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一時歡喜得糊塗了，實在不該。這事以後再說，女兒莫要往心裏去。”

無愆握住杜安人的手誠懇道：“娘快莫要這樣說。娘是一片好心疼愛女兒，女兒心中只有感激。”

“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老爺，老天終究還是肯眷顧咱們的。”杜安人滿心欣慰。

於是沈員外喚了宅裏上下的人一齊來見過新小姐，照屋裏商量定的話說了一遍，吩咐下人們改稱無愆為“二小姐”，將丫鬟瑞節指派給無愆聽用。

無愆也特意謝過了家人沈興和丫鬟浮香昨日的救助。

自此，宗政無愆在沈維年夫婦的收留下，隱藏身份、改名換姓，成為了沈家二女兒。

後來沈員外也曾派忠誠可靠的心腹家仆沈興、沈開悄悄去過京外西郊的荒坡，想看看有無機會暗中替無愆給她的家人收屍斂葬，卻一無所獲；經輾轉打聽才得知，宗政家主人四口的屍首均已不翼而飛，聖旨嚴令尋查也未查出絲毫蹤跡，餘下的家人都被挪到荒墳地裏草葬了。

沈員外將此消息告知無愆，無愆縱滿心疑惑與悲痛，也無從計較；哀戚自責之餘，也深怕令好心收留自己的沈員外夫婦再徒增煩惱擔憂，便只得強自隱忍、安心度日，在對父母與兄長的刻骨傷悼中勉力盡起了沈家女兒的孝道。

3、噩耗

韓侍郎府。

自打上回父親當面答應自己去宗政家提親，俊風便覺神清氣爽、郁結大消。本就是心病，如今雖說沒把握能成，但至少令他有了指望；後來雖聽他娘說宗政家拒婚，但父親對他信誓旦旦地承諾絕不會輕言放棄；還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韓家會繼續向宗政家提親，定要竭盡所能說服對方答應婚事。為此，俊風每天都滿懷期盼地告訴自己要振作、要耐心靜候佳音；精神的亢奮令身子不覺也已跟著好了大半。

這一日，他趁父親沒在家、娘親不留意，支走了身邊伺候的下人，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想到外面透透氣，更打算偷偷溜到輔國大將軍府門前遠遠地轉轉；巴望著能再看到無愆的身影，一償相思之苦。

可當他遙遙望見輔國大將軍府被貼了封條，登時便傻在了當地，半天才緩過神，發瘋般拉住一個行人問道：“這位大哥！京城出了什麽事？輔國大將軍府因何被封了？他們家人呢？”

這位好心的路人忙左右看看，將俊風扯到了路邊，壓低聲音道：“公子，你是外地來的吧？這麽大的事你都不知道！還敢到這門前轉悠、打聽？要是被朝廷的人看見了，把你當做他們家的親戚、同黨抓起來，你也得沒命！趕緊走吧！”

“不！大哥你先別急著走，求你告訴我，他們家到底怎麽了？！”俊風急得幾乎要哭出來。

“唉，瞧你急成這樣，是有家裏人在大將軍府裏當差吧？不中用了！這都兩天前的事了——兵部侍郎韓大人奉了聖旨，帶著親隨衛隊，說是輔國大將軍舉家謀逆，將這府裏的人殺得一個都不剩，連府第也查封了。你聽我的，趕緊走吧，別平白受了牽連。”

俊風只覺腦中一陣天崩地裂的轟響，周遭的一切聲音都仿佛從耳邊飛馳遠去、頃刻消弭，只剩下方才那路人的話在清晰縈繞。

“兵部韓大人？……都殺了……”

他嘴裏不斷喃喃地重覆著，失了魂一般呆立著，幾乎動彈不得。

那路人看了看他，嘆了口氣，甚為憐憫地搖著頭走了。

“為什麽？為什麽！父親，您好狠辣！就因為輔國大將軍得罪了您，您就要將他們一家全都趕盡殺絕嗎？既是這樣，為什麽還一直騙我？為什麽一面答應去提親，一面卻對他家暗下毒手？為什麽？！……”

