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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海嶠躊躇’,後面的為何不彈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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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還能強娶不成?輔國大將軍不是別人,他從不顧慮權勢利害。母後老早聽說宗政家有個好女兒,便一直惦記著;可皇兄登基選妃之時,他家小姐年齡尚幼,無法列入待選。母後曾深以為憾,卻不肯死心,對宗政將軍表示希望待小姐到了適齡能送入宮中;誰料他極言女兒年幼,嬌生慣養且資質平庸、不足以侍奉君上雲雲,長跪堅辭。宗政將軍乃先朝老臣、輔助父皇靖邊安邦的開國元勳,母後見他如此不情願,也不好相逼,只得作罷;後來母後又多次為本王物色內闈人選,也曾力邀他呈遞畫像、攜女赴宮宴,都被他婉辭了。他愛女如心肝,自是不願將女兒嫁與王侯天家,都在情理之中。況如今本王更添上了前些日子艷宿天香樂坊的好名聲,他日宗政將軍聞知是本王提親,料也斷斷不會答應的。”

竇虎聽罷想了想,說:“難雖難了些,卻倒也未必。王爺何不試著先從無弊公子那裏打探小姐的心思?若小姐有意,便也算是兩廂情願了;那時再求太後跟皇上做主賜婚,不信輔國大將軍還能抗旨。”

信王沈吟道:“倒也並非不可,只是本王有件事為難:當日與無弊相識,因怕他顧忌本王身份,不肯率誠相交,故不曾以實情告之,如今竟成了騎虎難下。到了此刻,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實在尷尬。”

竇虎不解道:“這說與不說,有何為難呢?若要提親,早晚不都要端出實情的麽?這早說與晚說,又有何妨?”

“本王想的是:如今若說了,依輔國大將軍的脾氣,必定反對,本王也便再無機會得知小姐心意如何;此事十有八、九不成。況且本王還有私心,想看看宗政小姐究竟對本王這個‘珠玉商人’作何觀。可若到了此時還不說,便成了刻意瞞騙,越拖著越不知如何開口了,深覺愧對無弊待我之誠。”

竇虎一聽也沒了主意,想了半天,道:“既然如此,不如就索性暫且瞞著,待有了眉目再作打算。實在不行,到時王爺進宮跟太後討個主意;若為王爺的親事,太後沒有不盡心的,自會同皇上為王爺商量出個穩妥可靠的法子。”

信王嘆口氣說:“也只好如此。只恐不論是王爺還是商人,輔國大將軍都不肯應允。”

輔國大將軍府。

且說無弊從竹溪回到家,料想妹妹這個時辰應該是在園子裏擺弄刺繡什麽的;於是便沒有急著先去上房見母親,而是直接溜進了後花園。果然,一進園子便看見無愆帶了合珠跟漣漪在這裏;只是並未曾做針線,而是立在蓮池邊看著已經開始幹枯了的荷花怔怔地出神。

合珠看見無弊進來,晃了晃無愆的胳膊:“小姐,公子來了。”

無愆收回思緒,擡眼望向無弊,微笑著問:“瞧這身上的樣子,哥哥又出去了?”

無弊道:“是呢,我剛從城外竹溪邊見了齊兄回來。”

不知怎的,經過那日一見,再聽哥哥提起齊玉,無愆莫名就“刷”地紅了臉,變得十分不自在起來;又生恐被哥哥看出來,忙低下頭去,轉身快步往素日做女紅的薔薇架子底下走去。

無弊早看見了,偏不放過,跟著上去湊臉看無愆。

無愆越發羞窘,跺腳急道:“哥哥這是做什麽!總跟著瞧我臉上,我臉上有麻子還是有花?真是討人嫌!再鬧我回屋去了。”說完摔手就要出園子。

無弊忙忍著笑拉住央求道:“好妹妹,別走,哥哥同你鬧著玩的。”

無愆站住腳,可臉上仍是發燙,不敢擡頭,只朝向花架子立著。漣漪完全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有合珠知道得真切,不住地偷樂。

