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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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聽不見，絲毫不睬，自顧耍自己的。韓崇道被氣得半死，卻也無計可施；再加周氏從旁挑唆，於是便將劉氏當作了遷怒的出氣筒，動不動痛罵她庸蠢無能。劉氏縱有十分的委屈也不敢言語，只有聽著，背人時暗自垂淚。
如此鬧了好些天，俊風才漸漸安生；雖不瘋癲了，卻每日失了魂一般，呆呆地不是躺著就是坐著，一句話不說，一步不出房門。家裏上下，除了劉氏，都幾乎快要當作沒他這個人；就連他房裏聽用的小廝和丫頭見他整天整天的無事使喚，也幹脆樂得清閑，除了伺候寢食，餘時俱不在跟前應差。
這一日，韓崇道不在家，俊風破天荒出了屋子，一個人鬼使神差地晃到了後面的馬廄，想騎馬出去；卻不想沒等走到，便看見兩個人影鬼鬼祟祟地從抄手游廊閃了過去，進了馬廄。俊風本無心理會，卻突然想起這兩個人很像是平常跟在父親身邊的韓慶和韓紹，心下不由莫名地生出幾分狐疑；略一蹙眉，悄悄跟了過去，貼在馬廄外偷聽。
“老爺吩咐的事，你辦得怎樣了？”韓慶的聲音。
“唉，此事棘手。那馬彪似乎是早有防備，處處小心，滑得跟條泥鰍一樣！要給他使套兒，叫他乖乖上鉤受死，哪那麽容易！”韓紹懊惱地抱怨道。
“這話你跟老爺說去！鬼手張做好密函就被結果了，如今知道宗政存遠一案底細的，就只有馬彪了；因著他現在兵部任職，不好馬上動手，可他始終是老爺的心腹大患。一天不除馬彪，老爺就一天不能安心；所以才要個萬全之策，要做得幹凈無破綻才成。老爺誇你一向有腦子才叫你去辦的，你若是辦砸了……老爺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到時候可別埋怨我沒提醒你！”
“唉，知道了。真是件要命的差事！”
“……”
俊風徹底楞住了。韓慶與韓紹的對話令他詫然意識到：宗政家滅門一案，絕非父親說的“聖旨”二字那麽簡單；從適才二人的談話中幾乎可以斷定，是父親挾怨報覆、公報私仇，一手設局謀劃、誣告陷害之後又殺人滅口……
俊風失魂落魄地從馬廄外逃回房，一顆心陷入了更深的自責與愧悔中，痛不欲生。
2、制衡
宮中。元壽宮。
“太後娘娘，您節哀吧，切莫過分自責了。說起來，這都是宗政大將軍的劫數，偏趕上您病著的時候出了這檔子事。皇上也是一片孝心，不願拿這些事驚動您養病，這才……得水原本要來報信，可沒料想被皇上給牢牢拘住了，脫不開身；直到出了事，他也沒得著機會跟這邊通個氣兒，心裏愧得什麽似的。想過來跟太後娘娘請罪，又覺著沒臉見您……”
“功深，不必說了。到底怎麽回事，哀家這心裏頭跟明鏡兒似的。哀家自己養的兒子，自己知道；不怪得水，他已經盡心了。哀家不止是覺得對不起宗政將軍一家，也不止是為慜禎失了千尋萬覓才相準的好姻緣難過；哀家更痛心的，是皇帝的糊塗和絕情！先帝在天有靈，不知道會不會後悔當初的決定；宗政將軍泉下有知，也必後悔當年不該力保我們母子。”
趙太後意痛神傷，頻頻拭淚。
謝功深微微嘆了口氣，紅著眼圈垂頭不再說話。
“稟太後娘娘：萬歲爺下了早朝，來給您請安了。”太監小祥子進來回道。
“告訴皇帝，不必了，請他回吧。”
“呃……這……”小祥子為難地看向謝功深。
謝功深示意他照辦，小祥子只得打個躬退了出去。
“稟萬歲爺……皇太後身子不爽快……”
“母後還是不肯見朕？”
“……這……萬歲爺，要不您先請回……”
“讓開！”
慜祚擡手一扒拉，將小祥子掀到一旁，直往內殿闖去。
“萬歲爺，萬歲爺！”
小祥子既不敢攔，又怕皇太後怪罪；哭喪著臉隔著老遠跟在皇帝身後，一路虛張聲勢地喊著進了內殿。
謝功深見皇帝突然闖進來，忙跪下請安。皇太後並不看皇帝，僵坐著一言不發。
“謝總管，你們都出去。朕要跟母後說幾句話。”
“是。老奴遵旨。”謝功深領命，帶小祥子退了出去。
“母後，您還在生兒的氣？”
“不敢。你是皇帝。哀家怎麽敢氣你呢？”
“母後，您能不能別說這樣的氣話？叫兒如何自處！您生氣，要罵要罰，兒子都認。就算母後要賞兒幾個嘴巴，兒也絕無二話；只要母後能消氣，兒都欣然領受！為什麽總晾著不見兒？叫兒實在沒臉。”
“敢情皇帝日日來給哀家問安，只是為了臉面上過得去，並不是為的孝道！”
趙太後含淚轉過臉，目光中滿是痛心和埋怨：“也是，你九五至尊，人大心大。眼裏心頭，哪還有哀家這個做母後的？”
慜祚心上一陣難過：“母後，您明知道不是，又何苦……”
“宗政存遠謀反，哀家不信！”太後話鋒一轉，語氣哀絕。
“人證物證俱在，由不得誰不信！”慜祚也不嘴軟。
“說你是昏君，哀家也不信！人證、物證都是從韓崇道那兒來的；皇帝，你想殺宗政存遠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慜祚下意識地別開臉，沒有作聲。
“為什麽？你就這麽容不下一個耿介忠直的老臣？宗政存遠除了脾氣倔硬、說話不中聽，到底還有什麽過錯叫你非殺他不可？他的妻子兒女、一大家子人又有什麽罪過？你怎麽竟能忍心將他一家殺了個幹凈！你做皇帝的胸襟度量都到哪兒去了？”
皇太後的聲音提高了許多，顫抖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悲痛和憤怒。
“是，朕早就想殺了宗政存遠這只老烏鴉！母後，您竟為了他如此責怪朕！或者您是怨朕毀了九弟的姻緣？若論這件事，朕心裏也極不好受，可朕那時並不知情啊！待朕知曉，為時已晚；縱然朕心中對九弟萬般愧疚，也是無奈！何況朕只斬了宗政存遠一個，並沒有下旨殺他的家人，那都是意外！這些年宗政存遠自恃功高、倚老賣老，多少次令朕難堪！他為了那蛇蠍罪婦恁般大膽地指責朕、在軍務政務上不避場合地頂撞朕、還敢動輒在背後辱罵藐視朕！他難道不該死嗎？！朕忍了夠久了！朕是君上啊母後，朕是君上！豈容臣下如此放肆大不敬！”
慜祚終於也控制不住情緒，朝著太後大聲喊出了許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怨憤。
趙太後定定地看著兒子那張因委屈和憤怒而扭曲了的俊臉，緩緩閉上眼，淚水洶湧而出。
她無限疲憊地擺擺手：“罷了，皇帝。一切都是哀家的錯。不是你糊塗，是哀家糊塗！你去吧。”
