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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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兒懂了。君前該如何回話，孩兒有數了。”
“很好。玄意，你自小聰明穎悟，為父敢讓你去，就相信你定能平安歸來。”
“父親放心，孩兒必不辱使命，早日還家。”
李鳴鶴欣慰地拍拍兒子的肩：“使者還在等著回覆，不宜耽擱太久，以免令他起疑。你這就去辭別你母親，速速收拾行裝，跟使者一道出發，同赴京城。”
“是。”李玄意朝著父親一跪，領命去了。
京城。“南鄉子”貨鋪門前。
張義半攙半拉地帶著木人一般的合珠回來尋馬車。
店鋪的掌櫃見他們來了，忙叫夥計：“快把先前那兩位客官的馬車牽過來！”搶步迎出門來。
“兩位客官適才有什麽急事？走得那樣匆忙，馬車和采買的貨物都撂下了，喊你們也聽不見。我就說你們會回來取，這不？叫夥計替你們經管著呢。”
“多勞掌櫃費心了，真是過意不去。”張義忙作揖感謝掌櫃的熱心腸。
“客官說哪兒的話？您二位照顧我這麽大的生意，這點小事算什麽？該當的。這位姑娘這是怎麽了？臉色這樣差。不要緊吧？”
“哦，呃，沒事。她剛急著去辦點要緊事，卻不想正碰上殺人的場面，嚇著了。”
“哦哦，客官說的是輔國大將軍府出的事吧？唉，確實太慘了，好好的一大家子人，一眨眼的工夫，就這麽說沒就沒了。我是沒見過輔國大將軍，可聽說他們家都是好人，一定是被冤枉的，老天造孽啊！”
張義滿腹悲酸繚亂，無心耽擱，只嗯啊答應著道：“我們還有別的事要趕著去辦，這就走了。多謝您了。”將合珠扶坐進馬車，辭別了掌櫃，匆匆出城去了。
城外，小樹林。
偏僻無人處，張義停了馬車，側著耳朵仔細聽了聽，車內毫無聲響；他忙將頭探進車簾內，見合珠正倚著車壁，直瞪瞪地只知流淚。
張義心上一陣酸痛，低聲喚道：“合珠，合珠！”
“我們在哪兒？”良久，合珠才無力地問。
“東郊樹林裏。”
“到這兒做什麽？”
“不然還能去哪兒？要是被奸黨發現咱們是輔國大將軍府的人，咱們就活不成了！”
“你就那麽怕死？你怕死你自己長長遠遠地活著，我不怕！我要回去！我要告禦狀，我要見皇上，我要替大將軍鳴冤，替夫人、小姐、公子、替咱們一大家子人報仇！”
合珠突然歇斯底裏了，哭喊著推開張義就要跳下馬車，卻被張義死死抱住。
“放開我！”
合珠拼命地撕打張義，邊打邊哭。
“合珠，你聽我說！我不是怕死。你沒聽見嗎？夫人、公子和小姐的屍首現還在西郊荒坡上！我們一死並不值什麽，可要是我們就這麽死了，這世上還有誰能替他們收屍？難道你忍心看著他們死無葬身之地嗎？！”
合珠停止了哭罵撕打，淚汪汪地怔怔看著張義。張義直視著她的眼睛，使勁點了點頭。
“你既是這樣打算，為什麽不去西郊，卻跑來這裏做什麽？”
“唉，你真是傷心得傻了。現在天大亮著，你去西郊？被人發現了，你覺得咱們還能有命幫夫人他們收屍嗎？只能先在這等著，等黑了天、關了城門，西郊那裏定不會再有人盯守，那時我們再趁夜去帶他們走。適才在街上我仿佛聽見有人說大將軍的屍首也被棄到了西郊，要是真的，那今晚咱就可以把大將軍一家都悄悄帶走，也算能報答主人家的大恩於萬一了。若不是為這個，家都沒了，我還非要回去尋這馬車有何用！”
“你說的雖有理，可我們帶著大將軍他們，能逃上哪兒去？進哪個城門不會被盤查？不待怎樣就會被發現，還不是一樣？”
張義目光篤定：“不，我們不進城！既逃了出來，天下這麽大，不信找不到藏身之地。有車上這些東西做遮掩，咱們一路避開人煙，趁夜多趕路，找一處深山，將大將軍一家好生安葬了；然後就在山裏搭一座茅草屋，怎麽還不能活著？就當是替他們守一輩子墳了。你說，這樣可好？”
合珠哽咽著點頭，泣不成聲。
☆、今夕何夕
1、離散
許是宗政家的潑天奇冤令天地都悲憤難抑。午後，漫天的烏雲翻滾而來，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片昏暗沈悶的氣息中。直到薄暮時分，閃電伴著驚雷，夾著一場幾十年不遇的暴雨驟然飛降；不知是在為屈死的冤魂恣情慟哭，還是在狂怒地笞撻陰謀者們的骯臟靈魂，抑或是為使生者盡早忘卻哀傷，而徒勞地想要把那屠戮的血腥和罪惡沖刷幹凈……
西郊荒坡。
暴雨不輟的號泣無比堅持地呼喚著無愆的意識，劫後餘生的宗政無愆在一陣陣欲裂的頭痛中漸漸蘇醒。當她掙紮著從雨中坐起、艱難而恍惚地在恣肆的雨幕中展眼四望時，才發現自己在一片荒坡上，已是滿身泥汙；周圍遍地橫著的，盡是宗政家人的屍首，觸目驚心。
她看見了昆玉、看見了漣漪、看見了青螺……她看見了母親，還有……哥哥！
“哥，哥哥！”
無愆爬撲過去摟住無弊渾身是血、怒目圓睜的屍體，大放悲聲，混沌的意識也已緩緩回溯到家門罹禍的那一幕：母親喝了鶴頂紅倒地，自己悄悄撞向了身後的大柱……可是，之後呢？
之後的事，她本不該知道。
可如今她偏偏醒了過來，睜開眼看見的是闔家人俱已屍橫遍野，就連自小疼愛、呵護自己的哥哥也已經慘死。在她觸柱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眼前竟會是這般慘烈的情狀，她已然完全沒有能力去多做思考；此刻她除了五內崩摧、足以湮滅心神百念的傾天悲慟，意識中再未餘一物。
正當無愆摟著哥哥哭得天昏地暗之時，不意擡起的目光卻驀地定住了：她看見了不遠處宗政存遠的首級，還有首級旁直挺挺的屍身。
“父親！”
撕心裂肺的哭叫聲被吞沒在無邊的暴雨中。
無愆顧不得額角傷處的劇痛，舉步踉蹌地奮力爬撲到父親的屍首旁，顫抖著雙手捧起父親的頭顱安放回他斷頸處，伏屍痛哭。
她還不知道，是憑了皇帝的“仁慈”和“恩典”，她才得以見父親最後一面，盡管已是陰陽兩隔！
哭了許久，無愆掙紮著爬起身，用盡了全力，將母親與哥哥的屍體搬到了父親身邊。
她呆呆望著他們，如癡傻了般地喃喃說道：“為什麽不帶我一起走……一家人，為什麽單單拋下我……我知道，你們是恨我、怪我。要不是因為我，父親就不會與韓家怨上加怨、結下這麽深的仇隙，咱們家也就不至於出這樣的慘事。是我，是我害了你們、害死了咱們一大家子人！……”
雨全然沒有停歇的意思。
無愆擡起眼眸，勉力將半已游離渙散的目光重新歸攏、聚合起來，透過雨幕四處望去，卻不知這荒坡究竟是在何處。
