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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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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封了陳王。

何宛妃生皇四子謝慜祐,欲母憑子貴,向先帝為兒子討封趙王,此舉引得鄭氏忌恨。慜祐周歲時,奶娘抱著他在太液池邊看荷花,竟莫名其妙失足跌落池中,溺水而亡。何宛妃不信這是意外,堅持認定皇四子是被人謀害,日日在先帝面前啼哭不休;先帝幾番好言勸慰,然何氏只求不要讓兒子枉死,定要先帝下旨徹查,不追出真兇誓不罷休。鄭氏借機挑唆,先帝一怒之下廢宛妃何氏為庶人,將其貶入冷宮,未幾殞命。

緊接著便是當時僅為才人的趙太後生下皇五子謝慜祚,晉位妙嬪。慜祚俊秀剛毅、聰慧勤勉,很得父皇疼愛,本已順理成章地成為鄭氏的眼中釘;然而趙妙嬪雖然得寵,但在鄭貴妃面前卻始終以奴婢自居,極盡恭順,處處小心謹慎,甚少帶慜祚出去走動;且除了先帝相召,從不自謀見駕。鄭氏見她母子老實安分,況剛除掉了皇四子,恐接連動手太過惹眼,便也暫時作罷。

直至李祥嬪生下皇六子謝慜祏,鄭氏才又明顯感受到新的威脅。慜祏聰明伶俐,活潑好動,母親又在嬪位,先帝十分鐘愛,答應祥嬪待慜祏五周歲生辰時即加封吳王,並晉祥嬪到妃位。鄭貴妃聞訊不由妒火中燒,暗生殺機;於是慜祏四歲那年與小太監爬假山時竟不慎失足滑落,生生摔死了。闔宮上下查得沸反盈天也沒查出個結果,最後只將陪伴的小太監和負責看護的宮女、嬤嬤活活打死便不了了之;李祥嬪從此神志不清,沒過幾年也歿了,只留下一個不滿七歲的女兒。

再後來王美人又生了皇七子謝慜祧。慜祧體弱,一直病病歪歪,長年湯藥不斷,長得很不省心。先帝不甚喜愛這個兒子,也沒有給王氏晉位的意思,鄭氏也便沒有動手。

也就在此時,鄭氏再次懷胎,大喜過望。然不知是否害人太多、作孽太深的緣故,盡管她千般留神、萬般小心,仍是早產了;生下的皇八子謝慜祉一直未曾睜眼,第二日便夭亡了。

鄭氏連失兩子,遭受重創,身體狀況一落千丈,太醫說她自此恐再難生養。鄭氏傷慟之餘,心有不甘:她不能忍受自己陪伴先帝一路出生入死打下來的江山日後竟要由別人的兒子來繼承,更不能眼看著別的婦人將淩駕於她之上來坐享原本只該屬於她的一切;於是她一面命人四處搜求偏方良藥以期能逆轉天數,一面死死盯著宮中女子們的動靜,生怕有人再生下出眾的皇子,先一步奪走儲君之位。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不管她如何提防,終究還是傳出了趙妙嬪再度有孕的消息。鄭氏坐立不安,欲要動手,又恐只不過是個女胎,白白驚動了先帝;想了想眼前已有的不過是皇三子、皇五子跟皇七子,先帝都沒有立儲的意思,不如暫且等等看。卻不料就在她猶豫踟躕間,趙妙嬪已再得一子,是為皇九子慜禎;而此時皇五子慜祚已過了五周歲生辰,被正式封為魏王。

謝慜禎在所有皇子裏生得最合先帝心意。哥哥慜祚幾乎完全繼承了母親的精致五官,而慜禎則把父皇與母親的優勢全部繼承,既有父皇的英氣,也有母親的靈秀,先帝愛如心肝。

到慜禎滿月的時候,先帝更是不顧趙妙嬪的勸阻與堅辭,一意孤行地頒旨晉封趙氏為雍華宮惠妃。

惠妃位列四妃之首,地位僅次於貴妃。可趙惠妃非但不喜,反而心驚肉跳、坐臥不寧——她是個明白人,心知走到這一步,鄭氏必定會對她們母子痛下殺手。想想何宛妃母子跟李祥嬪母子的下場,再看看自己的一雙孩兒,趙惠妃不寒而栗、心亂如麻。而此刻,她的心腹宦官高興(即為後來的信王府總管謝功沛)和侍女蕭桐香在一番冷靜的剖析局勢、反覆權衡利弊得失之後,一致獻計將皇九子慜禎交與鄭貴妃撫養。

