬼把戲，待朕好好消遣她一番。”
餘得水也低頭一哂，趨步跟上。
“咦？這釵怎會平白的就不見了？能掉到哪兒去？快與我好生找找！”
張才人正低頭找得仔細，忽見眼前出現一雙龍靴、一塊玄色繡金龍的袍角。順著往上一看，忙驚慌失措地跪倒：“賤妾朗晴軒才人張氏，叩請皇上聖安。不知皇上突然駕臨……”
“罷了，平身吧。”
張才人謝恩起身，臉上因於此良宵“偶遇”聖駕的“意外”而激動和幸福得微微發紅，在皎潔的月光下倒也十分嫵媚。
然而皇帝卻似乎並沒註意這些，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一身上下亮得晃眼的裝飾。
“朕老遠瞧著這池邊一閃一閃地發亮，還以為是這池中的魚兒成了精、化作美人兒上了岸。卻原來是朕的張才人。”
“皇上真會說笑。”
皇帝語氣和藹的調侃令張氏臉上更紅，嬌羞地掩口低笑。
“大夜裏的，不在自己居處歇著，穿戴得這般明光鋥亮跑到池子邊轉悠什麽？”皇帝問得頗為隨意。
“回皇上，賤妾因見今夜月色甚好，便忍不住出來走走。不料在這池邊掉了支琉璃釵，怎麽也尋不見……”
“一支釵，不值得如此費神。你既心愛，朕再賞你一支便是。”
張氏喜上眉梢，連忙謝恩：東西尚在其次，難得的是這份體面，更有這體面之外的意味……
張氏正這樣想著，皇帝卻將目光移向了她身後提燈的小宮女。
只見他信步踱到小施跟前，擡手挑起她的下巴。
張才人心中頓覺不妙，臉色也倏地變得難看。
皇帝指上著力一勾，小施被迫戰戰兢兢地擡頭，目光裏是無盡的驚懼恐慌，神情如同一頭受驚的小鹿一般純稚無辜，令人倍感憐惜。她渾身微微顫栗，手中猶自緊緊攥著那柄宮燈。
皇帝頗玩味地打量她片時，突然邪邪一笑，一把將她拎起來，順勢扛上了肩頭。
“皇上！……”
小施早已嚇得發不出聲，離地的一剎那，手中的宮燈也跌落在地上。張才人卻面如死灰，絕望地失聲顫呼，仿佛是想提醒皇帝扛錯了人。
“你的人今晚朕借了，回頭再補還給你。此刻恐怕還要委屈你自個兒提燈回去。不過依朕看倒也不必了，那燈提著也是多餘——你自己就夠亮了。”
皇帝說畢，頭也不回地扛著小施走了。
餘得水跟上時，猶不忘看了傻在原地的張才人一眼，目光裏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嘲弄。
張才人恨恨地盯著夜色裏皇帝肩扛著自己的婢女大步遠去的背影，死死咬住下唇，淚珠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
功敗垂成。她在心裏將那該死的小施誅殺了一千遍。
2、恩從天降
乾安宮六合殿。
金帳飄垂。
寬大的龍床上，皇帝一身明黃色寢衣，散著襟，胸膛半裸，意態閑適地斜倚著枕頭。
他微瞇雙目，唇角含笑地盯著赤身瑟縮在床角、仍篩糠般抖作一團的小施，心中猶在玩味著適才的一場別樣雲雨。
“十幾了？”
“回……回皇上，奴婢……十……十三……”
小施滿臉是淚，卻咬緊了嘴唇不敢抽泣出聲；兩手緊緊抱住纖弱的肩膀，無限恐懼地看著皇帝，顫聲作答。
“難怪。”
皇帝慵懶地笑笑，眼睛似是無意地瞄向小施那尚未完全長開的身體。
又窘又怕的小施本能地又往角落裏縮了縮，將肩膀抱得更緊。
十三歲的她並不曾懂得“寵幸”的真正含義。以前皇帝偶爾駕幸過兩次朗晴軒，她伺候張才人為皇帝侍寢，都是將帳子放下便退了出去，底下的事不得而知。在她懵懂的心中，還以為所謂“寵幸”，就止於跟皇上同榻共衾、並頭而臥。她內心裏對“寵幸”的理解，就是皇上跟誰躺在一起，便是誰莫大的榮寵。