失魂落魄回到家中的韓俊風不理睬正找他找得沸反盈天的下人們，徑直沖進上房；一見父親便兩眼血紅，歇斯底裏地縱聲哭喊著質問韓崇道。

韓崇道氣得渾身發抖，掄起胳膊狠狠甩了俊風一記耳光：“畜生！放肆！還不都是為了你？！如今你竟反過來為了仇家這般對為父咆哮，真枉費為父那樣疼愛你！告訴你，他宗政家滅門是皇上的旨意，是他們咎由自取、罪有應得！為父只是奉旨辦事，你沖為父發的什麽瘋？混賬東西！”

俊風大哭著跑出上房。

韓崇道蹾坐在椅子上，氣喘不休；半晌，陰沈著臉將自己的心腹隨從韓慶喚進來，咬牙切齒地吩咐道：“那日宗政府滅門的詳情，一個字也不準透出去，尤其不能讓公子知道！誰要是洩露半個字，老夫要他全家的命！”

韓慶心驚膽戰地連聲稱是。

韓崇道在心裏默默盤算著：贗造密函的鬼手張已經結果掉了，還剩一個馬彪；現在動手太惹眼，更何況皇上偏偏又將他安置在了兵部、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當差，此時越發不能出事，須得再忍忍。待到合適的時機，老夫要親自打發他上西天！

宮中。元壽宮。

“母後，您怎麽下地了？”

端著湯藥走來的慜禎見趙太後正由錦瑟、玉笙攙扶著下了床，不禁吃了一驚；忙將藥碗擱下，快步迎上前親手攙住母親。

“不妨事，母後今兒覺得精神好了許多，想下來走走。總那麽躺著也不是法子，老毛病沒好，倒要憋出新毛病來了。”趙太後微笑著說。

“那兒臣扶母後到外面大殿裏坐坐。”

“好。”趙太後滿足地拍著慜禎的手，由他攙扶著來到正殿坐下。

“禎兒啊，這些日子多虧了有你在身邊，母後心裏高興，才能好得這樣快。”

“母後快別這樣說，愧煞兒臣了。這本都是兒臣份內之事，兒臣往時任性不懂事，令母後操勞、傷心了。”

“傻孩子，咱母子倆說話，怎麽說著說著就生分起來了呢？快不說這個了，說點高興的。”

慜禎聽見母親這樣說，垂首略一思忖，擡頭道：“母後提起來，兒臣倒也真有一件高興的事，想要回稟母後、同母後商量。”

“哦？禎兒有何高興的事？快說與母後！”趙太後聞言一喜，連忙催問。

見慜禎仍有些遲疑，趙太後會意，擺手叫錦瑟、玉笙退下。

待二人出去，趙太後這才拉著慜禎的手說：“好了，現在這屋裏只剩咱娘兒倆了，說吧。”

慜禎迎著母親殷切詢問的目光，竟突然有些靦腆地一笑，那自心底漾起、舒展開的笑顏，縱然只有一瞬，也已能叫星月都黯去了光華。

“母後，兒臣……兒臣有了中意的女子，想求母後做主。”

“啊！……”

或許是這個驚喜太大、太突然，趙太後一時竟難以置信，張著嘴直直地看著慜禎，半晌才驀然失笑：“禎兒，母後沒聽錯吧？是真的嗎？”繼而面色一沈，緊張而懷疑地說：“你可不能因母後病著，為了逗母後開心，就信口拿這種事來說笑啊！”

慜禎微笑搖頭：“兒臣怎敢？母後，是真的。”

趙太後幾乎就要喜極而泣，口中連連念佛。

“快告訴母後，是誰家的孩子？”

“是輔國大將軍的掌珠，宗政無愆。”

“哦？禎兒看上的，竟是宗政存遠的女兒麽？她閨名叫無愆？”

