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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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一聲‘公公’，折煞奴才了！娘娘只喚奴才小祿子便是。能為娘娘辦差，是奴才的福分跟體面，哪敢說‘辛苦’二字！只要娘娘覺得稱心，奴才就是得了天大的臉了。奴才們辦事不利落，耽擱了這許久，累娘娘擔了勞乏，實在罪該萬死！若沒別的吩咐，請娘娘歇著，奴才們這就告退了。”
“瞧瞧祿公公這張嘴，又甜又麻利，難怪皇上重用你！你雖謙恭，但畢竟是禦前的人，本宮怎好胡亂稱呼？往後皇上面前，本宮還要多多仰仗公公的關照呢。”韓賢妃就勢拉攏。
“娘娘說得奴才益發惶恐了。蒙娘娘看得上，有什麽使喚得著奴才的地方，奴才哪敢有半點不盡心！萬歲爺跟前，是奴才要多仰賴娘娘提攜才是。”有祿順竿兒就爬。
“祿公公放心。有什麽好事，本宮一定先想著你。”
“嗨喲，那奴才就先謝過娘娘了！奴才告退。”有祿行了一禮，要帶小太監們退下。
“公公且慢。”
“娘娘還有何吩咐？”有祿躬身停住。
“辛苦了你們大半天，就這麽打發你們走，本宮不是太涼薄了？妙瑛，賞。”
妙瑛答應著去了，一會兒便捧著一個匣子回來；打開看時，裏面是兩個金錠子和十個銀錠子。
有祿張了張嘴，一雙賊亮亮的眼睛有些發直。
賢妃微微一笑：“本宮的一點心意，公公們別笑話小氣，拿去喝茶吧。”
有祿忙接了匣子跪倒：“奴才們謝娘娘的厚賞！”磕了個頭爬起身，帶著小太監們歡天喜地去了。
“娘娘晉位賢妃，遷宮已畢，按禮制……是不是該去坤和宮謁見皇後娘娘？”妙瑛遲疑著提醒韓賢妃。
“嗯，按禮是該去。只是皇後娘娘素來好清靜，最是不愛見人，連六宮的請安定例都免了，本宮又怎好為了自己晉位這點小事就貿然前去打擾？倘或被不懂情理、別有用心的人知道了，不說本宮是知禮守制，倒要說本宮是刻意去向皇後娘娘挑釁示威的，豈不冤枉？不如不去的好，大家都省事。”
韓賢妃為自己的輕慢不臣找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2、劇變
輔國大將軍府。
丁夫人一早醒來就心神不寧，打宗政存遠出門早朝之後，更是沒來由地心慌，就連在佛前打坐都絲毫無法靜心；於是索性出了佛堂，想到園子裏走走，順便去女兒屋裏看看，卻不想正碰上了同樣心神不寧的無愆。
“母親怎麽這麽早來園子裏了？今兒不在佛堂誦經麽？”無愆迎上前給母親請安，語氣中帶著難掩的詫異。
“今兒心慌得緊，做不來這些了，正要去看看你，不想卻碰上了。你怎麽也這麽早就出了屋子了？”
聽了母親的話，無愆心中“咯噔”一下，那種不祥的預感愈加強烈。
“母親也覺得心慌？”
丁夫人聞言一驚：“怎麽？你也……”
無愆遲疑著點頭，丁夫人面色大變。
“移箏，為娘這心裏突然越來越不安寧。你父親他……會不會韓侍郎那裏……”
丁夫人越想越怕，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攥住了什麽。
無愆的心也緊緊揪在了一起。昨夜的噩夢連連已使她驚疑難安，此刻被母親一說，更是不敢再往下想。母女倆一時間眉峰緊蹙，相顧無言。
“夫人、小姐，小婢倒是想起一件事。”沈默間，合珠在身後遲疑著開聲道。
“哦？”無愆與丁夫人齊齊回頭望向合珠。
“小婢瞎想的，也不知合不合適。這眼看就要到重陽了，跟端午一樣，也是個講究祛災免禍的節，正合咱們家如今的情形；不如咱們就提前辦起來，也別拘它是什麽節了，只管多備些像茱萸、無患子、五彩線之類能祈福免災的物件，咱闔府上下人等一律該佩的佩、該掛的掛著，都為大將軍求份平安，也算是為闔家求個心安。夫人看可使得？”
丁夫人一面聽著一面點頭，問無愆道：“移箏啊，你覺得合珠的主意如何？”
“也算是沒有法子的法子了，聊勝於無；且不管有用無用，到底比幹坐著只一味擔憂的好些。就照合珠說的，這便打發人去采買東西，回來咱們就動手做。”無愆答道。
“小姐，咱們家因為大將軍不喜隨俗，向來不講究應景，故而往年這些節都過得潦草，從未正經備辦過這類東西，家裏人都不大熟路。可今次不同，原也不單是為著過節的，馬虎不得；所以別人去怕不中用，還得小婢去。京城中不生長茱萸和無患子，只有一家杭州客商開的雜貨鋪子裏才許或尋得著；小婢家鄉在江南，識得好壞。五彩線也須得去錦繡坊才有好的。”合珠自告奮勇。
“也好，那就辛苦你出門跑一趟，各色都多多采買回來。只是你一個人辦不了，待我向哥哥借張義一用，有他同你一道我才放心；一則可幫著駕車拿東西，二則不怕你會受人欺負。”無愆說著轉頭問昆玉：“公子呢？”
“回小姐的話，公子這會兒正在東偏院兒裏練武呢。張義應該也在。”
無愆點頭，拉了合珠道：“走，找他們去。”又朝向丁夫人：“母親可還有旁的話要吩咐？”
丁夫人搖搖頭，無愆便朝母親福了福身，帶著合珠去了。
丁夫人望著女兒的背影，微嘆一聲，將手中攥著的東西重又掖回了袖底。
到了東偏院，兩人果然都在。
無弊練武正練得滿身滿臉的汗，見妹妹來了，便停下來，從張義手裏接過汗巾子抹了把臉就迎上前去。
無愆跟哥哥簡短說了幾句，把事兒交待明白了，又對張義叮囑道：“合珠我可就交給你了。你們倆多帶銀兩，早去早回。”
張義聽說要跟合珠一同出門辦差，正求之不得，高興得滿口答應；兩人各自回房換了衣裳，去賬上拿了銀子便匆匆出門了。卻不知正在此刻，韓崇道已經捧著聖旨、帶著自己的親信手下殺氣騰騰地直奔宗政府而來。
“夫人、公子、小姐！大事不好了！”
無弊、無愆剛折回園子裏找母親，卻見門上的小子一路驚慌失措地喊著來報：“兵部韓大人帶了一撥人馬，正氣勢洶洶地往咱們府上來了，眼看就到了！”
“啊！”
無愆心猛地一沈，望向母親。丁夫人已經站立不穩，無弊、無愆忙搶上前攙扶。
“到底還是來了。”丁夫人無力地閉上眼：“只不知你們的父親此刻怎樣了……”
“母親，哥哥，該如何應付？”
一想到父親恐已兇多吉少，無愆頓時心神大亂、渾身無力，卻仍拼了命想要保持鎮定。
丁夫人看了看一雙兒女驚慌焦灼的眼神，緩緩呼出一口氣：“該怎樣便怎樣。這也是遲早的事，除了從容面對，已無他路可走。其實這一天本都在預料之中，就只有你父親不信；沒來的時候總是天天懸著心，如今真來了，倒也不怕了。咱們娘兒仨眼前能做的，唯有一件事：拿出宗政家人的骨氣來，別給你們的父親丟了臉面。”