無弊向合珠擠了擠眼睛,轉朝妹妹假裝正色道:“今日同齊兄談天才知道,他竟是個四藝俱精的人!我便同他說了你‘琴紅書畫’的‘女四藝’,還把你的‘毀棋論’說給他聽了,他把你讚得不得了呢……”

無愆聽見這話,顧不得臉已紅漲到脖子根兒,擡頭嗔目對無弊惱道:“什麽‘女四藝’?什麽‘毀棋論’?凈愛起些歪名!哥哥怎麽什麽都對人胡亂嚼舌?嘴上再沒個把門兒的!你還對人說了什麽?”

“也沒說什麽,左不過是些趣事。還有啊,這‘女四藝’、‘毀棋論’的歪名可都不是我起的,是齊兄起的!”無弊嬉皮笑臉。

“趣事?你怎麽不揀你自己的那些‘趣事’說去!只管把我的事都說給人聽做什麽?”無愆愈加羞惱。

無弊見妹妹這樣,便對合珠和漣漪道:“我同妹妹說說話,你們都下去。”

合珠朝他吐吐舌頭,拉著漣漪就走。

漣漪一頭霧水地問:“合珠姐姐,公子跟小姐今兒這是怎麽了?兩個人說的什麽啊?小姐怎麽好好的就惱了?”

合珠輕輕一拉漣漪鬟髻上垂到耳邊的小辮兒,笑說:“他們兄妹倆逗著玩的,沒事;小姐也沒惱,好著呢。咱們到園子門口等著去。”

看合珠她們走了,無弊這才扳過無愆的肩,認真地說:“好妹妹,哥哥這次出去,並不是為了貪玩。母親一心惦念著你的婚事,那日見了齊兄,心下十分中意,便囑咐我各自問問你們的意思。有便有,沒有便沒有,你只消跟哥哥說實話,也好叫母親安心。”

無愆本也不是小家子氣的姑娘,這會兒丫頭們不在跟前,又見哥哥一本正經,也不好再忸怩使性兒,便含羞說:“不是妹妹矯情,只是這才見過一面,話都沒說一句,遠遠地隔著紗幕也沒看清樣子,叫我怎麽說呢?”

“這都不打緊,你沒看清的,哥哥早都替你看清了!你只說冷眼一瞧過去,是覺得他好呢還是討人嫌?”無弊循循善誘。

“齊公子彬彬有禮、松竹之姿,怎會討人嫌呢?”無愆紅著臉小聲答道。

“這麽說,就是看他還好了?”

無愆抿嘴不語。

無弊一拍手,樂了:“得!哥哥都知道了。”

看了看無愆,又問:“既這樣,哥哥再問一句:倘或齊兄上門提親,你可願意?”

“哥哥!”無愆臉更紅了,咬著嘴唇不肯作聲。

“妹妹是個大方的人,哥哥跟前不必這樣,只照實說就是了。”

“……是齊公子叫哥哥問的?”

“不是,是哥哥自己問的。齊兄不是輕浮之輩,什麽由頭都沒有,又怎會如此貿然開口?哥哥總要先知道妹妹的心思,才好斟酌著該對齊兄說些什麽。”

無愆輕聲道:“婚姻大事豈是我自己能夠點頭的?總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先。沒有父母大人的話,我若說好,不成了私定終身了?”