見母親如此，慜祚心中一疼；又是難過、又是後悔適才的頂撞，忙走上前跪到太後腳邊：“母後，適才是兒子無禮。兒子一時失態，請母後寬諒。”
皇太後沈默地看著慜祚，心緒覆雜。半晌，像深思熟慮後下定了決心般，伸手攙起他。
“皇帝，哀家知道你一向孝順；哀家也知道你是皇帝，心大志大。你登基以來，不論是朝政還是後宮，你的事，哀家從來沒插過一句嘴；就算是為了皇後，哀家多少次話到嘴邊，都仍是咽了回去，始終不曾說過什麽。哀家時時管住自己，莫要幹涉你一分一毫，皆是為恪敬你是皇帝，事事以你的意志為尊。但今時今日，哀家有一句話，不得不提醒你。”
“母後請講，兒恭聽母後訓示。”
“皇帝，你在母後面前一時失態不打緊。可正如你所說，你是君王；你若在朝臣那裏一時失態、甚至是失策，事就大了。君王不僅僅是擁有無上的威權，也須律己至嚴啊。”
太後說著頓了頓，看著慜祚。
慜祚恭敬點頭：“母後教訓得是。兒定會謹記在心。”
太後接著說道：“朝政上已成定局的事，不管是對是錯，哀家不再提了，因為都已於事無補。至於後宮，切忌與前朝勾連；內寵不可逾制、妃嬪不得專寵，這你都是知道輕重的，哀家也不多說了。皇後不合你的意，算是哀家對不住你。你一向也不大在這些事上用心，所以後宮裏實在雕敝得不成樣子。按制本也該五年一選；既然如今這後宮沒有令你十分中意的女子，賢妃又有了身孕不方便伺候，哀家想著過了十五就叫禮部著手準備，從各地適齡女子中挑選良家子，以知書明禮、賢德淑慎為要。你意下如何？”
母親的意思，慜祚已經差不多明白了。雖並不十分情願，但為了讓母親寬心，自然也不肯去在這些無可無不可的事情上拂了她的意；於是假作悅色道：“多謝母後為兒勞心。母後慮的很是，這後宮著實是該添些新人了。就照母後的意思辦吧。兒這幾天就擬旨給禮部。”
元壽宮內殿小佛堂。
神龕佛像下的供桌上擺放著四座靈牌：輔國大將軍宗政存遠之位、正二品誥命夫人丁蕙之位、宗政無弊之位、宗政無愆之位。
皇太後趙氏一一焚香禮拜畢，跪坐在蒲團上合十祝禱：“宗政將軍、夫人，哀家對不住你們。當年若不是大將軍在先帝面前肺腑陳情，恐我母子早已不知是何下場。你保了慜祚登上帝位，他卻狹隘絕情，聽信讒言，害你一家枉死。哀家在病中，毫不知情，沒能及時阻止，思來我母子實實是恩將仇報。日後哀家如何有顏面再見先帝與大將軍！”
“無弊，你救了哀家的慜禎一命，哀家還沒能謝你，你就這樣丟了性命，怎不心痛煞人……”
“無愆啊，好孩子，哀家還一心想著要你做哀家的媳婦兒……你跟慜禎的緣分本是天註定，怎麽竟會這樣淺？怪只怪皇帝糊塗狠心，更怪哀家病得不是時候！哀家對不住你一家，如今再怎麽痛悔都無力回天了。你放心，哀家定會想方設法、觀覓機宜為你們洗雪冤情，還宗政家一個公道。”
趙太後一面禱念，一面垂淚。
“太後娘娘，您在裏邊兒有時候了。很晚了，該歇了。”
杏黃簾子外，是桐香恭敬而關切的勸說。
“知道了。”
趙太後聞聲，拭了淚，從蒲團上站起身，揭簾出了佛堂。
桐香替她寬去外袍，攙扶著她坐到鏡臺前。
“太後娘娘，皇上同意選妃了？”
蕭桐香一面給趙太後卸去繁重的發飾，一面煞費心思想找個稍微輕松點的話題。
“嗯。哀家瞧著他心裏並不十分樂意，可哀家管不了那許多了。一是這後宮也著實太不成個樣子，有失皇家的體統；最要緊的，是哀家不能再眼看著那韓氏獨大了。”
“太後是指……賢妃娘娘的父親與輔國大將軍的事？”
“這後宮的事，只要她們別鬧出格，別勾扯上朝政，哀家一向懶得過問。我朝忌外戚，妃嬪們大都也不是什麽有家世的；唯獨韓氏的父親官居正三品侍郎，管的又是兵部，令哀家實在難以放心。這次輔國大將軍家陡釀奇冤，擺明了是他父女二人暗中搗鬼、攀誣陷害，哀家豈能再坐視不理？如今韓氏二度有孕，皇帝就急著晉她為賢妃；倘要是生了兒子，豈不更加勢大？這韓氏遲早是個禍害。”
“所以太後娘娘想為皇上選妃，是寄望新進的妃嬪中能有人出類拔萃、贏盡皇上青眼，從而將韓賢妃的風頭氣焰打壓下去？”
“哀家還能有什麽別的法子可想嗎？祺兒那孩子也就這樣了，哀家只求她能康健平安地守住後位，多的也不指望了。本打量譚容妃還有幾分能耐牽制韓氏二三，卻不想竟是個沒算計、不成材的；有腦子沒心機，終究鬥不過韓氏。韓賢妃看著溫良賢淑，可她騙得了皇帝，騙不了哀家。哀家在這後宮過了多少年了，什麽樣的婦人沒打過交道、什麽樣的心機手段沒見識過？這個韓鸞衣，絕非善類。她在皇帝身邊得寵一日，哀家便一日不能放心。”
桐香仔細忖度著說：“皇上一向寵愛賢妃娘娘，也寵信她父親韓大人，自打在東宮時就是如此；看來皇上心中對他們並無戒備。太後娘娘既如此擔憂，何不將這話向皇上點透，讓皇上對韓氏父女稍加提防呢？”
太後嘆氣道：“皇帝自小就是個剛愎的性子，容不得人說話，你是了解的。他乾綱獨斷慣了，哪還能聽得進勸？哀家雖是他的母後，他也極孝順；但幹政是他的大忌，就算是哀家也不行。不到萬不得已，無論前朝後宮，哀家都不會輕易插手；只能暗自留心、靜觀其變，十分必要時婉轉提醒一句也就罷了。哀家能做的，只有這些。畢竟他也二十五、六了，哀家不便事事操心多嘴。”
桐香思量著點頭，不再作聲；替太後卸凈了首飾釵環，松了發髻、通了頭，伸手攙扶道：“太後娘娘整日為皇上和九王爺的事操心勞神，也該多疼惜自個兒的身子。適才給您通頭的時候，奴婢千小心萬小心，發絲還是掉了不少。娘娘該多保養了。”
太後苦笑道：“做娘的心，有誰知？除非哪天哀家閉了眼，不然，這心哪裏操得完！哀家這輩子沒什麽心願，就只盼著兩個兒子都能稱心如意；可如今這眼看著，終究不過是一場癡心妄想罷了。”
“太後娘娘寬心。咱們皇上跟九王爺，已經是這天底下至尊至貴的人了；稱心如意，那都是一定的事。該有的、該順的，早晚都會來，娘娘只管看著便是。時候不早了，您歇下？”
趙太後知道這是桐香勉力寬慰之語，不忍拂她好意；澀然笑了笑，微點了下頭，由桐香服侍著躺下了。
桐香替她放下帳子、熄了燈燭，輕輕退了出去。
趙太後隔著帷幔望著透過窗欞篩灑在地上的月光；孤清寂寞之餘，更覺身心疲憊。
她對著那寒涼月色，輕聲自語道：“先帝，哀家為著慜祚的心氣兒和面子，一直沒將當年他被立為皇儲背後的實情告訴他，這一步是不是錯了？如今哀家做這些，又到底對是不對？將來見了面，您會不會怪我……”
兩行清淚憮然滑落枕上。
3、良家子
河間府衙門後堂。
“大人，這回您升遷的機會來了！咱們可得用心替皇上辦好這樁差事啊！”
河間府師爺顧永舟一臉諂媚地對知府張安岳說道。