直到經歷了皇帝適才那番“禽獸”般的舉動，小施才終於對何謂“寵幸”有了實質性的認知。這經歷令她除了疼痛就是恐懼和羞恥，全無任何歡愉跟慶幸。
未解人事的她心中萬般疑惑：明明不是件美事，那些娘娘們整日裏又到底都爭些什麽、盼些什麽呢……
“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榮寵，你哭什麽？”
皇帝風輕雲淡的問話打斷了小施的胡思亂想。
“奴婢害怕……”
小施的聲音細小得像蟲兒，猶帶著哭腔。
“怕什麽？朕有那麽嚇人嗎？”
小施點頭，馬上又醒悟過來，慌忙撥浪鼓一般拼命搖頭，眼中驚恐更甚。皇帝不由失笑。
“那你怕什麽？”
“奴婢怕……怕回去會被才人……打死。”
“你在張才人跟前時時挨打？”
“不，不是。可……可是才人天天巴巴地盼著皇上，今兒好容易想到個妙主意，總算真的等到了，皇上卻……才人一定恨死奴婢了。”
想到這裏，小施又是愧疚又是害怕，終於沒忍住，一癟嘴兒哭出聲來。
皇帝又笑了：“就為這個？”
小施抹著淚點頭。
皇帝一挑龍帳：“餘得水！”
小施沒想到皇帝會就這樣叫人進來，嚇得慌忙扯了被子胡亂遮在身上，抖得愈發厲害。
餘得水應聲入內，並不敢擡頭：“萬歲爺喚奴才有何吩咐？”
“傳旨，封……”
皇帝轉頭看著小施，這才想起來：自己行樂半天，還不知道這小丫頭的名字。
“你叫什麽？”
“回皇上，奴婢叫小施。”
“詩詞歌賦的詩？”
“不。是……西施的施。奴婢姓施。”
“名字呢？”
“奴婢叫……芒兒。”
“芒兒？好古怪的名字。”皇帝啞然失笑。
小施的臉紅漲得厲害，仿佛也為自己的名字感到羞赧：“奴婢恰好生在芒種那一日，我爹就隨口起了這個名字……”
“你爹娘倒會省事。嗯，芒兒……施芒兒。細琢磨起來，倒也有些意思。”
皇帝轉朝斂首候旨的餘得水：“明日曉諭六宮：朗晴軒宮人施芒兒淳慧可人，封為美人。仍居原處，移為主位。”
餘得水領旨退了出去。
“皇上！求求皇上開恩，賞奴婢到別處當差吧！去哪兒都行，只千萬別把奴婢送回朗晴軒，才人一定會打死奴婢的！”
小施別的沒聽懂，只聽見了“仍居原處”四個字，嚇得顧不得身無片縷，摟著被子就在床角叩頭。
“放心。明日朕叫餘大總管送你回去，張才人不敢放肆。何況如今你是正五品的美人了，高過她一品，她見了你還得行禮，怎敢打你？”
“皇上說的……是真的？才人真的不會打奴婢？”小施瞪大還閃著淚光的眼睛望著皇帝。
皇帝挑著嘴角，篤定地點了下頭：“君無戲言。”
“奴婢謝皇上，奴婢謝皇上……”
得到了皇帝肯定的承諾，小施破涕為笑，連連叩首。
“罷了，床上可不是磕頭謝恩的地方。還有，你是朕的美人了，今後不可再自稱‘奴婢’，嗯？”
不知為何，眼前這個青澀無知的小宮女既沒有賢妃的豐潤銷魂，也沒有容妃的柔膩嬌媚，更不會其他妃嬪的曲意迎合；可她花苞般幼弱的身軀與天真懵懂的憨態，此刻卻偏偏令他別樣動心。皇帝謔笑著坐起身，一把將小施拖進了懷裏，翻身又將她壓住。
“皇上！別……別……”
小施適才短暫的歡欣和放松瞬時又轉為恐懼——她怕極了皇帝再對她做那“禽獸”之事，瞪大了雙眼瑟縮在皇帝身下顫聲哀求。
“怎麽？很疼？”
小施噙著淚怯怯地點頭。
皇帝彎起手指輕拂了一下她睫毛上的淚珠，將嘴湊到她耳邊低聲安撫道：“別怕，朕這次輕點，不會叫你那麽疼了。”