“不行，我不能讓父親、母親和哥哥還有漣漪他們就這麽躺在泥地裏讓雨澆著……”
無愆低低自語，搖晃著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在暴雨中穿行、尋覓著。她要找個地方，再尋根能掘墳挖土的樹枝，親手安葬自己的家人。
頭部的傷痛一陣一陣襲來，無愆下意識地用手摁住額角，卻不肯停下腳步。
她想好了：她要努力地找，找到一個幹凈、寬敞的地方；然後拼力地挖，挖一個又深又大的墓穴，讓父親母親和哥哥、還有家裏所有的人都能舒舒服服地躺進去。
對了，還要記得在他們身邊給自己餘留方寸。等給他們蓋好土，她就也躺下去，與他們緊相依偎；然後，自己一寸一寸地把土蓋到身上……這樣，他們一家人就又能在一起了，再也不分開……
無愆臉上浮現出一縷淒艷的淺笑，就這樣迎著暴雨、踏著泥濘，往前走著、想著、找尋著。耗盡了體力與精神的她終於不支，眼前一黑、腳下一滑，滾落下泥坡的同時，再一次昏死過去。
此刻，東郊樹林裏，終於等到了薄暮的張義和合珠正不顧暴雨肆狂，艱難地拽著馬車趕往西郊荒坡。
“雨這樣大，馬車幾乎走不動，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到？一想到夫人和小姐、公子就這麽躺在雨裏、躺在泥地上，我心裏……”合珠哽咽連聲。
“別急，我們一步一步走，總會到的。雖說路難走了些、慢了些，但這場暴雨也有好處；至少我們不必擔心被人發現，可以更有把握將主人一家順利帶走。”張義一面用力拉著馬車前行，一面安慰著合珠。
合珠聞言拭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抿緊雙唇不再說話；埋下頭去，使盡了全身的力氣幫張義推著車子。
宮中。禦書房。
“這麽說李鳴鶴並沒有做紙上的回覆，而是直接打發了他的兒子親自來京謝恩了？”
“是。李將軍原本是要李公子隨末將同行、一道回京的，但末將因身負皇命，不敢耽擱，便先行一步趕回來向皇上稟報。”
“可曾覺察李鳴鶴有甚可疑之處？”
“回稟皇上，末將暗中仔細留意，並未發覺有何異動。”
“很好。你來往辛苦，下去領賞歇著吧。”
“是，謝皇上。末將告退。”
看著使者離去，皇帝唇角笑意微淺，含著幾分掌握一切的自得。
傍晚。西郊荒坡下的小道上。
“員外爺、安人，雨太大了，馬車實在走不動，這四周又無處可避雨，可怎生是好？天已晚了，照這樣，我們無論如何也趕不回去；恐怕要冒著大雨，在這荒地裏過夜了！”
一個四十多歲、面目和善的人聞聲揭開車簾，探出頭來看了看，嘆口氣道：“唉，怪我不聽夫人的話，非要今天往回趕，不想被真被困在了這荒地裏。”
回頭朝車裏喚：“夫人、浮香，咱們索性下車待會兒吧。車裏早被雨打透了，窩在裏頭也沒什麽用，濕悶得難受，不如出來透透氣。”
說話的人乃是河間府景和鎮的一位鄉紳，名叫沈維年，為人慈憫，頗肯行善，鄉黨皆呼“沈員外”。夫人杜氏也十分溫良。
聽見車內夫人答應了，趕車的仆從忙攙了沈員外下車，丫鬟浮香攙扶著杜安人也下了車，一家人就傻傻地在雨裏站著，無可奈何。
一道閃電劃過，瞬間的照亮。
眼尖的浮香突然踮起腳伸頭朝著前面使勁張望。
“浮香，你只管伸著脖子瞇著眼，看什麽呢？”杜安人納悶地問。
“員外、安人，你們瞧，前面遠遠的那裏，是什麽？雨大看不清，模模糊糊瞧著，怎麽像是個人呢？”
浮香伸手朝前方使勁指著，沈員外夫婦與駕車的仆人都順著浮香的手指望去，但卻看不真切。
“沈興，你過去瞧瞧。”沈員外對那駕車的仆人吩咐道。
沈興答應了一聲，頂著雨朝前跑去。
“員外爺、安人！還真的有個人，是位姑娘！”少時，沈興的聲音從雨幕中傳了過來。
“啊？快去看看！”沈員外夫婦一驚，忙一齊趕上前。
“這位姑娘受了傷，瞧她額角那傷口像是在哪兒撞的或是被什麽給磕碰的；只是這大雨天、大荒地裏的，一個姑娘家怎麽自己就昏倒在路邊了呢？”浮香仔細端詳著昏迷中的無愆，又是同情又是疑惑。
“許是遭了什麽難吧。唉，真可憐見的。”
杜安人一面心疼地嘆息著，一面摟住無愆，摸出手絹替她擦拭著臉上的雨水和泥汙，看到了一張明凈姣好的面龐。
“哎呀，瞧這姑娘生得，真好！”
杜安人心中不由頓生憐愛；略一想，轉朝沈維年商量道：“老爺，這孩子眼看著是沒什麽親人，不然也不會帶著傷自己昏倒在這荒郊野地裏。不如……咱們先把她帶回家再說，你看呢？”
“夫人所言，甚合我心。這姑娘有傷，不宜在雨中久滯；快，咱們把她擡上車，還是繼續趕路吧！快些趕回家，也好盡早為她診看用藥；莫耽誤了，作下病。”沈員外吩咐道。
於是四個人將無愆攙了起來，沈興馱起她，杜安人和浮香在身側和身後扶住，回到了馬車上。
他們不知道，此刻，就在旁邊的這片荒坡頂上，正躺著這姑娘的幾十口家人。
車內，杜安人摟著昏迷不醒的無愆，緊挨沈員外坐著，浮香坐到了車板上；車外，沈興正拼盡了全力揮鞭驅動馬車前行。
車輪遲滯的嘎吱聲和恣肆的暴雨聲中，無愆正被沈家人帶著一步步駛離京城，去往河間，等待著命運從此為她展開崎嶇的軌跡……
“合珠，我四處都尋了不知幾個遍，實在找不到小姐！”
“怎麽會這樣？早間我明明看見小姐跟夫人和公子一起被放在了板車上，怎麽會獨獨只有她不見了呢？就算是……也不該只少了小姐啊！”
兩人一路艱難跋涉，好容易才趕到西郊；家中諸人皆在，獨有無愆遍尋不見，合珠急得幾乎發狂。
張義也是一籌莫展、憂心如焚；可眼看著時候越來越晚，張義不敢再耽擱，只得硬下心來勸道：“合珠，你聽我說，小姐找不見，我也燒心。可咱們真的不能再這麽拖下去了，必須趁夜全速趕路才安全；否則別說小姐，咱們一個人也帶不走！”
合珠絕望地看著張義，情緒完全崩潰、失控了般地放聲大哭起來。
張義嘆了口氣，不再說話，默默起身，一邊低聲念告著“罪過”、“冒犯”，一邊將宗政存遠、丁夫人和無弊的屍首搬上馬車，細細放置好了；又用買來那些成袋成袋的吳茱萸、無患子高高堆放在四周做遮掩，直待都料理停當了，方才回頭望著合珠道：“上車，走吧。”
“不！那漣漪、昆玉她們怎麽辦？就扔在這裏不管了？我怎麽能扔下她們就這麽自己走了？我不！”
“合珠，你別這樣！我也不想！我心裏對他們，跟你是一樣的，難道我就忍心嗎？可是就憑我們倆、就憑這輛馬車，能不能一下帶走這麽多人？你說！”
合珠心知張義說的是事實，奈何情不由人，直哭得氣斷聲噎。
張義的心被撕開了一般地痛著。
他上前虛攬住合珠的肩，輕輕拍了拍，低聲勸慰道：“別哭了。他們都明白的，不會怪我們；他們心裏也一定都希望咱們能把大將軍、夫人和公子都安置好，你說是嗎？”