“是。”慜禎點頭。

“好，好啊！母後早就知道宗政存遠家有個好女兒，只是這些年一直未能得見，不知她現如今出落得什麽樣兒了。你是怎麽看上她的？”

慜禎見問，便把如何結識無弊、又如何對無愆有意的經過，大略對母親說了一遍，尤為稱讚無愆的出塵脫俗與敏慧大方。趙太後聽得滿心歡喜。

“要說你跟這丫頭，還真是緣分匪淺。禎兒，你怕是不記得了，這個無愆，小時候你還抱過她呢！誰料想如今你千挑萬選，終又選到了她身上，而且還是連模樣兒都沒看清就喜歡上了，這不是天緣是什麽？”

“啊？兒臣……抱過她？母後，這是何時的事？”慜禎十分意外。

“你果真不記得了？那年你五歲，還在崇聖宮。宗政存遠老來得子，還是一雙孿生兒女，簡直是喜從天降；孩子滿月時，你父皇特意在宮中為他舉宴，邀了群臣和後宮有位份的嬪妃齊來為他賀喜。母後還記得那天是臘月十一，下著雪，天很冷……”趙太後緩緩回憶道。

“崇聖宮帶著你，母後帶著你皇兄，也都在座。你父皇抱過了兩個孩子，便交給崇聖宮和母後也抱抱，以示對宗政家的優寵。當時母後抱的是男孩兒，就是救你的無弊；崇聖宮抱的是女孩兒，正是這位無愆小姐。你在旁邊也吵著非要抱一抱，崇聖宮怕你年幼不知輕重，恐失了手、跌了大將軍的寶貝女兒，不肯答應，你便又哭又鬧。”

慜禎出神地聽著，微笑著問：“那後來怎麽又讓抱了呢？”

“還說呢！宗政將軍的夫人丁氏誥命見你耍性兒哭鬧，心下過意不去，便忙對你父皇和崇聖宮說：‘不妨事，就讓齊王殿下抱抱吧，這也是他們兄妹倆的榮寵。這麽多大人在眼前，摔不著的。’崇聖宮聽丁夫人說不介意，這才小心地把那女孩兒遞到你手裏，還猶自用手在底下托護著。”

慜禎幸福而靦腆地笑了——沒想到自己同他們兄妹倆還曾有過這麽一段淵源。

趙太後繼續回憶道：“說來也怪。那孩子到了你懷裏竟一聲兒也不哭，一雙眼睛笑盈盈地瞅著你，仿佛早就認識了一般。你開心得不得了，拉著她的小手兒，朝著眾人一個勁兒喊：這妹妹沖我笑呢，你們快看！”

“後來你父皇逗你說：‘禎兒，你看這妹妹好嗎？’你一個勁點頭，崇聖宮便打趣說：‘你既這樣愛這妹妹，趕明兒長大了，求你父皇做主，讓輔國大將軍把她許配給你做王妃，可好？’誰料你眨巴了眨巴眼睛，竟當即跪下說：‘謝父皇，謝大將軍！’引來眾人一片歡笑，弄得這位老古板的宗政將軍十分尷尬。”

母子倆放聲大笑。

這是相認五年來，他們唯一的一次歡樂地同憶往事。

“竟有這樣的事！兒臣怎麽一點兒也不記得了？母後，您還記得些什麽？再給兒臣講講。兒臣只抱了無愆麽？有沒有抱無弊？”

慜禎此刻竟像個孩子，微微紅著臉，帶著些許的憧憬，盼望著母親再給他說些與心上人的奇妙過往。

趙太後笑望著兒子臉上罕見的天真神色，滿心喜悅地繼續回憶道：“你倒是走到我跟前想再抱抱無弊的，可崇聖宮冷聲制止，硬是把你叫回去了，便沒有抱成。再多的倒也沒有了，只記得那女孩兒生得冰雪瑩潔，叫人看著就喜歡；母後當時還暗想，若是你長大真能納她為妃，倒也算是十分相配了。也是合該你們有這緣分，當日我曾叫你皇兄也抱抱那兩個孩兒，他卻不肯；你皇兄一向不喜宗政將軍，嫌他刻板冷肅、令人生畏，於是順帶著連他家孩兒也不願親近。”

