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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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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見了無愆一面,再也不能忘懷。聽說是父親的政敵之女,料定匹配無望,便不敢言語;可怎奈心中相思漸熾、愁緒郁結,精神日甚一日的萎頓頹懨起來,竟成了病。韓府裏日日請醫問藥,折騰個不休,卻總也不見好;眼看著兒子這樣纏綿病榻,韓崇道跟側室劉氏均一籌莫展。

這日劉氏正守著兒子的床榻垂淚,冷不防聽見兒子在睡夢中喃喃地喚“小姐”,登時驚了個寒毛倒豎,直以為兒子是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纏磨住了,唬得慌忙跌跌撞撞跑去叫韓崇道快請道士來做法。

韓崇道卻不信這些,待俊風醒來,接連追問究竟;俊風被逼無奈,只得吞吞吐吐將實情說出,韓崇道和劉氏一聽都傻了眼。

韓崇道先是氣惱兒子沒出息,居然平白為了個女子便弄成這副模樣;後又是發愁,心裏直埋怨兒子看上誰不好,偏偏看上死對頭家的女兒。

可氣惱也好、發愁也好,這到底是自己的心肝獨苗,韓崇道終究是疼愛的;於是咬了咬牙,說:“傻孩子,憑是什麽難事,你該早對為父說,何至於藏在心裏憋出病來!為父雖久與那宗政存遠不睦,但若是為了你,便也顧不得計較那許多。可此事的確棘手,且不說為父同他處處不對付;就即便是知交契友,只怕也難。那老貨一向眼高於頂,又對女兒如珠如寶,擇婿之事,早已是出了名的苛刻挑剔;況兩下裏久有怨隙,如今咱們想同宗政家結親,更是難上加難哪!”

韓崇道本來怯陣——叫他去跟自己的死對頭打交道,而且還是去低三下四地向人家提親,真不如幹脆讓宗政存遠揮刀劈他兩下算了!光是想想,這頭皮就直發緊,連心口窩子都跟著一陣陣泛涼;待要打退堂鼓吧,可誰知俊風早已從他方才的話裏聽出了一絲松動的意思,雙眼中遽爾便燃起了希望的光彩,熱切地盯著父親的臉,滿是企盼與仰賴。

對上兒子那與蒼白病容全不相稱的熠熠目光,韓崇道的舌根兒驀地就軟了,怎麽也忍不下心說出叫他失望的話;半晌閉上眼將心一橫,重重嘆了口氣,道:“罷!你既這樣愛他家女兒,今兒個就算那輔國大將軍府是龍潭虎穴,為父也少不得要為你闖一回!成與不成,且試過了再說!”神情中是仿若義無反顧、視死如歸一般的豪壯。

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竭,三而衰”,既已下定了決心搏上一搏,韓崇道便分秒不肯拖延,當即吩咐下人預備厚禮,要親往輔國大將軍府拜訪提親。韓俊風、劉氏喜出望外,翹首盼望韓崇道能馬到功成。

輔國大將軍府。

宗政存遠正同夫人和一雙兒女在後堂談笑,下人來報:“稟將軍,兵部侍郎韓大人求見。”

“韓崇道?”宗政存遠十分意外,本能地蹙緊了眉頭:“他來做什麽?老夫與他道不同不相為謀,不見!”

“慢著。”

丁夫人喚住下人,轉向宗政存遠勸道:“將軍,俗話說得好: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將軍與他素日不睦,現他突然登門,必有緣故;將軍何妨一見,聽聽他有何話再做計較。畢竟同朝為官,若是就這麽問也不問便斷然將人拒之門外,總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倒顯得咱們先理虧了。”

“也罷。老夫倒要看看他能有什麽好事!前廳待茶,說老夫就到。”

下人遵命去了。

大將軍府正廳。

韓崇道一面飲茶坐等,一面打量起廳中陳設:正中一張寬長的烏木雕花椅上搭著一整張虎皮,椅子後的雲母石大屏風上嵌的是蘇武牧羊圖;大廳兩側各矗立著兩根粗約三人環抱的黃銅盤雲大柱,兩柱之間各設了一排紫檀座椅並茶幾。布置雖簡單,卻十分威武大氣。

正看著,宗政存遠已經換了衣裳從後堂走出來。

韓崇道忙起身見禮:“輔國大將軍有禮。下官貿然造訪,十分唐突,還望大將軍海涵哪!”