“說得容易！這是給皇上選妃，你當是隨隨便便什麽女子都能送進宮給皇上過目的？這聖旨來得突然，時限又短，根本來不及下限婚令。咱河間府能有多少尚未納聘的適齡女子，本府都還沒底，更別提能從裏頭挑出幾個像樣的來了。本府正愁呢！”
“大人何需發愁？活事自然要活辦。天下事，還能有比皇上的事更大的麽？既然是皇上選妃，那就管不了許多！納未納聘的都不去管它，只要未行過拜堂大禮的，一概待選，不許出嫁。誰要是敢違，那便是抗旨！不信誰全家不要命了。咱河間府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照這麽算，十四歲到十八歲未出閣的女子，應該不少吧？這許多人裏，多了屬下不敢說，十個可看的，總該還挑得出吧？只要內裏能有皇上中意的，不須多，一個就足夠。”
張安岳拈須一想，轉憂為喜：“哎呀，真不愧是足智多謀的顧師爺，妙！如此事不宜遲，快快叫府吏、衙役們各家各處去通告：自今日起，凡我河間府尚未出閣的女子，不管是否已納聘，一概列入待選，等著本府首挑。有敢違令私自嫁娶者，兩家皆以抗旨論！”
顧永舟答應著，卻仍站著未動。張安岳知有緣故，詢問地一挑眉：“師爺還有何話？”
顧永舟謙卑地一哈腰：“大人這回說不定還能一舉兩得呢。”
聽顧永舟話裏有話，張安岳頓時瞇縫起眼：“顧師爺此話何意？”
“大人不是向來深恨景和鎮的沈維年不通世故、怠慢不敬麽？屬下聽說這沈老頭的女兒正在芳年……”
“沈維年？他不是只有一個獨生女兒已經出嫁，且死了好幾年了嗎？”
“大人有所不知，前些時日沈維年的遠房侄女因父母雙亡、無家可歸投奔了來，正好沈家夫婦沒有子女，便將這侄女認作女兒。屬下聽說這女子知書達理、溫嫻秀雅，且正當妙齡，未曾許人。這不正是大好的人選麽？”
張安岳一怔，隨即拍掌大笑：“好！顧師爺，真有你的！征選沈家女兒進宮，確實一舉兩得。她若有幸得投聖意，那本府便可望更上層樓，也算沈維年將功折罪，為本府成就了一件大好事；若是她不走運，則會被充作宮婢，五年內不得出宮返家。這於本府，不過是無益無損；而於她，五年深宮，能否活著出來，可就全要看她的造化了。這樣至少能叫沈維年那個不知趣的老東西再嘗一次失女之痛，以報他一向輕慢本府之仇！如此，本府首挑，無論如何也要關照沈家女兒，令她一路通途、直入掖庭。嘿嘿。”
“大人著實高明！”顧永舟一臉陰險地諂笑著。
沈宅。
“草民沈維年，見過顧師爺。顧師爺突然親自駕臨，草民惶恐備至。不知師爺此來有何公幹？”
突聞聖旨征選良家子的沈維年這些日子一直惴惴不安，然而怕什麽來什麽，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也只得鎮定心緒、強自應付。
“沈員外，本師爺是受知府大人委派，奉旨辦差來了。聖旨征選十四到十八歲賢淑端莊之良家子以充後宮，你家女兒正合此列。沈員外，真是可喜可賀啊！”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沈維年聞言還是心中一沈，硬撐著陪笑道：“顧師爺說笑了。這景和鎮人人皆知我家女兒早已出嫁，且三年前就沒了……”
“罷了沈員外，誰不知你新認了個品貌出眾的好女兒？這等好事，就不必隱瞞了吧？知道的說員外不愛張揚；不知道的，還以為員外藐視聖上、有意欺君呢！”
顧永舟陰陽怪氣，皮笑肉不笑。
“這……草民怎敢！草民新認了女兒不假，但她是草民的遠方侄女，只是以父女之名相稱罷了。何況小女來我家之前就早已許配過人家……”
“罷了！沈維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既以父女相稱，就是你家女兒，分什麽親生還是收養！知府大人奉旨為皇上采選後宮，早有明令：河間府適齡良家女子，不管是否許配人家、是否納聘，只要尚未拜堂，一概停止婚嫁待選。怎麽？你敢抗旨？！”
不等沈維年說完，顧永舟早已變了臉色，半是斥責半是恐嚇地厲聲發話了。
“不敢，草民不敢！”
沈維年心中直呼慘也，因為他知道女兒的真實身份，也便更知此番一旦女兒被選入宮，無論得幸與否，於她、於沈家都恐將是兇多吉少。
“既然如此，那還不快將沈姑娘請出來，讓本師爺代知府大人過目首挑？”
顧永舟大模大樣地走至廳上坐了，斜睨著這個一貫不肯趨奉、不知孝敬、直叫他們恨得牙根兒癢癢的該死老兒，心中十分快意。
沈維年咬了咬牙，跪了下去。
“沈維年，你這是何意？”顧永舟冷聲問。
“草民夫婦老邁，身邊無有依靠；才剛認得一女，轉眼又要分離，情實難堪！草民鬥膽懇求顧師爺並知府大人開恩憐恤，將小女剔出待選之列；草民自此甘願結草銜環、傾家以報師爺與大人厚德！”
沈維年聲淚俱下、叩首連連。
顧永舟心說：現在才想起來說軟話？哼哼，晚了！
當即沈下臉冷笑幾聲，道：“沈維年，你好大的膽子！你這話，是明著要賄賂本師爺與知府大人徇私舞弊了？你把知府大人當作什麽人！你知不知道，就憑你這番話，就夠著問一個背旨欺君的死罪了？！更何況知府大人只說要過目首挑，還未見得你家女兒就一定有那個福分能被選中呢！你這會兒就作出這副生離死別的樣子，未免太早了些吧？廢話少說，識相的就快叫你家女兒出來！”
背旨欺君，這頂帽子大得足以壓死人。沈維年聞聽此言，冷汗涔涔，知道再無計推脫，只得遵命，叫丫鬟去請小姐。
娘兒倆在後堂早已聽得真切，杜安人急得直掉眼淚。
沈時心中卻反而如同死去了哀樂，只剩下對命運的酸澀嘲弄。她淡淡苦笑著，輕握杜安人的手：“娘親，不必悲傷。萬般皆天命；天意既要如此弄人，女兒去見他便是。”由瑞節攙扶著出了後堂，來到前廳。
“民女沈時，見過顧師爺。顧師爺安。”
沈時面無表情，垂首施禮。
“這就是沈二小姐？”顧永舟撚須問道。
“是。”沈維年無可奈何。
“擡起頭來。”
沈時從容地擡頭，依舊面無表情。
“十幾了？”
“回顧師爺，民女虛年十五。”
顧永舟一面仔細端詳，一面頻頻點頭：“很好。沈維年，你家女兒品貌端莊、舉止沈穩，甚合征選之規條。現將其定為河間府奉禦良家子，擇日選送入宮。”
“顧師爺，開恩哪！草民……”
“爹爹，能入宮伺候皇上，是顧師爺與知府大人的擡舉提攜，更是我沈家的榮耀、女兒的福氣。如此天降大喜，不怪爹爹這般高興，以致語無倫次起來。我沈家實實應該感念知府大人與師爺的恩德。”
不等沈維年再苦求顧永舟，沈時已經平靜地開口。
且不說沈維年聞言震驚莫名、目瞪口呆，在場諸人也都無不大出意外。
顧永舟楞了楞神，幹笑著說：“沈姑娘果然知書達理、深明大義。沈員外好福氣，有這樣的好女兒，恭喜啊！”
