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與我同去？”

“不！……還是哥哥自個兒去吧。這樣的事，我怎麽好……”

看妹妹窘到無法，無弊也不忍再逗她了，哈哈笑著擡腳要往上房去。

“哥哥留步。”無愆遲疑著喊住無弊。

無弊回臉看著她，等她開口。

“……哥哥只說……願意，那辛夷紅梅的事，還是不要提了……”

無弊笑道：“好，我知道了，不說這個就是。放心！還有別的話囑咐麽？”

無愆紅著臉搖搖頭，望著哥哥笑了。無弊擺擺手叫她進屋，自己小跑著往上房去了。

無愆站在原地，直到哥哥的背影再也望不見了，方才依依不舍地轉身回房。

無弊來到上房的時候，正趕上宗政存遠下了早朝回家；於是先給父母請了安，然後偷偷向母親投去探詢的目光，不知道好不好現在就當著父親的面提這件事。

丁夫人會意，卻道：“無弊，你來找為娘，是不是有什麽話？說吧，不妨事。”

無弊看了看父親的臉色，又看了看母親，只好硬著頭皮說：“回父親、母親：那日從廣濟寺回來，母親誇說齊兄人品絕好，叫兒子打聽妹妹的意思，也探探齊兄。齊兄十分樂意，兒子又問過妹妹，她心裏也是很願意的……”

“胡鬧！”

不等說完，宗政存遠就意料之中地發作了。

“糊塗！”又朝著丁夫人斥責了一句。

無弊嚇得立時住了口。

丁夫人素日敬讓存遠，但這次為了女兒的終身，決定不再一味稱是，於是說：“將軍先不要急著發火，這畢竟是女兒的終身大事，咱們該當平心靜氣地議論才是。那日回來，慧定老禪師的話、這位齊公子的樣貌、人品、舉止，我都盡同你說了，你不也覺得很好麽？現只因他家是商人就反對，這未免過於草率了。”

“老夫草率？是，老夫聽了你說的，是覺得他人物尚可。可你有沒有想過，商人之家是什麽汙濁氣氛！移箏這樣心性高潔的孩子怎麽能受得了？嫁進那等門戶，豈不太辱沒她了嗎？就算那齊公子再好，老夫也斷斷不會答應！”

丁夫人也生氣道：“天家王侯你不肯，說女兒委屈受苦；妾身也讚同，覺得將軍說得對。官宦世家你嫌貪濁勢力，布衣百姓裏你又沒見著拔尖兒的人才；如今好容易遇上一個樣樣都好的，你卻又嫌他是商戶人家出身！早兩年聽你的，直把女兒耽誤到現在；照你這麽個挑法兒，咱們移箏要老在家裏了！真不知你到底固執些什麽……”說著眼圈兒已經紅了。

“這都叫什麽話？說的好像咱們女兒嫁不出去了一樣！移箏還不到十五，你就急成這樣，老夫倒不知你急些什麽！”

眼看著父母爭吵起來，無弊站在當地左右為難、無比尷尬；勸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低頭屏氣，規規矩矩地立著，權當沒聽見；心說真倒黴，都怪自己一時口急，這才落了個進退兩難，杵在這裏戰戰兢兢地活受罪。早知道就該等父親不在眼前的時候再說……

正胡思亂想時，聽見母親又說：“我不管，這回的事我定要做主！原本也是你說的，移箏的婚事，最要緊的是她自己願意；現下移箏自己都點頭了，你又反悔了！”

宗政存遠氣道：“我不信移箏會輕易拿這樣的主意！你此刻就把她叫來，叫她當著面親口告訴老夫說她心裏願意、為什麽願意！能說服得了老夫，老夫就答應！”

無弊騰地擡起頭，張嘴看著父親，滿臉的不敢置信。

丁夫人也立時停止了啜泣，切切盯住丈夫：“你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宗政存遠依舊氣咻咻地說。

丁夫人忙的一揚手：“無弊，還不快去把你妹妹叫來！”