合珠哭著點頭，縱有千般哀痛、萬般不舍，終究還是硬下心腸跟著張義上了馬車。
應是掌燈時分了，雨勢雖未明顯見小，卻已不似先時那樣狂暴。張義將車簾掩好，吞忍了滿腔的恨與痛，在大雨和夜幕中揮臂催鞭，奮力駕車向西駛去。
馬車內的合珠蜷坐在車板上，已經哭不出聲，只挪開一壁的香草袋子，摟著無弊的屍體默然流淚。
公子活著的時候，她從沒有機會能離他如此近地忘情盯著他看，如今終於可以如願，可他卻再也不會知道了。
合珠輕輕撫摸著無弊的臉，心已經碎裂得無法彌合；再想起小姐不知所蹤，連屍首都找不到，她只恨不得立刻就隨著他們共赴黃泉。
與此同時，另一輛趁夜趕路的馬車裏，宗政無愆依舊昏迷不醒。
“沈興，還要多久能到家？”沈員外看了看身邊已經疲累得倚著車壁睡熟的夫人和浮香，將頭探出車簾問道。
“回員外爺，再有一個多時辰應該就差不多了。這陣子雨小些了，馬能跑得起來了。您閉會兒眼歇歇吧，到家了小的叫您。”
“哎，好，好。”沈員外答應著，又坐回車裏，在馬車不住的晃動中，也不覺倚在車壁上睡了過去。
“員外爺、安人，醒醒，咱們到家了！”
早已醒來的丫鬟浮香聽見沈興停車的聲音，揭開車簾子一看，馬車已經穩穩當當停在了自家門前。沈興下了車去叫門，浮香忙把沈員外夫婦喚醒。
聽到沈興拍門的家人們已經提著燈籠快跑著迎了出來，將沈員外夫婦攙扶下車。
浮香接過一盞燈籠替沈興照著，依舊由他將無愆馱到背上背著。
“沈興，把這姑娘送到原先小姐住的屋子裏！”杜安人在身後喊道。
“哎，知道了，安人！”
沈興一面背著人小跑，一面答應著。
老管家沈忠邊迎著沈氏夫婦往裏走，邊問道：“員外爺、安人，怎麽冒著這麽大的雨連夜回來了？這姑娘是……？”
“先別問那麽多了！快叫人預備熱水跟手巾，叫瑞節找幾身幹凈衣裳出來，都送到原先小姐的屋子裏去，快著！”
沈忠答應著去了。
屋內，已經由沈家丫鬟們幫著擦了身子、換了衣裳、包紮好傷口的無愆依舊昏睡著。
沈員外夫婦到她床邊看了看，嘆息了幾聲，囑咐了丫鬟瑞節好生看護；禁不住暴雨中長途顛簸的一身酸痛勞乏，也去沐浴更衣歇下了。
2、沈家
無愆緩緩睜開眼，眼前模糊晃動著的是素雅的撒花床帳，還有一張秀氣的臉。
“合珠……”
意識朦朧惝恍的無愆以為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家。
“姑娘，你醒了？你方才說什麽？是要……喝粥嗎？”
眼前的面孔變得清晰。無愆看清楚了，那不是合珠。
這女子將她的呼喚誤聽成了“喝粥”。
“你是……我這是在哪兒？”她掙紮著要坐起來。
“姑娘快躺著，別動，你身子太虛弱了。粥此刻沒有，來，先喝口熱姜湯，我一會兒便去給你煮粥。”
那個丫鬟打扮的秀氣女子忙過來替她扶了枕頭，摟了她的肩，將一碗熱乎乎的姜湯遞到她嘴邊。
“不是要粥，姑娘不必勞動，姜湯就很好了。”
無愆趕忙解釋，就著她手中的碗順從地喝了幾口，一面喝一面打量著眼前的女子和這間屋子。
“姑娘，你受了傷，昏倒在雨地裏，被我家員外和安人路過時救了回來。這裏是河間府景和鎮沈家，我家員外和安人最是菩薩心腸、愛扶危濟困呢；碰上他們，姑娘真是有造化。”
丫鬟打扮的女子像是看懂了她眼神中的疑問和不安，一邊拿手絹兒替她拭了拭唇角，一邊柔柔地說道。
“河間……沈家……”
無愆這才模糊記起自己昏倒時的情景。原來是有幸遇到了好心人。
“這位姑娘，你家員外和安人呢？請為我引見，容我拜謝救命之恩。”
那丫鬟溫柔地握住她的手，暖暖地微笑著說：“姑娘莫急。此刻已是深夜，員外跟安人一路勞乏，熬不住，都歇下了；不然，你醒來的時候我就該即刻去稟報的，實在是不忍擾了他們好睡。還是待明日一早他們起了再見吧。”
無愆點頭。她一路昏迷，早已不知時辰，原來已是深夜。
是了，這是永徽五年九月初三的深夜。
無愆一點點記起來，悲痛瞬時又溢滿心懷：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白樂天筆下如此安恬美好的九月初三夜，於她，竟成了永生無法忘記的噩夢！
這個夜晚沒有如珠的清露，也沒有彎彎似弓的新月，有的只是無盡的黑暗和淒涼的雨聲，點染著她家破人亡的悲哀。
“姑娘，你怎麽哭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看無愆兩眼發直、淚水洶湧不止，那丫鬟擔心地探手試了試她的額頭。
“還好，並不燙，謝天謝地！要是燒起來可就不敢再耽擱了，得馬上去請大夫才行。來，姑娘，再喝口姜湯吧。”丫鬟端起碗，又送到無愆嘴邊。
無愆含淚搖搖頭，輕輕用手推開了：“多謝你，不用了。”
丫鬟輕嘆一聲，將碗放下，扶她躺好：“姑娘，那你再睡會兒吧。不管你先前遭遇了什麽事，既到了這裏，便只管安心養著，別想那麽多。我就在一旁守著，有事就叫我，我叫瑞節。”
無愆噙著淚，充滿感激地勉強勾動了一下唇角，朝著瑞節點點頭，輕輕合上眼，淚珠接連滾落腮邊。
待她再次醒來，已是翌日天明。
“姑娘，你醒了？身上覺得怎樣？”
無愆睜開眼時，一對慈祥的老夫婦正關切地看著她；他們身後還有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卻不是瑞節。
無愆忙用力撐著坐起來。
“姑娘，這便是我家員外和安人。”正端著熱水走進來的瑞節忙告訴她。
“員外、安人，容奴拜謝救命之恩！”無愆聽說，便欲下床大禮跪拜。
“姑娘快別動，你身子還沒大好呢。”
杜安人忙伸手攔住，摁著她又坐回去，朝身後的丫鬟吩咐：“浮香，快叫人給姑娘端早膳來。”
浮香答應了正要去，無愆攔道：“姐姐且慢，奴這會兒什麽都吃不下，別費事了。”
浮香猶豫地望向杜安人，杜安人道：“你落了什麽難，我們都且不問；你身子這麽虛，不吃東西怎麽成呢？”
“多謝安人。奴此刻委實吃不下什麽，有負安人好意，還望安人容諒。待奴吃得下時再叨擾，可好？”
杜安人嘆了口氣：“好個倔犟孩子！好吧，那便依你，晚些時候再吃。你再躺躺。”
無愆不肯躺，說：“這樣回員外和安人的話實在不恭，奴還是站著自在些。”
杜安人扶著她的肩道：“這姑娘恁樣多禮。你要實在覺得不自在就坐著，咱們都坐下說話，可好？”
無愆不好再拗，只得垂首說：“那便從安人所命，奴放肆了。”待沈員外夫婦落座，自己方在榻上坐了。
杜安人細觀她言行舉止、儀態氣韻，一派大家風範，心知必不是普通民女，一時也不好貿然相問，便朝地下的兩個丫鬟吩咐道：“浮香、瑞節，我和員外爺同這位姑娘說說話，你們都先下去吧，不叫不必進來。”