沈維年欲哭無淚。
“多謝顧師爺與知府大人提攜之恩。沈時若有他日，定當厚報。”
沈時依舊沒有表情，欠身行禮。
“好說好說，那就等著托沈姑娘的洪福了！既如此，本師爺就不多打擾了；請沈姑娘好生準備，到時知府大人自會差人用例內馬車接送姑娘入宮。”
“有勞大人。顧師爺慢行，沈時恭送。”
“女兒，你這是做什麽！瘋了不成！你可知一入宮門將是何命運？！”
待顧永舟一行人去了，又急又痛的沈維年跌腳連聲責問。
“爹爹，”沈時流著淚跪下：“女兒不孝。女兒蒙爹娘恩容收留，視若親生，疼惜非常；未及略盡孝道、承歡膝前，竟又遭變故。命途多舛如此，女兒無可怨尤；只是不祥之人連累爹娘為我傷懷，心實難安！斷不能因我之故再令沈家遭殃。女兒此番入宮，已抱定心思唯求落選，時時處處小心周旋；靜待五年後被遣放回家，那時再在爹娘跟前侍奉盡孝，以報大恩。”
杜安人摟住沈時泣不成聲：“女兒啊，就算落選，也是充為宮婢！你到底是自小兒千嬌萬寵長了這麽大的，那種苦，你怎麽能受得住哇？”
沈維年長嘆一聲：“女兒，隨爹爹到後堂，爹爹有話問你。”
沈時依命起身，隨沈維年進了後堂。
父女二人對目相望。良久，沈維年澀聲開口：“女兒，告訴爹爹，你是不是另有打算？”
“爹爹，女兒不明白。”
“你……是不是打算入宮後伺機報滅門之仇？”
沈時驚詫，眼底現出一片傷痛之色，終是跪下道：“爹爹，女兒並沒有這樣的心思。且不說我雖為將門之女，卻並不通武藝，無有行刺殺人的膽量跟本事；只說我既蒙收留，又怎可恩將仇報，為沈家招禍？圖謀弒君，沈家將被誅九族。我已遭一次滅門慘禍，死而覆生，怎忍二之？”
“既未有覆仇之心，你畢竟身負與帝王家的血海深仇；一旦中選，便成帝妃，一生陷於宮禁，以身事仇者。這等肺腑煎熬，你是否想過自己可堪忍受？即便落選，也不得出宮，而是被充為宮婢；從此便要委曲逢迎、低眉屈膝地侍奉皇族，且性命隨時不保。你這心中又將情何以堪？爹爹本想再與那顧師爺周旋討情，以期轉寰；你卻急著應承，令爹爹再無法開口。你……你糊塗啊！”
沈維年口中責怪，實則心痛不已。
“爹爹為女兒慮得周全，說得也都是實情實理，女兒何嘗不明白？可爹爹是否想過，那張知府早與我沈家有隙，此番分明借機報覆，那顧師爺不過是走狗爪牙。他的話早已句句將沈家釘死在絕路上，又怎肯輕易放過？求他何益！倘或爹爹再三推脫違拗，必被冠以抗旨罪名，正中了那張知府下懷，那時豈不遭殃？女兒若不肯入宮，勢陷沈家於危難。恩將仇報之事，女兒萬不忍為。”
“好女兒，你的孝心，爹爹都知道。只是這一入深宮，禍福難料；你又是這樣的身世，定然步步危機，你將如何應對？到人之常情處，又如何勉強隱忍？這一樁樁想來，怎不叫爹娘懸心哪！”
沈維年忍不住滿心的憂慮、傷悲與不舍，心酸落淚。
“爹爹，往者往矣，再難更改，唯有放下。女兒已無心、亦無力糾結仇怨，自有把握落選；至於為奴為婢，則更無非人生浮沈榮辱，皆等閑之事，並無甚為難。當日我家罹禍，事不由我，我無力衛護。今日厄運覆來，沈家安危系於我身，我必拼力護得闔家平安。入宮之後，我定會如爹爹所望，從時順命，以待重逢。有爹娘的恩情未報，女兒萬不敢令自身大意有虞，還請爹娘放心。”
沈維年越發傷心，唯點頭拭淚，說不出話。
信王府。向晚。
“萬歲爺，這邊請。”常順兒低聲引路。
皇帝微服駕臨，只帶了餘得水和兩名貼身侍衛，均是尋常裝束。
遠遠看見後花園新移種的紅梅樹底下半坐半臥著的慜禎，皇帝的眉頭不由深深皺起，站住了腳朝餘得水和侍衛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向前；然後命常順兒繼續帶路。
走出了幾步遠，皇帝方才低聲斥責道：“這成何體統！你們這夥奴才都是死的不成？就讓你家王爺這麽倒在涼地上不管！”
“冤枉啊萬歲爺！奴才們不知道勸了幾回，回回都被王爺喝令滾開；連竇將軍都不許近前。王爺自打那日從宮中侍疾回來就成了這副樣子，除了一個人關在書房裏發呆，就是喝得大醉之後跑到這梅樹底下哭哭笑笑、終日昏沈。王爺本不好那杯中之物，酒量也淺，略多飲些便醉。奴才們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令王爺如此頹靡，也不敢去問王爺；問竇將軍，他也說不知。奴才們實在是束手無策啊萬歲爺，總不敢王爺還醒著就硬將他架回房呀！”
常順兒帶著哭腔，連連喊冤。
皇帝皺眉聽著，微瞇了眼睛看著常順兒：“你們闔府上下竟沒一個人知道你家王爺這是為了什麽？”
“回萬歲爺：奴才們該死！奴才們實在不知道。”
“一群廢物！信王府養你們何用？罷了，退下！遠遠兒地候著去！”
“是，奴才遵旨。奴才告退。”常順兒忙屈膝一跪，遇赦般匆匆躬身退了下去。
“九弟，起來！”
慜禎昏昏沈沈中聽見頭上傳來一聲低沈的喝令。
他睜眼擡頭望去，只見自己的親哥哥正一身常服站立在眼前，表情威嚴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愧疚和痛心。
“臣叩見皇上。萬歲、萬萬歲。”
慜禎淒涼而嘲弄地一笑，斜斜地就勢俯身叩首。
皇帝又氣又痛，一把將他拉起來。
“你看看你自己，成什麽樣子了！朕知道你心裏怨朕。有什麽就只管說出來，朕都不怪罪你。不要再這樣了，叫皇兄看著心痛、奴才們看著笑話！”
慜禎依舊嘲弄地慘笑，口齒因著醉酒的緣故，還略略有些含糊：“臣怎麽敢怪皇上！皇上怎麽到這裏來了？這班奴才也不知通稟！臣惶恐萬分……”
“朕不放心你，過來看看。走，跟朕進屋，朕有話和你說。”
皇帝已經顧不上嫌棄弟弟嘴裏噴出來的酒氣，拉住慜禎的胳膊就要往屋裏去。
慜禎卻並不領情，僵硬地掙開皇帝的手：“不必了，皇上。臣擔當不起。皇上還是快請回宮吧。”
“夠了九弟！叫朕皇兄！”
“皇上……”
慜禎搖搖晃晃，唇帶諷笑。
“朕命你，叫朕皇兄！”
皇帝咬牙，一字一頓，聲音低沈而切厲，抓著慜禎胳膊的手也格外著力。
“是，皇上。”
皇帝氣絕，不再啰嗦，一把拽了慜禎，將他拉到澄一閣，對門口侍立聽用的小太監吼了聲：“都下去！”便一腳踹開門踏進屋內，反手將屋門緊閉，來到椅子前一抖手，慜禎站立不穩，跌坐其上。
皇帝蹙眉看著弟弟，半晌咬著牙開口道：“九弟，皇兄對不住你。朕真的不知你對宗政無愆有意，你為何不早說？”