“欸！”

無弊響快地答應了一聲，轉身飛躥著叫無愆去了。

無愆聽說父親為了婚事叫她前去問話，不免又羞又窘，十分磨蹭踟躕起來；卻被無弊不由分說地又催又拉，一路拽著去了上房。

進了屋，無愆不好意思擡頭看父母，紅漲著臉行了禮，略顯局促地站著。

“罷了，移箏，坐吧。為父有話問你。”

宗政存遠即便生氣，對女兒也是和藹的。

無愆告了座，在母親下首坐了，仍是低著頭。

“無弊，你也坐。”

宗政存遠又朝無弊點了點手，無弊這才敢坐下。

“移箏，為父問你，”宗政存遠看著無愆，開門見山：“你母親說無弊結識的那位齊公子，你也覺得中意，是嗎？”

無愆略一遲疑，隨即輕輕點了點頭：“是。”

宗政存遠微皺了下眉，心中頗感意外，但還是耐著性子問道：“那好。你一向眼目也甚高，既然覺著他好，那就自有他的好處；你就給為父說說，究竟看中他什麽？”

無愆認真思索了片時，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父親大人，那日廣濟寺門前偶遇，齊公子對女兒見以君子之禮；舉止間的教養氣度，非凡夫俗子所能並立。後來又聽哥哥說他四藝俱精，風標雅潔，談吐、見識殊常。女兒不愛尊榮富貴、子建潘安 ，女兒所慕者，唯志趣相投之君子。齊公子堪為斯人。”

“哦？何謂‘君子之禮’？又怎見得他四藝俱精？如何知道他能與你志趣相投？”宗政存遠接連發問，待要看女兒如何招架。

無愆此時已安穩下心神，因此並不慌亂，只略一思忖便從容不迫作答：“回父親大人，那日公子與女兒見禮時，遙遙相對、目不斜視，不發一言、不近一步，行止有度、雅正端方。不知此舉可合君子之禮否？”

“嗯。”宗政存遠微微點頭：“遇閨閣而不覘視 、循禮而不語，確合君子之數。”

無愆見父親肯定，愈加有了勇氣：“至於四藝，女兒並不曾與齊公子交往，自是不知；然每聽哥哥提及與公子晤談，說公子向來只言學問與孝道，論及四藝，無所不通。”

宗政存遠望向無弊。

無弊忙低頭回道：“是，確是如此。齊兄為人穩重，從不作浮靡輕狂之語，亦不作無實無味之談；與孩兒談講，既不以世俗人情敷衍迎合，亦不以博學廣識自矜驕慢，實在溫厚敦和、可親可敬。”

宗政存遠捋須不語。

無愆看了看父親，接著說下去：“所謂志趣相投，並無一定之規。在夫妻來說，便是兩相悅意；以女兒來說，便是求君子而得君子。齊公子松竹芝蘭、肅然君子之風，女兒傾慕。”

說完心內釋然，低頭恭敬地等著父親的訓誡，腦中卻忍不住又暗自回味起那番辛夷紅梅兩相酬答的知己之好——原先一切一切的疑慮不安，都在她打開齊玉相贈的錦盒那一刻流雲散盡。原來，他真的是那個能懂她解她容納她、是那個哪怕任你窮盡時光於世間、苦苦尋覓千百度亦可遇不可求的不二良人！這才是令她情心堅許的真正的緣由，奈何卻羞於對父母如實言說。

聽罷女兒這一番大方得體、毫無閨閣忸怩之氣的辯答，宗政存遠已經不覺得生氣了，反而頗感欣慰，心中十分讚賞女兒的勇氣和見識，於是點頭說：“既然你母親、你哥哥和你都這樣稱賞那個齊玉，想必他也確有過人之處。既如此，為父不妨就給他一個機會。”

