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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氣，敢怒不敢言；於是不動聲色道：“竇將軍也去歇息吧。”
“謝王爺，屬下告退。”竇虎一拱手，後退三步，轉身走了。
信王回到存心殿，仍舊一言不發，神色平靜無波。謝功沛見狀，也便什麽都不問、什麽都不說了，只跟常順兒帶著小太監們默默地伺候沐浴更衣。這是他與信王多年來的默契。
一切都收拾停當了，謝功沛和常順兒安靜地告退，請信王歇下。
出了存心殿，謝功沛滿腹心事；欲待要去前院侍衛們的住處尋竇虎一問究竟，卻又覺不甚妥當。思之再三，心想不若還是留待明日見了面，私下裏再細問，便暫且作罷。一宿無話。
3、王爺的心思
翌日晨起，常順兒到存心殿應差，信王問：“竇將軍來了麽？”
“回王爺，竇將軍已經到了，在門外呢。”
“叫他進來。你去外頭候著。”
“是。”
常順兒出去，竇虎進來，單膝跪地：“屬下見過王爺。敬候王爺的吩咐。”
“免。”
竇虎謝恩起身，只在一旁默然站立，目不旁視。
信王瞧他的樣子，心知還是在為昨晚的事不痛快，有心要逗他一逗，便道：“竇將軍，本王待會兒要去看望梅梅姑娘。你替本王想想，送點什麽好？”
果然，竇虎大驚，“撲通”一聲跪下，苦口婆心勸道：“王爺！恕屬下大膽，王爺不能再去了！”
信王心裏憋著笑，卻故意把臉一沈：“笑話！朝廷官員人人去得，本王為何去不得？”
“王爺，您身份何等尊崇，豈是任何朝臣能夠相提並論的？他們去得，王爺去不得。昨日屬下一時因怯害忠，未能拼死勸諫王爺，已是失職大罪；屬下後悔莫及，早在心裏將自己罵了千百遍了！如若今日還由著王爺去那賤地，屬下就真是罪該萬死了！此種事一已為過，豈能二三？為了王爺的清譽、王府的體統，就算王爺怪罪，屬下也不能從命！”
“竇將軍，你起來。”
“王爺若不收回成命，屬下不敢起來！”
這竇虎，還犯上倔了。
信王心中暗笑，伸手一拽：“起來！本王有正經話同你說。”
竇虎擡頭看了眼信王，見他一臉正色，便猶疑著站起了身。
“你跟了本王這些年，本王是否行事荒唐，你該清楚。”
“王爺一向品行高潔、纖塵不染，故而昨日之事才令屬下倍感意外和費解。”竇虎據實回答。
信王點頭：“既這麽說，本王也不妨實話告訴你：本王與那梅梅並無事，只在她房中坐了坐、說了說話。如此而已。”
竇虎滿面驚疑地看著信王，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麽。
信王微微苦笑：“也沒什麽好不解的。梅梅年華尚幼，天真無垢；本王對她確有憐惜之心，但並無愛慕之意。昨日答應她前去，一是不忍她被汙濁之流破身，二也欲故意借此傳揚，以達皇兄和母後聽聞。”
“王爺，這卻是為何？恕屬下直言：這種傳言只恐仍舊會使皇上與太後顏面有損，比起先前那些……皇上必定震怒，皇太後也定會傷心難堪啊！”
“皇兄深以先前坊間流言為恥，切責本王。母後也為了給本王納妃，動輒邀朝臣們攜女入宮，回回定要本王前去；盡是些庸脂俗粉、造作攀附之輩，看一眼都嫌濁氣逼人，本王實在不勝煩擾。此番與梅梅之事一傳，既解了皇兄疑慮，又挫了母後的執念；至於震怒與傷心，都只在一時間，過了也就罷了。對於皇兄，本王沒什麽好不安的；對於母後，雖嫌不孝，然而也只有叫母後覺得這等醜聞令她再羞於輕易張羅此事，本王才能稍得清凈。”