慜禎淒冷地連連苦笑：“早說？臣弟早說，皇兄就不殺宗政家了嗎？倘若宗政家真的謀反，豈有為了臣弟的兒女私情就罔顧國法與社稷安危之說？倘若宗政家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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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鬧了好些天，俊風才漸漸安生；雖不瘋癲了，卻每日失了魂一般，呆呆地不是躺著就是坐著，一句話不說，一步不出房門。家裏上下，除了劉氏，都幾乎快要當作沒他這個人；就連他房裏聽用的小廝和丫頭見他整天整天的無事使喚，也幹脆樂得清閑，除了伺候寢食，餘時俱不在跟前應差。
這一日，韓崇道不在家，俊風破天荒出了屋子，一個人鬼使神差地晃到了後面的馬廄，想騎馬出去；卻不想沒等走到，便看見兩個人影鬼鬼祟祟地從抄手游廊閃了過去，進了馬廄。俊風本無心理會，卻突然想起這兩個人很像是平常跟在父親身邊的韓慶和韓紹，心下不由莫名地生出幾分狐疑；略一蹙眉，悄悄跟了過去，貼在馬廄外偷聽。
“老爺吩咐的事，你辦得怎樣了？”韓慶的聲音。
“唉，此事棘手。那馬彪似乎是早有防備，處處小心，滑得跟條泥鰍一樣！要給他使套兒，叫他乖乖上鉤受死，哪那麽容易！”韓紹懊惱地抱怨道。
“這話你跟老爺說去！鬼手張做好密函就被結果了，如今知道宗政存遠一案底細的，就只有馬彪了；因著他現在兵部任職，不好馬上動手，可他始終是老爺的心腹大患。一天不除馬彪，老爺就一天不能安心；所以才要個萬全之策，要做得幹凈無破綻才成。老爺誇你一向有腦子才叫你去辦的，你若是辦砸了……老爺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到時候可別埋怨我沒提醒你！”
“唉，知道了。真是件要命的差事！”
“……”
俊風徹底楞住了。韓慶與韓紹的對話令他詫然意識到：宗政家滅門一案，絕非父親說的“聖旨”二字那麽簡單；從適才二人的談話中幾乎可以斷定，是父親挾怨報覆、公報私仇，一手設局謀劃、誣告陷害之後又殺人滅口……
俊風失魂落魄地從馬廄外逃回房，一顆心陷入了更深的自責與愧悔中，痛不欲生。
2、制衡
宮中。元壽宮。
“太後娘娘，您節哀吧，切莫過分自責了。說起來，這都是宗政大將軍的劫數，偏趕上您病著的時候出了這檔子事。皇上也是一片孝心，不願拿這些事驚動您養病，這才……得水原本要來報信，可沒料想被皇上給牢牢拘住了，脫不開身；直到出了事，他也沒得著機會跟這邊通個氣兒，心裏愧得什麽似的。想過來跟太後娘娘請罪，又覺著沒臉見您……”
“功深，不必說了。到底怎麽回事，哀家這心裏頭跟明鏡兒似的。哀家自己養的兒子，自己知道；不怪得水，他已經盡心了。哀家不止是覺得對不起宗政將軍一家，也不止是為慜禎失了千尋萬覓才相準的好姻緣難過；哀家更痛心的，是皇帝的糊塗和絕情！先帝在天有靈，不知道會不會後悔當初的決定；宗政將軍泉下有知，也必後悔當年不該力保我們母子。”
趙太後意痛神傷，頻頻拭淚。
謝功深微微嘆了口氣，紅著眼圈垂頭不再說話。
“稟太後娘娘：萬歲爺下了早朝，來給您請安了。”太監小祥子進來回道。
“告訴皇帝，不必了，請他回吧。”
“呃……這……”小祥子為難地看向謝功深。
謝功深示意他照辦，小祥子只得打個躬退了出去。
“稟萬歲爺……皇太後身子不爽快……”
“母後還是不肯見朕？”
“……這……萬歲爺，要不您先請回……”
“讓開！”
慜祚擡手一扒拉，將小祥子掀到一旁，直往內殿闖去。
“萬歲爺，萬歲爺！”
小祥子既不敢攔，又怕皇太後怪罪；哭喪著臉隔著老遠跟在皇帝身後，一路虛張聲勢地喊著進了內殿。
謝功深見皇帝突然闖進來，忙跪下請安。皇太後並不看皇帝，僵坐著一言不發。
“謝總管，你們都出去。朕要跟母後說幾句話。”
“是。老奴遵旨。”謝功深領命，帶小祥子退了出去。
“母後，您還在生兒的氣？”
“不敢。你是皇帝。哀家怎麽敢氣你呢？”
“母後，您能不能別說這樣的氣話？叫兒如何自處！您生氣，要罵要罰，兒子都認。就算母後要賞兒幾個嘴巴，兒也絕無二話；只要母後能消氣，兒都欣然領受！為什麽總晾著不見兒？叫兒實在沒臉。”
“敢情皇帝日日來給哀家問安，只是為了臉面上過得去，並不是為的孝道！”
趙太後含淚轉過臉，目光中滿是痛心和埋怨：“也是，你九五至尊，人大心大。眼裏心頭，哪還有哀家這個做母後的？”
慜祚心上一陣難過：“母後，您明知道不是，又何苦……”
“宗政存遠謀反，哀家不信！”太後話鋒一轉，語氣哀絕。
“人證物證俱在，由不得誰不信！”慜祚也不嘴軟。
“說你是昏君，哀家也不信！人證、物證都是從韓崇道那兒來的；皇帝，你想殺宗政存遠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慜祚下意識地別開臉，沒有作聲。
“為什麽？你就這麽容不下一個耿介忠直的老臣？宗政存遠除了脾氣倔硬、說話不中聽，到底還有什麽過錯叫你非殺他不可？他的妻子兒女、一大家子人又有什麽罪過？你怎麽竟能忍心將他一家殺了個幹凈！你做皇帝的胸襟度量都到哪兒去了？”
皇太後的聲音提高了許多，顫抖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悲痛和憤怒。
“是，朕早就想殺了宗政存遠這只老烏鴉！母後，您竟為了他如此責怪朕！或者您是怨朕毀了九弟的姻緣？若論這件事，朕心裏也極不好受，可朕那時並不知情啊！待朕知曉，為時已晚；縱然朕心中對九弟萬般愧疚，也是無奈！何況朕只斬了宗政存遠一個，並沒有下旨殺他的家人，那都是意外！這些年宗政存遠自恃功高、倚老賣老，多少次令朕難堪！他為了那蛇蠍罪婦恁般大膽地指責朕、在軍務政務上不避場合地頂撞朕、還敢動輒在背後辱罵藐視朕！他難道不該死嗎？！朕忍了夠久了！朕是君上啊母後，朕是君上！豈容臣下如此放肆大不敬！”
慜祚終於也控制不住情緒，朝著太後大聲喊出了許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怨憤。
趙太後定定地看著兒子那張因委屈和憤怒而扭曲了的俊臉，緩緩閉上眼，淚水洶湧而出。
她無限疲憊地擺擺手：“罷了，皇帝。一切都是哀家的錯。不是你糊塗，是哀家糊塗！你去吧。”
見母親如此，慜祚心中一疼；又是難過、又是後悔適才的頂撞，忙走上前跪到太後腳邊：“母後，適才是兒子無禮。兒子一時失態，請母後寬諒。”
皇太後沈默地看著慜祚，心緒覆雜。半晌，像深思熟慮後下定了決心般，伸手攙起他。