聽到這裏，丁夫人、無弊、無愆心中都是一喜，沒想到宗政存遠會這麽容易就松口妥協。

“父親，是什麽機會？”無弊先急著問。

“為父打算見他一見，當面考察一番他的人品學問，看看究竟是否如你們所說那般出眾。若果真如此，為父就放下成見、不計門庭，準許他來提親。”

丁夫人、無弊、無愆聞言喜不自勝，相視而笑。

“先別高興得太早，”宗政存遠見狀很快拉下臉：“倘或他有任何令老夫不滿意的地方，此事便再休提！”

“父親打算何時見齊兄？”無弊忙問。

宗政存遠捋著胡須思忖了片刻，道：“為父近日心緒不佳，精神亦不濟，且略緩些時日吧。到時為父再著你去請他前來。”

無弊想起齊玉說這兩日便要回河間的話，忙稟道：“父親大人，齊兄今日對孩兒說家中老夫人身子欠安，他須緊趕著打點好這邊生意上的事，便要速回河間給老夫人侍疾，順帶著請示向咱們家提親的事。恐父親要見那時，他人並不在京中。”

“嗯，自然是孝道要緊，那就等他回京再說。他可有說要去多少時日？”

無弊搖頭道：“這卻不曾說。因老夫人的病情尚不知是何狀況，故他也無法預知歸期，想來總要待老夫人康健了才能回吧。”

宗政存遠道：“不急，就等他回來再議此事。你們先去吧。”

兄妹倆便一齊站起身，向父親、母親行了禮告退。

4、憂思

一直出了上房的院子，無弊才“哈哈”一聲大笑：“真沒想到妹妹這麽厲害，幾句話就把父親大人給說松動了；父親那般固執，也還是輸給了妹妹，哥哥佩服！你不知道，適才在上房對答的時候，我這心一直懸著呢！生怕一個不留神這事就要泡湯，這下可踏實了！齊兄家的老夫人應該是決計不會反對的，只要父親見過齊兄之後沒什麽不中意，這事就鐵定成了！哎呀，真不敢相信能這麽順當！”

無愆微笑著聽完哥哥這一連串感嘆，方才慢慢說道：“好是好，只是我心裏總還隱約覺得有些不安穩，也不知是為什麽。只恐怕來日齊公子與父親會面之事，絕難如適才那般簡單順遂。”

“哎呀糟了！”無弊冷丁嚷了一嗓子。

無愆吃了一驚：“怎麽了哥哥？何事不妥？”

“齊兄還不知道父親要見他、考他呢，我該給他報個訊兒才是啊！可今兒他說這兩天不出來，安排好京裏的生意就直接回河間了；我又不知道他的住處，沒法兒告訴他，這可怎麽好？”無弊急得直敲頭。

“哥哥也不必懊惱。即便告訴他，他也是無從準備；再者說，刻意準備的東西總難免會顯得拘謹矯飾，倒不如屆時臨機應變來得灑脫自然。”無愆寬慰道。

“唉，也對。”無弊聽妹妹這樣說，方才略略覺得釋然了些。

“父親必定會想方設法出難題考問他。父親的路子，也不知他招不招架得住……”

無愆所擔心的不是齊玉，而是父親。

這一點，無弊卻是樂天派。

“妹妹不必杞人憂天。父親畢竟是武將，以齊兄的才學，父親哪能難得倒他？他連父親為你取小字‘移箏’是何寓意都能盡解，別的也自然不在話下，妹妹只管放寬心。”

無愆搖搖頭：“話雖這樣說，只怕父親問出過於刁鉆古怪的問題，齊公子的對答又令他不喜，那時便難辦了。”

無弊聽了，一時也無語，半晌說：“管它呢，何必想那麽多，過得一關算一關。今兒這關能過，後面的料想也錯不了；總得你們倆都過了父親這一關，他才肯點頭的。今兒妹妹已經過了，只等著看齊兄的了，我猜他也一定不會敗陣的！”

“但願能如哥哥所說。”無愆嘆了口氣：“也不知他家中老夫人身體究竟如何，不知他何日才能回京……”