趙惠妃初聞此計,一度驚慟失控,誓死不肯。高興、桐香一再以生死利害苦苦相勸,說鄭貴妃眼見已無望再生養,若得慜禎,定能視如己出,這樣惠妃母子三人皆能保得周全,尚可期來日團圓;如若不舍慜禎,鄭氏定會想方設法加害,必欲置他們於死地而後安,到時她母子三人恐均難逃厄運。

趙惠妃聞罷,肝腸寸斷、痛不欲生。然而掙紮再三,為了保得兩個兒子的周全平安,終是狠下心來,聽從高興與桐香的勸說,親自將剛剛滿月的慜禎抱到了崇聖宮;並口稱自己出身低賤、無才無德,沒有福氣跟能力承擔撫育兩個皇兒的重任,懇請鄭貴妃能不辭辛勞,開恩代為撫養、教導皇九子慜禎。

此舉大出鄭氏所料。

但鄭氏心知自己已絕再難有子嗣,眼見慜禎如此可愛,又深得聖上疼寵,若將他抱養過來,將來自己也算有了指靠;況趙惠妃舍懷中嬌兒以求自保,也足見她無心、亦無力與自己相爭。仔細盤算計較了一番,確信有利無害,便應允了,帶惠妃一同向先帝請旨。

先帝與鄭氏有同生死、共患難之情,待她由來不同,鄭氏所請,豈有不允;於是極口褒獎惠妃懿德嘉懷、能體貼貴妃喪子之痛,並當即下旨將皇九子慜禎轉由崇聖宮撫養,自此認鄭貴妃為母。

此事震驚六宮。妃嬪宮人們萬萬想不到趙惠妃能如此狠心,為求自保,竟舍得將繈褓中的幼子送與豺狼一般的鄭氏,暗地議論中莫不鄙夷唾棄;她們也想不到先帝竟能如此偏袒,縱容鄭氏公然奪占他人骨肉。眼看著趙惠妃母子生生地分離,六宮寒心,從此再鮮有人渴求懷上龍裔。明爭暗鬥、謀取寵幸的戲碼雖仍舊在一刻不停地上演,然而這些女子們使盡解數卻也只是為了能使自己活得久一點、好一點,再沒有更多奢想。宮中上下無人敢再提雍華宮與崇聖宮這段淵源,而趙惠妃更是如履薄冰,絲毫不敢對慜禎表現出任何超乎尋常的關切,生怕一絲不慎招致鄭氏的猜忌和迫害,前功盡棄。

謝慜禎在崇聖宮尊崇優越地成長,全然不知自己的身世;鄭攝兒對慜禎百般疼愛、呵護備至,如同親生。

在慜禎印象裏,母妃鄭氏是個威嚴厲害的人,闔宮上下,除了父皇,沒人不怕她;但母妃對他卻不同,除了督促他讀書習武十分嚴苛之外,餘下的時候皆是溫柔可親、百依百順的。

記得他五歲那年發熱,高燒不退;昏昏沈沈、睡了又醒中,每次睜眼都有母妃守在身邊,摟著他、輕輕拍撫著他,給他餵水餵藥、擦嘴拭汗。直到他大好了,母妃卻累倒了,一連躺了好幾天。慜禎這才知道母妃日夜不離地整整守了他四天,於是小小的他也學著母妃照顧自己的樣子,每天坐在母妃床前為她端水,陪她說話,變著法子逗她開心……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見人前霸道強勢的母妃笑中帶淚的柔弱模樣……

日子就這樣過去,直到七歲那年。一天夜裏他不知怎的就突然醒了,再也睡不著;於是便趁著上夜的嬤嬤和小太監倦乏熟睡,躡手躡腳地溜到了前頭母妃的寢殿,想看看母妃是不是還醒著,好纏磨她再給自己說個新鮮的故事,不想卻聽見了母妃與父皇的對話……

“……慜禎都七歲了,也該叫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誰了。惠妃當年為了撫慰你喪子之痛,將慜禎舍卻予你,這麽多年自己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認,心中必然淒苦。話說回來,雖則惠妃是慜禎的生母,可畢竟是你撫養了他這些年;縱讓慜禎認了惠妃,難道還怕這孩子日後會不認你麽?你跟惠妃都是他的母妃,便告知他真相又有何妨?”