“傻妹妹,又不是叫你去跟齊兄說好,只咱們私底下要先知道你的心意。這事本就是母親提的,母親自然是願意的;父親大人雖說嫌齊兄是商戶人家出身,但也不是不能通融。父親早就有話,你的婚事先要你自己樂意,這你是知道的;只要你覺得好,料想父親總不至太過堅持反對。”

無愆默默聽著,半晌終於開口說:“商人有什麽打緊,人之清濁高下豈可以家世門第論?我從不在意這些無謂的東西。我若不愛,他便是王侯將相、金尊玉貴,我也不屑一顧;若愛,他就便是販夫走卒、乞丐村氓,又有何不可!既是母親和哥哥都覺得好,我自然也沒話說;父親也並非囿於門戶之見的固執泥俗之人,該也不難說通。只不知齊公子他……”

“放心。齊兄雖尚還未有什麽明白的話頭露出來,但哥哥確信他對妹妹也是動了心思的,光從今日裏他聽你舊掌故的神情言語間就看得出。何況今兒是他主動約我明日再見,想必也是有所打算。你可有什麽話想問他的?告訴哥哥,明兒替你問。”

無愆含羞搖搖頭,愈發低了眉。

無弊一時覺得滿心暢快,拍拍無愆的胳膊:“好了!那妹妹明日只管等著聽我的信兒吧。我見母親去了。”說畢沖妹妹扮個鬼臉,轉身飛步出了園子。

無愆這才擡起頭,望著哥哥歡快遠去的身影,緋紅的臉上笑意恬淳——“女四藝”、“毀棋論”,那人真善作雅謔!只不知他的讚賞究竟是世故客套逢迎之語,還是發自真心的認同。畢竟自己的那些念頭跟論調,除了父親與哥哥肯寵溺縱容;在世人眼裏,終究還是會有嫌太過離經叛道、悖逆常俗了些。且不論自己身為女子,就算是男兒,若在人前作這番言談,恐也難免被視為異端,遍遭詆棄。而他,就如此聞之悅然、擊掌稱妙,絲毫不以世俗之見裁量麽?

悅己者易得,同心人難求。能與自己相知相契的人,真的會就這樣容易便遇見了麽?齊公子,他……真的會恰是那個人麽?

如此想著,心內仿佛又生出微許不安。

——唉!

罷了罷了,是真是偽,留待明日哥哥返來後自會了然;又何苦此刻便在這枉費猜度、自亂心神?真是庸人自擾。

無愆心旌飄搖地胡亂出了會兒神,冷丁回悟,心下一時大窘;擡手摸了摸滾熱的臉頰,自嘲地搖頭輕哂,緩步折身回房去了。

☆、辛夷紅梅

1、關雎

信王府,夜。

“移箏……無愆……”

存心殿裏,信王躺在床榻上,心游神馳地一遍遍輕聲低喃自語,輾轉不成眠。

想起伊人將自己謔稱為“和氏璧”的典故,慜禎更不覺莞爾,恍若有一絲淡淡清甜倏倏然沁入心脾,叫他越發不能入睡;於是幹脆披衣起身,叫了外間上夜的小太監進來掌燈,自己下床踱到琴案邊。

信王雅通音律,幼時先帝曾賜給他一張名為“珩音”的伏羲琴,信王甚愛之。澄一閣墻上所掛者、那日他以之奏《蒹葭》的便是。十八歲生辰時,皇兄又特命巧匠斫了一雙鳳凰琴賜他,雄琴曰“求凰”,為靈機式;雌琴曰“引鳳”,為焦尾式 。琴名乃皇帝親賜,寄意弟弟早擇良配。“引鳳”琴信王一直未動,珍放在長春宮,欲留待來日得知音悅意者鳴之;而存心殿裏的這張,便是“求凰”琴。

信王凝視“求凰”良久,目光溫潤;之後拂衣落座,指落聲起,奏的卻是《關雎》。

殿外,值夜的侍衛和太監見寢殿內燈燭滅而覆明,王爺深夜起坐撫琴,心內俱覺詫異;側耳細聽,卻並無人能懂。

翌日清晨,竇虎知信王今日要出去與無弊會面,早早便來到存心殿外;見門前值夜的侍衛已經退下,聽喚的小太監也已換了班,便問:“王爺起身了?”

“是,將軍。順兒公公正在裏面伺候梳洗更衣呢。”

“王爺起得這樣早。”竇虎自言自語了一句。

小太監低聲道:“聽前頭當值的人說王爺昨夜睡得不安穩,起來彈了大半夜的琴;今兒早早便起身了,也不知中間究竟睡著了不曾。”

“王爺彈了大半夜的琴?是彈《蒹葭》麽?”