說畢挽起兩個孩子的手：“走吧，我們去前廳等著。”
無弊此刻只覺心似千鈞沈，縱然恨不得能肩生雙翼、立時飛到皇宮內看看父親究竟是何境況，然這種時候，他已是家中唯一可主事的男子了，他必須寸步不離地守護在母親和妹妹身邊。
於是他緊咬嘴唇，使勁點了點頭，無愆也忍住淚默默點頭；兄妹倆攙挽著丁夫人，步履沈重地走向將軍府正廳。
聞訊的下人們有幾個已然飛快包卷了東西悄悄從後門跑了；餘下的，全都自發聚到了前院裏，陪伴著他們的主人一道等待禍事降臨。
未幾，兵甲聲已近。
韓崇道命馬彪帶人將輔國大將軍府前前後後圍了個密不透風，吩咐不準放走一個人；自己手持聖旨，帶著一隊早已訓練好的精悍親隨闖進了大堂。
進得堂來，見一位將近中年的雍容婦人正由一雙如珠如璧的小兒女攙扶著，神色平靜地立在廳中央。
韓崇道“嘿嘿”奸笑兩聲：“這位想必就是輔國大將軍的夫人丁氏誥命，身旁的兩位便是令公子與令千金了？”
“是。您想必就是當朝庶國丈、兵部侍郎韓大人了。”
丁夫人鎮定自若、語帶譏諷，有意將“庶”字吐得格外重。
面對已是砧上魚肉的母子三人，韓崇道顯得分外大度，絲毫不著惱。
“嘿嘿，正是本官。看來不消本官多說，夫人對自家將軍做下了什麽勾當一早就心知肚明了；所以才早有準備，全然不覺得驚慌意外啊。”
“韓崇道，你胡說！我父親何曾做過什麽？都是你這奸臣……”
“無弊，不得無禮。”
不等無弊罵完，丁夫人開口制止。
無弊猶自怒目相向，韓崇道卻根本不予理睬，只是面帶冷笑，得意洋洋地斜睨著他們。
“韓大人的話，老身雖不解，但也不覺得詫異。我家將軍做過什麽、沒做過什麽，韓大人心裏不是比他本人更清楚麽？老身倒不知自家將軍究竟犯了何事，卻只明白一點：與韓大人交惡，無論發生什麽，我宗政家絲毫都不必感到意外。”
“夫人好辯才！只可惜，從今往後用不上了——做婢仆下人的，不需要這麽伶俐的口齒，容易吃虧。”韓崇道不陰不陽地說完，陡地將臉色一變，惡狠狠道：“聖上有旨，眾人跪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原輔國大將軍宗政存遠恃功自傲、狂悖無度，朕優容已久。然此逆非但不思感恩悔過，反而辱罵朝臣、誹謗後宮；今更欲唆使邊將與其共結黨羽，密謀反叛。如此欺君罔上，實乃大逆不道。謀逆之罪，本當族誅；朕念其舊勳，法外施恩。逆臣宗政存遠罪無可赦，午時梟首；其子流放，其妻女沒為官奴婢。欽此！”
“不！我父親是冤枉的，我要見皇上！”
無弊跳起來就要往外沖，被丁夫人一把扯住。
“無弊，不要胡鬧。”
丁夫人語氣平靜，沒有悲痛也沒有怨憤。
“母親！”
無弊不能置信地瞪大眼睛望著丁夫人：“您聽見了嗎？父親就要被斬首了！您難道竟不急、不痛？父親絕不會謀反，他是冤枉的您知不知道！難道我們一家子就這樣引頸就戮、含冤屈死嗎？天理何在？！”
“明知徒勞無益的事，何必去做。沒有人比為娘更清楚你們父親的操守和為人，知道這些就足夠了；別的，都已然毫無意義。記住為娘的話，不要令你們的父親失了顏面。”
“哼哼，還是夫人識時務。宗政存遠要是有你一半曉事，你們家也不至於有今天！接旨吧？”
韓崇道奸笑著，將聖旨往丁夫人手中一遞。
“韓大人，老身尚有一不情之請，不知大人能否惠允？”
“既知是‘不情之請’，就不該開口。不過，本官還是樂意給夫人個面子，夫人不妨說來聽聽。”韓崇道滿面譏誚。
“老身想帶一雙兒女為我家將軍送行，送過之後，聽憑發落。”
“哎呀夫人，非是本官不近人情，實在是覺得……夫人還是不去送的好。”韓崇道故作腔調。
“此話怎講？”
“嘿嘿，本官也是為你好。你們鶼鰈情深幾十年了，你怎麽能忍心去看他身首異處的慘相呢？不如就在心裏給他留個全屍得了。再者說了，你又何必非要令他走得不安心呢？”
“何謂不安心？老身不解。”
“哼哼，宗政存遠要是臨死前知道他的結發愛妻從此就要在我韓家為奴為婢、任人驅使打罵……嘖嘖，”韓崇道陰惻惻地笑著：“他恐怕要合不上眼哪！”
“韓大人，你這是何意？！”丁夫人驚駭地望向韓崇道，周身寒透。
“皇上恩旨，逆臣宗政存遠的家眷如何遣配，概憑本官做主。本官府上恰巧缺個使喚婆子，我看就由夫人頂了這差事，再合適沒有。夫人，意下如何啊？”
“韓老賊，你……”
無弊恨得咬牙切齒，拳頭捏得咯嘣響，卻被母親攔住。
“如此說來，確實不如不見。”丁夫人勉力撐著精神，平靜地淺笑：“既然老身已有了發落，那不知韓大人又打算如何處置我一雙兒女？”
“這個嘛……宗政無弊如此魯莽不識好歹，沒有比嶺南那蠻荒瘴癘之地更適合他的去處了。至於令千金麽……”
韓崇道一臉惡毒地瞥向無愆：“可惜啊，犬子高攀不上。如今聖旨沒為官奴婢，按照令尊大人的說法，的確是比嫁入我韓家體面多了！只不過說到這官奴婢，也有不同的類屬；往大了說，官妓、營妓也都算官奴婢。令尊行伍出身，想必對軍中將士的情誼非比尋常；若他知道自己的掌上明珠將要獻身軍中、慰勞將士，必能老懷甚足、含笑九泉了吧？放心，本官怎麽說也曾與令尊大人同僚一場，好歹也要顧念幾分情誼；定會好生斟酌著為小姐謀個頂妙的去處，以對得起令尊大人那片清高無塵的愛女之心！”
母子三人的臉色俱已變得慘白。
“老賊，你敢！”
無弊怒目圓睜，額角、手背上青筋暴起，簡直恨不得立時就直揮鐵拳，將眼前這張奸妄無恥的嘴臉搗個稀爛。
韓崇道根本不屑理會無弊的狂怒，輕蔑地怪笑兩聲，倨傲地睨向丁夫人；丁夫人目光中那縱使是強作鎮定也無法掩盡的驚懼與絕望令他感到無比的酣暢快意。
“怎麽？高潔不屈的宗政夫人這是打算要哀求本官的架勢麽？來來來！若是你的求告能打動本官，本官或許還真可以考慮改變主意。”
“母親，不要求他。”
不等丁夫人說話，無愆忽然冷冷地開口。她的聲音並不高亢、語調也並不淩厲，卻在從容之中極其清晰地透出無可撼動的堅定與決絕。
“哦喲，看來小姐對本官的安排似乎甚為中意啊！是不是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啊哈哈哈哈……”韓崇道近乎猙獰的狂笑。
丁夫人註視著女兒的神情，目光漸漸從探究、研判轉為極濃厚而哀切的慈愛與不舍；少頃，慘淡卻不無欣慰地一笑：“果然是你父親和為娘的好女兒。為娘……放心了。”緊緊握了握女兒的手，突然擡起袖子，猛地將頭一揚。
待無弊和無愆反應過來，丁夫人已經倒在了地上，嘴角洇出一縷血絲，手邊一個小小的藥瓶正“骨碌碌”直滾了開去。無弊抓起藥瓶，霎時目瞪口呆。
“夫人！”
一直在母子三人身後垂首沈默著的昆玉，目光觸及藥瓶的那一刻，突然爆發出一聲淒愴的呼喊，撲上前扶住丁夫人的身子。