“不行!妾不管,妾就是不許她認慜禎!惠妃這個賤人,忘了當年是怎麽痛哭流涕來央求妾妃幫她撫養孩子的了?皇上,不是妾妃搶了她的孩子,是她自己來求妾妃的!如今妾熬盡心血把慜禎撫養到這麽大了,怎麽?她又想要來奪回去?天下哪有這樣坐享其成、打盡了算盤的便宜事!別以為妾不知道她存的什麽心思,她就是想離間妾跟禎兒的感情,挑唆禎兒日後都不認妾妃這個養母!看惠妃平日夾緊了尾巴裝盡賢良,卻不料背地裏心思竟這麽陰險歹毒!她若是敢打我禎兒的主意,妾誓與她不共戴天!”

“這……唉!看你都想到哪兒去了!朕不過是隨口一說,並不是惠妃跟朕提的,你不要錯怪她。朕只是看惠妃可憐……”

“她可憐?皇上,您好偏心哪!惠妃她早就有魏王了,還要再把禎兒奪走,可憐的是妾妃才對!妾妃要沒了禎兒,可就一無所有了,叫妾妃往後怎麽活啊!啊呀,嗚嗚嗚……”

“好了好了,別哭了。不認就不認吧,當朕沒說過。朕以後都不提此事就罷了。”

……

七歲的謝慜禎不知自己是怎樣回到小床上的,從頭至尾沒有驚動一個人。

他鉆進被子裏,生來第一次感到無比的寒冷與孤獨,感到莫名的傷痛和困惑,還有被遺棄的屈辱:

自己竟是惠妃娘娘生的?就是那個每次見到他都會直直地、似哭又似笑地看著他,而當對視的時候卻又總是刻意扭過臉避開自己目光的惠娘娘?那惠娘娘身邊那個極其英俊的、每次都親昵地望著自己暖暖地笑著的那個五皇兄,就是自己的嫡親哥哥了?

父皇這樣說的,就一定不會有假。

可為什麽呢?既然自己是惠娘娘生的,那她又為什麽要把自己送給鄭母妃呢?自己的親生母妃為什麽只要五哥不要他?還有,為什麽她從來不告訴自己、不讓自己喊她母親呢?難道她真的不願意要他這個兒子嗎?……

這些問題令小小的他百思不解,但他卻知道,這些問題只能守著疑問獨自藏在心底,而絕不能開口問任何人。

從此,他不再那樣歡樂無憂;從此,他開始不動聲色地在母妃與惠妃之間暗自留意、細細觀察。

細膩敏感又聰慧的慜禎很快發現:每次提起惠妃,母妃都很不自然,滿臉不高興,情緒也會變得煩躁不安,仿佛很不喜歡惠妃;而每逢有妃嬪來崇聖宮請安探望,母妃獨獨對惠妃總是以各種理由拒之不見。每次在宮中有宴飲聚坐的場合,惠妃都是帶著魏王慜祚怯怯地向母妃問候,和藹但小心疏遠地稱自己“齊王殿下”;每當這時候,母妃總是冷冷地說:“禎兒,問惠妃娘娘和魏王哥哥安好。”自己便聽話地依言問好。惠妃溫柔地笑笑,然後便遠遠地對面而坐,她身旁的五哥魏王也朝自己暖暖地笑,但似乎也不敢總是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慜禎的心裏開始漸漸對惠妃和魏王生出一種別樣而奇妙的親切,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可他不敢,因為他看得懂母妃的緊張警覺跟惠妃的閃避不安。