兩人答應了，退出去闔上門。
杜安人這才開口問道：“姑娘，聽你口音像是京中，我們又是在京外西郊看見你的，可是家中遭了何事？”
無愆見問，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垂頭哽咽不語。
沈員外因無愆是個女孩子，便一直由著夫人問話，自己只聽著，沒怎麽言語；此刻見無愆這樣悲傷，心下也約略猜到了幾分，忙打斷夫人道：“姑娘受了傷、又在大雨裏昏迷了那麽久，這會兒身子、精神都不濟，就暫且別問她這些傷心事了。”
杜安人點頭。
沈員外又向無愆說：“姑娘，不願說就不必勉強；只管在此處安心住著，先把身子調養好再說別的。你且歇著吧，我們就不擾你了，有事只管吩咐瑞節。”說著跟杜安人起身，就要離開。
無愆心內萬千感激，但卻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她本該是已經死了的罪人，如今僥幸得生，是萬不能被人知道的，更不能安心地受人好意收留；否則一旦被發現，將會給恩人一家帶來滅頂之災。更何況父母、哥哥與滿家人的屍首都還被棄在荒郊，自己哪能坦然求安？須得回去安葬他們。突遭橫禍，家破人亡；生已無所戀，死覆有何懼！
“員外、安人，請留步。”
沈員外夫婦回頭，無愆跪下了。
“員外、安人，奴闔家罹禍，僥幸不死，又得恩人相救，更蒙照拂、收留，奴實實感念！雖已是有心無力，本也該自此為奴為婢，侍奉員外、安人左右，以報萬一；可奴乃不祥之人，若忝留府上，恐給員外與安人招來大禍，那時奴豈非恩將仇報？奴今已無礙，特向員外、安人請辭，救助、愛惜之恩，容來世再報！”說畢涕泣叩首。
聽了無愆這番話，沈員外與杜安人對望一眼，心下已猜度出了七八分。
杜安人上前拉起無愆道：“好孩子，老天既讓你逃得命來，便不會絕你的路，凡事須往開裏看。你這會兒說要走，往哪裏走去？出了這外頭，你一個柔柔弱弱、無依無靠的姑娘家可怎麽活呢？”
無愆垂淚不語。
沈員外問：“姑娘，老夫今早才聽到傳聞，說昨日京中出了大事，輔國大將軍因謀逆罪名闔家被盡誅，曝屍於西郊荒坡，正是昨日將你救起之地；後又聽瑞節說你昏睡中一直在呼喚家人，莫非你……”
無愆見問，哭得愈發厲害，並未作答。
沈員外點頭嘆息：“如此，老夫便明白了。可有人能認得你？”
無愆搖頭道：“奴自小養於深閨，從不會外客，只隨家母拜謁過一回廣濟寺的慧定禪師；再便是昨日遭禍時，與仇家碰過一面，除此便再無外人認得了。”
“果然是輔國大將軍的千金！小姐，恕老朽夫婦失禮了。”
沈員外與杜安人這方才算確知無愆身份，忙欠身見禮。
無愆慌得趕緊扶住還禮：“員外、安人，叫奴怎麽敢當！”
“輔國大將軍國之柱石，清正剛直，誰不敬仰！如今突遭此滅門橫禍，聞者無不扼腕痛惜。謀逆之說，誰肯輕信！定是遭奸人陷害。也是老朽夫婦的造化，能有緣相遇，得為小姐略盡綿力。既如小姐所說，並無幾人能識得你，便不必再提什麽牽連招禍的話；你自此隱姓埋名，只管安心住在我家，仍舊深居簡出，自保無虞。”
無愆還待堅辭，杜安人已經急切地接口說道：“小姐若不嫌棄我們老夫婦微末，便請不要推辭。我們原本有個獨生女兒，名喚娉婷，自小許給員外的契友陳家，後陳家因生意上的事遷到承德，娉婷也便嫁到了承德；你現住這間屋子，就是娉婷出嫁前的閨房。可惜這孩子命薄，成親才一年多，女婿便患了惡疾；她日夜伺候左右，也染了病，沒過多久，夫妻雙雙去了，算到今已經三年了。我們這回便是去承德探望老親家，順帶著給女兒、女婿上墳回來的，不想路上偏巧就遇見了你，這也是咱們的緣分不淺。”
無愆流淚聽著。
沈員外也附和道：“是啊，說來確是緣分。昨日行到京城外，夫人說天不好，再趕路恐會被大雨澆在半道上，要進京城找家客棧住一宿再走。我偏不信，因歸家心切，想著走到京郊離河間也沒多遠了，不值得歇腳，便非要急著往回趕；不承想竟遭逢了一場幾十年不遇的大雨，幾乎被困在了京郊。若非如此，恐也未必能有機緣救得你回來了。”
杜安人與丈夫交換了一個彼此會心的眼神，上前攜住無愆的手說：“小姐，我們老夫婦如今也沒兒女，你若不嫌棄丟了身份，委屈做我家的女兒如何？我們老夫婦自此也便有個伴兒，身邊不再孤獨冷清了。倘你願意，我與員外這就交待給下人們，對外只說你是員外的遠方侄女，如今父母雙亡、無家可歸投奔了來的，路上恰好遇見，便帶回來認做女兒，再不會令人起疑。你看可好？”
聽過這番話，無愆心中雖仍有顧慮擔憂，但此刻迎著沈員外夫婦誠懇、期盼又滿是慈愛的目光，除了無限感激，更不忍回絕，只得說：“不祥人蒙員外與安人相救，又不避禍患，大義收留；如此厚愛，奴心內唯有感激、不安，何談‘嫌棄’跟‘委屈’？真折煞奴了！安人既如此說，奴無不從命。”說畢整衣下拜叩頭：“爹爹、娘親在上，受兒一拜。再謝爹娘搭救、收留之恩！”
沈員外與杜安人見無愆應承了，喜得忙上前攙起來，連聲說：“好孩子，快起來！從此咱們就是一家人了，這便是你的家，萬事莫見外。”
無愆含淚點頭。
沈員外道：“既如此，女兒的名字也要改了。原先叫什麽，從今再不能提，我們也不問了。”仔細想了想，說：“往後就叫沈時吧。一個‘時’字，萬事隨轉；但願女兒自此能時移事易、從時順命。不知我兒意下如何？”
無愆再次拜謝：“女兒沈時，謝爹爹賜名。”
沈員外扶起她，欣慰地點頭：“好女兒。爹爹願你從此命途安好、波瀾不再。”
“對了孩子，你十幾了？瞧上去比娉婷要小幾歲。她若是還活著，今年該是二十了。”杜安人問。
“回娘的話，女兒虛年十五，再過兩個月便是生辰。”
“哦，已是笈年了。可曾許過人家？”
“……”
無愆遲疑著點點頭，又搖搖頭。
“女兒點頭又搖頭，這是何意啊？”沈員外夫婦頗為不解。
“在家時本曾議定了人家，可還未等納聘，家中便出了變故。如今這姻緣也不必再提，怎忍牽累夫家？”
無愆說的時候，眼前盡是齊玉朦朧的身影，晃得她滿心疼痛。
杜安人默默點頭，半晌道：“說得也是。你既已傳身死、改名換姓，原先的親事自然也不能作數了；待為娘再替你留意好人家，放心。”
“不，娘，女兒這樣的身世，不堪再提親事，於人於己都有害無利。女兒只願能一輩子守在爹娘身邊盡孝、報答爹娘的大恩，再無他求。望爹娘成全。”
“罷了，女兒現今還正在熱孝中，你就巴巴急著議論起親事的話做什麽？”沈員外嗔怪道。