“呵呵，宗政將軍給人印象確實過於嚴苛了。不止皇兄，兒臣其實心裏也一直有幾分怵怕他呢。”

“這卻無法。你既看上了他家女兒，怕他也要相處了。不過說起宗政存遠，這門親事還真不敢說輕易能成；他是滿心不願意將女兒嫁與天家王侯的，就為這事，母後在他那兒可沒少碰釘子。但這次是你自己看上的人，何況也不是咱們一廂情願，他家女兒也是樂意的；因此無論如何，母後也定要為你達成心願，哪怕是要母後跟你皇兄親自登門去求親都使得！你不知道，母後盼這天盼得有多苦！”

“母後的恩典，兒臣感激不盡。只是為了兒臣的婚事，還要驚動皇兄出面，兒臣心有不安。”

“傻孩子，你皇兄雖然面上對你時有苛責，但他對你的心，你是知道的。這些年為你的婚事，他心裏跟母後一樣急；這次的事，其實無需母後開口，他也必會盡全力為你促成。”

“是，兒臣明白。兒臣只是覺得以宗政將軍那般執拗，且他與皇兄君臣之間又素不親近，若要提親，恐令皇兄為難。”

“若是好辦，也不用找你皇兄了。放心，他一定辦得成！”

趙太後笑著寬慰慜禎：“其實你心裏也不必太過畏著宗政將軍。他再古板，與你也畢竟是君臣之份；縱成翁婿，也不會待你如何苛嚴。何況他家丁氏夫人溫恭寬和，最是可親。”

“是。兒臣有幸，日前恰巧曾與夫人有過一面之緣，音容之間，的確甚是和藹。”

“嗯。這位丁氏夫人單名一個蕙字，出自名門、教女有方，真真是人如其名。”

“時隔這許多年，母後竟還記得這樣清楚，連夫人的名字都能記得，兒臣佩服。”

“哪裏是母後的記性好。前面的事能記得，是因為有你；你的一言一笑、一個眼神，母後都記得一清二楚。至於夫人的名字，是因為母後當時正在雍華宮，封號與夫人之名同音不同字，便記住了。”

慜禎心中泛起一陣溫暖的感動，伴著愧疚的隱痛：其實母親一直是愛他的。他不該為了母親曾經的不得已，便固執地用刻意的冷漠與隔閡懲罰了她這許多年……

“皇上駕到！”

母子倆正攜手談笑，聽得外面小太監一聲唱報，皇帝走了進來。

“給母後請安。兒聽說母後今日精神大好，都能起來走動了，歡喜得忙趕過來看看，果然瞧上去氣色好了許多！剛母後跟九弟在說什麽？說得這樣高興！”

“快起來！來，坐。皇帝，你來得正好。”

趙太後歡喜地拉了皇帝直叫快坐。

“臣弟叩見皇兄，恭請聖安。”

“平身。九弟，母後這裏不必多禮，你也坐。”

慜禎謝恩起身，母子三人坐了。

瓊霄、瑞霭進殿獻茶畢，依舊退了出去，關好殿門。

“母後適才說兒來得正好，不知所指何事？”皇帝問。

趙太後含笑看著慜禎：“禎兒，你自己的喜事，自己跟皇兄說。這事不光要母後做主，恐怕還要你皇兄親自出面幫你說話呢。”

“喜事？九弟有何喜事要朕幫忙的？只管說來！朕這個做皇兄的無不盡心。”

皇帝聽說慜禎有喜事，頗感意外的同時，心情也為之大好。

慜禎見問，離了座，走至皇帝面前拱手道：“啟稟皇兄，這些年臣弟不省心，為著婚事，令母後和皇兄操了不少心，臣弟深感愧疚。如今臣弟終於尋得了中意的人，想奏請母後、皇兄恩準，並為臣弟做主。”