於是小小的他就這樣努力不動聲色地壓抑著自己心底的情感,無從求解的疑問與不能言說的痛苦掙紮令他變得越來越沈默孤僻,日日除了琴棋書畫、詩文騎射,再不對別的事動心。鄭氏雖然納罕,但從慜禎嘴裏也試探不出任何可疑之處,便只當是男孩子漸漸長大、內向早熟,倒也不十分往心裏去;只是每次督促慜禎多關心政事、軍務,他都不肯上心,令鄭貴妃十分煩惱著急。

3、乾坤大定

就這樣又過了六年。

慜禎十三歲,鄭攝兒正式向先帝提請立齊王為太子。先帝猶豫了。

雖說先帝私心裏也是最中意皇九子慜禎,然而慜禎一向只醉心詩詞音律,對軍務政事半分熱情和興趣也無;他性情寬和、敏達沈穩又才能出眾,奈何卻沒有帝王之志,只恐這皇位並不適合他。餘下的皇子裏,皇三子慜祜和皇七子慜祧都不值一提,唯有皇五子慜祚堅毅果斷、聰明睿智,每每對答也頗有見地,是可造的帝王之材;從社稷長久之計考慮,慜祚比慜禎要更適合這個皇位。然而慜祚也有慜祚的毛病:他剛愎苛疾,恐將來不喜納諫、否罰恩寡;而慜禎相對溫和內斂,他日為君,當能仁厚治下、從善如流。

先帝在兩個兒子之間取舍難定、糾結不已,加上鄭貴妃日日催促,令他疲於招架,最後不得不密召他最信任的臣子輔國大將軍宗政存遠入宮商量。宗政存遠雖然刻板偏執,但他耿介忠正、絕無私心,先帝期望他能為深陷難題的自己剖陳利害、分憂解愁。

禦書房內,先帝將自己關於立儲的種種思慮一一道來,宗政存遠凝神聽完,沈吟許久才道:“聖上所慮皆十分中肯。然臣所慮者,尚有其他。只是不知當言不當言。”

“鴻舉,你隨朕出生入死,為朕掃狼煙、定乾坤,一片赤膽忠心,立下不世功勳;滿朝文武,朕最倚重信賴者便是愛卿!立儲大事,朕不問文臣宰輔,但召卿來密議,卿自當暢所欲言。”

“聖上如此恩睞,臣非死不能報萬一。今日所言立儲一事,臣所慮者,實在後宮。”

先帝聽聞,神情不由為之一凜,忙上前執手道:“卿但直言無諱!”

“聖上明鑒:崇聖宮鄭貴妃,當日與陛下同赴生死,臣所親見。勇烈巾幗,莫出其右,臣實敬佩;然貴妃雷霆之行,淩厲太過。既為齊王養母,齊王不知身世,若他日登基,貴妃居太後之尊,恐難容惠妃與魏王;況以貴妃之性情,將來後宮幹政之風在所難免,勢必不利於社稷。雍華宮趙惠妃本系魏王與齊王生母,如若魏王即位,則無論趙惠妃與鄭貴妃之間有何恩怨,都不會禍及齊王;且素聞趙惠妃端穩淑慎、能明大局,當可免幹政之虞。至於說到魏王殿下性情剛愎,倒也是實情,無可回避;只不過為君者寧乾綱獨斷,也不宜受婦人之擾。此臣些微愚短之慮,望請陛下三思。”

宗政存遠一番肺腑之言令先帝深受觸動,感慨之餘,也就此下定決心。

“鴻舉忠直良言,字字金玉之聲。朕當從卿所諫,立魏王慜祚為東宮儲君。只是朕尚有一憂:朕這一年多來,精神越發不濟,大約也知時限不遠,立儲之事已是不能再拖了;然朕有朝一日駕崩,深恐魏王登基後會與崇聖宮清算仇怨。貴妃的行跡你也知道,這些年朕礙於情分,不忍相責,總是睜半眼閉半眼地由著她橫行六宮。奈何她手段過辣、樹敵太多,皆因有朕偏袒,眾人才只好敢怒不敢言;他日若朕去了,恐再也無人能護她周全。以魏王的脾性,必然記恨她欺母奪弟而加倍討還舊債,甚至取她性命;可為了社稷長久之計,朕又不得不舍齊王而立魏王……唉!每每慮及這些,朕心亂如麻啊。”