“母親！”
一雙兒女雙雙跪倒在丁夫人身邊，無弊摟住母親，大聲哭叫。
“好孩子，別哭。你是七尺男兒，不能流淚。這瓶鶴頂紅，從你父親向韓家拒婚的那天起，為娘就悄悄尋來帶在身邊了。幸而有它。為娘要先去一步，等著你們的父親。記住，別給你父親丟臉……”
“母親！母親，你醒醒，醒醒啊母親！”無弊不管不顧地放聲大哭。
院子裏的下人們紛紛跪下，低低啜泣。
韓崇道頗為享受地看著，眼前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盡由他掌握。
無愆直直望著已經合上雙眼的母親，慢慢站起身。無弊和昆玉正哭得天昏地暗，毫無覺察。
一聲重重的悶響。
無弊、昆玉猛地回頭，無愆已經順著身後的黃銅盤雲大柱，緩緩地滑倒在地，血流披面。
“妹妹！”
“小姐！”
隨著無弊和昆玉幾乎同時發出的淒厲叫聲，院子中正在低頭哭泣著的下人們再一次驚愕擡頭，呆呆地望著眼前這又一幕慘劇，不知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
驚恐萬狀的漣漪瞪大眼睛，大聲哭叫著“小姐”，卻不敢起身沖進廳內。
韓崇道微瞇雙眼，饒有興致地看著，仿佛在欣賞一出他盼望了許久的精彩大戲。
滿臉是淚的宗政無弊陡然擡頭，出離仇恨地死死瞪著韓崇道，韓崇道滿不在乎地報以嘲弄的嗤笑。
突然，無弊猛地跳起身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一名官兵腰間搶過刀就要劈向韓崇道。
許是噴薄無邊的仇恨令他失去了控制與命中的能力，這一擊被韓崇道倉皇一閃、險險躲過。已經反應過來的眾衛兵立即紛紛抽刀沖了上來。
“老賊！還我母親和妹妹！還我父親！小爺先劈了你這奸賊，再殺進宮找那昏君報仇！”
無弊裂聲嘶喊著，瘋狂地揮刀亂劈，已經沒有了目標。
院子裏的下人有的四竄躲避，有的沖上前赤手空拳幫著無弊跟官兵廝殺；廳上、院中頓時亂成一片，哭叫聲、喊殺聲不絕於耳。
韓崇道在兩個親隨的護衛下迅速閃避到廳角安全的地方，躲在黃銅柱後縮著頭大聲叫喊：“逆賊宗政無弊抗旨造反，就地正法！”
又朝著一個衛兵喊道：“快！出去把外面的都叫進來，鎖上大門，給我殺！一個都不留！”
衛兵答應著飛奔而去，緊接著外面圍府的一隊官兵也湧了進來，為首的正是馬彪。
將軍府的大門被重重地關上，如狼似虎的官兵手持明晃晃的利刃殺向院中手無寸鐵的眾人，宗政府的人紛紛倒在血泊中。
已被仇恨燃盡了心智和氣力的無弊兩眼血紅，毫無目的地奮力揮舞著手中的刀，渾然不知自己已遍身是血。身後橫來的一刀猛地刺中他的要害，他瞪大了眼睛晃了晃，舉著刀直直撲倒在地。
屠戮已畢。這所院子裏的宗政家人，終於沒有了活口。
“稟大人，逆賊已悉數斬殺。接下來怎麽辦？”
韓崇道聞報，抖了抖袍子從廳角走了出來，邁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來到廳中央，滿屋、滿院子的血腥氣味令他皺起眉掩住了鼻子。
他斜了一眼死前猶是目眥欲裂的無弊，冷哼一聲：“如此魯莽無用，真像極了你父親！沒有腦子的人，活著由來多餘！”
轉向親隨吩咐道：“留一隊人在這守著，不許放任何人進來，餘下的跟我進宮覆旨。皇上面前該怎麽說，不用本官教你們吧？”
“大人放心，屬下們會‘據實’回稟。”
“嗯。走！”
永徽五年九月初三，輔國大將軍府以謀逆之名慘遭滅門，朝野震動。
3、君王心
禦書房。
“皇上，事情的始末就是如此。臣也萬萬沒有想到宗政無弊竟然膽敢率家奴抗旨造反，見人就砍，還瘋了一般口口聲聲叫囂著要闖進宮弒君報仇。事發突然，事態緊急，臣來不及再向皇上奏報、請旨；只知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逆賊驚擾聖駕，故而只能從權下令就地正法。請皇上治臣違旨擅專之罪！”
死一般的沈寂。
韓崇道已經忘記了方才屠戮的快感，戰戰屏息，熬刑般等待著皇帝的裁決。
“一個都沒剩嗎？”
“……是。臣罪該萬死！”
“呵呵。”皇帝突然輕飄飄地笑了。
韓崇道頓時寒毛倒豎、毛骨悚然，不知這笑聲背後究竟是何意味。
“斬草除根，不留後患，韓愛卿辦事如此幹凈利落！你一片忠心，鋤逆有功，何罪之有啊？”
韓崇道從皇帝的語氣中完全辨不出他此刻是喜是怒、這話是正是反，一顆黑心懸得越發厲害。
“臣不敢！突發事態，臣不知所措，有違聖上初旨，請皇上降罪。”
“闔家謀逆，本該盡誅；朕雖有寬仁好生之德，奈何宗政一門自尋死路。愛卿也是忠心為朕，隨機權變，處置得甚合朕意，不必自責了。”
“臣謝皇上不罪之恩，萬歲、萬萬歲！”
韓崇道一顆久懸的心終於顫顫落了下來，仿佛劫後餘生般地匍匐在地，涕淚交加地連連叩頭謝恩。
“宗政家人的屍首呢？”
“回皇上，臣未敢擅自處置，只安排了一隊親兵守在那，便先趕回來向皇上覆命、請旨了。”
“嗯。一律拖到城外西郊的荒坡上曝屍三天。三天之後，要是還沒被野狼、野狗吃盡，就派人用草席卷著就地埋了。輔國大將軍府立即查封，任何人不得再出入，違者格殺勿論。”
“是，臣遵旨。”
“還有，宗政存遠處斬之後，命人將其屍首也棄到西郊；朕再給他一個恩典，賞他一家團圓。”
“皇上待宗政家真是仁至義盡、天恩浩蕩！吾皇聖德啊！”
“去辦吧。”
“是，臣告退。”
韓崇道躬身俯首退出了禦書房，帶著人趕回輔國大將軍府善後。
盯著韓崇道匆匆離去的背影，皇帝的目光瞬時變得陰冷而銳利。
“餘得水。”
“奴才在。”
“宗政存遠一案，不準任何人在宮中傳舌議論，違旨者斬。”
“遵旨。”
“韓賢妃那裏安置好了嗎？”
“回稟萬歲爺，賢妃娘娘已遷至端華宮。”
皇帝嘴角浮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冷笑：“嗯，傳禦林軍統領鄧通見駕。”
餘得水略略一滯，隨之頓有所悟，心內不由一凜：“是。”
京城西街，“南鄉子”商鋪門前。天已近晌午。
“小姑奶奶！這也忒多了吧？雖說咱帶的銀子足、花不完，可也不用這樣跟搬鋪子似的玩命往回弄吧？”
張義一面幫著合珠把買好的吳茱萸、無患子成袋成袋地往馬車上裝，一面連聲驚嘆。
“好啦好啦，就這麽多了。你知道什麽啊？這要拿回去給咱們滿府上下的人都做成香囊，掛在屋子裏、佩在身上的呢。少了哪夠啊！對了，還差做五彩線的絲繩。快，咱們再去趟錦繡坊，辦齊了趕緊回；省得夫人、小姐在家等得著急。”
“好嘞，上車！”張義答應著，伸手欲拉合珠。