聽到這，竇虎總算明白了：王爺去天香樂坊，只是打個虛幌，為的是跟皇上賭氣兼化解太後對婚事的頻頻催促，並沒有真的“失身”於勾欄賤地。
謝天謝地！只是……
“王爺說的，屬下聽懂了。可恕屬下大膽：王爺難道就真的不打算納妃了？縱然王爺對皇太後所提的人選都不中意，可也總不能一世孤獨啊。”
“本王沒說一定不娶。但若要本王甘願迎娶的女子，必得是靈心慧性、潔素出塵的解語佳人。詩曰：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只是這樣的女子，本王至今還不曾遇見。”
“王爺念的詩，屬下不大懂；但屬下覺得王爺口中所說的女子，恐十分不易尋得……”
“那本王就等著。本王等一個既能參解俗世悲歡、又能不教俗念侵染的女子；本王等這緣分，多久都無妨。若有，她便是本王心之所歸，一生不負；若無，本王則寧可永世孤獨，也不願將此心錯付。”
竇虎望了望信王眉目間的悵惘與堅定，不禁若有所思。良久才道：“屬下嘴拙，一時竟也不知該對王爺說些什麽才好。唯願王爺所遇即所求、所求終必得，不枉初心。”
信王微笑：“既如此，還攔著本王麽？”
“屬下遵命，這就去叫人預備。只是王爺這次去就莫要騎馬了，還是坐車吧。”
“也好。帶上兩份禮：一盒珠翠首飾，一盒金銀。去辦吧。”
竇虎答應著要去，信王又囑咐一句：“叫成川駕車吧，比小太監們合適。”
“成川？他行麽？那孩子還從來沒伺候過王爺出門，這要是毛手毛腳的把車駕壞了，驚了王爺，可不是鬧著玩的。”竇虎不放心。
“不妨事。有你騎馬跟著，不至有閃失；且就在這京城裏，路又不遠、又不需快跑，不怕。叫他跟著出去走走，往後或許本王用得著。”
這成川是信王府的小奴，只有十二歲，生得機靈利落。原本是個孤兒，八歲那年在路邊乞討被人打罵。信王碰巧經過，在車裏看見，心中不忍，遂叫竇虎將他領了回來，交給了看園子的劉貴做徒弟、學著侍弄花草，偶爾也跟幾個管馬車的小太監學學駕車；但侍從信王出門，這還是頭一遭。成川是個重情義的孩子，懂事能吃苦；跟著劉貴不知受了多少打罵，卻從不告訴一個人，生怕自己訴苦會辜負了王爺的恩情，只悄悄忍著。信王深居簡出，萬事不問，自然也不知他是這般處境。
信王叫常順兒進來伺候更衣。
常順兒一邊替信王換上常服，一邊試探著問：“王爺這麽早便出門，是要往哪兒去？”
“天香樂坊。”
常順兒原本陪著笑的臉一下子僵住了，手也僵住了：原來昨日聽到的傳聞竟是真的！王爺倒真直率……
他定了定神，一面替信王整理衣裳和腰佩，一面涎笑著說：“王爺定是同奴才說笑呢，那兒哪是……哪是您去的地方啊！嘿嘿嘿……”
信王把臉一拉：“本王幾時同你們說過笑了？本王去哪兒，也是你能品頭論足的？手上麻利點兒！外面馬車正候著呢。”
常順兒諾諾連聲，不敢再啰嗦；替信王打理停當了，眼看著信王出了門，便飛也似的跑去找謝功沛報信。
一腳踏進謝功沛屋裏，見並沒旁人，常順兒拍了拍胸口，壓了聲兒道：“謝爺爺，昨晚侍衛回來報的竟是真的！王爺昨夜真在天香樂坊！”
謝功沛驚道：“你聽誰說的？”
“王爺適才親口對奴才說的！這不，王爺又去了，已經出門了！”
謝功沛“嗨”地一跺腳：“這是怎麽說的！咱家都快鬧不明白王爺到底在想些什麽了！”
“謝爺爺，那……這事兒咱敢說話麽？竇將軍都不敢攔，乖乖跟著去了。咱用不用……跟宮裏回一聲兒？”