“怎麽啦？我的好妹妹，這還沒訂親呢，就恁般記掛起婆婆和夫君來了？”無弊取笑道。

無愆意識到自己失言，不好反駁，漲紅著臉瞪了無弊一眼，自己回房去了，不理無弊在身後大笑。

卻說丁夫人見宗政存遠松了口，答應考慮齊玉與無愆的婚事，心中自是歡喜不勝。可一想起慧定禪師的話，又不免生出幾分忐忑難安，不知無愆的姻緣前路還有何曲折崎嶇，只擔心宗政存遠會故意刁難齊玉，不允婚事。越想心中越擔憂，只有每日在佛前求菩薩保佑。

信王府。

信王得了無愆的信物，心中何其歡悅。雖說對宗政存遠的態度尚沒有十足的把握，難免隱隱擔憂，但他相信母後是一定不會反對的；只是需要對母後好生稟明此事緣由、經過，再同母後細細商量，究竟該以何種方式向宗政府解釋、提親才妥當，這才是最撓頭、最棘手的。

想得頭疼了，他便打開一直擺在手邊的錦盒，拈出兩段梅枝托放在掌心，輕輕擺弄著。看著看著，就仿佛看見戴著帷帽的無愆盈盈出現在花枝間，使他的眉目倏地朗潤溫存起來。他又不知不覺地微笑了。

卻不知怎的，忽然便想起了梅梅。

略一思量，叫竇虎進來：“本王好些日子沒去看梅梅了，也不知她怎樣。往後本王更不便出入那裏，你就代本王悄悄走一趟，去看看她，叫她保重；再問問她，那薛鴇兒待她可好？有什麽委屈、為難，只管帶話給本王，本王為她做主。”

竇虎一一答應了，請示道：“王爺還有別的話吩咐麽？”

“帶些珠寶銀兩給那薛鴇兒。說本王不得空去看望梅梅，囑她多多照拂，不得怠慢。”

“是。那……王爺可要也帶一份給梅梅姑娘？”

“不必。這些東西給那薛鴇兒才有用，梅梅並不需要；無故送她這些，倒叫她多心。”

“是。屬下明白了，這就去辦。”竇虎退下，照信王的吩咐去了。

天香樂坊。

便裝仆從打扮的竇虎一進去，薛鴇兒那雙尖眼就先看到了，大呼小叫地迎上前。

“哎呦，竇統領！真是貴客！今兒是同王爺來的麽？怎麽許久不見王爺？可把我們梅梅姑娘盼壞了！梅梅姑娘每日……”

竇虎沒心思聽她嘚嘚這套，將帶來的珠寶銀兩往她手裏一塞：“王爺賞你的。”

果然，她立刻住了嘴，又換了一套詞兒：“哎喲喲，王爺回回都想著賞賜老身，可愧煞老身了！王爺的厚恩，可叫老身怎麽報答啊！”

“王爺能要得著你報答個甚？王爺不得空常來瞧梅梅姑娘，你只需好生照看她，就是為王爺盡心了。”

“一定，一定！請竇統領轉告王爺放一千、一萬個心，老身一定把梅梅姑娘伺候得妥妥貼貼兒的，絕不讓她受半點兒委屈！”

“這就好。梅梅姑娘在嗎？”

“在，在！”薛鴇兒連聲答應，朝著樓上大聲吆喝：“梅梅，快出來，看誰來了！”

梅梅原本在屋裏正守著信王留給她的扇子發呆流淚，一片相思無開解；驀地聽到這一聲喚，只當是信王來了，不禁喜出望外，連淚都不顧得擦，抓著扇子小鳥兒飛一般地就從屋裏沖出來；扶欄一看，樓下站著的只有竇虎，四處尋望也看不見信王的身影，心頓時涼了。

梅梅收了喜色，拭了拭淚，走下樓向著竇虎福了一福，強作平靜地問：“勞動竇將軍來此，可是王爺有何吩咐？”