小施不敢再抗拒，縮了縮被皇帝嘴裏的熱氣兒吹得直癢癢的脖子，遲疑著點點頭閉上眼，身子猶在止不住地顫抖，孱孱如風中嬌蕊。
翌日。晨。
乾安宮六合殿。
“得水，今兒你不必跟著上朝了，叫有祿替你。你送施美人回朗晴軒。”
餘得水露出詫異的神情，飛快地瞥了眼已經穿戴整齊、垂著頭站在殿角、兩手正局促不安地絞著衣帶的小施，之後便迅速恢覆了常色：“是。”
皇帝看了看他，知他心中有惑，道：“別人去鎮不住張才人，須得你去，她才不敢放肆。朕昨夜答應了芒兒，朕不能食言。”
“奴才明白了，萬歲爺請放心。”
朗晴軒。
宮女小橘正在清掃張才人砸的一地狼藉。
“小施這賤婢，看著老實，竟膽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勾引皇上，這才叫家賊難防！好個小狐媚子、小妖精！看今兒回來我怎麽收拾她！”
一夜沒睡的張才人連熬帶氣，兩眼血紅，猶自扯著已經沙啞的嗓子不知疲倦地罵著。
“才人消消氣，別氣壞了身子……”小橘怯怯地開口勸道。
“閉嘴！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們沒一個好東西！”
張才人突然又惡狠狠地瞪向小橘，嚇得小橘慌忙縮了脖子直往後退。
“是誰一大清早就惹才人動這麽大的肝火？”
餘得水踏著張才人的咆哮，邁進了朗晴軒。身旁跟著怯怯的小施，後面還有四個小宮女。
一見小施，張才人不由怒火中燒、牙根兒咬斷，恨不能立時就沖上去揪住頭發給她幾個大耳刮子；但礙於餘得水在眼前，少不得先忍著，強作笑臉迎上前欠了欠身。
“這賤婢十分無禮，適才正在教訓。餘大總管怎麽親自來了？”
張才人臉上帶笑，嘴裏說的是小橘，眼睛卻暗自惡狠狠地剜向小施。小施情不自禁地往餘得水近前挪了挪。
餘得水只作沒看見，淡淡道：“這宮裏可容不得以下犯上。別說是奴才，就是主子，也得嚴守著尊卑高下的次序，一絲兒錯亂不得。這奴才既這麽大膽，怎麽還能再留著她伺候才人？來呀——”
“在！”
門外候命的兩個小太監應聲進來，垂手等著餘得水吩咐。
“將這目無主子的奴才拖到內侍省，讓嬤嬤們好生給她教教規矩！”
兩名小太監應聲上前。小橘已是嚇得面色慘白，大聲哭著喊冤告饒，又央求張才人替她說話討情。小太監哪理會這些，見餘得水與張才人都沒動靜，便不由分說將她拖了下去。
餘得水半笑不笑地轉向張氏：“不知這樣料理，才人可消氣了？”
已經懵了的張才人一個激靈回過神，忙連聲道：“餘大總管的處置再妥當沒有！為這等小事勞煩大總管，實在是……”
“咱家不過是順手，能稱才人的心就好。咱家此來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給才人送賞賜的，順帶著傳皇上口諭。”
張才人聽了慌忙整衣下拜，小施和四個小宮女也跟著跪了。
餘得水先將裝著綴花琉璃釵的錦盒交給張才人：“這是昨晚皇上應許才人的，才人請收好。”
張才人忙接了謝恩。
“彩袖，過來見過張才人。”
一個小宮女應聲站上前，向張氏行禮。
“這也是皇上昨晚應許補給才人的奴婢，叫彩袖。”
張才人大出意料：“那小施……”
餘得水將臉一板：“皇上口諭：宮人施芒兒淳慧可人，封為正五品美人，仍居朗晴軒，移為主位。賜侍從宮女三名。”
張才人癱坐在地，目瞪口呆：歷來皇帝臨幸宮女是常事，但之後賜給名分的卻極少。小施姿容平凡、不解人事，皇上怎會如此開恩破例，竟一下便給了她美人的封號？