“好說。韓大人請坐。”

宗政存遠板著臉一揖,兩人分賓主坐了。

“不知韓大人突然駕臨,有何見教?”

“呃……下官一向以來多有得罪,深感不安……”

“韓大人不必客套,有話直說。”宗政存遠不耐煩聽他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打斷。

韓崇道尷尬地訕笑了兩聲:“誒嘿嘿,大將軍總是這般爽快至極!那下官也就不啰嗦了,直說正題。犬子俊風,現年十七;非是下官自誇,可算得上一表人才!只因前些時日在外偶遇令千金,當即便傾心不已;歸家後連日來更是思慕甚切,恍惚不知茶飯之味。聞聽小姐尚未許配人家,故而有意鬥膽高攀,下官這才厚著臉皮前來為小兒提親……”

不等說完,宗政存遠早已臉色大變:“一派胡言!我家小女自幼養在深閨,甚少外出,更從不曾見過外客;你家公子如何得見?必是令郎舛誤!”

“不會不會,確是宗政小姐!那日令公子與令千金在錦繡坊前與犬子相遇,不信大將軍盡可問過小姐與公子。”

宗政存遠怒不可遏:“好!老夫這就去問個明白!韓大人且稍坐!”

“將軍請。”韓崇道暗自得意。

宗政存遠怒沖沖回到後堂。丁夫人、無弊、無愆見他臉色鐵青,都嚇了一跳,忙一齊站了起來。

不等他們開口,宗政存遠先喝問道:“無弊、無愆!你們做的好事!”

一雙兒女面面相覷,不知父親話從何來,只得跪下:“孩兒不知何時闖下何禍令父親如此動怒,還請父親大人明示。”

“我問你們,前些時日可有去過錦繡坊?”

兩人齊齊點頭。

“可曾遇見兵部侍郎韓崇道家的公子?”

“韓公子?孩兒並不認識。”兄妹倆疑惑地搖頭。

“那韓侍郎卻因何口口聲聲說他家公子對無愆一見傾心?無愆堂堂閨秀,怎可隨便跑到街上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聽見父親這樣斥責,無愆猛然想起了當日那個盯著自己發呆失神的少年。

“是了。父親先別生氣,女兒想起來了。”

於是便把那日錦繡坊前大風吹掉帷帽、恰被一少年路過偶見的事說了一遍。

“女兒並不知那位公子是何人。今日聽父親這樣講,想必便是韓公子了。”

“哼!原來如此。好個浮浪之徒!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什麽門庭出什麽貨色!”

宗政存遠一拂袖,轉身回了前廳。

丁夫人看他氣沖鬥牛的樣子,甚是放心不下;稍作遲疑,悄悄跟到了屏風後。

無弊向妹妹使個眼色,兄妹倆也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跟著母親貼在屏風後細聽動靜。

見宗政存遠回來,韓崇道滿臉堆笑地起身拱手:“大將軍,如何啊?問過當知下官所言不虛吧?”

宗政存遠冷哼一聲:“韓大人,虧你好意思開口!令郎好歹也算是大家公子,竟如此輕浮無禮!這樣的人,怎配做我宗政家的女婿!”

韓崇道面色一僵:“大將軍怎麽這樣說話?據下官所知,小兒當日並無什麽不當的言辭舉止,這‘輕浮無禮’卻是從何說起?!”

“哼!遇見閨閣女子不知避讓,反倒駐馬當街、直瞪瞪盯著看個不休,難道這就是你韓大人的家教?”

“這……”韓崇道語噎。

“韓大人請回吧,此事沒什麽好商議的!”