“聖上憂社稷、重情義,自是明主心胸;然世事古難全,總要有所取舍。至於鄭貴妃,他日若果如聖上所料,新君定欲刑刃相加,則臣必當拼死諫阻,力保貴妃安然。”

君臣密議已定,先帝心中已有了決斷。

無人時,先帝將齊王慜禎獨自叫到跟前,問:“禎兒,你母妃屢次請立你為太子,父皇心下也很中意你。告訴父皇,你想做太子、做未來的君主嗎?”

慜禎毫不猶豫地搖頭:“回稟父皇,兒臣只好詩書文章,並沒有治國安邦之才,也不擅馭人之術;若論治國之能,兒臣遠不及五哥。兒臣不想做太子。”

先帝默然點頭。

晚間,雍華宮。

先帝凝望趙氏良久,開口問:“惠妃啊,立儲之事朕已思慮良久,如今也該定了。諸皇嗣中,適合做儲君的,唯有慜祚和慜禎,這兩個孩兒都是你所親生;告訴朕,你內心裏更屬意哪個孩兒為儲君?”

趙惠妃聞言不由大驚失色,惶恐跪地剖白道:“啟稟皇上:立儲乃國之大事、一等朝政,妾妃安敢置喙?皇上屬意哪個皇兒,自有皇上的道理,也必是英明的決斷,妾妃不敢妄議;何況皇上春秋尚健,日後定還會有更多皇嗣……”

先帝扶起她,溫和地打斷:“朕的身體,朕自己知道,你不必如此緊張小心。朕又不是要你拿主意,只是想問一句你心裏的實話,你只需如實回答朕即可。”

“皇上定要妾妃說麽?”

趙惠妃楚楚可憐地望著先帝,先帝絲毫不容置疑地點頭。

趙惠妃頓時淚如雨下:“皇上,兩個皇兒都是妾妃親生,妾妃心中焉有偏頗?只是慜禎自小不在妾妃身邊撫養照看,妾妃身為人母,深感虧欠禎兒太多;若以這番私心論,妾妃願皇上立禎兒為太子。”

“這真是你的心裏話?”

“是。妾妃不敢欺君。”

先帝審視著趙惠妃,微微點頭:“來人,宣魏王前來。”

趙惠妃不安地望著先帝,不知他究竟想要作何打算。

少時慜祚到了,行禮覲見已畢,先帝開門見山:“祚兒,你想當太子嗎?”

慜祚愕然擡頭望著先帝,不明白父皇為何會突然這樣發問;他滿心疑慮地望向母親,趙惠妃只是一味含淚向他搖頭。

“別看你母妃,看著父皇。對父皇說實話:你想嗎?”

慜祚鼓足勇氣直視著先帝那似乎要穿透人心的目光,橫了肝膽,斬釘截鐵地答道:“回稟父皇:兒臣想!若父皇立兒臣為太子,兒臣會傾盡全力跟父皇好好學習為君之道,定不負社稷與父皇厚望!”

“很好。”先帝點頭:“那父皇若是立你的九弟為太子,你又當如何?”

這次慜祚毫不猶豫:“回父皇,兒臣會弛文弛武,殫忠竭智地輔佐九弟。”

“哦?難道你就不妒恨他搶了你想要的儲君之位麽?”

慜祚搖頭:“九弟不是別人,是兒臣同父同母的嫡親弟弟。他在繈褓中便離開母妃身邊移去崇聖宮的情景,兒臣至今難忘;這十幾年來,每每思及九弟,母妃都傷心欲絕,兒臣也五內如崩。他日若九弟為君,兒臣願內存長兄之友、外盡人臣之忠,誓死不生貳心!只求父皇能開天恩、啟宏慈,讓九弟與母妃母子相認。”說畢重重叩頭。

兒子一番話,令趙惠妃既欣慰又心酸,忍不住淚雨紛紛。

先帝望著慜祚剛毅誠實的目光,讚許地點頭:“你的心意,朕知道了。立儲之事,朕自有安排。”