“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呢，又不能問王爺；先別叫宮裏知道，省得又添亂子。你去門口，叫郭統領打發個侍衛換上便服到街上走一圈兒聽聽去，看外頭多大動靜了、都怎麽說？”
“欸，奴才這就去！”常順兒答應著跑去叫郭晟派人了。
王爺這到底是怎麽了？那麽清雅好潔的一個人，怎的就突然間改了性，竟放縱至此？是壓抑太久、忍不住圖個一時的新鮮刺激，還是……
謝功沛實在想不明白，唯有搖頭連聲嘆氣。
翠蓋朱輪，紫帷金幄，華輿煌煌，文罽玉纓；四馬並禦，象鑣金鞍，車篷上加施組連璧交絡四角，螭首銜璧，垂五采；前後析羽流蘇，雲氣畫帷裳，文畫曲轓。 行到街上，路人紛紛避讓——但見這特有的馬車規制，便知是信王爺出行。
頭回出門的小成川毫無怯色，坐在車頭，執轡揚鞭、神氣十足。
很多聽說了信王爺昨夜風流艷事、因一時間無法將兩段反差如此之大的傳聞消化明白而還在將信將疑的人們，此刻終於親眼看見信王府的馬車炫炫然駛向了天香樂坊。
他們熱切地觀望著、議論著，甚至暗暗巴望能突然來一陣風，吹開這車上的華耀金幄，好使他們能夠一睹這位風流王爺的真容。
然而風終究沒來，那個叫梅梅的女子，卻瞬間名遍京華。
且說此刻信王府內，憂心忡忡的謝功沛已然收到侍衛回報，說王爺昨日在天香樂坊艷宿雛妓的事兒，一夜之間已傳為京城第一談資；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無人不知。謝功沛聽罷傻了眼，擺手叫侍衛退下，兀自坐著發呆，不知如何是好。
天香樂坊，薛鴇兒聞報早已帶人迎候在外。成川扶了信王下車，自己坐回車頭等著。
信王叫竇虎將一盒金銀賞與薛鴇兒，薛鴇兒樂得心花怒放，連聲謝恩。信王並不睬她，直往大堂裏去了。
薛鴇兒一面跟在後頭跑，一面嘴裏不住討好：“王爺來得真巧！梅梅姑娘才剛梳洗罷，正想念王爺呢！婆子這就去叫她出來迎王爺的駕！”
卻說清早弦兒伺候梅梅理完妝，正拿了梅梅弄汙的褥單要去清洗，忽聽見夥計跑來報說信王到了，喜出望外地忙擱下東西攙著梅梅迎下樓來。
沒等梅梅屈身行禮，信王便一把扶住說免了，親自將一盒珠翠首飾遞給弦兒：“本王的一點心意。替你家姑娘收著。”
弦兒稱是，跪下雙手捧接了。
梅梅才要謝恩，卻冷不防被信王攔腰橫抱了起來。梅梅對信王此舉完全出乎意料，不禁“啊”地一聲驚呼。在場眾人也皆是瞠目結舌，繼而趕忙紛紛低頭以示回避。
信王暗暗朝梅梅遞個眼色。梅梅何等機敏，登時會意，於是立刻定下神來，故作嬌嗲道：“王爺……許多人看著呢，快放奴下來！”
“怕什麽？昨兒個時辰太晚，礙著規矩須得趕回府，都不曾盡興，直叫本王懊惱了一夜。今早特來補上！”信王語調浮浪、神情暧昧地調笑道。
“哎呀王爺快別說了！當著這麽些人，您真……”
梅梅將臉使勁埋進信王懷裏，咯咯嬌笑著，一手勾住信王的脖子，一手輕輕捶打著信王的肩。眾人皆是一臉尷尬，垂頭閃避不及。
信王放聲大笑，抱著梅梅大步往樓上去。
“都在底下候著，誰也不準打擾！”
竇虎等人稱是，俱等在樓梯下，不敢跟去。
進了屋關上門，信王這才把梅梅放下，恢覆了正色：“梅梅，昨夜本王離開之後，可有人向你打聽？”
梅梅抿著嘴點頭：“那薛媽媽實在刁滑，要不是奴十分小心，還真怕糊弄不過她去。”
“哦？”
“王爺請隨奴來。”
梅梅牽了信王的衣袖，將他引至榻前，展開原本要拿去清洗的褥單。
信王看到上面的血跡，不由驚道：“你傷了哪裏？”
梅梅將左手的食指伸給信王瞧了瞧：“不打緊，小小的一處傷。昨晚用了藥，今日已經不疼了。王爺不必掛心。”