竇虎看她失落的樣子，心知她是戀慕思念王爺，心中也覺不忍，於是好言道：“王爺近來事務繁忙，加上太後鳳體抱恙，需時常探看、陪伴，一直無暇來看望姑娘；心中不免掛念，故特遣在下來問候一聲。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薛鴇兒見竇虎這樣說，便忙識趣地走開了。

竇虎小聲問：“王爺問姑娘這一向可好、薛鴇兒有無為難於你？若有何委屈，只管叫在下帶話給王爺，王爺定會為姑娘做主。”

梅梅苦澀地笑了笑：“多謝王爺惦念，梅梅十分感激。煩請將軍轉告王爺：托王爺的洪福和照拂，梅梅一切安好，亦沒有任何委屈。請王爺不必掛懷。就說梅梅叩請王爺的金安，願王爺康順，多多珍重。”

竇虎拱了拱手：“姑娘的話，在下一定帶到。如此姑娘保重，在下告辭了。”

梅梅要送竇虎到門口，竇虎道了留步，自去了。梅梅悵然回房，伏枕而泣。

且說信王府，信王正在等竇虎回來，忽聽門口侍衛飛跑來報：“稟王爺：餘得水餘大總管到了，宣皇上旨意！”

“快請到承運殿，本王即刻就到！”

信王不知是何事，匆匆穿戴了趕至承運殿，餘得水已是手托聖旨小跑著到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太後夙勞慈懷，鳳體違和；加之前日故疾覆發，心痛難忍。特旨召信王謝慜禎火速進宮侍疾，以全孝道。欽此。”

信王一聽，心下焦灼，接了旨起身忙問：“餘總管，母後病體如何？太醫怎麽說？”

“回王爺，皇太後身子不適好些日子了。先只是頭痛，精神不濟；前日突然心口痛的舊疾又發作了，一時痛得險些暈過去。太醫們看了，說雖無大礙，但需得好生調養，以安心寧神為要。萬歲爺十分焦慮，想到太後素來疼愛王爺，若得王爺時刻在旁陪伴侍奉，必能早日康覆，這才命奴才速來傳旨。”

餘得水清清楚楚、滴水不漏地回稟完，看了看信王的臉色，又加了一句：“萬歲爺的意思，王爺若是得空，最好能今日就進宮，越早越好。”

“本王知道了。有勞餘總管回奏皇兄，說本王略作安排便即刻進宮，午前必能面聖。”

“是。王爺若沒旁的吩咐，奴才這便回宮覆旨去了。”

餘得水行了一禮，躬身退出承運殿，急匆匆回宮去了。

信王轉身問：“竇將軍回來了沒有？”

常順兒垂首道：“回王爺，還不曾。”

“罷了，不等他了。先替本王收拾幾件衣物，再替本王備馬，本王要即刻入宮。”

常順兒答應著跑去，不多時便將收拾好的衣物送來，小太監也來報說馬已備好。

信王向謝功沛、郭晟等人簡單交代了幾句，便說：“竇虎回來後告訴他直接進宮。本王在元壽宮為太後侍疾。”

說畢，匆匆出門上馬，奔皇宮而去。

☆、深宮往事

1、孝子

信王前腳剛走，竇虎便回來了；馬不停蹄地一路狂追，終於在快到宮門外處攆上了信王，兩人一同下馬進了宮門。裏面早有小太監候著接馬。

“皇上何在？”

信王遞過韁繩，一面快步往裏走，一面問引路的小太監。

“回信王千歲，萬歲爺現在禦書房。”

信王點頭，直奔禦書房。

竇虎在後頭緊緊跟著：“王爺，不是說去元壽宮侍疾麽？”

“是。但本王此番是奉旨進宮，按禮制須得先面聖方可去拜見母後。”

禦書房內。

“臣謝慜禎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你來了？平身吧。”