“是了是了，老爺責備得是！為娘的這突然又有了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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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玄意，你自小聰明穎悟，為父敢讓你去，就相信你定能平安歸來。”
“父親放心，孩兒必不辱使命，早日還家。”
李鳴鶴欣慰地拍拍兒子的肩：“使者還在等著回覆，不宜耽擱太久，以免令他起疑。你這就去辭別你母親，速速收拾行裝，跟使者一道出發，同赴京城。”
“是。”李玄意朝著父親一跪，領命去了。
京城。“南鄉子”貨鋪門前。
張義半攙半拉地帶著木人一般的合珠回來尋馬車。
店鋪的掌櫃見他們來了，忙叫夥計：“快把先前那兩位客官的馬車牽過來！”搶步迎出門來。
“兩位客官適才有什麽急事？走得那樣匆忙，馬車和采買的貨物都撂下了，喊你們也聽不見。我就說你們會回來取，這不？叫夥計替你們經管著呢。”
“多勞掌櫃費心了，真是過意不去。”張義忙作揖感謝掌櫃的熱心腸。
“客官說哪兒的話？您二位照顧我這麽大的生意，這點小事算什麽？該當的。這位姑娘這是怎麽了？臉色這樣差。不要緊吧？”
“哦，呃，沒事。她剛急著去辦點要緊事，卻不想正碰上殺人的場面，嚇著了。”
“哦哦，客官說的是輔國大將軍府出的事吧？唉，確實太慘了，好好的一大家子人，一眨眼的工夫，就這麽說沒就沒了。我是沒見過輔國大將軍，可聽說他們家都是好人，一定是被冤枉的，老天造孽啊！”
張義滿腹悲酸繚亂，無心耽擱，只嗯啊答應著道：“我們還有別的事要趕著去辦，這就走了。多謝您了。”將合珠扶坐進馬車，辭別了掌櫃，匆匆出城去了。
城外，小樹林。
偏僻無人處，張義停了馬車，側著耳朵仔細聽了聽，車內毫無聲響；他忙將頭探進車簾內，見合珠正倚著車壁，直瞪瞪地只知流淚。
張義心上一陣酸痛，低聲喚道：“合珠，合珠！”
“我們在哪兒？”良久，合珠才無力地問。
“東郊樹林裏。”
“到這兒做什麽？”
“不然還能去哪兒？要是被奸黨發現咱們是輔國大將軍府的人，咱們就活不成了！”
“你就那麽怕死？你怕死你自己長長遠遠地活著，我不怕！我要回去！我要告禦狀，我要見皇上，我要替大將軍鳴冤，替夫人、小姐、公子、替咱們一大家子人報仇！”
合珠突然歇斯底裏了，哭喊著推開張義就要跳下馬車，卻被張義死死抱住。
“放開我！”
合珠拼命地撕打張義，邊打邊哭。
“合珠，你聽我說！我不是怕死。你沒聽見嗎？夫人、公子和小姐的屍首現還在西郊荒坡上！我們一死並不值什麽，可要是我們就這麽死了，這世上還有誰能替他們收屍？難道你忍心看著他們死無葬身之地嗎？！”
合珠停止了哭罵撕打，淚汪汪地怔怔看著張義。張義直視著她的眼睛，使勁點了點頭。
“你既是這樣打算，為什麽不去西郊，卻跑來這裏做什麽？”
“唉，你真是傷心得傻了。現在天大亮著，你去西郊？被人發現了，你覺得咱們還能有命幫夫人他們收屍嗎？只能先在這等著，等黑了天、關了城門，西郊那裏定不會再有人盯守，那時我們再趁夜去帶他們走。適才在街上我仿佛聽見有人說大將軍的屍首也被棄到了西郊，要是真的，那今晚咱就可以把大將軍一家都悄悄帶走，也算能報答主人家的大恩於萬一了。若不是為這個，家都沒了，我還非要回去尋這馬車有何用！”
“你說的雖有理，可我們帶著大將軍他們，能逃上哪兒去？進哪個城門不會被盤查？不待怎樣就會被發現，還不是一樣？”
張義目光篤定：“不，我們不進城！既逃了出來，天下這麽大，不信找不到藏身之地。有車上這些東西做遮掩，咱們一路避開人煙，趁夜多趕路，找一處深山，將大將軍一家好生安葬了；然後就在山裏搭一座茅草屋，怎麽還不能活著？就當是替他們守一輩子墳了。你說，這樣可好？”
合珠哽咽著點頭，泣不成聲。
☆、今夕何夕
1、離散
許是宗政家的潑天奇冤令天地都悲憤難抑。午後，漫天的烏雲翻滾而來，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片昏暗沈悶的氣息中。直到薄暮時分，閃電伴著驚雷，夾著一場幾十年不遇的暴雨驟然飛降；不知是在為屈死的冤魂恣情慟哭，還是在狂怒地笞撻陰謀者們的骯臟靈魂，抑或是為使生者盡早忘卻哀傷，而徒勞地想要把那屠戮的血腥和罪惡沖刷幹凈……
西郊荒坡。
暴雨不輟的號泣無比堅持地呼喚著無愆的意識，劫後餘生的宗政無愆在一陣陣欲裂的頭痛中漸漸蘇醒。當她掙紮著從雨中坐起、艱難而恍惚地在恣肆的雨幕中展眼四望時，才發現自己在一片荒坡上，已是滿身泥汙；周圍遍地橫著的，盡是宗政家人的屍首，觸目驚心。
她看見了昆玉、看見了漣漪、看見了青螺……她看見了母親，還有……哥哥！
“哥，哥哥！”
無愆爬撲過去摟住無弊渾身是血、怒目圓睜的屍體，大放悲聲，混沌的意識也已緩緩回溯到家門罹禍的那一幕：母親喝了鶴頂紅倒地，自己悄悄撞向了身後的大柱……可是，之後呢？
之後的事，她本不該知道。
可如今她偏偏醒了過來，睜開眼看見的是闔家人俱已屍橫遍野，就連自小疼愛、呵護自己的哥哥也已經慘死。在她觸柱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眼前竟會是這般慘烈的情狀，她已然完全沒有能力去多做思考；此刻她除了五內崩摧、足以湮滅心神百念的傾天悲慟，意識中再未餘一物。
正當無愆摟著哥哥哭得天昏地暗之時，不意擡起的目光卻驀地定住了：她看見了不遠處宗政存遠的首級，還有首級旁直挺挺的屍身。
“父親！”
撕心裂肺的哭叫聲被吞沒在無邊的暴雨中。
無愆顧不得額角傷處的劇痛，舉步踉蹌地奮力爬撲到父親的屍首旁，顫抖著雙手捧起父親的頭顱安放回他斷頸處，伏屍痛哭。
她還不知道，是憑了皇帝的“仁慈”和“恩典”，她才得以見父親最後一面，盡管已是陰陽兩隔！
哭了許久，無愆掙紮著爬起身，用盡了全力，將母親與哥哥的屍體搬到了父親身邊。
她呆呆望著他們，如癡傻了般地喃喃說道：“為什麽不帶我一起走……一家人，為什麽單單拋下我……我知道，你們是恨我、怪我。要不是因為我，父親就不會與韓家怨上加怨、結下這麽深的仇隙，咱們家也就不至於出這樣的慘事。是我，是我害了你們、害死了咱們一大家子人！……”
雨全然沒有停歇的意思。
無愆擡起眼眸，勉力將半已游離渙散的目光重新歸攏、聚合起來，透過雨幕四處望去，卻不知這荒坡究竟是在何處。
“不行，我不能讓父親、母親和哥哥還有漣漪他們就這麽躺在泥地裏讓雨澆著……”