“這……回將軍,奴才們不懂王爺彈的是什麽。”小太監哭喪著臉答道。

唉,王爺可真是個怪人!不動心時頑石冰山,一動心便多情至此;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竇虎在心中自語。

正想得出神,殿門開了,信王走出來,見竇虎等在外頭,會心微笑:“竇將軍這樣早。”

竇虎行禮,問:“王爺用過早膳了不曾?”

“用過了。走吧。”

“屬下過來的時候已經吩咐他們備馬了。”

信王點頭,剛舉步又停住,垂眸沈思。

“王爺,可是還有什麽要辦的?”

“園子裏的辛夷花還有開著的麽?”

竇虎納悶道:“王爺怎麽想起問這個了?此時辛夷花期早過,哪裏還有開著的?果倒應是還有晚雕的零星餘在枝上,只怕也都幹癟得差不多了,得仔細搜尋或恐才能尋得見。”

“無花,有果或許反倒更妙,待本王去尋兩枚來。你叫寬子替本王預備一個錦盒,要雅致些,只留意別露了身份的就好。”

“王爺若用,屬下去尋來便是。王爺且先請回殿內寬坐,屬下很快就回。”

“不必。本王自己去。你要了盒子在這等著。”

信王說完,自顧往花園去了,不多時便手捧著兩串顏色尚還鮮亮的辛夷果回來;那果子品相雖算不上太好,但在這個時節猶能搜羅出這樣的來,已是十分難得了。

竇虎也已經捧了一個極古雅的檀木刻花鑲銀的錦盒在存心殿門口等候,見信王回來,便打開盒子;只見裏面墊了一層淺玉色的包緞,甚是仔細。

信王小心翼翼地將兩串辛夷果擺進去,盒子的大小剛剛好,淺玉色的包緞襯著暗紅的辛夷果,倒也分外好看。

信王滿意地點點頭:“嗯,走吧。”親自攜了錦盒,同竇虎出府去了。

竇虎心裏暗自納罕王爺要這辛夷果做甚,還這般鄭重,又是錦盒、又是親自去搜尋采摘的;看情形,定是與宗政小姐有關了,卻叫人怎麽也猜不透是何用處。一路思忖著,已經到了竹林,老遠便看見無弊正在溪畔朝著這邊張望。

信王下馬快行幾步,到了跟前先拱手致歉:“賢弟,久等了。愚兄今日本來要早到的,因臨時又想□□事來,故而耽擱了些時辰。”

“不妨事。我也才剛到。”無弊說著,拉了信王就往溪邊的兩塊大平石頭那兒去了。

兩人坐下,無弊開門見山:“昨兒齊兄囑我今日來見,不知有何話?”

信王見無弊這樣問了,也不必再東拉西扯,倒也省事;於是便直接取出錦盒遞給無弊:“昨日聽賢弟談講令妹的趣聞舊事,心下對小姐的智慧才識十分欽慕,想起一物可堪相贈,聊表敬意。欲勞煩賢弟代為轉交,只是不知會否太過冒失。”

無弊暗喜:齊兄果然也對妹妹有意!既是兩廂情願,那即便父親反對,也還是大大有望的。於是接了盒子,連聲說:“不會不會,不冒失!”又問:“齊兄,裏面是何物?”

信王道:“極其微薄之物,只能聊寄愚兄一點心意。但願小姐不會嫌棄鄙陋。”

無弊好奇難耐,急於知道內裏究竟裝了何物,便央求道:“齊兄,可否準許小弟先打開一觀?”

信王見他仍是一派率真猴氣的小孩心性,不由笑了:“有何不可?賢弟只管開看便是。”

無弊得了這一聲,迫不及待地開了盒子,看時卻傻了眼:“齊兄,這是什麽?!”