“快走，快去看看！聽說輔國大將軍謀逆，已經被滿門抄斬了！”
“哪兒聽來的？這話可不敢瞎傳！輔國大將軍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功臣，輔國大將軍府也不像別的權貴家，從來就沒出過仗勢欺人的事。這樣的好人家，怎麽可能會出造反這等事？”
“哎呀千真萬確，就是輔國大將軍宗政家！造孽啊，一大家子人被殺了個精光，一個都不剩……”
……
正要上車的合珠和張義瞬時間如中霹靂，楞在當地；片時，合珠猛地撒開腿，離弦的箭一般往回家的路上直沖出去。
“合珠，等等！”張義顧不得馬車，擡腳追了上去。
合珠腦中一片空白，不顧一切地飛跑著。終於，在離家還有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呆呆地望著前方。
只見輔國大將軍府門前圍著許多人，一群官兵正在往門口停著的五輛平板車上拖放屍體。
“皇上有旨：罪臣宗政存遠謀逆，已被滿門抄斬；敕將逆賊屍首棄於城外西郊荒坡曝屍三天，任何人不得收埋。有膽敢為逆賊斂屍者，其舉家與逆賊同罪！”韓崇道站在宗政府門前的臺階上，朝著圍觀的百姓大聲宣告。
合珠直直地瞪著眼前一個個幢幢晃動著的人影，淚雨紛飛。張義怕被人註意到認了出來，忙將她拖到一棵樹後。
府中的屍體終於都被搬放到了平板車上。
韓崇道一聲令下，兩名官兵手持禦制封條，將沈沈闔上的輔國大將軍府大門封住。
隨後，韓崇道朝著階下的五輛車一擺手：“拖走！”
馬車徐徐啟動，朝著城外西郊駛去。
馬車越來越近，藏身樹後的合珠拼命咬住嘴唇。
第一輛馬車上，她看到了昆玉、青螺和漣漪，還有六七個跟她差不多大的丫頭。
第二輛車上仍是丫鬟、仆婦們。
第三輛、第四輛馬車上，是府裏的家丁們。
最後一輛車近前，上面橫著的，正是她敬愛的夫人、朝夕服侍的小姐，還有她自小愛慕的公子。
無弊身上刺目的血汙令合珠幾近癲狂。她掙紮著想要撲上去，卻被張義緊緊捂住嘴，死死地拽住。她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馬車從自己身旁駛過、遠去，眼前慢慢黑了。
宮中。禦書房。
皇帝將一個加了皇封的木匣交到禦林軍統領鄧通手裏。
“找個可靠的人，將這個八百裏加急送到西南邊將李鳴鶴手上。記著，叫使者立等回覆，回來朕要聽詳報。”
“是。”
鄧通領旨，接了匣子去了。皇帝拄手沈思。
西南邊地。將軍府。
“李將軍，聖上有旨，命將軍當即拆看，並命末將立等回覆。”
李鳴鶴聽了心不由一沈，直覺料定必是非同尋常、攸關禍福之大事，當下幾念飛轉，接過木匣向使者陪笑道：“有勞這位將軍，千裏奔波勞頓，一路風塵，必已疲乏至極。請先到客房用茶，稍作歇息，待本將軍看閱後即刻回覆。”
“這……”
使者方欲推拒，一旁李鳴鶴的副將石勝早已會意，忙上前執了來使的手殷勤道：“上差太小心了。聖上命立等回覆，不過是要上差親將我家將軍的覆函帶回；聖上如此鄭重，必定是為極要緊的軍務大事，將軍豈敢馬虎！總要仔細看閱、慎重回覆才是，焉能提起筆來便一揮而就？斟酌好了，自會及時交與上差回京覆命，上差又何必拘泥？”說話間，已悄悄將一錠金子塞進了來使手中。
使者略一猶疑，還是答應了，不動聲色地袖了金子，由石勝引著去了客房。不提。
廳中。
李鳴鶴滿懷忐忑地啟了皇封，看到裏面是一封寫著自己親啟、但卻已經被拆閱過了的信函，信封上的筆跡如識故人。
李鳴鶴心中湧起強烈的疑慮不安：自己與宗政將軍一兩年才會互通一次書函遙致問候；且每次都是自己先寫過去，然後宗政將軍回函。這次大將軍怎會突然先寫來？況年初的時候才剛通過一次信，怎會不到一年又來信？再者，宗政將軍的信，怎會是由皇上差人送來？又因何被拆閱過？
一連串的疑問令他益發不安，待他拿起信函要看時，卻發現信函下還壓著一封黃絹書就的密旨。
李鳴鶴的心又是一沈，匆忙打開了信函；裏面的內容令他瞠目結舌、心驚肉跳，捧著信紙的一雙手也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忙丟下信函展開密旨，只見上寫道：“李愛卿，見旨如朕。輔國大將軍宗政存遠久藏禍心，意圖謀反；寫此密函意欲唆使將軍共謀，被朕截獲。朕素知愛卿忠心，必不加疑。宗政存遠今已伏法，其闔家反叛，已被盡誅。朕恐愛卿身在邊遠，不知始末；來日遙聞傳言，徒生疑懼恐慌。故而特命人速往邊地，使卿聞訊，以安愛卿之心。爾君禦筆。”旁邊加蓋了禦印。
“大將軍……”
李鳴鶴手握密旨，重重跌坐在椅子上，心似箭穿。
將軍府後堂。
“父親，宗政老伯父謀逆，您信嗎？”
李鳴鶴果斷搖頭：“為父年少時曾隨大將軍征戰，相識多年，深知大將軍忠君愛國之忱。說他謀逆，為父死也不信。”
“孩兒也是這樣想。孩兒自小就聽父親講宗政老伯父的剛直忠耿，這裏面必古怪蹊蹺、詭計奇冤，說不定正是那奸臣昏君合謀加害。老伯父功勳蓋世，不想竟遭此滅門慘禍！這昏君當真是無情無義、心狠手辣……”
“玄意，不得信口胡言！當心隔墻有耳，招致殺身之禍。”
李鳴鶴低聲喝止，李玄意聽話地低頭閉上嘴。
“皇上此番分明是刻意試探，要看我作何反應。他命使立等回話，就是不給我考慮和商量的時機，為父須得小心應付。”
“那父親作何打算？”
李鳴鶴沈思片刻，擡頭看著兒子：“玄意，你十七了，也該學著承擔大事了。有沒有膽量到京城走一趟，面見皇上？”
“父親的意思是？”
“皇上此舉，無非兩個用意：一，示恩。告訴我李鳴鶴，盡管宗政將軍拉我造反，但他對我毫不猜疑。這豈非欲蓋彌彰？若真心不疑，又何必多此一舉！”
李玄意點頭，深以為然。
“二，試探。看我究竟會作何反應、如何表態。皇上深知為父與宗政將軍的交情，故而更難放心；他要看為父有何舉動，再決定如何對待我李家。如果為父沒有猜錯，此刻京城的防務、其他諸邊的兵馬，也應當都在皇上掌握中待命。”
“父親是說，倘或我們不能令皇上放心，他便要對我李家動手？”
“不錯。”
“所以，父親要讓他放心？”
“然。宗政將軍謀逆一事，現在還真相不明；為父歷來忠於朝廷，不能輕舉妄動。而若想自保，就須得先令皇上打消疑慮；所以為父想讓你進京面聖，以示我李家不反。”
“孩兒明白了。孩兒願往。只是孩兒去了該怎麽說才妥當？”
“只說為父奉旨戍邊，責任重大，無旨未敢擅離職守；故特遣你進京謝恩，並代為父獻上一物。”
“父親要獻何物？”
李鳴鶴走至掛甲胄的木架前，取下頭盔，將帽纓拔下，封進木匣。
“父親何意？”李玄意不解。