“哦？九弟有了中意的人？是哪家的女子這樣好福氣？快告訴朕，朕替你說去！”慜祚聞言大驚喜。

“回皇兄，是輔國大將軍的掌珠，宗政無愆。”

皇帝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裏面像突然炸開了一窩蜂一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呆呆地張著嘴看著慜禎。

“……什麽？……宗政家……”

慜禎和趙太後不解地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慜祚何以會有這等古怪的反應。

“皇帝，你可是覺得這門親事有何……為難，或是不妥？”趙太後遲疑著試探道。

“哦，不，並無不妥……”皇帝目光閃避，有些語無倫次。

“那……是因為你實在不願向宗政存遠開這個口？”趙太後又問。

“……不是。”皇帝欲言又止。

慜禎心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在迅速膨脹，他疑惑地打量著哥哥的神情，緊張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那，皇兄是覺得……”

皇帝深深籲了口氣，擡眼看著慜禎：“九弟，這門親事，怕是做不成了。除了宗政家的女兒，這普天下的女子，無論你要誰，皇兄都能為你娶來！”

太後和慜禎齊齊驚呆了。

“皇帝，你……何出此言？”

“母後，九弟，實不相瞞……宗政存遠意圖謀反，已經……闔家被誅了。”

“啊！”

趙太後一陣眩暈。

慜禎只覺得胸口似被誰猛地一刀紮了個透，劇痛令他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盯著皇帝，搖著頭向後趔趄了好幾步。

“不……不會……不可能……不是真的……”

皇帝沒有勇氣再直視弟弟，將臉偏向一邊，長呼了一口氣：“是真的。三日前的事了。”

慜禎突然猛地掉頭沖了出去，沒命地朝宮外跑去。

“禎兒！你去哪兒？禎兒……”皇太後絕望地哭喊著，心如刀絞。

門口侍立的謝功深見了，來不及多想，疾跑到東偏殿連連拍門急喚：“竇將軍，竇將軍！”

在東偏殿待命的竇虎聞聲忙開了門：“謝爺爺，何事？”

“快！王爺剛一個人著了瘋魔般的狂奔出宮去了，快跟著，千萬不能讓王爺有什麽閃失！”

竇虎大驚，顧不上問出了什麽大事，朝著廊下的小太監吼了聲：“馬！快！”飛跑著追了出去。

☆、禍兮福兮

1、相思如鴆

竇虎舉著金牌一路沖出皇宮，策馬狂追，終於看見前面一騎正絕塵的信王。

“王爺，王爺！”

竇虎大聲呼喊著，信王卻像聽不見一樣，並不回頭，速度也絲毫不減，瘋狂地揮舞手中的馬鞭。馬不住地受痛，沒命地飛跑。

竇虎還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麽事，他只是從信王的背影中看到了一向淡漠從容的王爺從未曾有過的絕望和癲狂；一種強烈卻又無所著落的憂懼緊緊攫住了他的心，他只能快馬加鞭、緊緊追隨。

前方，輔國大將軍府。

信王陡地剎住了馬，木然望著將軍府的大門。

竇虎順著信王的目光望去，瞬時驚呆了：將軍府大門緊閉，門上赫然貼著兩道交叉的封條，門前一個人影都沒有。深秋的冷風卷著枯索的落葉在檐前飛旋、飄落，又擦著地面翻滾，襯著這四周死一般的靜寂，劃出了刺耳的欻拉聲；如同那日刀劍的屠戮聲混雜著被屠戮者的悲鳴，化作了空遠哀絕的回響，在這淒冷的空氣中盤桓縈繞不去。

信王下了馬，步履遲緩地走上門前的石階。竇虎不敢遲疑，忙的跳下馬跟了過去。

信王修長而蒼白的手指微顫著滑過封條上的每一個字：永徽五年九月初三日封。上面還加蓋著鮮紅的禦印。

那朱赤的血色灼傷了他的眼。

猛地，他緊緊摳住封條，咬著牙想要將它們扯下。

“王爺，使不得！”