“辛夷果。就是辛夷花開過後結出的果實。”信王微笑作答。

無弊徹底懵了:他萬萬沒想到這位齊兄特地約了他見面,鄭重其事托他轉遞給妹妹的,竟會是這等物件!

然而無弊是個直爽的人,有話總是要直說的:“齊兄,小弟原以為裏頭裝著的定是似玉佩啊什麽的精巧物件,卻怎麽也想不出會是這個!你當真跟舍妹一樣,心思奇特、不做尋常人所想啊。”

信王笑說:“照常理是該送玉佩之類的東西。可一則愚兄本就是個珠玉商人,若再送那些物什,未免太敷衍無誠了;二則玉佩不似它物,若向小姐貿然相贈,實在有嫌唐突輕浮,並非宜禮之舉,小姐也必不肯受。不若此物,雖然微薄,卻是愚兄在居處親手采擷。雖花期已過,尚有果實可賞;況且非為愚兄私物,並不逾矩。借贈小姐,聊博佳人一笑。”

“嗯,齊兄所言倒也十分有理。”無弊若有所悟地點頭:“不過齊兄送此物是何意呢?小弟又該怎麽對舍妹說?”

“小姐看了自然會意。”

聽信王這樣說,無弊便不再問,將盒子蓋好,小心收了,道:“既蒙齊兄托付,小弟必不辱使命。倘兄沒別的事,小弟不若這就回去,將此物交予舍妹,如何?”

“賢弟性情真真明快,”信王呵呵笑道:“也好。愚兄並無他事,賢弟先去吧。”

“齊兄明日若有空,還請仍舊來此一敘。倘舍妹有答謝之語,小弟也好為兄傳達。”

信王拱手:“有勞賢弟,愚兄這裏先謝過了。”

看著無弊風風火火騎馬走了,竇虎道:“王爺,宗政小姐是什麽心意雖還不知,但屬下冷眼看著,無弊公子倒似乎是熱心得很呢。”

信王笑笑,說:“無弊坦率天真,又同本王親厚,自是熱心的;只不知他日識得本王身份,會否惱恨本王這樣欺瞞於他。”

“依無弊公子的性子,應該不會;王爺也是為了實心與他相交,為難處他當能體諒。王爺寬心就是。”

“但願吧。”

“只是……王爺送那辛夷果究竟是何寓意,您便確信宗政小姐她定能領會?”

“以其敏妙慧絕、七竅玲瓏,焉有不解之理?若她當真不解,那本王也便無謂再煞費心思了。”

2、梅約

宗政府後花園。

無弊跑著進來,老遠就背著手朝無愆喊:“妹妹!”

無愆正帶著合珠在園子裏摘桂葉,聽見無弊的聲音,心中莫名地顫動了一下,馬上想到了齊玉,心不由跳得飛快,臉也不知不覺已經紅了;忙強作淡然地向合珠吩咐道:“這些夠了,先拿回屋吧。”

合珠心知小姐是嫌她在跟前礙眼,有些話不好意思說,這才故意支開自己;於是朝無弊扮個鬼臉,咧著嘴捧了裝桂葉的盤子走了。

無弊從背後把錦盒拿出來在無愆眼前一晃:“猜猜,這是什麽?”

無愆心神愈亂,嘴上卻硬道:“哪個知道你出門撿了什麽狗不拾,我怎麽猜得著?”

“哦!——齊兄托我帶給你的,原來你瞧不上。你既說它是‘狗不拾’,我扔了它便是!”