“張才人，還不上前跟施美人見個禮？從此兩位就都是皇上的人了，共居一處，須得互相關照才是。”餘得水冷冷地瞥著張才人。
張才人只覺得臉上像被人重重地扇了兩耳光一般，火辣辣地灼痛。
她恨恨站起身，萬般不甘地走到小施跟前，硬梆梆、幾乎是看不出地微欠了一下身：“見過施美人。”
一夕之間調換了高下尊卑的主仆兩人，此刻這般尷尬相對，心中各有滋味。
餘得水轉向撥給小施的三個小宮女，冷聲訓誡道：“新蕊、新雨、新竹，你們要好生伺候施美人。要是讓咱家知道有誰膽敢怠慢欺主、以下犯上，適才那丫頭就是她的榜樣！”
“以下犯上”四個字，被餘得水咬得分外清晰緩慢。這話到底是給誰提的醒兒，張才人心裏明白得很，臉色愈發難看。
三個小宮女誠惶誠恐地垂頭稱是。
“還不快替施美人挪到主位住的正屋裏？張才人，委屈你搬到側屋。這是規矩。”
餘得水客氣的語調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說完略頓了頓，見張才人只有忍著窩囊低頭稱是的份兒，便微微笑了笑，道：“險些忘了——今兒替才人料理了那個奴才，才人跟前兒可就少人伺候了。回頭咱家會關照內侍省另挑個懂事的送來補缺兒，定不能叫才人短了應有的份例。”
張才人明明憋著一肚子火，嘴上卻不得不連說“不妨事”，還要連聲稱謝道“費心”。餘得水心中暗自好笑，事兒交代完便一刻未多停留地告辭去了。
小施不安地望向張氏，囁嚅著開口：“才人，我……”
張才人縱然恨不得撕了小施，然此刻尊卑已易，況且還有餘得水親自來送，又扔下那幾句旁敲側擊的話，皇帝的意思已很明白；她不敢造次，只恨恨地哼了一聲，咬牙喝了句：“彩袖，搬屋子！”甩袖去了。留下小施怔怔地站在當地，不知所措。
禦書房。
下了早朝的皇帝正在此批閱奏章，心情頗好地聽著餘得水稟報朗晴軒的事，嘴角越勾越彎。
忽聽小全兒在外面輕叩殿門：“萬歲爺，奴才回話。”
皇帝跟餘得水住了說笑，肅了肅臉道：“進來。”
小全兒應聲進來跪稟：“回萬歲爺：戍邊將軍李鳴鶴的公子李玄意到了，說是替父親進京來向皇上謝恩，正在中門外求見。”
皇帝只略一頓，面上並無變化，悠然擡筆在硯臺中蘸了蘸：“傳。”
小全兒遵旨退了出去，片時引著一個舉止穩重、頗有神采的少年郎走了進來。
“小臣李玄意見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從禦案後擡起頭，手中仍搦著筆管：“你就是李鳴鶴的公子？”
“是。”
“幾時到的？”
“回皇上，昨夜子時到的，因太晚，未敢擾駕。今早聞聽皇上下了朝，才敢進宮面聖。”
“嗯，很懂規矩。果然虎父無犬子。平身吧。”皇帝讚賞地點頭，擱了筆。
李玄意謝恩起身，將一個木匣高舉過頭：“皇上，小臣此番奉父命進京，是代父親叩謝聖上待我李家的隆恩。父親奉旨守邊，無詔不敢擅離，特囑小臣代為向皇上叩首問安，並呈上李家對皇上的一片忠心。”
“哦？你李家的一片忠心？就裝在這木匣裏？”
“是。請皇上過目。”李玄意又跪了下去。
皇帝看了餘得水一眼，餘得水會意，上前接過來呈上。
皇帝看了看木匣，又看了看李玄意，氣定神閑，不急不慢地打開。
微淺得幾乎看不出的笑意，平靜如常的語氣：“李將軍果然赤膽忠心。朕收下了。”
轉向餘得水：“擬旨：戍邊將軍李鳴鶴忠心不貳、勞苦功高，加封為定遠侯，以示恩恤。望自此更加勤勉國事，勿負朕望。其子李玄意立為世子，襲承爵位。欽此。”