話已說到這裏,本該就此轉身;可來都來了,想想兒子的病容跟滿是期盼、仰賴的眼神,韓崇道哪肯輕易罷陣。於是依舊硬著頭皮,重又強堆起笑臉道:“大將軍,不要這樣拒人於千裏嘛。當日的事,其中定然是有些誤會。犬子一向斯文守禮,絕非輕浮孟浪之徒!況且他對令愛幾乎相思成疾,可稱得上是一片真心、感天動地呀!這些都且不論,就只說若能借著這門親事,令你我兩家自此泯嫌交好,同心為聖上效力,豈非……”

“夠了!韓大人,老夫本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奈何你卻不知進退,越說越不成樣子!既如此,老夫不妨明白告訴你:老夫就算是把女兒剩在家裏,或是把她送去庵堂做姑子,也絕不會讓她嫁入你這等汙佞門戶!我勸韓大人還是回去轉告令公子,趁早死了這份心、絕了這份癡心妄想,好生學學規矩教養、禮義廉恥才是正經!”

“宗政存遠!你……你出口傷人、欺人太甚!”

韓崇道指著宗政存遠,氣得渾身直抖。

“來人,送客!”宗政存遠拂袖轉身,毫不面軟。

“好,好!告辭!”韓崇道一甩衣袖,狼狽羞惱地大步離去。

“把韓大人拿來的東西一件不少地原樣替他送出去,再將這椅子和地都給老夫擦洗幹凈,這茶杯也給我砸了!”韓崇道剛邁出廳堂,宗政存遠便朝著廳中伺候的下人們揚聲喝道。

韓崇道益發氣死,卻只作不聞,飛步流星出了將軍府。

屏風後,丁夫人與一雙兒女滿心憂慮地對視著,暗自嘆氣,滿心後悔適才在後堂沒有多問一句根由;倘或那時知道韓崇道仍在前廳、並不曾離去,便是說什麽也要勸住自家將軍,叫他千萬莫要言語太過。現事已至此,悔也無用了。

輔國大將軍府後堂。

“將軍,韓侍郎今日提親不成,又受了你許多重話,必定惱羞成怒、懷恨在心。他本就是器量狹窄之人,怎肯甘休?倘或因此生出報覆之意,那卻該如何是好?”丁夫人憂心忡忡。

“哼,老夫還怕他不成?他那些齷齪伎倆,老夫幾時還屑放在眼裏!有什麽招數,由他盡管來!”

丁夫人嘆了口氣,朝一雙兒女擺擺手,示意他們退出去,好讓宗政存遠回上房靜靜心。

兄妹倆行了禮從後堂告退出來,無愆不無擔憂地對無弊說:“此次父親與韓侍郎交惡,論緣由,終究是因我而起。哥哥,我這心中委實不安得很。”

“妹妹快別胡思亂想,此事與你何幹?是他們韓家自不量力、自取其辱。若我是父親,一樣這般打發他!”

無愆蹙著眉搖頭:“恐沒那麽簡單了局。韓侍郎素與父親不睦,兩下裏積怨已久;此番全因愛子心切才屈著面子登門相求。父親說了那麽難聽的話,他料是不肯善罷甘休的。如今只盼著別因我的事給父親招來什麽禍患;不然我可真是不孝該死了!”說著眼中已現淚光。

“妹妹無需這樣杞人憂天。任他韓家再大的勢力,也高不過咱們輔國大將軍府去!父親乃是開國元勳,功懸朝野、威震八方;那韓崇道就算起了禍心,量也奈何父親不得。蚍蜉撼樹,不足為患,妹妹只管寬心。”無弊好言相勸。

“哥哥莫要小覷了韓家!莫非你忘了?他家大小姐乃是皇上寵妃,如若……”

“那又如何?後宮幹政可是大罪,本朝家法尤為忌諱這個,我就不信一個妃子也敢對朝臣的事說三道四、指手畫腳!”