無弊說著扭頭就往外走,作勢要去扔盒子。

“哥哥!”無愆不由急了,慌忙跺著腳喊住無弊。

無弊回過頭兒瞅著她的臉壞笑。

無愆不好意思再跟哥哥頑鬧,便扭過臉去撒嬌似的說:“誰能料你去見齊公子會這麽快回來?只當你沒見著他,在外面撿了這東西回來作弄我呢。”

無弊見妹妹這樣,不忍心再逗她,將盒子往她手裏一塞:“不和你玩笑了,給你。”

無愆接了,還沒等開盒子,臉先又漲紅了一層;擡眼瞅了瞅無弊,見哥哥正笑瞇瞇地看著她。

“快打開呀。”無弊催促道。

無弊的熱切其實也是有私心的——他到現在也沒鬧明白信王送這東西究竟是何含義,就盼著妹妹解開謎題了。

果然,無愆啟了盒子,先是十分意外地微張了張嘴,接著眼中便現出了別樣的光彩;更有一絲會心而甜蜜的笑自唇角柔然蕩漾開來,漫上兩頰,暈染成兩朵淺綻的梨渦。

無弊打量著妹妹的神色,好奇道:“你認得這個?”

“不是辛夷樹上的果子麽?”

“是。你能解齊兄的用意?”

無愆只含羞微笑著,不答話。

無弊便急了,催促道:“好妹妹,若是知道就快說給哥哥吧!問齊兄他也不告訴我,說你看了一定明白。我都憋悶了大半天了!”

無愆一字一字、輕而清晰地說道:“辛夷,心儀之意也。此時花期早過,真難為他如何想得到、想得巧,又如何搜尋出這樣顏色還餘著鮮亮的果子來:遺人辛夷,非花而果。心儀有果,誠君子所願。……他……實實是極有心,也極明雅……”

無弊這才恍然大悟:“竟是這個意思,害我納悶了這許久!我說你們倆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都這麽古怪!也虧他想得出,也虧你能悟得透!”

“這卻有何難解?不說自己愚鈍,倒埋怨別人古怪。”無愆紅著臉反駁道。

“好,好,是我愚鈍。要是我這樣的人,頂多也只能想到送個玉佩啊金釵什麽的,再想不出這等曲裏拐彎一十八繞的別致點子來!”

“他若真送那類東西,倒成了淺薄輕浮之輩了,我也斷不會收。”

“你看你看,我就說你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齊兄他也是同你這一般無二的一套說辭。真服了你們倆,難得這麽古怪離奇的念頭還總能想到一塊兒去!”

無愆聽了這話非但不惱,反覺得有種難言的喜悅正在悄悄地蔓延、包裹、浸透著她的心,如此奇妙的快樂。那是心有靈犀、相知相悅的琴瑟和鳴……

“人家贈了你東西,這‘有果’還是‘無果’的,你總得要回個禮兒吧?”

無弊的問話打斷了無愆的甜蜜思緒,這才想起來確實應當有所回應。

她略一思忖,心下便有了計較,對無弊說:“哥哥,且請在此稍待片刻,我回房一趟,就來。”說畢轉身快步去了。

無弊不曉得妹妹要去拿什麽,只好答應了等著。不多時無愆回來,仍舊將那個錦盒遞給無弊。

無弊有些懵:“什麽意思?難道你要退回去?”

無愆“噗嗤”笑了:“你打開看看。”

無弊一頭霧水地打開盒子,卻看見原先裏面的裝著的辛夷果已然換作了兩小段剛剛欲要冒出葉芽尖兒的新枝,整整齊齊地並排擱在包緞上。

“你這又是弄的哪樣?”

無弊徹底被齊玉和無愆這一對“怪物”的想法折磨垮了,他總是猜不出他們究竟想要表達什麽。對於直腸子思維的他來說,這種繞彎子的智力題目毫無趣味可言,根本就是沒事找事、多此一啰嗦——放著好好的話不說,非要這樣一來二去地打啞謎,簡直能活活悶死個人!

恐怕這才是傳說中的“才子佳人”吧,無弊無限郁悶地想。

“請哥哥對齊公子說,謝他厚意。閨中無它物相贈,唯有窗前一株紅梅。雖花期尚遙,然春信可期;裁剪兩枝,聊表謝意。效顰之舉,還望齊公子雅涵。”無愆說的時候,滿面飛紅。

無弊疲累不堪地嘆了口氣:“原來是梅枝。唉!一個送早開完了花、半幹不幹的果子串兒,一個送還沒開花、連葉子尖兒都還沒冒出頭來的禿枝枝;還都要附上這文縐縐的一大篇說辭,比先生教的書還難背!早知道是這樣的差事,再不替你們辦了!”