竇虎顧不得尊卑和規矩，撲上去死死抓住他的手：“王爺，不能啊！”

信王痛苦地閉上眼，將頭抵在了大門上，漸漸松開了摳著封條的青筋暴突的手。

宗政家一定是出了大事，可究竟大到何等地步，竇虎還無法估量；或者說，他是根本不敢、也不願去猜想那最壞的可能。他此刻很想問一問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不能問，只能就這樣沈默地站在主人身旁，忠誠不移的目光裏滿是憂痛。

許久，信王踉蹌倒退著下了臺階，仰頭望著已被除去匾額的空蕩蕩的門檐，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似瘋似傻。

“王爺……”

竇虎伸手去扶，被信王甩開。

信王飛身上馬，猛地一抽馬鞭，馬便又痛嘶著揚蹄飛奔而去。

竇虎醒過神，慌忙躍上馬緊追了上去。

東郊竹溪。

溪畔的兩塊大石靜靜地對面蹲坐。

“齊兄，你來啦！”

信王一陣恍惚，仿佛一塊石頭上正坐著無弊，歡快地笑著朝自己揮手。

“無弊賢弟！”

信王快步上前，石上空空。

他怔忡地坐下去，直直地望向水面；往日與無弊相識、相交的一幕幕，圖畫般交疊著浮現眼前。

這裏是他初識無弊的地方。在這裏，無弊救他免為毒蛇所傷，他有了平生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摯友，他們執手促膝、歡談無隙；在這裏，他聽無弊講起無愆的趣事，情思初動、心生愛慕；在這裏，無弊為他與無愆傳遞信物、互通情意；在這裏，他收到無愆的紅梅新枝，喜悅不已，慶幸終於找到了長久以來心所幻思的那白露秋水般潔凈靈慧、能與自己靈犀相通的女子；在這裏，他辭別無弊，懷著滿心的憧憬與期許進宮侍疾，卻不想這一別竟成永訣。

一道宮墻，阻隔了消息，更阻斷了清幽婉約、初初綻放的情緣；十餘天的別離，再回來，竟已是天上人間兩茫茫……

如同被摘去了心肝一樣的痛與空洞。

信王游魂般站起身，步子虛浮地朝竹林外走去。

竇虎忙牽了馬跟上，小心翼翼地勸道：“王爺，回府吧？有什麽事，先回去再說……”

“是該回去了……”信王唇角薄薄地勾起，聲音空幽而飄忽。

竇虎扶他上馬，一路緊隨，往信王府去了。

“王爺，您回……”

信王入宮侍疾多時，今日突然回府，聞報又驚又喜、匆匆趕來澄一閣伺候的常順兒還未等問候完，一句話就被砰然關上的房門生生夾斷了。

常順兒結舌怔在門外，扭頭看看一臉陰郁的竇虎，伸手將他拉到廊子邊上，壓著聲問：“竇將軍，王爺這是怎麽了？”

竇虎雙眉緊蹙：“我也不知。”

“你不是一直跟著王爺在宮裏侍疾的嗎？……對了！”

常順兒突然想起什麽，忙又扯住竇虎低聲問：“你們在宮裏聽說了沒？輔國大將軍謀逆，已經被滿門抄斬了，連將軍府都查封了！這裏頭到底是怎麽回事啊，你們可知道內情？”

“什麽？滿門……抄斬？！”竇虎驚得虎目圓睜。

常順兒比他更吃驚：“怎麽？難道你們竟還不知？！”

“我跟著王爺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元壽宮，一個字也不曾聽說，更不曾見有人去向太後稟告此事。輔國大將軍謀逆，這……怎麽可能？！”

“是啊，誰都不信，可架不住皇上信哪！聽說是兵部侍郎韓崇道參的，拿了一封什麽勞什子的密函做物證，還帶了輔國大將軍身邊的一個心腹偏將做人證，一口咬定宗政將軍謀反……”