“為將者，折帽纓如同斬首。為父是想告訴皇上，李鳴鶴誓死效忠，若有反心，如同此帽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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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祿公公這張嘴，又甜又麻利，難怪皇上重用你！你雖謙恭，但畢竟是禦前的人，本宮怎好胡亂稱呼？往後皇上面前，本宮還要多多仰仗公公的關照呢。”韓賢妃就勢拉攏。
“娘娘說得奴才益發惶恐了。蒙娘娘看得上，有什麽使喚得著奴才的地方，奴才哪敢有半點不盡心！萬歲爺跟前，是奴才要多仰賴娘娘提攜才是。”有祿順竿兒就爬。
“祿公公放心。有什麽好事，本宮一定先想著你。”
“嗨喲，那奴才就先謝過娘娘了！奴才告退。”有祿行了一禮，要帶小太監們退下。
“公公且慢。”
“娘娘還有何吩咐？”有祿躬身停住。
“辛苦了你們大半天，就這麽打發你們走，本宮不是太涼薄了？妙瑛，賞。”
妙瑛答應著去了，一會兒便捧著一個匣子回來；打開看時，裏面是兩個金錠子和十個銀錠子。
有祿張了張嘴，一雙賊亮亮的眼睛有些發直。
賢妃微微一笑：“本宮的一點心意，公公們別笑話小氣，拿去喝茶吧。”
有祿忙接了匣子跪倒：“奴才們謝娘娘的厚賞！”磕了個頭爬起身，帶著小太監們歡天喜地去了。
“娘娘晉位賢妃，遷宮已畢，按禮制……是不是該去坤和宮謁見皇後娘娘？”妙瑛遲疑著提醒韓賢妃。
“嗯，按禮是該去。只是皇後娘娘素來好清靜，最是不愛見人，連六宮的請安定例都免了，本宮又怎好為了自己晉位這點小事就貿然前去打擾？倘或被不懂情理、別有用心的人知道了，不說本宮是知禮守制，倒要說本宮是刻意去向皇後娘娘挑釁示威的，豈不冤枉？不如不去的好，大家都省事。”
韓賢妃為自己的輕慢不臣找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2、劇變
輔國大將軍府。
丁夫人一早醒來就心神不寧，打宗政存遠出門早朝之後，更是沒來由地心慌，就連在佛前打坐都絲毫無法靜心；於是索性出了佛堂，想到園子裏走走，順便去女兒屋裏看看，卻不想正碰上了同樣心神不寧的無愆。
“母親怎麽這麽早來園子裏了？今兒不在佛堂誦經麽？”無愆迎上前給母親請安，語氣中帶著難掩的詫異。
“今兒心慌得緊，做不來這些了，正要去看看你，不想卻碰上了。你怎麽也這麽早就出了屋子了？”
聽了母親的話，無愆心中“咯噔”一下，那種不祥的預感愈加強烈。
“母親也覺得心慌？”
丁夫人聞言一驚：“怎麽？你也……”
無愆遲疑著點頭，丁夫人面色大變。
“移箏，為娘這心裏突然越來越不安寧。你父親他……會不會韓侍郎那裏……”
丁夫人越想越怕，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攥住了什麽。
無愆的心也緊緊揪在了一起。昨夜的噩夢連連已使她驚疑難安，此刻被母親一說，更是不敢再往下想。母女倆一時間眉峰緊蹙，相顧無言。
“夫人、小姐，小婢倒是想起一件事。”沈默間，合珠在身後遲疑著開聲道。
“哦？”無愆與丁夫人齊齊回頭望向合珠。
“小婢瞎想的，也不知合不合適。這眼看就要到重陽了，跟端午一樣，也是個講究祛災免禍的節，正合咱們家如今的情形；不如咱們就提前辦起來，也別拘它是什麽節了，只管多備些像茱萸、無患子、五彩線之類能祈福免災的物件，咱闔府上下人等一律該佩的佩、該掛的掛著，都為大將軍求份平安，也算是為闔家求個心安。夫人看可使得？”
丁夫人一面聽著一面點頭，問無愆道：“移箏啊，你覺得合珠的主意如何？”
“也算是沒有法子的法子了，聊勝於無；且不管有用無用，到底比幹坐著只一味擔憂的好些。就照合珠說的，這便打發人去采買東西，回來咱們就動手做。”無愆答道。
“小姐，咱們家因為大將軍不喜隨俗，向來不講究應景，故而往年這些節都過得潦草，從未正經備辦過這類東西，家裏人都不大熟路。可今次不同，原也不單是為著過節的，馬虎不得；所以別人去怕不中用，還得小婢去。京城中不生長茱萸和無患子，只有一家杭州客商開的雜貨鋪子裏才許或尋得著；小婢家鄉在江南，識得好壞。五彩線也須得去錦繡坊才有好的。”合珠自告奮勇。
“也好，那就辛苦你出門跑一趟，各色都多多采買回來。只是你一個人辦不了，待我向哥哥借張義一用，有他同你一道我才放心；一則可幫著駕車拿東西，二則不怕你會受人欺負。”無愆說著轉頭問昆玉：“公子呢？”
“回小姐的話，公子這會兒正在東偏院兒裏練武呢。張義應該也在。”
無愆點頭，拉了合珠道：“走，找他們去。”又朝向丁夫人：“母親可還有旁的話要吩咐？”
丁夫人搖搖頭，無愆便朝母親福了福身，帶著合珠去了。
丁夫人望著女兒的背影，微嘆一聲，將手中攥著的東西重又掖回了袖底。
到了東偏院，兩人果然都在。
無弊練武正練得滿身滿臉的汗，見妹妹來了，便停下來，從張義手裏接過汗巾子抹了把臉就迎上前去。
無愆跟哥哥簡短說了幾句，把事兒交待明白了，又對張義叮囑道：“合珠我可就交給你了。你們倆多帶銀兩，早去早回。”
張義聽說要跟合珠一同出門辦差，正求之不得，高興得滿口答應；兩人各自回房換了衣裳，去賬上拿了銀子便匆匆出門了。卻不知正在此刻，韓崇道已經捧著聖旨、帶著自己的親信手下殺氣騰騰地直奔宗政府而來。
“夫人、公子、小姐！大事不好了！”
無弊、無愆剛折回園子裏找母親，卻見門上的小子一路驚慌失措地喊著來報：“兵部韓大人帶了一撥人馬，正氣勢洶洶地往咱們府上來了，眼看就到了！”
“啊！”
無愆心猛地一沈，望向母親。丁夫人已經站立不穩，無弊、無愆忙搶上前攙扶。
“到底還是來了。”丁夫人無力地閉上眼：“只不知你們的父親此刻怎樣了……”
“母親，哥哥，該如何應付？”
一想到父親恐已兇多吉少，無愆頓時心神大亂、渾身無力，卻仍拼了命想要保持鎮定。
丁夫人看了看一雙兒女驚慌焦灼的眼神，緩緩呼出一口氣：“該怎樣便怎樣。這也是遲早的事，除了從容面對，已無他路可走。其實這一天本都在預料之中，就只有你父親不信；沒來的時候總是天天懸著心，如今真來了，倒也不怕了。咱們娘兒仨眼前能做的，唯有一件事：拿出宗政家人的骨氣來，別給你們的父親丟了臉面。”
說畢挽起兩個孩子的手：“走吧，我們去前廳等著。”
無弊此刻只覺心似千鈞沈，縱然恨不得能肩生雙翼、立時飛到皇宮內看看父親究竟是何境況，然這種時候，他已是家中唯一可主事的男子了，他必須寸步不離地守護在母親和妹妹身邊。