無愆見哥哥牢騷抱怨,便幹脆膩起笑臉,趨身向無弊福了兩福:“自小兒事事都總有哥哥疼著,妹妹仰賴慣了,這廂萬千謝意。”神色語氣中帶著七分嬌憨、三分無賴。

“罷!罷!快收了你的大招,最見不得你使出這副腔調!唉,誰叫這是我自己上趕著兜攬的營生呢?‘自作自受’說的可不就是我麽!我好人做到底,明日就再替你們當一趟跑腿兒的去!”

無愆的必殺技令無弊毫無招架之功,立時舉手投降了。

得逞的無愆頑皮地笑著又福了福身:“那便有勞哥哥了。”

無弊假裝發愁無奈地仰天哀嚎一聲,拿了盒子往外走。才走了兩步覆又退回來。

“妹妹,這樣不好吧?”

無愆被哥哥問得摸不著頭腦,不曉得他說的“不好”是指什麽,只疑惑地看著他。

無弊用指節敲了敲盒蓋:“人家拿這個盒子給你裝來的,你還拿這個裝回去?咱們家要什麽樣的盒子沒有,就不能換一個?妹妹這般行事,也未免太小家子氣了!”

無愆氣笑:“我當什麽,原來是為這個。哥哥真是個呆子!盒子不同這花、果,本屬私物。花、果乃是天然,不屬他也不屬我;采折相贈,無傷禮教,只當易地換境,同賞了這天然雅趣。可若倘或連盒子也交換了,那豈不真成了私相授受了?”

“哦……”

無弊歪頭想想似乎很有理,便不再羅呫 ,拿著走了。

次日無弊去竹溪邊回信兒時,信王已早早等在那裏了。

看無弊拿出那個熟悉的錦盒,信王心下不由一涼。

“小姐……不肯收?”

無弊故意苦著臉嘆了口氣,信王的神色便跟著黯淡下來。

無弊本就臉兒松,如今瞅著他瞬間失落的樣子,便再也裝不下去了,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弄得信王莫名其妙。

“我就說,這盒子不換,還只當是原物退還了呢!給,齊兄快自己看吧!”

無弊笑著,將盒子往信王懷裏一塞。

信王楞楞地接住,半是疑惑半是探詢地望了望無弊那一臉促狹的神色,略一遲疑,打開了盒子,頓時目光溫潤、釋然而笑:“原來賢弟逗我!這可是梅枝?”

無弊連連點頭,把無愆那套話原樣向信王轉述了一遍。信王聽著,眉眼間笑意更濃。

無弊看慣的是信王的端雅持重,今日見他如此情態,端的有些詫異:“齊兄,莫非你已猜著了妹妹送這禿枝枝的意思?”

信王微笑頷首:“梅者,媒也;紅梅者,媒紅也。紅梅並枝恰對辛夷有果。小姐之意,應是許我‘既得相知,可遣媒紅’。”

“啊?!”

無弊驚呼一聲站了起來,半天才醒過神:“妹妹果真不是尋常女兒家,悄沒吭聲的,竟敢獨自拿了這麽大的主意!”然後急切地問:“齊兄,那你是何打算?”

“愚兄自然求之不得。”

無弊大喜,拍手叫聲:“痛快!只要你二人兩廂情願,我父親便是再有什麽顧慮,也定會讓步;他一心只想著讓妹妹稱心如意,不會執意反對。齊兄,你預備何時上門提親?”

信王想了想,道:“待我把京中生意上的事略作安排,這幾日便回一趟河間。家母近日身體欠安,我本也正要回去侍疾,到時正可一並向家母稟明此事;待征得家母準許,來日返京後便即刻遣媒登門。賢弟看可好?”