“皇帝，哀家知道你一向孝順；哀家也知道你是皇帝，心大志大。你登基以來，不論是朝政還是後宮，你的事，哀家從來沒插過一句嘴；就算是為了皇後，哀家多少次話到嘴邊，都仍是咽了回去，始終不曾說過什麽。哀家時時管住自己，莫要幹涉你一分一毫，皆是為恪敬你是皇帝，事事以你的意志為尊。但今時今日，哀家有一句話，不得不提醒你。”
“母後請講，兒恭聽母後訓示。”
“皇帝，你在母後面前一時失態不打緊。可正如你所說，你是君王；你若在朝臣那裏一時失態、甚至是失策，事就大了。君王不僅僅是擁有無上的威權，也須律己至嚴啊。”
太後說著頓了頓，看著慜祚。
慜祚恭敬點頭：“母後教訓得是。兒定會謹記在心。”
太後接著說道：“朝政上已成定局的事，不管是對是錯，哀家不再提了，因為都已於事無補。至於後宮，切忌與前朝勾連；內寵不可逾制、妃嬪不得專寵，這你都是知道輕重的，哀家也不多說了。皇後不合你的意，算是哀家對不住你。你一向也不大在這些事上用心，所以後宮裏實在雕敝得不成樣子。按制本也該五年一選；既然如今這後宮沒有令你十分中意的女子，賢妃又有了身孕不方便伺候，哀家想著過了十五就叫禮部著手準備，從各地適齡女子中挑選良家子，以知書明禮、賢德淑慎為要。你意下如何？”
母親的意思，慜祚已經差不多明白了。雖並不十分情願，但為了讓母親寬心，自然也不肯去在這些無可無不可的事情上拂了她的意；於是假作悅色道：“多謝母後為兒勞心。母後慮的很是，這後宮著實是該添些新人了。就照母後的意思辦吧。兒這幾天就擬旨給禮部。”
元壽宮內殿小佛堂。
神龕佛像下的供桌上擺放著四座靈牌：輔國大將軍宗政存遠之位、正二品誥命夫人丁蕙之位、宗政無弊之位、宗政無愆之位。
皇太後趙氏一一焚香禮拜畢，跪坐在蒲團上合十祝禱：“宗政將軍、夫人，哀家對不住你們。當年若不是大將軍在先帝面前肺腑陳情，恐我母子早已不知是何下場。你保了慜祚登上帝位，他卻狹隘絕情，聽信讒言，害你一家枉死。哀家在病中，毫不知情，沒能及時阻止，思來我母子實實是恩將仇報。日後哀家如何有顏面再見先帝與大將軍！”
“無弊，你救了哀家的慜禎一命，哀家還沒能謝你，你就這樣丟了性命，怎不心痛煞人……”
“無愆啊，好孩子，哀家還一心想著要你做哀家的媳婦兒……你跟慜禎的緣分本是天註定，怎麽竟會這樣淺？怪只怪皇帝糊塗狠心，更怪哀家病得不是時候！哀家對不住你一家，如今再怎麽痛悔都無力回天了。你放心，哀家定會想方設法、觀覓機宜為你們洗雪冤情，還宗政家一個公道。”
趙太後一面禱念，一面垂淚。
“太後娘娘，您在裏邊兒有時候了。很晚了，該歇了。”
杏黃簾子外，是桐香恭敬而關切的勸說。
“知道了。”
趙太後聞聲，拭了淚，從蒲團上站起身，揭簾出了佛堂。
桐香替她寬去外袍，攙扶著她坐到鏡臺前。
“太後娘娘，皇上同意選妃了？”
蕭桐香一面給趙太後卸去繁重的發飾，一面煞費心思想找個稍微輕松點的話題。
“嗯。哀家瞧著他心裏並不十分樂意，可哀家管不了那許多了。一是這後宮也著實太不成個樣子，有失皇家的體統；最要緊的，是哀家不能再眼看著那韓氏獨大了。”
“太後是指……賢妃娘娘的父親與輔國大將軍的事？”
“這後宮的事，只要她們別鬧出格，別勾扯上朝政，哀家一向懶得過問。我朝忌外戚，妃嬪們大都也不是什麽有家世的；唯獨韓氏的父親官居正三品侍郎，管的又是兵部，令哀家實在難以放心。這次輔國大將軍家陡釀奇冤，擺明了是他父女二人暗中搗鬼、攀誣陷害，哀家豈能再坐視不理？如今韓氏二度有孕，皇帝就急著晉她為賢妃；倘要是生了兒子，豈不更加勢大？這韓氏遲早是個禍害。”
“所以太後娘娘想為皇上選妃，是寄望新進的妃嬪中能有人出類拔萃、贏盡皇上青眼，從而將韓賢妃的風頭氣焰打壓下去？”
“哀家還能有什麽別的法子可想嗎？祺兒那孩子也就這樣了，哀家只求她能康健平安地守住後位，多的也不指望了。本打量譚容妃還有幾分能耐牽制韓氏二三，卻不想竟是個沒算計、不成材的；有腦子沒心機，終究鬥不過韓氏。韓賢妃看著溫良賢淑，可她騙得了皇帝，騙不了哀家。哀家在這後宮過了多少年了，什麽樣的婦人沒打過交道、什麽樣的心機手段沒見識過？這個韓鸞衣，絕非善類。她在皇帝身邊得寵一日，哀家便一日不能放心。”
桐香仔細忖度著說：“皇上一向寵愛賢妃娘娘，也寵信她父親韓大人，自打在東宮時就是如此；看來皇上心中對他們並無戒備。太後娘娘既如此擔憂，何不將這話向皇上點透，讓皇上對韓氏父女稍加提防呢？”
太後嘆氣道：“皇帝自小就是個剛愎的性子，容不得人說話，你是了解的。他乾綱獨斷慣了，哪還能聽得進勸？哀家雖是他的母後，他也極孝順；但幹政是他的大忌，就算是哀家也不行。不到萬不得已，無論前朝後宮，哀家都不會輕易插手；只能暗自留心、靜觀其變，十分必要時婉轉提醒一句也就罷了。哀家能做的，只有這些。畢竟他也二十五、六了，哀家不便事事操心多嘴。”
桐香思量著點頭，不再作聲；替太後卸凈了首飾釵環，松了發髻、通了頭，伸手攙扶道：“太後娘娘整日為皇上和九王爺的事操心勞神，也該多疼惜自個兒的身子。適才給您通頭的時候，奴婢千小心萬小心，發絲還是掉了不少。娘娘該多保養了。”
太後苦笑道：“做娘的心，有誰知？除非哪天哀家閉了眼，不然，這心哪裏操得完！哀家這輩子沒什麽心願，就只盼著兩個兒子都能稱心如意；可如今這眼看著，終究不過是一場癡心妄想罷了。”
“太後娘娘寬心。咱們皇上跟九王爺，已經是這天底下至尊至貴的人了；稱心如意，那都是一定的事。該有的、該順的，早晚都會來，娘娘只管看著便是。時候不早了，您歇下？”
趙太後知道這是桐香勉力寬慰之語，不忍拂她好意；澀然笑了笑，微點了下頭，由桐香服侍著躺下了。
桐香替她放下帳子、熄了燈燭，輕輕退了出去。
趙太後隔著帷幔望著透過窗欞篩灑在地上的月光；孤清寂寞之餘，更覺身心疲憊。
她對著那寒涼月色，輕聲自語道：“先帝，哀家為著慜祚的心氣兒和面子，一直沒將當年他被立為皇儲背後的實情告訴他，這一步是不是錯了？如今哀家做這些，又到底對是不對？將來見了面，您會不會怪我……”
兩行清淚憮然滑落枕上。
3、良家子
河間府衙門後堂。
“大人，這回您升遷的機會來了！咱們可得用心替皇上辦好這樁差事啊！”
河間府師爺顧永舟一臉諂媚地對知府張安岳說道。
“說得容易！這是給皇上選妃，你當是隨隨便便什麽女子都能送進宮給皇上過目的？這聖旨來得突然，時限又短，根本來不及下限婚令。咱河間府能有多少尚未納聘的適齡女子，本府都還沒底，更別提能從裏頭挑出幾個像樣的來了。本府正愁呢！”