李玄意仿佛不敢相信這麽大的恩典會驟然從天而降，呆呆地楞在當地。
“李少侯，快謝恩哪！”餘得水低聲提醒道。
李玄意這才如夢初醒，忙叩頭謝恩。
皇帝擺擺手叫平身，閑敘家常般親和隨意地問：“玄意，你是頭一回進京嗎？”
“回皇上：臣四歲那年曾隨家父來過一次京城，這回乃是第二次。”
“你今年多大？”
“回皇上，臣十七。”
“哦……十三年了。怕是對京城已陌生得很了吧？”
“是。臣初來時幼小，至今已無甚印象。看著京城處處都覺新鮮，開了不少眼界。”
皇帝微笑點頭：“既如此，就別急著回去了。朕留你在京城多住些時日，你四處好生逛逛，也好多些見聞，如何啊？”
李玄意聽了這話，心下頓時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忙作欣喜狀跪下謝恩。
皇帝對玄意的反應頗滿意，又道：“你父親那裏你也不必擔心，朕自會派人帶信告訴他，說朕留你在京多盤桓幾日，你要遲些回去；叫他不必掛念，到時更不許責怪你。”
李玄意由來乖巧，連忙笑著接口道：“臣多謝皇上如此體恤。臣本來還愁該如何修書向家父解釋，生怕被家父責罵借故貪玩。如今有皇上庇護疼愛，代臣傳信；臣再不用怕，盡可放心玩耍了！”
皇帝看著李玄意，放聲笑了。
3、角力
端華宮。
“那個小施長得如何？”
“回娘娘：那丫頭圓臉兒、大眼睛，又呆又傻，人事不知。真不曉得她哪來的運氣！”
“哪兒是她運氣好，是皇上有心戲弄那個張才人，給她沒臉。”
韓賢妃輕輕撫弄著尚不明顯的小腹，幸災樂禍地笑著。
“那皇上也犯不著把她一路扛進乾安宮啊！乾安宮是若非皇上宣召，除了皇後，其他妃嬪誰都沒資格進入的地方；連娘娘您都還沒進去過，這蠢丫頭竟然輕易睡上了乾安宮的龍床！娘娘就一點兒也不覺得生氣？”白荻一時也忘不了挑事撥火。
韓氏不屑地輕嗤一聲，道：“皇上打的是皇後跟張才人的臉，本宮有什麽好氣的？不過是從旁看場笑話。皇上一向最厭惡有人在他跟前耍心眼兒，那張才人正犯了皇上的忌諱。皇上此舉無非是叫她偷雞不成蝕把米，警告她不要再自作聰明。醉翁之意不在酒，你還以為皇上真會看得上那個叫小施的丫頭？別說她那樣兒的，就比她強十倍、百倍，也難入得了皇上的眼。不過是個皇上信手拿來取樂、隨用隨扔的玩意兒，本宮何需放在心上！”
“是是，還是娘娘智慧通達氣量大，什麽都看得透透兒的。這些日子變著方兒往禦前湊著獻殷勤的人不少，皇上一個也沒給臉，心裏還是只裝著娘娘一個人。”白荻逮住機會能拍就拍。
“這話，還是等新選的良家子們進來了以後再說吧。錦嬪那幾個蠢貨，想趁著本宮有孕就耍手段爭寵，她們還沒這個本事！一個個最好都給本宮安分點兒，不然等本宮生下皇子，自會同她們慢慢兒算賬！”
“娘娘福澤深厚，此次定能誕下皇子，恩寵不衰。”
賢妃對白荻的奉承不置可否：“瑤光殿可有動靜？”
“回娘娘：譚容妃這一向像是一蹶不振、心灰意冷了；跟中宮一樣，一味閉門不出。倒是聽說前些時日曾突然遣人去求見過太後娘娘兩次，太後娘娘只傳話叫她恪遵聖訓、靜心思過，並沒有召見。”
“呵呵呵……”賢妃笑了：“譚容妃可真是病急亂投醫！還想借著太後娘娘的傳召提前出禁。她也不想想，太後娘娘幾時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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