盡管無弊說得理通辭達,無愆卻始終懸著心。

“唉……其實父親又何必那般疾言厲色?和婉些拒了也就是了;好歹同僚一場,縱然十分看不上韓侍郎的為人,也總需與人留半分餘地,何苦定要水火不容。”

“父親一向是這樣激烈的脾氣,嫉惡如仇,最見不得奸佞機巧、心術詭詐之輩;若是會和婉,那也不是父親了。我倒覺得痛快得很,大丈夫就該磊落如鐵,想什麽就說什麽;怕三怕四的,豈不要窩氣憋悶死!”

韓侍郎府上房內。

韓崇道將東西“咣啷啷”砸了一地,兀自坐在椅子上破口大罵、氣喘不休。夫人周氏揮退下人,與側室劉氏在旁端茶捶背,極力勸解。

“真氣死老夫了!宗政存遠這老匹夫著實欺人太甚!不允婚事也便罷了,竟還出口傷人,說的那些話簡直不堪入耳!若不是為了俊風,老夫這輩子何曾受過這等伸著笑臉給人打的窩囊氣!”

周氏冷笑著接口說道:“可不是嘛。誰叫咱們家養了不爭氣的兒子呢!別人家養兒子都是替老子掙臉,就只咱們家的兒子是讓老子賠臉、打臉的!”

劉氏滿面慚色,怯怯地囁嚅道:“都是賤妾和俊風不好,害老爺丟這麽大的顏面……”

周氏狠剜了她一眼,劉氏慌忙住了口,垂著頭再不敢出聲。

“以往只是舌長齒短、爭執不和,今日與那老匹夫算是徹底翻了臉。結親已不可能,此仇不報,老夫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韓崇道咬牙切齒,連連捶案。

“自然不能咽!咱們家雖不是權傾朝野,可畢竟宮中還有娘娘。老爺好歹也算是庶國丈,豈能容人這樣作踐!”周氏煽風點火。

“娘娘?”韓崇道心上一動,望向周氏。

“是啊老爺。兒子不爭氣,咱不是還有女兒嗎?妾身不信娘娘忍心看著自己的父親受這樣的羞辱不管!皇上一向寵愛咱們娘娘,若是娘娘出面,定叫那宗政家的老東西吃不了兜著走!”

“話倒是不錯,可老夫不能為這點事便把娘娘攀扯進來;萬一皇上怪罪娘娘幹預朝政,那可是對娘娘大大不利!”

“老爺也忒小看娘娘了!娘娘自小智慧過人,怎會辦不圓這等小事?妾身不是誥命,不得入宮覲見,不然就替老爺走這一遭;如今還是要老爺親自去,見了娘娘,當面商量過才知可行不可行。趁早除掉這只攔路虎,老爺日後才能仕途通暢,也省得再處處受他牽絆、吃他閑氣!”

聽了周氏一番攛掇鼓動,韓崇道不由添了底氣,拋卻了心頭最後一絲顧忌:“來人!更衣備轎,老夫要進宮探望寧妃娘娘!”

才要舉步,突又想起來,轉頭陰沈著臉對劉氏道:“俊風那裏不許你胡言亂語,不該說的都給我憋嚴實了!怎麽跟他回信兒,自個兒好生掂量著!”

“是,老爺。”

劉氏怯怯地應聲,韓崇道這才去了。

2、毒計

過午,同心殿。

韓寧妃近兩日來身子不大爽快,略有些胸悶惡心、飲食倦怠。心下仔細算了算日子,疑是有孕;可又揣著不安,深怕像前兩回一樣,只是空歡喜一場。於是就沒敢急著傳太醫來瞧,想先沈住氣,等過兩日看看情形再說。

這日膳罷,用了茶,盥漱已畢,正打算小睡,又覺得不適。她躺不住,只得坐了起來。

正在猶豫著究竟要不要這會兒就傳太醫,忽聞宮人來報:“回稟娘娘,韓大人來探望娘娘,正在殿外求見。”

“哦?父親來了?”