於是他緊咬嘴唇，使勁點了點頭，無愆也忍住淚默默點頭；兄妹倆攙挽著丁夫人，步履沈重地走向將軍府正廳。
聞訊的下人們有幾個已然飛快包卷了東西悄悄從後門跑了；餘下的，全都自發聚到了前院裏，陪伴著他們的主人一道等待禍事降臨。
未幾，兵甲聲已近。
韓崇道命馬彪帶人將輔國大將軍府前前後後圍了個密不透風，吩咐不準放走一個人；自己手持聖旨，帶著一隊早已訓練好的精悍親隨闖進了大堂。
進得堂來，見一位將近中年的雍容婦人正由一雙如珠如璧的小兒女攙扶著，神色平靜地立在廳中央。
韓崇道“嘿嘿”奸笑兩聲：“這位想必就是輔國大將軍的夫人丁氏誥命，身旁的兩位便是令公子與令千金了？”
“是。您想必就是當朝庶國丈、兵部侍郎韓大人了。”
丁夫人鎮定自若、語帶譏諷，有意將“庶”字吐得格外重。
面對已是砧上魚肉的母子三人，韓崇道顯得分外大度，絲毫不著惱。
“嘿嘿，正是本官。看來不消本官多說，夫人對自家將軍做下了什麽勾當一早就心知肚明了；所以才早有準備，全然不覺得驚慌意外啊。”
“韓崇道，你胡說！我父親何曾做過什麽？都是你這奸臣……”
“無弊，不得無禮。”
不等無弊罵完，丁夫人開口制止。
無弊猶自怒目相向，韓崇道卻根本不予理睬，只是面帶冷笑，得意洋洋地斜睨著他們。
“韓大人的話，老身雖不解，但也不覺得詫異。我家將軍做過什麽、沒做過什麽，韓大人心裏不是比他本人更清楚麽？老身倒不知自家將軍究竟犯了何事，卻只明白一點：與韓大人交惡，無論發生什麽，我宗政家絲毫都不必感到意外。”
“夫人好辯才！只可惜，從今往後用不上了——做婢仆下人的，不需要這麽伶俐的口齒，容易吃虧。”韓崇道不陰不陽地說完，陡地將臉色一變，惡狠狠道：“聖上有旨，眾人跪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原輔國大將軍宗政存遠恃功自傲、狂悖無度，朕優容已久。然此逆非但不思感恩悔過，反而辱罵朝臣、誹謗後宮；今更欲唆使邊將與其共結黨羽，密謀反叛。如此欺君罔上，實乃大逆不道。謀逆之罪，本當族誅；朕念其舊勳，法外施恩。逆臣宗政存遠罪無可赦，午時梟首；其子流放，其妻女沒為官奴婢。欽此！”
“不！我父親是冤枉的，我要見皇上！”
無弊跳起來就要往外沖，被丁夫人一把扯住。
“無弊，不要胡鬧。”
丁夫人語氣平靜，沒有悲痛也沒有怨憤。
“母親！”
無弊不能置信地瞪大眼睛望著丁夫人：“您聽見了嗎？父親就要被斬首了！您難道竟不急、不痛？父親絕不會謀反，他是冤枉的您知不知道！難道我們一家子就這樣引頸就戮、含冤屈死嗎？天理何在？！”
“明知徒勞無益的事，何必去做。沒有人比為娘更清楚你們父親的操守和為人，知道這些就足夠了；別的，都已然毫無意義。記住為娘的話，不要令你們的父親失了顏面。”
“哼哼，還是夫人識時務。宗政存遠要是有你一半曉事，你們家也不至於有今天！接旨吧？”
韓崇道奸笑著，將聖旨往丁夫人手中一遞。
“韓大人，老身尚有一不情之請，不知大人能否惠允？”
“既知是‘不情之請’，就不該開口。不過，本官還是樂意給夫人個面子，夫人不妨說來聽聽。”韓崇道滿面譏誚。
“老身想帶一雙兒女為我家將軍送行，送過之後，聽憑發落。”
“哎呀夫人，非是本官不近人情，實在是覺得……夫人還是不去送的好。”韓崇道故作腔調。
“此話怎講？”
“嘿嘿，本官也是為你好。你們鶼鰈情深幾十年了，你怎麽能忍心去看他身首異處的慘相呢？不如就在心裏給他留個全屍得了。再者說了，你又何必非要令他走得不安心呢？”
“何謂不安心？老身不解。”
“哼哼，宗政存遠要是臨死前知道他的結發愛妻從此就要在我韓家為奴為婢、任人驅使打罵……嘖嘖，”韓崇道陰惻惻地笑著：“他恐怕要合不上眼哪！”
“韓大人，你這是何意？！”丁夫人驚駭地望向韓崇道，周身寒透。
“皇上恩旨，逆臣宗政存遠的家眷如何遣配，概憑本官做主。本官府上恰巧缺個使喚婆子，我看就由夫人頂了這差事，再合適沒有。夫人，意下如何啊？”
“韓老賊，你……”
無弊恨得咬牙切齒，拳頭捏得咯嘣響，卻被母親攔住。
“如此說來，確實不如不見。”丁夫人勉力撐著精神，平靜地淺笑：“既然老身已有了發落，那不知韓大人又打算如何處置我一雙兒女？”
“這個嘛……宗政無弊如此魯莽不識好歹，沒有比嶺南那蠻荒瘴癘之地更適合他的去處了。至於令千金麽……”
韓崇道一臉惡毒地瞥向無愆：“可惜啊，犬子高攀不上。如今聖旨沒為官奴婢，按照令尊大人的說法，的確是比嫁入我韓家體面多了！只不過說到這官奴婢，也有不同的類屬；往大了說，官妓、營妓也都算官奴婢。令尊行伍出身，想必對軍中將士的情誼非比尋常；若他知道自己的掌上明珠將要獻身軍中、慰勞將士，必能老懷甚足、含笑九泉了吧？放心，本官怎麽說也曾與令尊大人同僚一場，好歹也要顧念幾分情誼；定會好生斟酌著為小姐謀個頂妙的去處，以對得起令尊大人那片清高無塵的愛女之心！”
母子三人的臉色俱已變得慘白。
“老賊，你敢！”
無弊怒目圓睜，額角、手背上青筋暴起，簡直恨不得立時就直揮鐵拳，將眼前這張奸妄無恥的嘴臉搗個稀爛。
韓崇道根本不屑理會無弊的狂怒，輕蔑地怪笑兩聲，倨傲地睨向丁夫人；丁夫人目光中那縱使是強作鎮定也無法掩盡的驚懼與絕望令他感到無比的酣暢快意。
“怎麽？高潔不屈的宗政夫人這是打算要哀求本官的架勢麽？來來來！若是你的求告能打動本官，本官或許還真可以考慮改變主意。”
“母親，不要求他。”
不等丁夫人說話，無愆忽然冷冷地開口。她的聲音並不高亢、語調也並不淩厲，卻在從容之中極其清晰地透出無可撼動的堅定與決絕。
“哦喲，看來小姐對本官的安排似乎甚為中意啊！是不是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啊哈哈哈哈……”韓崇道近乎猙獰的狂笑。
丁夫人註視著女兒的神情，目光漸漸從探究、研判轉為極濃厚而哀切的慈愛與不舍；少頃，慘淡卻不無欣慰地一笑：“果然是你父親和為娘的好女兒。為娘……放心了。”緊緊握了握女兒的手，突然擡起袖子，猛地將頭一揚。
待無弊和無愆反應過來，丁夫人已經倒在了地上，嘴角洇出一縷血絲，手邊一個小小的藥瓶正“骨碌碌”直滾了開去。無弊抓起藥瓶，霎時目瞪口呆。
“夫人！”
一直在母子三人身後垂首沈默著的昆玉，目光觸及藥瓶的那一刻，突然爆發出一聲淒愴的呼喊，撲上前扶住丁夫人的身子。
“母親！”
一雙兒女雙雙跪倒在丁夫人身邊，無弊摟住母親，大聲哭叫。
“好孩子，別哭。你是七尺男兒，不能流淚。這瓶鶴頂紅，從你父親向韓家拒婚的那天起，為娘就悄悄尋來帶在身邊了。幸而有它。為娘要先去一步，等著你們的父親。記住，別給你父親丟臉……”