次日上朝,先帝在未經任何廷議與征詢的前提下,突然宣旨立十八歲的魏王慜祚為皇太子,遷居東宮;同時冊封魏王妃楊祺為太子妃,晉封魏王生母、雍華宮惠妃趙氏為正一品貴妃,遷居仰仙宮。

聖旨一下,前朝後宮莫不嘩然震蕩。

一向認定齊王會是儲君的朝臣們大出所料,紛紛猜測議論;崇聖宮鄭貴妃、雍華宮趙惠妃、包括魏王慜祚自己,更皆是如遭雷擊、無法置信。唯有齊王慜禎波瀾不驚,安之若素。

鄭貴妃大哭大鬧,質問先帝為何如此薄情寡義、出爾反爾;先帝只安慰說都是為了她和慜禎好,再無別的言語相對。

此時位份上已同鄭貴妃平起平坐的趙貴妃,因著一向謹慎小心慣了,加上慜禎仍在崇聖宮,且鄭氏尚有統馭六宮之權限,故而同先前並無二致,依舊以卑位自居,對鄭氏甚為恭讓;可鄭氏已是咬牙切齒,恨不能將她和慜祚母子挫骨抽筋、食肉寢皮。

後宮的其他妃嬪則皆樂得坐山觀虎鬥,一面忙著巴結儲君之母趙貴妃,一面暗中挑唆掌有後宮大權的鄭貴妃;一個個搖唇鼓舌、煽風點火,唯恐兩宮不以性命相拼。鄭貴妃的心腹侍女崔宮人更是出謀劃策,鼓動鄭氏不能就此罷休,眼睜睜看著儲君之位旁落。

這一切,慜禎都默然看在眼裏、聽在耳中、厭在心底。一張張看似溫婉恭順卻極盡惡毒狡詐的面目就此深深烙印在了他心中,令他對這些宮中女子的厭惡深至骨髓,也令他自此對一般女子都難生信任和好感,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盡管鄭氏百般死不甘心,可面對已是儲君、但在禮數上對她仍恭敬有加、從無差錯的慜祚,和跟自己一樣同為貴妃卻處處小心避讓的趙氏,一時間卻也無計可施。

朝臣們雖不信一向炙手可熱、受盡寵愛的鄭貴妃會毫無征兆地驟然失勢,他們甚至大膽猜測這會不會只是鄭氏要以退為進、設計除掉趙惠妃跟魏王母子的一局險棋;然而面對著魏王已入主東宮、成為太子的既定事實,也不敢怠慢。故此他們個個俱是持兩端以觀望,誰都不肯輕易表態。

而此時東宮內外皆是由輔國大將軍宗政存遠親自選派的死忠精武侍衛把守,想動手腳難上加難。兵部侍郎韓崇道也是朝臣中迄今為止唯一敢在一片暧昧不明的情勢下明確表示擁戴太子的;且聽說他已將自己的嫡長女送進了東宮,侍奉太子。

趙貴妃雖不像鄭氏有統馭六宮之權,然而卻是太子的生母,其尊崇並不在鄭氏之下,後宮皆唯恐趨奉不及;再欲謀害,也難輕易得手。

束手無策的鄭氏憋了滿腔的沖天怨毒沒處發洩,整日在慜禎面前恨聲咒罵趙氏母子謀奪了他的儲君之位,又埋怨慜禎不肯爭氣;慜禎卻只是置若罔聞、不為所動,令鄭氏愈加氣悶。

在如此的僵硬對峙之下,日子一天天過去,先帝的健康狀況也越來越糟;不過兩年光景,已如風中之燭。

一日,齊王慜禎侍疾,先帝摒退下人,只令心腹宦官、禦前統領太監魏勤(即後來的元壽宮總領太監謝功深)在外把守,終於對慜禎吐露出沈寂了十五年的真相。

“禎兒,父皇時日不多了。有件事早該告訴你,卻礙於你母妃,遲遲沒有開口。如今是時候讓你知道實情了。你母妃鄭氏,當年曾於父皇有救命之恩;後又一直追隨父皇出生入死,其間更屢次舍命相護,直到定了江山。她與父皇的情分,是其他女子無論如何都比不了的。當年她連失兩子,痛不欲生;惠妃剛好在那時誕下皇兒,為了慰撫你母妃的喪子之傷,便忍痛割愛,將剛剛滿月的皇兒交與你母妃撫養,這個孩兒就是你。惠妃才是你的生母。”

慜禎垂頭靜靜地聽著,沒有任何反應。

“怎麽?你一點都不意外嗎?”