“大人何需發愁？活事自然要活辦。天下事，還能有比皇上的事更大的麽？既然是皇上選妃，那就管不了許多！納未納聘的都不去管它，只要未行過拜堂大禮的，一概待選，不許出嫁。誰要是敢違，那便是抗旨！不信誰全家不要命了。咱河間府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照這麽算，十四歲到十八歲未出閣的女子，應該不少吧？這許多人裏，多了屬下不敢說，十個可看的，總該還挑得出吧？只要內裏能有皇上中意的，不須多，一個就足夠。”
張安岳拈須一想，轉憂為喜：“哎呀，真不愧是足智多謀的顧師爺，妙！如此事不宜遲，快快叫府吏、衙役們各家各處去通告：自今日起，凡我河間府尚未出閣的女子，不管是否已納聘，一概列入待選，等著本府首挑。有敢違令私自嫁娶者，兩家皆以抗旨論！”
顧永舟答應著，卻仍站著未動。張安岳知有緣故，詢問地一挑眉：“師爺還有何話？”
顧永舟謙卑地一哈腰：“大人這回說不定還能一舉兩得呢。”
聽顧永舟話裏有話，張安岳頓時瞇縫起眼：“顧師爺此話何意？”
“大人不是向來深恨景和鎮的沈維年不通世故、怠慢不敬麽？屬下聽說這沈老頭的女兒正在芳年……”
“沈維年？他不是只有一個獨生女兒已經出嫁，且死了好幾年了嗎？”
“大人有所不知，前些時日沈維年的遠房侄女因父母雙亡、無家可歸投奔了來，正好沈家夫婦沒有子女，便將這侄女認作女兒。屬下聽說這女子知書達理、溫嫻秀雅，且正當妙齡，未曾許人。這不正是大好的人選麽？”
張安岳一怔，隨即拍掌大笑：“好！顧師爺，真有你的！征選沈家女兒進宮，確實一舉兩得。她若有幸得投聖意，那本府便可望更上層樓，也算沈維年將功折罪，為本府成就了一件大好事；若是她不走運，則會被充作宮婢，五年內不得出宮返家。這於本府，不過是無益無損；而於她，五年深宮，能否活著出來，可就全要看她的造化了。這樣至少能叫沈維年那個不知趣的老東西再嘗一次失女之痛，以報他一向輕慢本府之仇！如此，本府首挑，無論如何也要關照沈家女兒，令她一路通途、直入掖庭。嘿嘿。”
“大人著實高明！”顧永舟一臉陰險地諂笑著。
沈宅。
“草民沈維年，見過顧師爺。顧師爺突然親自駕臨，草民惶恐備至。不知師爺此來有何公幹？”
突聞聖旨征選良家子的沈維年這些日子一直惴惴不安，然而怕什麽來什麽，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也只得鎮定心緒、強自應付。
“沈員外，本師爺是受知府大人委派，奉旨辦差來了。聖旨征選十四到十八歲賢淑端莊之良家子以充後宮，你家女兒正合此列。沈員外，真是可喜可賀啊！”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沈維年聞言還是心中一沈，硬撐著陪笑道：“顧師爺說笑了。這景和鎮人人皆知我家女兒早已出嫁，且三年前就沒了……”
“罷了沈員外，誰不知你新認了個品貌出眾的好女兒？這等好事，就不必隱瞞了吧？知道的說員外不愛張揚；不知道的，還以為員外藐視聖上、有意欺君呢！”
顧永舟陰陽怪氣，皮笑肉不笑。
“這……草民怎敢！草民新認了女兒不假，但她是草民的遠方侄女，只是以父女之名相稱罷了。何況小女來我家之前就早已許配過人家……”
“罷了！沈維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既以父女相稱，就是你家女兒，分什麽親生還是收養！知府大人奉旨為皇上采選後宮，早有明令：河間府適齡良家女子，不管是否許配人家、是否納聘，只要尚未拜堂，一概停止婚嫁待選。怎麽？你敢抗旨？！”
不等沈維年說完，顧永舟早已變了臉色，半是斥責半是恐嚇地厲聲發話了。
“不敢，草民不敢！”
沈維年心中直呼慘也，因為他知道女兒的真實身份，也便更知此番一旦女兒被選入宮，無論得幸與否，於她、於沈家都恐將是兇多吉少。
“既然如此，那還不快將沈姑娘請出來，讓本師爺代知府大人過目首挑？”
顧永舟大模大樣地走至廳上坐了，斜睨著這個一貫不肯趨奉、不知孝敬、直叫他們恨得牙根兒癢癢的該死老兒，心中十分快意。
沈維年咬了咬牙，跪了下去。
“沈維年，你這是何意？”顧永舟冷聲問。
“草民夫婦老邁，身邊無有依靠；才剛認得一女，轉眼又要分離，情實難堪！草民鬥膽懇求顧師爺並知府大人開恩憐恤，將小女剔出待選之列；草民自此甘願結草銜環、傾家以報師爺與大人厚德！”
沈維年聲淚俱下、叩首連連。
顧永舟心說：現在才想起來說軟話？哼哼，晚了！
當即沈下臉冷笑幾聲，道：“沈維年，你好大的膽子！你這話，是明著要賄賂本師爺與知府大人徇私舞弊了？你把知府大人當作什麽人！你知不知道，就憑你這番話，就夠著問一個背旨欺君的死罪了？！更何況知府大人只說要過目首挑，還未見得你家女兒就一定有那個福分能被選中呢！你這會兒就作出這副生離死別的樣子，未免太早了些吧？廢話少說，識相的就快叫你家女兒出來！”
背旨欺君，這頂帽子大得足以壓死人。沈維年聞聽此言，冷汗涔涔，知道再無計推脫，只得遵命，叫丫鬟去請小姐。
娘兒倆在後堂早已聽得真切，杜安人急得直掉眼淚。
沈時心中卻反而如同死去了哀樂，只剩下對命運的酸澀嘲弄。她淡淡苦笑著，輕握杜安人的手：“娘親，不必悲傷。萬般皆天命；天意既要如此弄人，女兒去見他便是。”由瑞節攙扶著出了後堂，來到前廳。
“民女沈時，見過顧師爺。顧師爺安。”
沈時面無表情，垂首施禮。
“這就是沈二小姐？”顧永舟撚須問道。
“是。”沈維年無可奈何。
“擡起頭來。”
沈時從容地擡頭，依舊面無表情。
“十幾了？”
“回顧師爺，民女虛年十五。”
顧永舟一面仔細端詳，一面頻頻點頭：“很好。沈維年，你家女兒品貌端莊、舉止沈穩，甚合征選之規條。現將其定為河間府奉禦良家子，擇日選送入宮。”
“顧師爺，開恩哪！草民……”
“爹爹，能入宮伺候皇上，是顧師爺與知府大人的擡舉提攜，更是我沈家的榮耀、女兒的福氣。如此天降大喜，不怪爹爹這般高興，以致語無倫次起來。我沈家實實應該感念知府大人與師爺的恩德。”
不等沈維年再苦求顧永舟，沈時已經平靜地開口。
且不說沈維年聞言震驚莫名、目瞪口呆，在場諸人也都無不大出意外。
顧永舟楞了楞神，幹笑著說：“沈姑娘果然知書達理、深明大義。沈員外好福氣，有這樣的好女兒，恭喜啊！”
沈維年欲哭無淚。
“多謝顧師爺與知府大人提攜之恩。沈時若有他日，定當厚報。”
沈時依舊沒有表情，欠身行禮。
“好說好說，那就等著托沈姑娘的洪福了！既如此，本師爺就不多打擾了；請沈姑娘好生準備，到時知府大人自會差人用例內馬車接送姑娘入宮。”