“母親！母親，你醒醒，醒醒啊母親！”無弊不管不顧地放聲大哭。
院子裏的下人們紛紛跪下，低低啜泣。
韓崇道頗為享受地看著，眼前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盡由他掌握。
無愆直直望著已經合上雙眼的母親，慢慢站起身。無弊和昆玉正哭得天昏地暗，毫無覺察。
一聲重重的悶響。
無弊、昆玉猛地回頭，無愆已經順著身後的黃銅盤雲大柱，緩緩地滑倒在地，血流披面。
“妹妹！”
“小姐！”
隨著無弊和昆玉幾乎同時發出的淒厲叫聲，院子中正在低頭哭泣著的下人們再一次驚愕擡頭，呆呆地望著眼前這又一幕慘劇，不知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
驚恐萬狀的漣漪瞪大眼睛，大聲哭叫著“小姐”，卻不敢起身沖進廳內。
韓崇道微瞇雙眼，饒有興致地看著，仿佛在欣賞一出他盼望了許久的精彩大戲。
滿臉是淚的宗政無弊陡然擡頭，出離仇恨地死死瞪著韓崇道，韓崇道滿不在乎地報以嘲弄的嗤笑。
突然，無弊猛地跳起身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一名官兵腰間搶過刀就要劈向韓崇道。
許是噴薄無邊的仇恨令他失去了控制與命中的能力，這一擊被韓崇道倉皇一閃、險險躲過。已經反應過來的眾衛兵立即紛紛抽刀沖了上來。
“老賊！還我母親和妹妹！還我父親！小爺先劈了你這奸賊，再殺進宮找那昏君報仇！”
無弊裂聲嘶喊著，瘋狂地揮刀亂劈，已經沒有了目標。
院子裏的下人有的四竄躲避，有的沖上前赤手空拳幫著無弊跟官兵廝殺；廳上、院中頓時亂成一片，哭叫聲、喊殺聲不絕於耳。
韓崇道在兩個親隨的護衛下迅速閃避到廳角安全的地方，躲在黃銅柱後縮著頭大聲叫喊：“逆賊宗政無弊抗旨造反，就地正法！”
又朝著一個衛兵喊道：“快！出去把外面的都叫進來，鎖上大門，給我殺！一個都不留！”
衛兵答應著飛奔而去，緊接著外面圍府的一隊官兵也湧了進來，為首的正是馬彪。
將軍府的大門被重重地關上，如狼似虎的官兵手持明晃晃的利刃殺向院中手無寸鐵的眾人，宗政府的人紛紛倒在血泊中。
已被仇恨燃盡了心智和氣力的無弊兩眼血紅，毫無目的地奮力揮舞著手中的刀，渾然不知自己已遍身是血。身後橫來的一刀猛地刺中他的要害，他瞪大了眼睛晃了晃，舉著刀直直撲倒在地。
屠戮已畢。這所院子裏的宗政家人，終於沒有了活口。
“稟大人，逆賊已悉數斬殺。接下來怎麽辦？”
韓崇道聞報，抖了抖袍子從廳角走了出來，邁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來到廳中央，滿屋、滿院子的血腥氣味令他皺起眉掩住了鼻子。
他斜了一眼死前猶是目眥欲裂的無弊，冷哼一聲：“如此魯莽無用，真像極了你父親！沒有腦子的人，活著由來多餘！”
轉向親隨吩咐道：“留一隊人在這守著，不許放任何人進來，餘下的跟我進宮覆旨。皇上面前該怎麽說，不用本官教你們吧？”
“大人放心，屬下們會‘據實’回稟。”
“嗯。走！”
永徽五年九月初三，輔國大將軍府以謀逆之名慘遭滅門，朝野震動。
3、君王心
禦書房。
“皇上，事情的始末就是如此。臣也萬萬沒有想到宗政無弊竟然膽敢率家奴抗旨造反，見人就砍，還瘋了一般口口聲聲叫囂著要闖進宮弒君報仇。事發突然，事態緊急，臣來不及再向皇上奏報、請旨；只知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逆賊驚擾聖駕，故而只能從權下令就地正法。請皇上治臣違旨擅專之罪！”
死一般的沈寂。
韓崇道已經忘記了方才屠戮的快感，戰戰屏息，熬刑般等待著皇帝的裁決。
“一個都沒剩嗎？”
“……是。臣罪該萬死！”
“呵呵。”皇帝突然輕飄飄地笑了。
韓崇道頓時寒毛倒豎、毛骨悚然，不知這笑聲背後究竟是何意味。
“斬草除根，不留後患，韓愛卿辦事如此幹凈利落！你一片忠心，鋤逆有功，何罪之有啊？”
韓崇道從皇帝的語氣中完全辨不出他此刻是喜是怒、這話是正是反，一顆黑心懸得越發厲害。
“臣不敢！突發事態，臣不知所措，有違聖上初旨，請皇上降罪。”
“闔家謀逆，本該盡誅；朕雖有寬仁好生之德，奈何宗政一門自尋死路。愛卿也是忠心為朕，隨機權變，處置得甚合朕意，不必自責了。”
“臣謝皇上不罪之恩，萬歲、萬萬歲！”
韓崇道一顆久懸的心終於顫顫落了下來，仿佛劫後餘生般地匍匐在地，涕淚交加地連連叩頭謝恩。
“宗政家人的屍首呢？”
“回皇上，臣未敢擅自處置，只安排了一隊親兵守在那，便先趕回來向皇上覆命、請旨了。”
“嗯。一律拖到城外西郊的荒坡上曝屍三天。三天之後，要是還沒被野狼、野狗吃盡，就派人用草席卷著就地埋了。輔國大將軍府立即查封，任何人不得再出入，違者格殺勿論。”
“是，臣遵旨。”
“還有，宗政存遠處斬之後，命人將其屍首也棄到西郊；朕再給他一個恩典，賞他一家團圓。”
“皇上待宗政家真是仁至義盡、天恩浩蕩！吾皇聖德啊！”
“去辦吧。”
“是，臣告退。”
韓崇道躬身俯首退出了禦書房，帶著人趕回輔國大將軍府善後。
盯著韓崇道匆匆離去的背影，皇帝的目光瞬時變得陰冷而銳利。
“餘得水。”
“奴才在。”
“宗政存遠一案，不準任何人在宮中傳舌議論，違旨者斬。”
“遵旨。”
“韓賢妃那裏安置好了嗎？”
“回稟萬歲爺，賢妃娘娘已遷至端華宮。”
皇帝嘴角浮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冷笑：“嗯，傳禦林軍統領鄧通見駕。”
餘得水略略一滯，隨之頓有所悟，心內不由一凜：“是。”
京城西街，“南鄉子”商鋪門前。天已近晌午。
“小姑奶奶！這也忒多了吧？雖說咱帶的銀子足、花不完，可也不用這樣跟搬鋪子似的玩命往回弄吧？”
張義一面幫著合珠把買好的吳茱萸、無患子成袋成袋地往馬車上裝，一面連聲驚嘆。
“好啦好啦，就這麽多了。你知道什麽啊？這要拿回去給咱們滿府上下的人都做成香囊，掛在屋子裏、佩在身上的呢。少了哪夠啊！對了，還差做五彩線的絲繩。快，咱們再去趟錦繡坊，辦齊了趕緊回；省得夫人、小姐在家等得著急。”
“好嘞，上車！”張義答應著，伸手欲拉合珠。
“快走，快去看看！聽說輔國大將軍謀逆，已經被滿門抄斬了！”
“哪兒聽來的？這話可不敢瞎傳！輔國大將軍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功臣，輔國大將軍府也不像別的權貴家，從來就沒出過仗勢欺人的事。這樣的好人家，怎麽可能會出造反這等事？”