慜禎輕輕搖頭:“兒臣已經知道了。”

先帝大驚:“誰告訴你的?是你母妃還是惠妃?”

“都不是。沒人告訴兒臣。是一次父皇跟母妃說起,兒臣自己聽到的。”

“那你為何從來不曾問起?”

“兒臣不能問,也不想問。”

先帝沈默良久,悵然嘆了口氣:“禎兒,不要怪惠妃,她也是不得已;這些年,她心裏也是苦的。是朕對不起你們母子,要怪,你就怪父皇吧。鄭貴妃雖然跋扈專橫,但她對你卻始終是視如己出、盡心竭力的。答應父皇,不管是因為什麽,你也不要怨她。”

慜禎平靜地說:“父皇放心。生母養母皆是恩,兒臣誰也不怨。”

駕崩前,先帝立下遺詔,傳位於皇太子謝慜祚。仰仙宮貴妃趙氏賜號端懿,稱端懿貴妃,以示尊榮。先帝在禦榻前令齊王慜禎與趙貴妃、慜祚母子兄弟正式相認;訓諭慜祚勤政愛民、知忠納諫、愛護手足,訓諭太子妃與端懿貴妃恪修母儀、善待後宮,不得幹政。

交代完大事,先帝叫眾人出去,獨留下端懿貴妃趙氏。

先帝飽含深情地握住趙氏的手,艱難地問:“如馥啊,你侍奉朕,也有二十年了吧?”

趙貴妃垂淚點頭。

“慜禎的事,這些年,你心裏一定很恨朕吧?”

“不,妾妃不敢。皇上與鄭貴妃的情分,妾妃都懂。皇上是重情義的君王,這也是鄭貴妃該有的福分,妾妃不敢妒恨,也從來沒有怨過皇上。”

“如馥,朕對不起你們母子。這些年你的傷心委屈朕都知道,卻一直為了遷就攝兒,就任你這樣委屈著;你一向通情達理、與人為善、能識大體,朕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你為朕生了兩個好兒子,朕卻虧待了你這麽多。朕縱了攝兒一輩子,任由她胡鬧到天上去,朕都只是裝聾作啞,一味聽之任之,從未能忍下心去責難追究,也算在活著的時候把該對她盡的情分都盡了。朕,對得起她了。朕欠你們母子的,就只能用這個江山來還,但願能補償一二。”

“不!皇上!皇上別這樣說。能侍奉皇上,為皇上生下祚兒和禎兒,是妾妃這一生最大的福氣,妾妃早就知足了,皇上並不欠妾妃什麽!”

趙貴妃聽到先帝這番臨終前的肺腑告白,再也忍不住將十幾年來的委屈、壓抑、幽怨全都化作了一腔不舍和心酸,放聲痛哭。

先帝吃力地擡起因久病而變得幹枯瘦弱的手,顫抖著撫上趙貴妃滿是淚痕的姣美面頰,帶著最後的溫情闔上眼。

天命二十四年冬,天命皇帝謝仲瀛崩,終年五十八歲。

年方二十的新君謝慜祚即位,改元永徽,改天命二十四年為永徽元年。

新君尊生母仰仙宮端懿貴妃趙氏為皇太後,冊立太子妃楊祺為中宮皇後;冊封太子良娣韓鸞衣為從二品寧妃,賜居同心殿;改封嫡親弟弟、十五歲的齊王慜禎為信王,賜造府留京事太後、次年入府。並奉皇太後慈諭,封三皇兄陳王慜祜生母姜氏為禮太嬪、七皇弟衡王慜祧生母王氏為敬太嬪,賜共居毓慶宮,並命陳王、衡王即刻動身去往各自屬地赴任,不得耽擱。另旨著禮部征選十五歲到十八歲之良家女子以充後宮。