“有勞大人。顧師爺慢行，沈時恭送。”
“女兒，你這是做什麽！瘋了不成！你可知一入宮門將是何命運？！”
待顧永舟一行人去了，又急又痛的沈維年跌腳連聲責問。
“爹爹，”沈時流著淚跪下：“女兒不孝。女兒蒙爹娘恩容收留，視若親生，疼惜非常；未及略盡孝道、承歡膝前，竟又遭變故。命途多舛如此，女兒無可怨尤；只是不祥之人連累爹娘為我傷懷，心實難安！斷不能因我之故再令沈家遭殃。女兒此番入宮，已抱定心思唯求落選，時時處處小心周旋；靜待五年後被遣放回家，那時再在爹娘跟前侍奉盡孝，以報大恩。”
杜安人摟住沈時泣不成聲：“女兒啊，就算落選，也是充為宮婢！你到底是自小兒千嬌萬寵長了這麽大的，那種苦，你怎麽能受得住哇？”
沈維年長嘆一聲：“女兒，隨爹爹到後堂，爹爹有話問你。”
沈時依命起身，隨沈維年進了後堂。
父女二人對目相望。良久，沈維年澀聲開口：“女兒，告訴爹爹，你是不是另有打算？”
“爹爹，女兒不明白。”
“你……是不是打算入宮後伺機報滅門之仇？”
沈時驚詫，眼底現出一片傷痛之色，終是跪下道：“爹爹，女兒並沒有這樣的心思。且不說我雖為將門之女，卻並不通武藝，無有行刺殺人的膽量跟本事；只說我既蒙收留，又怎可恩將仇報，為沈家招禍？圖謀弒君，沈家將被誅九族。我已遭一次滅門慘禍，死而覆生，怎忍二之？”
“既未有覆仇之心，你畢竟身負與帝王家的血海深仇；一旦中選，便成帝妃，一生陷於宮禁，以身事仇者。這等肺腑煎熬，你是否想過自己可堪忍受？即便落選，也不得出宮，而是被充為宮婢；從此便要委曲逢迎、低眉屈膝地侍奉皇族，且性命隨時不保。你這心中又將情何以堪？爹爹本想再與那顧師爺周旋討情，以期轉寰；你卻急著應承，令爹爹再無法開口。你……你糊塗啊！”
沈維年口中責怪，實則心痛不已。
“爹爹為女兒慮得周全，說得也都是實情實理，女兒何嘗不明白？可爹爹是否想過，那張知府早與我沈家有隙，此番分明借機報覆，那顧師爺不過是走狗爪牙。他的話早已句句將沈家釘死在絕路上，又怎肯輕易放過？求他何益！倘或爹爹再三推脫違拗，必被冠以抗旨罪名，正中了那張知府下懷，那時豈不遭殃？女兒若不肯入宮，勢陷沈家於危難。恩將仇報之事，女兒萬不忍為。”
“好女兒，你的孝心，爹爹都知道。只是這一入深宮，禍福難料；你又是這樣的身世，定然步步危機，你將如何應對？到人之常情處，又如何勉強隱忍？這一樁樁想來，怎不叫爹娘懸心哪！”
沈維年忍不住滿心的憂慮、傷悲與不舍，心酸落淚。
“爹爹，往者往矣，再難更改，唯有放下。女兒已無心、亦無力糾結仇怨，自有把握落選；至於為奴為婢，則更無非人生浮沈榮辱，皆等閑之事，並無甚為難。當日我家罹禍，事不由我，我無力衛護。今日厄運覆來，沈家安危系於我身，我必拼力護得闔家平安。入宮之後，我定會如爹爹所望，從時順命，以待重逢。有爹娘的恩情未報，女兒萬不敢令自身大意有虞，還請爹娘放心。”
沈維年越發傷心，唯點頭拭淚，說不出話。
信王府。向晚。
“萬歲爺，這邊請。”常順兒低聲引路。
皇帝微服駕臨，只帶了餘得水和兩名貼身侍衛，均是尋常裝束。
遠遠看見後花園新移種的紅梅樹底下半坐半臥著的慜禎，皇帝的眉頭不由深深皺起，站住了腳朝餘得水和侍衛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向前；然後命常順兒繼續帶路。
走出了幾步遠，皇帝方才低聲斥責道：“這成何體統！你們這夥奴才都是死的不成？就讓你家王爺這麽倒在涼地上不管！”
“冤枉啊萬歲爺！奴才們不知道勸了幾回，回回都被王爺喝令滾開；連竇將軍都不許近前。王爺自打那日從宮中侍疾回來就成了這副樣子，除了一個人關在書房裏發呆，就是喝得大醉之後跑到這梅樹底下哭哭笑笑、終日昏沈。王爺本不好那杯中之物，酒量也淺，略多飲些便醉。奴才們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令王爺如此頹靡，也不敢去問王爺；問竇將軍，他也說不知。奴才們實在是束手無策啊萬歲爺，總不敢王爺還醒著就硬將他架回房呀！”
常順兒帶著哭腔，連連喊冤。
皇帝皺眉聽著，微瞇了眼睛看著常順兒：“你們闔府上下竟沒一個人知道你家王爺這是為了什麽？”
“回萬歲爺：奴才們該死！奴才們實在不知道。”
“一群廢物！信王府養你們何用？罷了，退下！遠遠兒地候著去！”
“是，奴才遵旨。奴才告退。”常順兒忙屈膝一跪，遇赦般匆匆躬身退了下去。
“九弟，起來！”
慜禎昏昏沈沈中聽見頭上傳來一聲低沈的喝令。
他睜眼擡頭望去，只見自己的親哥哥正一身常服站立在眼前，表情威嚴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愧疚和痛心。
“臣叩見皇上。萬歲、萬萬歲。”
慜禎淒涼而嘲弄地一笑，斜斜地就勢俯身叩首。
皇帝又氣又痛，一把將他拉起來。
“你看看你自己，成什麽樣子了！朕知道你心裏怨朕。有什麽就只管說出來，朕都不怪罪你。不要再這樣了，叫皇兄看著心痛、奴才們看著笑話！”
慜禎依舊嘲弄地慘笑，口齒因著醉酒的緣故，還略略有些含糊：“臣怎麽敢怪皇上！皇上怎麽到這裏來了？這班奴才也不知通稟！臣惶恐萬分……”
“朕不放心你，過來看看。走，跟朕進屋，朕有話和你說。”
皇帝已經顧不上嫌棄弟弟嘴裏噴出來的酒氣，拉住慜禎的胳膊就要往屋裏去。
慜禎卻並不領情，僵硬地掙開皇帝的手：“不必了，皇上。臣擔當不起。皇上還是快請回宮吧。”
“夠了九弟！叫朕皇兄！”
“皇上……”
慜禎搖搖晃晃，唇帶諷笑。
“朕命你，叫朕皇兄！”
皇帝咬牙，一字一頓，聲音低沈而切厲，抓著慜禎胳膊的手也格外著力。
“是，皇上。”
皇帝氣絕，不再啰嗦，一把拽了慜禎，將他拉到澄一閣，對門口侍立聽用的小太監吼了聲：“都下去！”便一腳踹開門踏進屋內，反手將屋門緊閉，來到椅子前一抖手，慜禎站立不穩，跌坐其上。
皇帝蹙眉看著弟弟，半晌咬著牙開口道：“九弟，皇兄對不住你。朕真的不知你對宗政無愆有意，你為何不早說？”
慜禎淒冷地連連苦笑：“早說？臣弟早說，皇兄就不殺宗政家了嗎？倘若宗政家真的謀反，豈有為了臣弟的兒女私情就罔顧國法與社稷安危之說？倘若宗政家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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