無愆低低自語，搖晃著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在暴雨中穿行、尋覓著。她要找個地方，再尋根能掘墳挖土的樹枝，親手安葬自己的家人。
頭部的傷痛一陣一陣襲來，無愆下意識地用手摁住額角，卻不肯停下腳步。
她想好了：她要努力地找，找到一個幹凈、寬敞的地方；然後拼力地挖，挖一個又深又大的墓穴，讓父親母親和哥哥、還有家裏所有的人都能舒舒服服地躺進去。
對了，還要記得在他們身邊給自己餘留方寸。等給他們蓋好土，她就也躺下去，與他們緊相依偎；然後，自己一寸一寸地把土蓋到身上……這樣，他們一家人就又能在一起了，再也不分開……
無愆臉上浮現出一縷淒艷的淺笑，就這樣迎著暴雨、踏著泥濘，往前走著、想著、找尋著。耗盡了體力與精神的她終於不支，眼前一黑、腳下一滑，滾落下泥坡的同時，再一次昏死過去。
此刻，東郊樹林裏，終於等到了薄暮的張義和合珠正不顧暴雨肆狂，艱難地拽著馬車趕往西郊荒坡。
“雨這樣大，馬車幾乎走不動，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到？一想到夫人和小姐、公子就這麽躺在雨裏、躺在泥地上，我心裏……”合珠哽咽連聲。
“別急，我們一步一步走，總會到的。雖說路難走了些、慢了些，但這場暴雨也有好處；至少我們不必擔心被人發現，可以更有把握將主人一家順利帶走。”張義一面用力拉著馬車前行，一面安慰著合珠。
合珠聞言拭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抿緊雙唇不再說話；埋下頭去，使盡了全身的力氣幫張義推著車子。
宮中。禦書房。
“這麽說李鳴鶴並沒有做紙上的回覆，而是直接打發了他的兒子親自來京謝恩了？”
“是。李將軍原本是要李公子隨末將同行、一道回京的，但末將因身負皇命，不敢耽擱，便先行一步趕回來向皇上稟報。”
“可曾覺察李鳴鶴有甚可疑之處？”
“回稟皇上，末將暗中仔細留意，並未發覺有何異動。”
“很好。你來往辛苦，下去領賞歇著吧。”
“是，謝皇上。末將告退。”
看著使者離去，皇帝唇角笑意微淺，含著幾分掌握一切的自得。
傍晚。西郊荒坡下的小道上。
“員外爺、安人，雨太大了，馬車實在走不動，這四周又無處可避雨，可怎生是好？天已晚了，照這樣，我們無論如何也趕不回去；恐怕要冒著大雨，在這荒地裏過夜了！”
一個四十多歲、面目和善的人聞聲揭開車簾，探出頭來看了看，嘆口氣道：“唉，怪我不聽夫人的話，非要今天往回趕，不想被真被困在了這荒地裏。”
回頭朝車裏喚：“夫人、浮香，咱們索性下車待會兒吧。車裏早被雨打透了，窩在裏頭也沒什麽用，濕悶得難受，不如出來透透氣。”
說話的人乃是河間府景和鎮的一位鄉紳，名叫沈維年，為人慈憫，頗肯行善，鄉黨皆呼“沈員外”。夫人杜氏也十分溫良。
聽見車內夫人答應了，趕車的仆從忙攙了沈員外下車，丫鬟浮香攙扶著杜安人也下了車，一家人就傻傻地在雨裏站著，無可奈何。
一道閃電劃過，瞬間的照亮。
眼尖的浮香突然踮起腳伸頭朝著前面使勁張望。
“浮香，你只管伸著脖子瞇著眼，看什麽呢？”杜安人納悶地問。
“員外、安人，你們瞧，前面遠遠的那裏，是什麽？雨大看不清，模模糊糊瞧著，怎麽像是個人呢？”
浮香伸手朝前方使勁指著，沈員外夫婦與駕車的仆人都順著浮香的手指望去，但卻看不真切。
“沈興，你過去瞧瞧。”沈員外對那駕車的仆人吩咐道。
沈興答應了一聲，頂著雨朝前跑去。
“員外爺、安人！還真的有個人，是位姑娘！”少時，沈興的聲音從雨幕中傳了過來。
“啊？快去看看！”沈員外夫婦一驚，忙一齊趕上前。
“這位姑娘受了傷，瞧她額角那傷口像是在哪兒撞的或是被什麽給磕碰的；只是這大雨天、大荒地裏的，一個姑娘家怎麽自己就昏倒在路邊了呢？”浮香仔細端詳著昏迷中的無愆，又是同情又是疑惑。
“許是遭了什麽難吧。唉，真可憐見的。”
杜安人一面心疼地嘆息著，一面摟住無愆，摸出手絹替她擦拭著臉上的雨水和泥汙，看到了一張明凈姣好的面龐。
“哎呀，瞧這姑娘生得，真好！”
杜安人心中不由頓生憐愛；略一想，轉朝沈維年商量道：“老爺，這孩子眼看著是沒什麽親人，不然也不會帶著傷自己昏倒在這荒郊野地裏。不如……咱們先把她帶回家再說，你看呢？”
“夫人所言，甚合我心。這姑娘有傷，不宜在雨中久滯；快，咱們把她擡上車，還是繼續趕路吧！快些趕回家，也好盡早為她診看用藥；莫耽誤了，作下病。”沈員外吩咐道。
於是四個人將無愆攙了起來，沈興馱起她，杜安人和浮香在身側和身後扶住，回到了馬車上。
他們不知道，此刻，就在旁邊的這片荒坡頂上，正躺著這姑娘的幾十口家人。
車內，杜安人摟著昏迷不醒的無愆，緊挨沈員外坐著，浮香坐到了車板上；車外，沈興正拼盡了全力揮鞭驅動馬車前行。
車輪遲滯的嘎吱聲和恣肆的暴雨聲中，無愆正被沈家人帶著一步步駛離京城，去往河間，等待著命運從此為她展開崎嶇的軌跡……
“合珠，我四處都尋了不知幾個遍，實在找不到小姐！”
“怎麽會這樣？早間我明明看見小姐跟夫人和公子一起被放在了板車上，怎麽會獨獨只有她不見了呢？就算是……也不該只少了小姐啊！”
兩人一路艱難跋涉，好容易才趕到西郊；家中諸人皆在，獨有無愆遍尋不見，合珠急得幾乎發狂。
張義也是一籌莫展、憂心如焚；可眼看著時候越來越晚，張義不敢再耽擱，只得硬下心來勸道：“合珠，你聽我說，小姐找不見，我也燒心。可咱們真的不能再這麽拖下去了，必須趁夜全速趕路才安全；否則別說小姐，咱們一個人也帶不走！”
合珠絕望地看著張義，情緒完全崩潰、失控了般地放聲大哭起來。
張義嘆了口氣，不再說話，默默起身，一邊低聲念告著“罪過”、“冒犯”，一邊將宗政存遠、丁夫人和無弊的屍首搬上馬車，細細放置好了；又用買來那些成袋成袋的吳茱萸、無患子高高堆放在四周做遮掩，直待都料理停當了，方才回頭望著合珠道：“上車，走吧。”
“不！那漣漪、昆玉她們怎麽辦？就扔在這裏不管了？我怎麽能扔下她們就這麽自己走了？我不！”
“合珠，你別這樣！我也不想！我心裏對他們，跟你是一樣的，難道我就忍心嗎？可是就憑我們倆、就憑這輛馬車，能不能一下帶走這麽多人？你說！”
合珠心知張義說的是事實，奈何情不由人，直哭得氣斷聲噎。
張義的心被撕開了一般地痛著。
他上前虛攬住合珠的肩，輕輕拍了拍，低聲勸慰道：“別哭了。他們都明白的，不會怪我們；他們心裏也一定都希望咱們能把大將軍、夫人和公子都安置好，你說是嗎？”
合珠哭著點頭，縱有千般哀痛、萬般不舍，終究還是硬下心腸跟著張義上了馬車。