同日,下旨切責崇聖宮鄭氏蛇蠍為心、豺狼為性,戕害妃嬪、荼毒皇嗣;惡行昭著、令人發指,罪不容誅,著令剮刑。

宗政存遠身負對先帝的重諾,殿前死諫,直斥新君刑加庶母有悖人倫,且量刑暴虐,非仁君明主所為。慜祚大為震怒。

而此時信王謝慜禎也長跪不起,痛哭流涕地叩請免鄭氏一死,慜祚自顧咬牙不準。

趙太後因念及慜禎畢竟乃鄭氏一手撫養成人,實不忍令慜禎傷心,也不願慜祚初登大寶便留下暴虐之名,亦苦勸慜祚饒鄭氏一命。

慜祚回想起二十年來母親充滿屈辱與恐懼的日子,想起母親每每思念九弟卻不敢言表的椎心泣血,想起自己與親生弟弟十五載手足不得相親相認的悲苦,便切齒痛恨到不能自已。

他至今都無法忘懷,當年母後為保全他們母子三人性命,如何痛斷肝腸地狠下心抱起繈褓中呱呱嬌啼的弟弟,舉步艱難地走向崇聖宮;也無法忘懷當時已有五歲的自己是如何嚎啕大哭,死死拉住母親的衣角墜在地上,苦求她不要把弟弟送人;更加不能忘懷母親空手從崇聖宮回來後是如何神魂散落、哀哀欲絕,他們母子倆又是如何抱頭痛哭到天塌地陷……

這些往事歷歷在目,每一樁、每一件,每一點、每一滴;至今思來都是刻骨的仇恨,燎得他如火燒心,恨不能將鄭氏親手淩遲,又怎肯松口赦免。

然而面對自己至愛的母親與胞弟的一再苦苦相求,慜祚終究還是咬著牙違心改了聖旨:廢鄭氏為庶人,廢崇聖宮為冷宮,撤出一切器物陳設,鎖閉宮門,將鄭氏囚居其中,不得出入、不得探視,每日著人以豬狗食食之。

鄭氏跋扈一生,何等剛烈,豈肯這般受辱,第三日便自盡於崇聖宮。

信王慜禎悲慟不已,屢次懇求以孝子之名為鄭氏服喪發送 ,慜祚皆不許。敕令將鄭氏屍首以破席裹之,草葬於荒地;不得舉哀、不得遷墳、不得立冢、不得設祭。

慜禎哀憤難言,深怨皇兄狠絕無情,卻不敢違旨,自此與慜祚疏離隔閡,絕少相通;可嘆兄弟倆相認之後,還未及親近,便已生屏障。

☆、雷霆霹靂

1、提親

信王這般朝夕守在近旁為太後侍疾、陪太後閑話,其間許多塵封往事如散落的碎片般從記憶深處零星浮現,在他腦海中點點拼接成一幀幀雖不完整清晰、但卻已足具溫度的舊時圖景;再看看母親如今的情形,心下也漸能體諒到她曾經的無奈和忍辱負重,亦能隱隱感受出那份百轉千回、壓抑隱忍的母愛裏究竟飽含了幾多痛楚與煎熬,不由得把一向怨怪母親的心息了八、九分。

只是對於信王來說,已然結了這許多年的疙瘩,即便是解開了,也還總有些皺皺巴巴的地方,一時半會兒的捋不平、理不順;十多年的疏離,一朝相認相親,卻早已不習慣去表達親情。雖然心是溫熱、渴望的,面上卻依舊只能這樣繃著勁兒,繼續疏遠著;甚至比原先還更多了一分尷尬——治愈從來都是需要時間和耐性的。

先不論心下如何,信王日常湯藥侍奉,都是親力親為、親試親嘗,極盡孝道。皇帝日日來問安,兄弟倆相見,雖還是難免尷尬不自在,心中卻已漸不似以往那般生硬;來往問答間,氣氛比平常和緩了不少,令病中的太後寬慰許多。

且回頭再說韓崇道的獨子韓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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