從上回在這裏扔折子打了慜禎之後，將近一個月了，慜祚才又和弟弟見面。

慜禎謝恩起身，垂目肅立，兄弟倆之間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尷尬。

“呃……朕才剛瞧了母後回來。母後服了藥睡下了，估摸要過一半個時辰才能醒。你先隨朕到禦花園走走吧，朕好些日子沒同你說話了。”慜祚強作不經意地開口。

“是。臣遵旨。”慜禎恭恭敬敬。

慜祚皺起眉頭看了弟弟一眼，沒有作聲，轉頭吩咐餘得水：“朕跟九王弟走走，你們就不必跟著了。叫人聽著，太後若醒了，即刻到禦花園稟告。”

“遵旨。”餘得水躬身答應了。

慜祚點頭，將手一背，先出了禦書房。慜禎侍從跟出。

竇虎見皇帝和信王先後出來，忙跪下叩拜。

“你且先到元壽宮外等著，本王晚些時候到。”

慜禎朝他吩咐了一句，便隨慜祚往禦花園去了。

一路悶行無語。

“這些日子都在做些什麽？”

為了打破沈悶尷尬的氣氛，慜祚沒話找話地問。

“回皇上，臣無所事事。除了偶爾出去散散心，餘者便只在府中翻書弄琴，省身察過。”

慜祚斜了慜禎一眼：“怎麽？還跟朕賭氣？左一個‘皇上’右一個‘臣’的，連聲皇兄都不肯叫了？”

“臣不敢。”慜禎垂目回話，面無波瀾。

“叫朕皇兄！”慜禎的語氣令慜祚十分堵心。

“是，皇兄。”

慜祚嘆了口氣，又緩和了語調：“九弟，你是朕唯一的嫡親弟弟。雖說你我兄弟二人自小沒能養在一處，親近得太少；但朕心裏，一直將你看得至親！朕知道你心裏有怨、有委屈；這些年，朕和母後亦恨不能把你自小兒該得的全都補給你。然而不論朕和母後怎樣做，你卻始終似這般如隔千裏之外！朕實在不知你內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咱們母子兄弟，本該孝悌親和、其樂融融才是；可如今在外人眼裏，卻是不親不睦。禎，你告訴皇兄，究竟要怎麽做才能叫你放下心中的隔閡，不再這般漠然地面對朕和母後？”

一絲痛楚從慜禎眉目間浮掠而過，似是被觸動心弦，然只在瞬即便消逝得了無痕跡。

“皇兄言重了，臣弟實在惶恐。令母後與皇兄如此憂心掛念，是臣弟不孝。臣弟有罪。然皇兄委實多慮了：母慈子孝，自不必表；臣弟與皇兄，素來也是兄友弟恭、君仁臣義，可謂人倫至範，又何來‘不睦’之說？”

應制官話，答非所問；除了淡漠，還隱約含了絲若有若無的譏誚。這其實就是拒絕溝通的一種婉轉表態吧？

好一個“兄友弟恭”、“人倫至範”！九弟啊九弟，你的怨，為何竟這般固執難消……

慜祚在心中自嘲地一笑，帶著三分淒惻與寒涼，幽然長嘆，不再出聲。

兩人就這樣悶悶地繼續走著。

任憑禦花園中千般勝景，在兩個無心賞玩的人眼中，也不過是枯索黯淡，了無意趣。

“萬歲爺！信王千歲！”

身後傳來餘得水氣喘籲籲的呼喚聲。兩人回頭，只見餘得水一路跑著已經快到跟前。

“稟萬歲爺，太後娘娘已然醒了。聽說信王千歲進宮了，甚是歡喜，叫人傳話請王爺速去元壽宮相見。”

“去吧。好生陪著母後說說話。朕還有些政務要處理，晚些時候再過去看望母後。”慜祚轉向慜禎，語氣溫和。

“是，臣弟遵旨，先行告退。”