應是掌燈時分了，雨勢雖未明顯見小，卻已不似先時那樣狂暴。張義將車簾掩好，吞忍了滿腔的恨與痛，在大雨和夜幕中揮臂催鞭，奮力駕車向西駛去。
馬車內的合珠蜷坐在車板上，已經哭不出聲，只挪開一壁的香草袋子，摟著無弊的屍體默然流淚。
公子活著的時候，她從沒有機會能離他如此近地忘情盯著他看，如今終於可以如願，可他卻再也不會知道了。
合珠輕輕撫摸著無弊的臉，心已經碎裂得無法彌合；再想起小姐不知所蹤，連屍首都找不到，她只恨不得立刻就隨著他們共赴黃泉。
與此同時，另一輛趁夜趕路的馬車裏，宗政無愆依舊昏迷不醒。
“沈興，還要多久能到家？”沈員外看了看身邊已經疲累得倚著車壁睡熟的夫人和浮香，將頭探出車簾問道。
“回員外爺，再有一個多時辰應該就差不多了。這陣子雨小些了，馬能跑得起來了。您閉會兒眼歇歇吧，到家了小的叫您。”
“哎，好，好。”沈員外答應著，又坐回車裏，在馬車不住的晃動中，也不覺倚在車壁上睡了過去。
“員外爺、安人，醒醒，咱們到家了！”
早已醒來的丫鬟浮香聽見沈興停車的聲音，揭開車簾子一看，馬車已經穩穩當當停在了自家門前。沈興下了車去叫門，浮香忙把沈員外夫婦喚醒。
聽到沈興拍門的家人們已經提著燈籠快跑著迎了出來，將沈員外夫婦攙扶下車。
浮香接過一盞燈籠替沈興照著，依舊由他將無愆馱到背上背著。
“沈興，把這姑娘送到原先小姐住的屋子裏！”杜安人在身後喊道。
“哎，知道了，安人！”
沈興一面背著人小跑，一面答應著。
老管家沈忠邊迎著沈氏夫婦往裏走，邊問道：“員外爺、安人，怎麽冒著這麽大的雨連夜回來了？這姑娘是……？”
“先別問那麽多了！快叫人預備熱水跟手巾，叫瑞節找幾身幹凈衣裳出來，都送到原先小姐的屋子裏去，快著！”
沈忠答應著去了。
屋內，已經由沈家丫鬟們幫著擦了身子、換了衣裳、包紮好傷口的無愆依舊昏睡著。
沈員外夫婦到她床邊看了看，嘆息了幾聲，囑咐了丫鬟瑞節好生看護；禁不住暴雨中長途顛簸的一身酸痛勞乏，也去沐浴更衣歇下了。
2、沈家
無愆緩緩睜開眼，眼前模糊晃動著的是素雅的撒花床帳，還有一張秀氣的臉。
“合珠……”
意識朦朧惝恍的無愆以為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家。
“姑娘，你醒了？你方才說什麽？是要……喝粥嗎？”
眼前的面孔變得清晰。無愆看清楚了，那不是合珠。
這女子將她的呼喚誤聽成了“喝粥”。
“你是……我這是在哪兒？”她掙紮著要坐起來。
“姑娘快躺著，別動，你身子太虛弱了。粥此刻沒有，來，先喝口熱姜湯，我一會兒便去給你煮粥。”
那個丫鬟打扮的秀氣女子忙過來替她扶了枕頭，摟了她的肩，將一碗熱乎乎的姜湯遞到她嘴邊。
“不是要粥，姑娘不必勞動，姜湯就很好了。”
無愆趕忙解釋，就著她手中的碗順從地喝了幾口，一面喝一面打量著眼前的女子和這間屋子。
“姑娘，你受了傷，昏倒在雨地裏，被我家員外和安人路過時救了回來。這裏是河間府景和鎮沈家，我家員外和安人最是菩薩心腸、愛扶危濟困呢；碰上他們，姑娘真是有造化。”
丫鬟打扮的女子像是看懂了她眼神中的疑問和不安，一邊拿手絹兒替她拭了拭唇角，一邊柔柔地說道。
“河間……沈家……”
無愆這才模糊記起自己昏倒時的情景。原來是有幸遇到了好心人。
“這位姑娘，你家員外和安人呢？請為我引見，容我拜謝救命之恩。”
那丫鬟溫柔地握住她的手，暖暖地微笑著說：“姑娘莫急。此刻已是深夜，員外跟安人一路勞乏，熬不住，都歇下了；不然，你醒來的時候我就該即刻去稟報的，實在是不忍擾了他們好睡。還是待明日一早他們起了再見吧。”
無愆點頭。她一路昏迷，早已不知時辰，原來已是深夜。
是了，這是永徽五年九月初三的深夜。
無愆一點點記起來，悲痛瞬時又溢滿心懷：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白樂天筆下如此安恬美好的九月初三夜，於她，竟成了永生無法忘記的噩夢！
這個夜晚沒有如珠的清露，也沒有彎彎似弓的新月，有的只是無盡的黑暗和淒涼的雨聲，點染著她家破人亡的悲哀。
“姑娘，你怎麽哭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看無愆兩眼發直、淚水洶湧不止，那丫鬟擔心地探手試了試她的額頭。
“還好，並不燙，謝天謝地！要是燒起來可就不敢再耽擱了，得馬上去請大夫才行。來，姑娘，再喝口姜湯吧。”丫鬟端起碗，又送到無愆嘴邊。
無愆含淚搖搖頭，輕輕用手推開了：“多謝你，不用了。”
丫鬟輕嘆一聲，將碗放下，扶她躺好：“姑娘，那你再睡會兒吧。不管你先前遭遇了什麽事，既到了這裏，便只管安心養著，別想那麽多。我就在一旁守著，有事就叫我，我叫瑞節。”
無愆噙著淚，充滿感激地勉強勾動了一下唇角，朝著瑞節點點頭，輕輕合上眼，淚珠接連滾落腮邊。
待她再次醒來，已是翌日天明。
“姑娘，你醒了？身上覺得怎樣？”
無愆睜開眼時，一對慈祥的老夫婦正關切地看著她；他們身後還有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卻不是瑞節。
無愆忙用力撐著坐起來。
“姑娘，這便是我家員外和安人。”正端著熱水走進來的瑞節忙告訴她。
“員外、安人，容奴拜謝救命之恩！”無愆聽說，便欲下床大禮跪拜。
“姑娘快別動，你身子還沒大好呢。”
杜安人忙伸手攔住，摁著她又坐回去，朝身後的丫鬟吩咐：“浮香，快叫人給姑娘端早膳來。”
浮香答應了正要去，無愆攔道：“姐姐且慢，奴這會兒什麽都吃不下，別費事了。”
浮香猶豫地望向杜安人，杜安人道：“你落了什麽難，我們都且不問；你身子這麽虛，不吃東西怎麽成呢？”
“多謝安人。奴此刻委實吃不下什麽，有負安人好意，還望安人容諒。待奴吃得下時再叨擾，可好？”
杜安人嘆了口氣：“好個倔犟孩子！好吧，那便依你，晚些時候再吃。你再躺躺。”
無愆不肯躺，說：“這樣回員外和安人的話實在不恭，奴還是站著自在些。”
杜安人扶著她的肩道：“這姑娘恁樣多禮。你要實在覺得不自在就坐著，咱們都坐下說話，可好？”
無愆不好再拗，只得垂首說：“那便從安人所命，奴放肆了。”待沈員外夫婦落座，自己方在榻上坐了。
杜安人細觀她言行舉止、儀態氣韻，一派大家風範，心知必不是普通民女，一時也不好貿然相問，便朝地下的兩個丫鬟吩咐道：“浮香、瑞節，我和員外爺同這位姑娘說說話，你們都先下去吧，不叫不必進來。”
兩人答應了，退出去闔上門。