“哈哈,如此再好也沒有了!我得趕快回家去告訴母親先勸著父親些,省得到時候許多麻煩!對了齊兄,若你跟妹妹的親事真成了,從此你可便要改口叫我哥哥了!”

“那又何妨?情願之至!”

兩人相視,縱聲歡笑。信王心中暗嘆無弊一派小孩兒心性,著實憨摯可愛。

笑罷,信王道:“既如此,這些天愚兄就不過來了,盡早安排好京裏的事,便直接奔回河間。待愚兄返京,自會差人到賢弟府上告知。”

無弊道:“齊兄想的很是。兄只管忙正事,先侍奉伯母大人康愈要緊,待返京後咱們再見。”

信王點頭。兩人又略說了幾句閑話,無弊便告辭,興沖沖地回家向母親和妹妹報喜去了。

看著無弊走了,竇虎無限歡喜地上前向信王行禮:“屬下恭賀王爺!”

信王亦很歡喜:“宗政小姐果不拘俗念,竟當真沒有嫌棄本王這個‘珠玉商人’。”

欣喜之餘,竇虎卻想起一件為難的事:“皇上敕令王爺一個月內無詔不得進宮,王爺這幾日恐還不能面見太後商量此事。”

信王微一蹙眉:“怎的一個月的禁令期限還沒過麽?也罷,明日本王便差人給母後送個口信;就說本王掛念母後鳳體,想面見請安,並有要事相商。母後定會宣本王即刻進宮,那時皇兄也便說不出什麽了。更何況本王才剛上了引罪表,那般情真意切、悔悟歸正,料皇兄看了,氣也該消得差不多了吧。”

竇虎點頭,想想王爺的話,心中不禁暗自好笑。

信王又想起來囑咐道:“只是此事先不要張揚。何時得了母後、皇兄與輔國大將軍的準話,可正式遣媒提親了,何時才算是塵埃落定;在此之前,只你與本王知道便罷。這兩日本王什麽也不做,要靜下心來好好想想怎麽跟母後說這事才妥當。”

竇虎答應:“是,王爺放心,屬下曉得分寸。”

信王點頭,兩人這才滿心歡喜地上馬回府去了。

3、答辯

輔國大將軍府。

無弊歡天喜地地跑回家,先直奔後花園去了,沒找見妹妹,便跑到無愆的院子前連聲急喚。

無愆聽見無弊的聲音裏滿帶著興奮,不由得心砰砰直跳,卻拼命克制、平覆著這心情,吩咐合珠、漣漪:“我出去和哥哥說兩句話。你們就在屋裏吧,不必跟出來。”

無愆一開門,無弊就迫不及待地跳起來嚷道:“給妹妹道喜!”

無愆怕屋裏丫頭們聽見,慌得連忙搖手,急步跑上前,扯著無弊就往院子外走。

無弊邊走邊說:“妹妹,哥哥一向真是小瞧了你!不承想你悶不作聲的,竟有膽子自己悄悄拿了這麽大的主意!”

無愆紅臉低著頭,小聲問:“那他……”

“他?他是誰呀?”無弊故意促狹。

“哥!……”無愆臉燒得通紅,聲音裏含著嗔惱。

無弊見妹妹這樣,不好再逗她,便道:“自然是求之不得!齊兄說讓咱們先稟告父母大人,待他這兩天把京中的生意安排好,便回河間家裏去請老夫人的示下;得了高堂大人的允準,方敢遣媒前來提親。”

無愆聽了,頷首低聲道:“正該如此。”

不知怎的,無弊見了妹妹這副腔調,腦子裏突然蹦出來一個詞兒:夫唱婦隨。於是他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卻沒敢把這話說出口,怕真惹惱了妹妹。

“既這樣,我現在便去見母親,把妹妹和齊兄的意思都回明白,讓母親安心,父親那裏也好早作打算。你看如何?”

“有勞哥哥。”

“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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