慜禎行禮告退，慜祚略略點頭，看著慜禎由小太監引路往元壽宮去了，才同餘得水回了禦書房。

元壽宮內殿暖閣。

趙太後這次病得不輕。她早先就因常年恐懼，加上思念慜禎不得相認的煎熬，生生落下了心痛的痼疾，每趕上憂郁煩心或時節更替時都極易覆發；雖不至有性命之憂，但也是痛苦非常，總需許多時日調息靜養、悉心照料才得康覆。這回為了兩個兒子的事傷腦筋，先是頭痛，之後便發作了這心痛的老毛病，且比以往都來得嚴重。

“稟太後娘娘：信王千歲已經到了，正在殿外侯見。”

“快叫進來！”

太後聽小太監報說慜禎來了，顧不得病體虛弱，強撐著就要坐起來。

桐香忙扶著太後起身，大宮女瑞霭跪到榻前，為太後將枕頭靠好，又墊了一床軟衾，身上也扯了錦被蓋好，覆退了下去。

“兒臣參見母後，母後萬安。”

不等慜禎行完禮，趙太後就連連招手叫：“免了！禎兒啊，快過來，讓母後看看你。”

慜禎依言來到太後榻前。

太後拉了他坐在身邊，用手摩挲著他的臉細細打量著，小心而又擔憂地探問道：“方才同你皇兄在一處了？”

“是。皇兄說母後尚在寐中，便邀兒臣在禦花園內略走了走。母後，這會兒身上覺得怎樣？”慜禎關切地問。

“不妨事。積年的老毛病了，哪年想起來還不犯兩回？就是痛得厲害，人時常昏沈沒精神，養養也就好了，別擔心。”趙太後瞧著他兄弟倆適才似乎並無不快，便放下心來，輕輕拍了拍慜禎的手：“禎兒啊，你這陣子仿佛清瘦了些。府裏都還好嗎？”

“回母後，兒臣一切都好，請母後莫要惦念。”

趙太後微微嘆息了一聲，無限疼愛地說：“你回回進宮請安，都是匆匆來一趟便走了，咱娘兒倆統共也沒顧上說兩句話。這一回又是這麽許久沒來，叫母後怎麽能不惦念？”

慜禎聞言心中一痛——自己以往理所當然的刻意疏遠，此刻想起來，原來竟是這般冷酷無情，令他不覺頓生愧疚；於是忙強作笑顏道：“都是兒臣不孝。兒臣此次進宮，就是打算在母後身邊侍奉、多陪伴母後些時日，連換洗的衣物都帶進來了；等什麽時候母後大安了，兒臣方敢出宮。”

“當真？”趙太後聞言十分驚喜。

慜禎笑著朝母親點點頭，趙太後眼中竟有了淚花：“好，好！禎兒能在這陪著母後，母後真是太高興了！來人！”

在暖閣外聽喚的大宮女錦瑟、玉笙聞聲進來待命。

“你們快帶人將東殿的暖閣收拾得幹幹凈凈、妥妥帖帖的，一應物什都安置齊全了，要上好的！九王爺這些日子要住在這，快去！”

錦瑟、玉笙答應著去了，趙太後又叫：“瓊霄、瑞霭！”

兩個大宮女應聲上前。

“這些時日就由你二人照管九王爺的飲食起居，你們要好生伺候。”

兩人正要答應，慜禎慌忙阻攔：“母後且慢。”

“怎麽了？”趙太後不解。

慜禎賠笑說：“多謝母後費心安排，她們還是留下伺候母後吧。竇虎跟著進來的，有他伺候兒臣就夠了。”

“唉！你還是這個脾氣，就不愛使喚婢女。竇虎一個大男人、粗莽漢子，如何能伺候得好？終不如女孩子們周到細心……”

“母後放心，兒臣這些年由他們伺候慣了，很好。”

趙太後心知拗他不過，無奈地嘆口氣，只得依了慜禎，又點派了兩名小太監到東殿應差，這才作罷。

“母後身子不好，坐了這許久，又勞神說了這麽多話，快躺下歇著吧。”