杜安人這才開口問道：“姑娘，聽你口音像是京中，我們又是在京外西郊看見你的，可是家中遭了何事？”
無愆見問，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垂頭哽咽不語。
沈員外因無愆是個女孩子，便一直由著夫人問話，自己只聽著，沒怎麽言語；此刻見無愆這樣悲傷，心下也約略猜到了幾分，忙打斷夫人道：“姑娘受了傷、又在大雨裏昏迷了那麽久，這會兒身子、精神都不濟，就暫且別問她這些傷心事了。”
杜安人點頭。
沈員外又向無愆說：“姑娘，不願說就不必勉強；只管在此處安心住著，先把身子調養好再說別的。你且歇著吧，我們就不擾你了，有事只管吩咐瑞節。”說著跟杜安人起身，就要離開。
無愆心內萬千感激，但卻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她本該是已經死了的罪人，如今僥幸得生，是萬不能被人知道的，更不能安心地受人好意收留；否則一旦被發現，將會給恩人一家帶來滅頂之災。更何況父母、哥哥與滿家人的屍首都還被棄在荒郊，自己哪能坦然求安？須得回去安葬他們。突遭橫禍，家破人亡；生已無所戀，死覆有何懼！
“員外、安人，請留步。”
沈員外夫婦回頭，無愆跪下了。
“員外、安人，奴闔家罹禍，僥幸不死，又得恩人相救，更蒙照拂、收留，奴實實感念！雖已是有心無力，本也該自此為奴為婢，侍奉員外、安人左右，以報萬一；可奴乃不祥之人，若忝留府上，恐給員外與安人招來大禍，那時奴豈非恩將仇報？奴今已無礙，特向員外、安人請辭，救助、愛惜之恩，容來世再報！”說畢涕泣叩首。
聽了無愆這番話，沈員外與杜安人對望一眼，心下已猜度出了七八分。
杜安人上前拉起無愆道：“好孩子，老天既讓你逃得命來，便不會絕你的路，凡事須往開裏看。你這會兒說要走，往哪裏走去？出了這外頭，你一個柔柔弱弱、無依無靠的姑娘家可怎麽活呢？”
無愆垂淚不語。
沈員外問：“姑娘，老夫今早才聽到傳聞，說昨日京中出了大事，輔國大將軍因謀逆罪名闔家被盡誅，曝屍於西郊荒坡，正是昨日將你救起之地；後又聽瑞節說你昏睡中一直在呼喚家人，莫非你……”
無愆見問，哭得愈發厲害，並未作答。
沈員外點頭嘆息：“如此，老夫便明白了。可有人能認得你？”
無愆搖頭道：“奴自小養於深閨，從不會外客，只隨家母拜謁過一回廣濟寺的慧定禪師；再便是昨日遭禍時，與仇家碰過一面，除此便再無外人認得了。”
“果然是輔國大將軍的千金！小姐，恕老朽夫婦失禮了。”
沈員外與杜安人這方才算確知無愆身份，忙欠身見禮。
無愆慌得趕緊扶住還禮：“員外、安人，叫奴怎麽敢當！”
“輔國大將軍國之柱石，清正剛直，誰不敬仰！如今突遭此滅門橫禍，聞者無不扼腕痛惜。謀逆之說，誰肯輕信！定是遭奸人陷害。也是老朽夫婦的造化，能有緣相遇，得為小姐略盡綿力。既如小姐所說，並無幾人能識得你，便不必再提什麽牽連招禍的話；你自此隱姓埋名，只管安心住在我家，仍舊深居簡出，自保無虞。”
無愆還待堅辭，杜安人已經急切地接口說道：“小姐若不嫌棄我們老夫婦微末，便請不要推辭。我們原本有個獨生女兒，名喚娉婷，自小許給員外的契友陳家，後陳家因生意上的事遷到承德，娉婷也便嫁到了承德；你現住這間屋子，就是娉婷出嫁前的閨房。可惜這孩子命薄，成親才一年多，女婿便患了惡疾；她日夜伺候左右，也染了病，沒過多久，夫妻雙雙去了，算到今已經三年了。我們這回便是去承德探望老親家，順帶著給女兒、女婿上墳回來的，不想路上偏巧就遇見了你，這也是咱們的緣分不淺。”
無愆流淚聽著。
沈員外也附和道：“是啊，說來確是緣分。昨日行到京城外，夫人說天不好，再趕路恐會被大雨澆在半道上，要進京城找家客棧住一宿再走。我偏不信，因歸家心切，想著走到京郊離河間也沒多遠了，不值得歇腳，便非要急著往回趕；不承想竟遭逢了一場幾十年不遇的大雨，幾乎被困在了京郊。若非如此，恐也未必能有機緣救得你回來了。”
杜安人與丈夫交換了一個彼此會心的眼神，上前攜住無愆的手說：“小姐，我們老夫婦如今也沒兒女，你若不嫌棄丟了身份，委屈做我家的女兒如何？我們老夫婦自此也便有個伴兒，身邊不再孤獨冷清了。倘你願意，我與員外這就交待給下人們，對外只說你是員外的遠方侄女，如今父母雙亡、無家可歸投奔了來的，路上恰好遇見，便帶回來認做女兒，再不會令人起疑。你看可好？”
聽過這番話，無愆心中雖仍有顧慮擔憂，但此刻迎著沈員外夫婦誠懇、期盼又滿是慈愛的目光，除了無限感激，更不忍回絕，只得說：“不祥人蒙員外與安人相救，又不避禍患，大義收留；如此厚愛，奴心內唯有感激、不安，何談‘嫌棄’跟‘委屈’？真折煞奴了！安人既如此說，奴無不從命。”說畢整衣下拜叩頭：“爹爹、娘親在上，受兒一拜。再謝爹娘搭救、收留之恩！”
沈員外與杜安人見無愆應承了，喜得忙上前攙起來，連聲說：“好孩子，快起來！從此咱們就是一家人了，這便是你的家，萬事莫見外。”
無愆含淚點頭。
沈員外道：“既如此，女兒的名字也要改了。原先叫什麽，從今再不能提，我們也不問了。”仔細想了想，說：“往後就叫沈時吧。一個‘時’字，萬事隨轉；但願女兒自此能時移事易、從時順命。不知我兒意下如何？”
無愆再次拜謝：“女兒沈時，謝爹爹賜名。”
沈員外扶起她，欣慰地點頭：“好女兒。爹爹願你從此命途安好、波瀾不再。”
“對了孩子，你十幾了？瞧上去比娉婷要小幾歲。她若是還活著，今年該是二十了。”杜安人問。
“回娘的話，女兒虛年十五，再過兩個月便是生辰。”
“哦，已是笈年了。可曾許過人家？”
“……”
無愆遲疑著點點頭，又搖搖頭。
“女兒點頭又搖頭，這是何意啊？”沈員外夫婦頗為不解。
“在家時本曾議定了人家，可還未等納聘，家中便出了變故。如今這姻緣也不必再提，怎忍牽累夫家？”
無愆說的時候，眼前盡是齊玉朦朧的身影，晃得她滿心疼痛。
杜安人默默點頭，半晌道：“說得也是。你既已傳身死、改名換姓，原先的親事自然也不能作數了；待為娘再替你留意好人家，放心。”
“不，娘，女兒這樣的身世，不堪再提親事，於人於己都有害無利。女兒只願能一輩子守在爹娘身邊盡孝、報答爹娘的大恩，再無他求。望爹娘成全。”
“罷了，女兒現今還正在熱孝中，你就巴巴急著議論起親事的話做什麽？”沈員外嗔怪道。
“是了是了，老爺責備得是！為娘的這突然又有了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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