常順兒將自己聽說的一五一十都告訴了竇虎。

竇虎聽完，總算是明白了個大概，心下不由痛惜萬分——為宗政家，更為王爺。他想不明白：明明是眼看著就要成了的一樁絕世良緣，怎會就突然從天飛降橫禍，生生將喜事變作了喪報？世事真是荒謬！王爺的姻緣，怎麽就這麽難？王爺的心，究竟還要在孤寂傷痛中煎熬多久……

竇虎站在澄一閣的房門外，不敢進，也不忍離去，就這樣隔門望著。

屋內，信王手裏捧著那個裝著梅枝的錦盒，無弊的笑臉和無愆的身影如在眼前。他就這麽坐著、看著，直至身心俱已麻木到沒有知覺。

天已向晚。

“來人。”

屋內一聲低啞的呼喚。

常順兒與竇虎幾乎是同時應聲沖了進去。

信王半側著身子向裏坐著，屋內沒有點燈，幽暗中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只看見他手裏依舊捧著那個錦盒。

“王爺，有何吩咐？”常順兒先開了口，異常小心地問。

“叫人給本王移一株上好的紅梅來，就栽植到園子裏那些辛夷樹一旁。知會看園子的劉貴，叫他使出渾身的本事來，替本王好生照看、侍弄。府內上下人等，除了本王，任何人都不得私動這梅樹分毫，違者必重罰！”

“是。奴才領命，這就去辦。”

常順兒不明白王爺這是唱的哪出，雖十分納悶也不敢打聽。

竇虎心中卻是一清二楚，他難過地看著信王，張了張嘴，終是沒有出聲，隨著常順兒一同退了出去。

“竇將軍，王爺怎麽突然想起要紅梅樹來了？這裏頭可有什麽緣故？還有那神情跟語氣……我偷眼瞧著，怎麽覺著那麽不對勁兒？”

竇虎看了看他，搖搖頭，一言不發。他記得王爺囑咐過，此事未成不得張揚；況如今是這樣的光景，更不可再提了，揭出來都是淌血的傷。

常順兒見竇虎搖頭不語，只當是他也一無所知，也便沒了指望；於是不再多話，憋了滿肚子的疑惑，匆匆找人辦梅樹的事去了。

河間府景和鎮。沈家。

已改名沈時的無愆在沈家人的精心照料下，身體與精神初略恢覆；這日陪著沈員外夫婦閑話畢，正由丫鬟瑞節扶著回房。

走到院子裏，沈時停住了腳，直直地望向墻邊兩株空枝蕭瑟的花樹。

“二小姐，您瞧什麽瞧得這樣出神？”

瑞節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沒瞧見什麽，替她攏了攏披風，關切而好奇地問。

“那兩株，可是辛夷？”

瑞節並沒留意到沈時聲音裏壓抑不住的幽澀哀傷。

“是。二小姐喜歡辛夷？二月末花兒開得盛了才好看呢，這會兒光禿禿的枝子有什麽看頭？咱快回房吧，您身子才好些，別在風地裏久站。”說著，自顧攙了沈時往屋裏走。

沈時木木地隨瑞節挪動著步子，眼淚卻禁不住“刷”地流了下來：辛夷紅梅，曾經那段極致婉曲的無聲誓言與盟約，仿佛就在昨日，那般歡愉、那般羞澀、那般……

齊郎，還記得你家就在河間；如今我流落到此，你我卻無法再通消息。未知你此時身在何方，河間還是京城？一切好否？老夫人可安康？你可還記得我們的梅約？又可知我們今生再不能相見！

“二小姐，您怎麽哭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我去告訴員外和安人，給您請大夫！”猛然發覺沈時正淚流滿面、悲痛難抑，瑞節驚慌起來。

“不，我沒事，別大驚小怪、叫爹娘跟著擔憂，扶我回屋躺躺就好了。走吧。”