“難為你了。”
“比起王爺對奴的恩情，這值得了什麽？不足令王爺掛齒。非如此，也難騙得過薛媽媽。”
信王輕輕握了握梅梅有傷的食指，誠懇道：“多謝你。方才在樓下，本王那樣舉動，沒嚇著你吧？”
梅梅含笑搖搖頭，走到桌邊替信王倒了杯熱茶捧上。
信王接了，淺抿了一口便放下，望著她道：“梅梅，本王今日來，是想當面跟你講，本王想要的，你已經幫本王做了。本王占住你的名頭不為別的，是想要蔭庇於你；但倘或哪一日你有了中意的人，有了新的打算，就來告訴本王。往後本王未必方便再來看你，望你不要因此多心。本王心裏，會一直把你當知己看待。”
梅梅垂下眼眸，艱澀地點了點頭，兩滴淚珠濺落在地上。
“你怎麽了？何故落淚？”
“沒事。奴只是感念王爺的厚恩……”梅梅勉強一笑敷衍道。
信王心知她說的不是實話，卻也無言以對。
兩人對面悶坐良久，梅梅輕聲說：“聽王爺話裏的意思，今日一去，怕是許久不能見了。容奴為王爺彈一曲，可好？”
信王點頭。
梅梅起身，從墻上取下琵琶，調弦試音之後，琵琶聲起。樓下竇虎聞聲擡頭望向梅梅的房門。
屋內，梅梅低眉信手，信王凝神靜聽。
“是《月兒高》 ？”
梅梅微笑頷首，信王亦微笑。
曲聲收住，梅梅將琵琶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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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王爺，屬下告退。”竇虎一拱手，後退三步，轉身走了。
信王回到存心殿，仍舊一言不發，神色平靜無波。謝功沛見狀，也便什麽都不問、什麽都不說了，只跟常順兒帶著小太監們默默地伺候沐浴更衣。這是他與信王多年來的默契。
一切都收拾停當了，謝功沛和常順兒安靜地告退，請信王歇下。
出了存心殿，謝功沛滿腹心事；欲待要去前院侍衛們的住處尋竇虎一問究竟，卻又覺不甚妥當。思之再三，心想不若還是留待明日見了面，私下裏再細問，便暫且作罷。一宿無話。
3、王爺的心思
翌日晨起，常順兒到存心殿應差，信王問：“竇將軍來了麽？”
“回王爺，竇將軍已經到了，在門外呢。”
“叫他進來。你去外頭候著。”
“是。”
常順兒出去，竇虎進來，單膝跪地：“屬下見過王爺。敬候王爺的吩咐。”
“免。”
竇虎謝恩起身，只在一旁默然站立，目不旁視。
信王瞧他的樣子，心知還是在為昨晚的事不痛快，有心要逗他一逗，便道：“竇將軍，本王待會兒要去看望梅梅姑娘。你替本王想想，送點什麽好？”
果然，竇虎大驚，“撲通”一聲跪下，苦口婆心勸道：“王爺！恕屬下大膽，王爺不能再去了！”
信王心裏憋著笑，卻故意把臉一沈：“笑話！朝廷官員人人去得，本王為何去不得？”
“王爺，您身份何等尊崇，豈是任何朝臣能夠相提並論的？他們去得，王爺去不得。昨日屬下一時因怯害忠，未能拼死勸諫王爺，已是失職大罪；屬下後悔莫及，早在心裏將自己罵了千百遍了！如若今日還由著王爺去那賤地，屬下就真是罪該萬死了！此種事一已為過，豈能二三？為了王爺的清譽、王府的體統，就算王爺怪罪，屬下也不能從命！”
“竇將軍，你起來。”
“王爺若不收回成命，屬下不敢起來！”
這竇虎，還犯上倔了。
信王心中暗笑，伸手一拽：“起來！本王有正經話同你說。”
竇虎擡頭看了眼信王，見他一臉正色，便猶疑著站起了身。