韓寧妃頗感突然,將傳太醫的事暫拋一邊:“快請。”

韓崇道一身齊整的正三品官服,進得殿來叩拜如儀:“臣兵部侍郎韓崇道叩見寧妃娘娘,並闔家恭請娘娘淑安。娘娘千歲。”

“韓大人快快請起。賜座、上茶。”

寧妃的貼身侍女白荻捧茶,妙瑛搬過座椅。韓崇道謝了恩落座。

“有白荻在這伺候就行了,你們都下去吧。本殿要同父親敘敘家常,不準打擾。”

“是,奴婢們告退。”

妙瑛行了禮,帶了宮人們退到殿外,闔上門。

寧妃這才站起身朝父親道了萬福,迫不及待地問:“可是有什麽要緊的大事?父親怎麽這個時辰進宮來了?”

不問還好,這一問,韓崇道禁不住老淚縱橫,竟當著女兒哭了起來。

韓鸞衣從沒見父親這樣,頓時慌了神:“父親因何這般傷心?莫不是母親她……”

韓崇道一面用袖子拭淚一面搖頭:“你母親很好。”

韓鸞衣略松了口氣:“那是為的什麽?出了什麽大事?”

“為父這張老臉,都丟盡了!再也無顏在朝為官。想進來回了娘娘,早早向皇上請旨辭官養老,也省得再給娘娘現眼!”

“哎呀父親,瞧您這說的都是什麽!任它多大的事,也不至如此。您倒是快些把話說明白,女兒才好替您拿主意呀!”韓寧妃急得直催。

韓崇道這才把韓俊風偶遇宗政無愆,相思成疾,自己登門提親不得反遭大辱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韓寧妃聽得直咬牙,先恨聲罵俊風道:“到底是庶出的賤骨頭,眼皮子又淺,沒見過世面,一點心氣兒都沒有!為個死對頭家的丫頭,竟把自己作踐成這樣,還帶累父親為他受屈,咱們韓家的臉面算是叫他丟得一寸都不剩了!沒出息的孬貨,就病死了也活該!”

韓崇道聽女兒這樣罵,心裏頗不是味兒,嘴上卻忙道:“娘娘罵得是。俊風不爭氣,不怪娘娘著惱;可他到底是你的庶弟,也是為父唯一的兒子,為父哪能不為他打算……”

韓氏一擺手:“父親不必說了,我都知道了。宗政存遠一向同父親不對付,翻臉是遲早的事;如今既然他先撕破臉把話說得這樣絕,可就怨不得咱們把事做絕!若不能為父親出這口惡氣,女兒豈不白伺候皇上這些年了?!”

“娘娘,恨歸恨;若真要動手,這事還需三思啊。宗政存遠無論如何也是開國元勳、兩朝老臣,先帝爺一直對他寵遇有加,想來皇上輕易也不好怎樣;萬一皇上反過來責怪娘娘幹預朝政……”

“哼哼,”韓寧妃陰毒地冷笑兩聲:“女兒沒那麽蠢,會給自己扯上幹政的罪名。皇上面前,女兒自有說辭,必能令皇上恨死這老匹夫!”

韓崇道不由兩眼放光:“娘娘這麽有把握?”

“父親忘了嗎?當年皇上登基伊始,要下旨剮了崇聖宮;那宗政存遠殿前死諫,出言放肆,竟敢指責皇上暴虐不倫。要不是看在他有大功於社稷,又是先帝的重臣;就憑他如此犯上,早都不知道死了幾回了!皇上原本就厭惡他死倔臭硬、不識時務,再加他朝政上動不動倚老賣老地頂撞皇上;依著皇上的性子,能忍他到今天,已經到頭兒了。宗政存遠早已是皇上心頭的一個結、一根刺,如今我們只消添上一把旺火,只要燒得恰到好處,便定能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娘娘說得極是。然宗政存遠不比別人,就算皇上有這個心思,若真要對他下死手,只恐皇太後也不會坐視不管……”

“父親放心。皇太後如今正在病中,皇上生怕她操心擔憂,什麽煩心事也不叫她聽見,只一味的調息靜養,大小動靜一概吹不進她耳朵眼兒裏,這會兒動手是最好的時機。等皇太後知道了,一切早成定局;她再想回天,也不能夠了!”