慜禎看母親面色不大好，知是倦了，忙擺好了枕頭扶她躺下。

趙太後躺好，猶自緊握著慜禎的手不舍得松開：“禎兒啊，母後這一病就覺得精神短了許多，稍坐坐便很乏累。這會兒兩眼又有些困澀了，只怕又要睡過去。你且先到東殿去歇歇吧。”

“兒臣不累。母後只管安睡，兒臣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守著您。”

趙太後幸福而欣慰地笑了，不再堅持，點點頭合上眼，沈沈入眠。

慜禎朝著地下侍立的桐香姑姑和瓊霄、瑞霭微一擺手，三人施禮，默然退到了殿外守候。

暖閣內空寂無聲。謝慜禎靜靜地、仔細地端詳起母親的臉。

二十年來，他第一次如此近、如此認真地打量母親：這是一張慈祥柔和的臉，並沒有太多天家太後的威嚴肅穆；雖已年過四十，卻依然看得出曾經的風華絕代。皇兄的面容，就大多是繼承了母親的樣子；而自己，則是糅合了父皇和母後的樣貌氣質，且更多出了一份後天為逼退世俗而生的清冷。

曾經風刀霜劍、步步殺機的深宮鬥爭並沒有給母親的額頭和眼角刻上過於淩厲的痕跡，淺淺的細紋從容地舒展著皇室婦人獨有的高雅雍容，彰顯著她的保養得宜。

這樣溫柔慈愛的母親，怎會忍心把他這個親生兒子送給別人，十五年近在咫尺卻不肯相認！

雖說那段早已被塵封、諱忌的深宮恩怨他也零零碎碎、模模糊糊知道了個大概，但他卻始終無法忘記這隱約中還伴著些許恥辱的傷痛。

打從他記事起，他就只知道自己是崇聖宮貴妃鄭氏的心肝獨苗，自小被母妃呵護備至、疼寵已極。小時候的他，一度是活潑頑皮、快樂無憂的。

2、先朝恩怨

崇聖宮貴妃鄭氏，先帝寵妃。本為村野獵戶之女，善弓馬騎射，名喚鄭攝兒。

先帝霸業初舉之時，曾與敵軍鏖戰，重傷被追捕；危急間是鄭攝兒冒險將他藏入自家捕獸陷阱側壁的暗道中，這才得僥幸逃過一劫。之後鄭攝兒又一片熱忱為他采藥療傷，並悉心照料，二人漸生情愫。

皮膚黧黑、體格健捷的攝兒固非如花似玉的美女，但眉宇間天生一股英氣與果敢，帶著拙樸的野性和不羈，對於那個時候的先帝來說，自具一種別樣的吸引；更何況還加摻了一份救命之恩在裏頭。先帝傷愈後帶攝兒同行，自此她伴隨左右，征戰沙場，先後數次以身擋刀劍流矢、舍命拼死相護，直至先帝大業得成。

先帝原配貞順皇後難產早逝，未等到先帝登基便香消玉殞，所生皇長子謝慜祎也是落地才幾個時辰就夭亡了；先帝悲痛不已，登基後追謚為殤太子。

長情的先帝顧念結發恩情，不忍再另立皇後，於是虛位中宮，冊封雖是半路夫妻卻與他同生共死的鄭攝兒為崇聖宮貴妃，許鄭氏享半副皇後儀仗、掌統馭六宮之權；自此鄭氏雖無皇後之名，卻有皇後之實。先帝對她寵愛無限，言聽計從。

鄭攝兒性情悍妒無比，荼毒妃嬪皇嗣心狠手辣，後宮莫不畏之如猛虎。她先後為先帝育有二子一女；皇次子謝慜祓，周歲時便被破例封為晉王，卻不料兩歲零五個月時驟發天花暴亡。鄭氏傷心欲絕，自此分外妒恨有子嗣的妃嬪。

後姜才人生皇三子謝慜祜。姜氏地位低下，並不得寵，生子後也未得晉位；皇三子又天資平庸，不得先帝寵愛，鄭氏便不屑對付她們母子。故此慜祜倒也安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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