“二小姐，您真沒事？”瑞節依舊不放心。

沈時點點頭，自顧快步往房中走去；瑞節便不再說什麽，隨她回去了。

從西南邊地去往京城的路上。

“哥，你走那麽快幹嘛呀？這一路上有的是風光可看，爹和皇上又沒給你限定日子；那個信使偏生自己著急先跑了，正好沒了拘束，咱們只管慢慢走多好！”

“你少胡鬧了。要不是你涎皮賴臉地非要求著父親讓我帶你一同上京，我自己不知道要快多少！和你說過多少回了：這次上京不是去玩，是去辦關乎我李家生死的大事。你還有心思在路上看風景！”

“哎呀哥，你最掃興了！人家從小還沒上過京城呢，好容易你要去，我哪能放過這麽好的機會呀！管你是去做什麽了，反正啊，我就是跟著去玩兒的！”

李玄意側頭看了看他那個自小在軍營裏長大、絲毫沒有女孩家樣子的妹妹，無奈地搖頭嘆氣。

“哥，你不用這樣，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不就是想說我不像個女孩兒麽？我才不稀罕！我只要活得自在。憑什麽我們女孩家就不能這樣不能那樣、非要這樣非要那樣的？最討厭那些破規矩！”

“雲嬌，你實在辜負了父親給你取的名字。”李玄意謔笑地看了妹妹一眼。

“就會拿我的名字說事兒！從小就是這樣，我都聽得煩死了！等這次回去，說什麽也得讓爹給我改個名字，就叫……就叫李……”

“算了吧，改了名字改不了德性。你就算改叫李鐵牛、李大錘，也照樣還是個假小子！”李玄意面帶薄哂，毫不留情地損起了妹妹。

後面跟著的兩個隨從憋不住笑出了聲。

“不許笑！”

一身男子打扮的李雲嬌回過頭狠狠地瞪著隨從，將手裏的馬鞭朝他們一舉，假意要打。兩個隨從忙抱頭躲閃。

“好了別鬧了，快趕路吧。像你這麽慢悠悠的邊走邊鬧，哪輩子能到？信使已經回去覆旨說我代父親進京謝恩，倘或路上遲延了，到時候皇上怪罪下來，治我們個輕慢之罪，豈不連累父親？今兒都初八了，咱們得爭取月末之前趕到京城、及早進宮面聖才好。”

李雲嬌聽見哥哥這樣說，十分不服氣地將脖子一梗，剛要張口，便被李玄意拿馬鞭一指，黑著臉堵了回去：“我知道你又想說什麽，把你的話咽回去！這不是在家裏，管好你的性子，給我懂事點兒，別給父母惹禍！”

李雲嬌瞪著哥哥，半天終是沒敢作聲；氣呼呼地將頭一扭，打馬跑到了李玄意前頭，馬蹄踏出了一路煙塵。

“雲嬌！你回來！別騎那麽快，看摔著！”

“你不是急著趕路嗎？怎麽我聽你話也不對嗎？駕！給我再快點兒！快跑，駕！”

李雲嬌頭也不回，越發起勁兒地催馬飛奔。

“唉！”李玄意一看急了，朝著後面兩個隨從吼了聲：“快，快跟上！”三人一齊飛馬追了出去。

“我真後悔答應帶你出來！再別想有下次了！”李玄意氣喘籲籲地打馬追著，邊追邊喊。

一串鈴兒一般脆亮的笑聲響起來，灑了一路。

聽著哥哥氣急敗壞的叫喊聲，李雲嬌在馬上笑得如花簌簌。這個從小不懂拘束的十四歲的頑皮女孩兒，是李家的歡樂，也是李家的麻煩精。

韓侍郎府。

韓俊風自打那日在街上聽聞噩耗回到家跟父親大鬧一場之後，便整日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喝酒，喝醉了便不住打自己耳光，嘴裏還瘋瘋傻傻不知說些什麽。

任韓崇道好話哄著、歹話罵著，俊風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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