韓崇道思忖著,默然點頭。

寧妃正待再說什麽,忽地一陣惡心湧上胸口,不受控制地“哇”了一聲,忙掩住口。

白荻搶步上前扶住,一面替她輕輕拍撫後背,一面勸道:“娘娘還是快傳太醫來瞧瞧吧,別再耽擱了!”

韓氏搖著頭擺擺手:“本殿自有打算,你先退下。”

白荻只得稱是,仍舊退後侍立。

韓崇道不安道:“是不是臣奏事太過急躁冒撞,令娘娘著了氣惱才致突然不適?臣實不該拿這等事來擾娘娘煩心……”

“父親別這麽說。韓家的榮辱,便是女兒的榮辱,父親自該讓女兒知道;何況女兒如此情形已有兩三日了,並非是因父親之故。”

韓崇道微微一驚:“娘娘,莫不是……”

韓氏道:“還不知。前番有兩次小小不適,疑心有孕,結果都空歡喜一場,還險些鬧了笑話、落人譏嘲;這次女兒不敢輕易請脈,怕再失望,便沒急著傳太醫。且等兩日,看看再說。”

“娘娘謹慎沈穩,自然是好;可此事非同小可,大意不得啊。就算不是喜,娘娘的身子也要緊;千萬莫耽誤了,還是趕緊叫太醫來看看才放心。”韓崇道憂心忡忡地勸道。

不料韓氏卻媚然一笑,低聲道:“不急,五日後便是九月初二了。皇上每月初二都會來同心殿,女兒且暫忍幾日,待那日再傳太醫不遲。若不是,女兒另做打算;倘若真是有孕,那便……”

說著附耳低語,韓崇道直聽得兩眼放光,頻頻點頭。

一時間父女倆狼狽為奸,一番細密盤算,商定了謀害宗政家的毒計。韓崇道自回去設計準備不提。

韓崇道一走,韓寧妃便叫:“白荻,這幾日本殿跟前兒只你跟妙瑛伺候,別的奴才一概打發得遠遠的,本殿吐得再厲害都不許聲張。等到九月初二午後,再去給本殿把方太醫傳來。”

“是,奴婢這就下去安排。”

韓寧妃擺了擺手,白荻領命告退。韓氏慵懶地靠在榻上,嘴角牽出一絲陰冷的笑。

九月初二。午後。

同心殿裏。方太醫殷勤小心,診得甚是仔細;片時,忽然起身,面帶喜色向寧妃叩頭:“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娘娘這是喜脈啊!”

“當真?”

韓寧妃兩眼一亮,從榻上撐起身。

“事關皇嗣,微臣怎敢馬虎!千真萬確。”

韓寧妃一顆緊提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喜不自禁,連聲念佛。白荻也是一臉喜色,忙不疊跪下道賀。

韓氏吩咐重賞方太醫,命妙瑛帶他去寫保胎補身的方子。

看著方太醫下去,韓氏將白荻喚到跟前,耳語了幾句,白荻點頭稱是,匆匆去了。

當今皇帝謝慜祚勤勉政事,不好聲色之欲;登基五年來,得幸的妃嬪不過八、九人,子女也只有韓寧妃所生的皇長女元安公主、譚容妃所生的皇次女知聖公主以及葉才人生下的皇長子定王謝同曄。葉才人因得子被晉為允嬪,遷到流蘋閣;然葉氏身份低微,並不受寵,皇長子也不受重視。聖眷長在的韓寧妃和譚容妃一直明爭暗鬥,都想要先一步生下皇子,以期子憑母貴、母憑子愈貴。譚容妃犯顏失寵後,韓寧妃沒了對手,更想要趁此大好時機早得麟兒,固寵上位;經歷過兩番空歡喜,這回總算是如願以償。韓氏一面在心中殷殷禱告得男,一面暗自籌劃,欲要借機為不露痕跡地除掉宗政存遠再添勝算。

同心殿外。

白荻一面送方太醫出去,一面悄悄塞了個金錠子在他手裏:“娘娘囑咐的話,方大人可都記下了?向皇上回話時,可別說差了。”