“哎呀千真萬確，就是輔國大將軍宗政家！造孽啊，一大家子人被殺了個精光，一個都不剩……”
……
正要上車的合珠和張義瞬時間如中霹靂，楞在當地；片時，合珠猛地撒開腿，離弦的箭一般往回家的路上直沖出去。
“合珠，等等！”張義顧不得馬車，擡腳追了上去。
合珠腦中一片空白，不顧一切地飛跑著。終於，在離家還有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呆呆地望著前方。
只見輔國大將軍府門前圍著許多人，一群官兵正在往門口停著的五輛平板車上拖放屍體。
“皇上有旨：罪臣宗政存遠謀逆，已被滿門抄斬；敕將逆賊屍首棄於城外西郊荒坡曝屍三天，任何人不得收埋。有膽敢為逆賊斂屍者，其舉家與逆賊同罪！”韓崇道站在宗政府門前的臺階上，朝著圍觀的百姓大聲宣告。
合珠直直地瞪著眼前一個個幢幢晃動著的人影，淚雨紛飛。張義怕被人註意到認了出來，忙將她拖到一棵樹後。
府中的屍體終於都被搬放到了平板車上。
韓崇道一聲令下，兩名官兵手持禦制封條，將沈沈闔上的輔國大將軍府大門封住。
隨後，韓崇道朝著階下的五輛車一擺手：“拖走！”
馬車徐徐啟動，朝著城外西郊駛去。
馬車越來越近，藏身樹後的合珠拼命咬住嘴唇。
第一輛馬車上，她看到了昆玉、青螺和漣漪，還有六七個跟她差不多大的丫頭。
第二輛車上仍是丫鬟、仆婦們。
第三輛、第四輛馬車上，是府裏的家丁們。
最後一輛車近前，上面橫著的，正是她敬愛的夫人、朝夕服侍的小姐，還有她自小愛慕的公子。
無弊身上刺目的血汙令合珠幾近癲狂。她掙紮著想要撲上去，卻被張義緊緊捂住嘴，死死地拽住。她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馬車從自己身旁駛過、遠去，眼前慢慢黑了。
宮中。禦書房。
皇帝將一個加了皇封的木匣交到禦林軍統領鄧通手裏。
“找個可靠的人，將這個八百裏加急送到西南邊將李鳴鶴手上。記著，叫使者立等回覆，回來朕要聽詳報。”
“是。”
鄧通領旨，接了匣子去了。皇帝拄手沈思。
西南邊地。將軍府。
“李將軍，聖上有旨，命將軍當即拆看，並命末將立等回覆。”
李鳴鶴聽了心不由一沈，直覺料定必是非同尋常、攸關禍福之大事，當下幾念飛轉，接過木匣向使者陪笑道：“有勞這位將軍，千裏奔波勞頓，一路風塵，必已疲乏至極。請先到客房用茶，稍作歇息，待本將軍看閱後即刻回覆。”
“這……”
使者方欲推拒，一旁李鳴鶴的副將石勝早已會意，忙上前執了來使的手殷勤道：“上差太小心了。聖上命立等回覆，不過是要上差親將我家將軍的覆函帶回；聖上如此鄭重，必定是為極要緊的軍務大事，將軍豈敢馬虎！總要仔細看閱、慎重回覆才是，焉能提起筆來便一揮而就？斟酌好了，自會及時交與上差回京覆命，上差又何必拘泥？”說話間，已悄悄將一錠金子塞進了來使手中。
使者略一猶疑，還是答應了，不動聲色地袖了金子，由石勝引著去了客房。不提。
廳中。
李鳴鶴滿懷忐忑地啟了皇封，看到裏面是一封寫著自己親啟、但卻已經被拆閱過了的信函，信封上的筆跡如識故人。
李鳴鶴心中湧起強烈的疑慮不安：自己與宗政將軍一兩年才會互通一次書函遙致問候；且每次都是自己先寫過去，然後宗政將軍回函。這次大將軍怎會突然先寫來？況年初的時候才剛通過一次信，怎會不到一年又來信？再者，宗政將軍的信，怎會是由皇上差人送來？又因何被拆閱過？
一連串的疑問令他益發不安，待他拿起信函要看時，卻發現信函下還壓著一封黃絹書就的密旨。
李鳴鶴的心又是一沈，匆忙打開了信函；裏面的內容令他瞠目結舌、心驚肉跳，捧著信紙的一雙手也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忙丟下信函展開密旨，只見上寫道：“李愛卿，見旨如朕。輔國大將軍宗政存遠久藏禍心，意圖謀反；寫此密函意欲唆使將軍共謀，被朕截獲。朕素知愛卿忠心，必不加疑。宗政存遠今已伏法，其闔家反叛，已被盡誅。朕恐愛卿身在邊遠，不知始末；來日遙聞傳言，徒生疑懼恐慌。故而特命人速往邊地，使卿聞訊，以安愛卿之心。爾君禦筆。”旁邊加蓋了禦印。
“大將軍……”
李鳴鶴手握密旨，重重跌坐在椅子上，心似箭穿。
將軍府後堂。
“父親，宗政老伯父謀逆，您信嗎？”
李鳴鶴果斷搖頭：“為父年少時曾隨大將軍征戰，相識多年，深知大將軍忠君愛國之忱。說他謀逆，為父死也不信。”
“孩兒也是這樣想。孩兒自小就聽父親講宗政老伯父的剛直忠耿，這裏面必古怪蹊蹺、詭計奇冤，說不定正是那奸臣昏君合謀加害。老伯父功勳蓋世，不想竟遭此滅門慘禍！這昏君當真是無情無義、心狠手辣……”
“玄意，不得信口胡言！當心隔墻有耳，招致殺身之禍。”
李鳴鶴低聲喝止，李玄意聽話地低頭閉上嘴。
“皇上此番分明是刻意試探，要看我作何反應。他命使立等回話，就是不給我考慮和商量的時機，為父須得小心應付。”
“那父親作何打算？”
李鳴鶴沈思片刻，擡頭看著兒子：“玄意，你十七了，也該學著承擔大事了。有沒有膽量到京城走一趟，面見皇上？”
“父親的意思是？”
“皇上此舉，無非兩個用意：一，示恩。告訴我李鳴鶴，盡管宗政將軍拉我造反，但他對我毫不猜疑。這豈非欲蓋彌彰？若真心不疑，又何必多此一舉！”
李玄意點頭，深以為然。
“二，試探。看我究竟會作何反應、如何表態。皇上深知為父與宗政將軍的交情，故而更難放心；他要看為父有何舉動，再決定如何對待我李家。如果為父沒有猜錯，此刻京城的防務、其他諸邊的兵馬，也應當都在皇上掌握中待命。”
“父親是說，倘或我們不能令皇上放心，他便要對我李家動手？”
“不錯。”
“所以，父親要讓他放心？”
“然。宗政將軍謀逆一事，現在還真相不明；為父歷來忠於朝廷，不能輕舉妄動。而若想自保，就須得先令皇上打消疑慮；所以為父想讓你進京面聖，以示我李家不反。”
“孩兒明白了。孩兒願往。只是孩兒去了該怎麽說才妥當？”
“只說為父奉旨戍邊，責任重大，無旨未敢擅離職守；故特遣你進京謝恩，並代為父獻上一物。”
“父親要獻何物？”
李鳴鶴走至掛甲胄的木架前，取下頭盔，將帽纓拔下，封進木匣。
“父親何意？”李玄意不解。
“為將者，折帽纓如同斬首。為父是想告訴皇上，李鳴鶴誓死效忠，若有反心，如同此帽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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