方太醫袖了金子,滿臉諂媚道:“下官記得牢牢兒的,一個字都錯不了。請白姑姑轉告娘娘,只管放心。”

白荻含笑點頭:“那便有勞方大人了。娘娘說了,若辦得好,往後都少不了您的好處。”

方太醫連聲稱是,向皇帝報喜去了。恭賀之外,還頗小心鄭重地奏說韓寧妃的身孕尚不足兩月,脈象並不十分平穩,皆因肝氣郁滯,應是有煩惱憂傷郁結在心所致;若不及時開解調理,久之恐於龍裔不利。

皇帝聽了,喜憂參半,吩咐方太醫好生開方子為韓氏調理將養,心下卻已然存了疑惑。

3、讒惑

秋末的夜間,風已甚硬。

晚膳過後,皇帝因懷著心事,早早便換了金絲密繡九龍錦夾袍,裹了寶帶玄狐披風;乘上步輦,先往元壽宮向太後行過昏定禮,便直往同心殿去了。

遠遠瞧見同心殿前燈燭耀映,韓寧妃正率一眾宮人在外翹首迎候,情意殷殷。

皇帝不由用靴尖點了點步輦,口中催促道:“再走快些!”

韓寧妃那裏也已然看到禦駕前引路的宮燈,忙整理衣飾,用手將鬢發扶了又扶;直到妙瑛在身後低低地說:“娘娘,處處都很妥當。”韓氏這才放心。

稍時禦駕已經近前,餘得水高唱一聲:“落輦!同心殿迎駕!”韓寧妃便率宮人們盈盈下拜。

皇帝還未下步輦,已經吩咐快快起身。

韓寧妃殷勤迎上前,擡頭時已是桃花向臉、巧笑嫣然。

“妾妃恭賀皇上。”

韓氏未等說完便已兩頰緋紅,羞垂了頭。

皇帝溫柔地握了她的手,低聲道:“朕得了太醫奏報,歡喜得不得了,早早便理罷政事,趕過來瞧你。身上還好嗎?快進去說話,外面風冷,仔細著涼。”說著替韓氏掖了掖披風。

韓氏溫順地點頭,在皇帝身後約距半步處輕挽住他的手臂,半依偎著,既親昵又不失禮節,裊裊婷婷走進殿去。只有白荻和妙瑛跟進去侍候,餘者全在殿外肅然站立。

殿內熏了香,暖煙繾綣,溫柔醉人。韓寧妃鮮衣明妝,眉眼含情,替皇帝去了披風。

妙瑛呈上湯盤,韓氏接了,親嘗後恭敬捧給皇帝:“夜間不敢呈茶點,怕皇上用了不得好睡,只備了五福安神湯。皇上進點兒祛祛寒吧。”

“愛妃慮得周到。”

皇帝接過湯碗,寵愛地輕輕捏了捏韓氏的手,淺飲了兩口,韓氏臉上便漾起滿足的笑意。

皇帝含笑凝視著韓氏柔媚入骨的嬌顏,頗為關切地開口:“今兒方太醫奏說你脈象並不十分平穩,皆因肝氣郁滯。告訴朕,心裏藏了什麽煩惱憂傷事?”

韓氏面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頗不自然地掩飾道:“妾妃事君以來,蒙皇上恩寵、太後慈渥,宮中姐妹們也一向和睦,哪裏有什麽煩惱憂傷?皇上勿要多心。”

“沒有?難道說你平白無故地就肝氣郁滯了?”皇帝似笑非笑。

“這……妾妃自己也覺得奇怪呢。”韓氏勉強笑著,期期艾艾。

皇帝目光微冷:“白荻,替你家娘娘回話。”

冷丁聽見皇帝問話,白荻脊背透涼,飛快地偷看了韓寧妃一眼,“撲通”一聲跪倒:“皇上恕罪,奴婢不知啊!”

“誰給你的膽子竟敢當著朕的面兒撒謊?你伺候你家娘娘如此大意,已經該死!朕還沒治你的罪,你還敢欺瞞朕!腔子上的東西是不是頂累了?”皇帝勃然。

白荻驚恐萬狀,癱軟在地一味地磕頭告饒:“奴婢不敢!奴婢該死!就是前幾日老大人進來看望娘娘,也不知說了什麽,走了之後娘娘就一直郁郁寡歡,暗自垂淚,也懶怠吃東西。問娘娘是何緣故,娘娘只不肯說;再問得急了,娘娘便生氣罵奴婢們說:‘那些沒影兒的閑話已經夠叫人心煩了,你們還要多嘴聒噪,想要個清凈都不能!’便再不肯說別的了。奴婢就知道這些,求皇上饒命!皇上開恩!娘娘您開開金口、救救奴婢啊!”

皇帝面無表情地望向韓寧妃,語氣中已含了一絲涼意:“哪兒來的閑話?誰說了什麽閑話?”

韓氏忙道:“並不曾有何閑話。賤婢胡言,皇上切莫當真。”

皇帝臉色微沈,話鋒一轉:“你父親進來了?”

“……是。”韓氏怯怯。

“說了什麽?”

“只是尋常探望、閑敘家常,並沒什麽……”韓氏目光躲閃,言辭愈發支吾。

皇帝勾過她的臉,逼她直視自己:“跟朕說實話。”

韓氏頓時兩眼含淚,似有千般委屈,半晌才輕聲說:“前兩日妾妃的父親進宮來看望妾妃,說想向皇上請旨辭官……”

皇帝撤回手,拉下臉來不悅道:“難怪他這兩日上朝蔫頭耷腦、不聲不響的!他官兒做得好好的,因何要辭?莫非還嫌朕給的烏紗太小、屈了他的才不成?”

韓寧妃惶恐地搖頭:“不不,皇上誤會了!父親他絕沒這個意思。我韓家久沐聖恩,常思報效唯恐不及,怎會這般不知好歹?實在是父親覺得沒臉再在朝為官。”

“沒臉?誰給他沒臉了?”

“皇上,輔國大將軍與妾妃的父親不睦已久,您也知道。父親一向覺得只是政見不合,左右都是為了朝廷,不過爭執幾句,爭過也就罷了,從未往心裏去,因此也並未覺這算得上什麽私怨。前些日子妾妃那不成器的庶弟俊風在街頭偶遇他家小姐,一見傾心、戀慕不已,這癡兒竟相思成疾;我父親疼惜獨子,顧不得臉面和素日的齟齬,親自登門向宗政將軍提親。誰料宗政將軍非但不允,反而惡語相加,言辭不堪入耳;父親羞憤已極,自覺無顏再登殿為臣……”

“笑話!你父親年歲也不小了,為這點事竟鬧起小兒脾氣要辭官,還鬧到你這裏來了?他的官到底是朕給的還是宗政存遠給的?朕看他是越老越不懂事了!宗政存遠一貫言語奇沖、倚老賣老,頂撞朕也是常事,朕都不屑多加理會;你父親與他同殿為臣多年,自該再清楚不過。宗政存遠會拒婚、說橫話,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你家既登門提親,更何況還是為一個庶子提親,早就該想得到會如此這般自討沒趣!明明是自家辦事欠思量,到頭來反抱怨人家給你們沒臉,簡直不可理喻!”

“皇上有所不知,父親不是為自己委屈。單為這個,哪至於就想到要辭官了?父親要真糊塗不明到這步田地,妾妃萬死也不敢在皇上面前搬弄口舌;實在是宗政將軍說了好些個辱及妾妃跟皇上的話,父親是深悔因自己一時莽撞,平白惹來一通羞辱不說,更連帶著打了皇上跟妾妃的臉,直教這心裏愧悔得不知如何是好……”

“這也奇了!朕真是越聽越糊塗:他們倆攀兒女親家不成,只管鬧他們的便是,與朕何幹!這裏頭怎麽又扯上朕跟你了?!”皇帝皺眉,語氣已十分不耐。

“皇上容稟: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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