“你跟了本王這些年，本王是否行事荒唐，你該清楚。”
“王爺一向品行高潔、纖塵不染，故而昨日之事才令屬下倍感意外和費解。”竇虎據實回答。
信王點頭：“既這麽說，本王也不妨實話告訴你：本王與那梅梅並無事，只在她房中坐了坐、說了說話。如此而已。”
竇虎滿面驚疑地看著信王，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麽。
信王微微苦笑：“也沒什麽好不解的。梅梅年華尚幼，天真無垢；本王對她確有憐惜之心，但並無愛慕之意。昨日答應她前去，一是不忍她被汙濁之流破身，二也欲故意借此傳揚，以達皇兄和母後聽聞。”
“王爺，這卻是為何？恕屬下直言：這種傳言只恐仍舊會使皇上與太後顏面有損，比起先前那些……皇上必定震怒，皇太後也定會傷心難堪啊！”
“皇兄深以先前坊間流言為恥，切責本王。母後也為了給本王納妃，動輒邀朝臣們攜女入宮，回回定要本王前去；盡是些庸脂俗粉、造作攀附之輩，看一眼都嫌濁氣逼人，本王實在不勝煩擾。此番與梅梅之事一傳，既解了皇兄疑慮，又挫了母後的執念；至於震怒與傷心，都只在一時間，過了也就罷了。對於皇兄，本王沒什麽好不安的；對於母後，雖嫌不孝，然而也只有叫母後覺得這等醜聞令她再羞於輕易張羅此事，本王才能稍得清凈。”
聽到這，竇虎總算明白了：王爺去天香樂坊，只是打個虛幌，為的是跟皇上賭氣兼化解太後對婚事的頻頻催促，並沒有真的“失身”於勾欄賤地。
謝天謝地！只是……
“王爺說的，屬下聽懂了。可恕屬下大膽：王爺難道就真的不打算納妃了？縱然王爺對皇太後所提的人選都不中意，可也總不能一世孤獨啊。”
“本王沒說一定不娶。但若要本王甘願迎娶的女子，必得是靈心慧性、潔素出塵的解語佳人。詩曰：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只是這樣的女子，本王至今還不曾遇見。”
“王爺念的詩，屬下不大懂；但屬下覺得王爺口中所說的女子，恐十分不易尋得……”
“那本王就等著。本王等一個既能參解俗世悲歡、又能不教俗念侵染的女子；本王等這緣分，多久都無妨。若有，她便是本王心之所歸，一生不負；若無，本王則寧可永世孤獨，也不願將此心錯付。”
竇虎望了望信王眉目間的悵惘與堅定，不禁若有所思。良久才道：“屬下嘴拙，一時竟也不知該對王爺說些什麽才好。唯願王爺所遇即所求、所求終必得，不枉初心。”
信王微笑：“既如此，還攔著本王麽？”
“屬下遵命，這就去叫人預備。只是王爺這次去就莫要騎馬了，還是坐車吧。”
“也好。帶上兩份禮：一盒珠翠首飾，一盒金銀。去辦吧。”
竇虎答應著要去，信王又囑咐一句：“叫成川駕車吧，比小太監們合適。”
“成川？他行麽？那孩子還從來沒伺候過王爺出門，這要是毛手毛腳的把車駕壞了，驚了王爺，可不是鬧著玩的。”竇虎不放心。
“不妨事。有你騎馬跟著，不至有閃失；且就在這京城裏，路又不遠、又不需快跑，不怕。叫他跟著出去走走，往後或許本王用得著。”
這成川是信王府的小奴，只有十二歲，生得機靈利落。原本是個孤兒，八歲那年在路邊乞討被人打罵。信王碰巧經過，在車裏看見，心中不忍，遂叫竇虎將他領了回來，交給了看園子的劉貴做徒弟、學著侍弄花草，偶爾也跟幾個管馬車的小太監學學駕車；但侍從信王出門，這還是頭一遭。成川是個重情義的孩子，懂事能吃苦；跟著劉貴不知受了多少打罵，卻從不告訴一個人，生怕自己訴苦會辜負了王爺的恩情，只悄悄忍著。信王深居簡出，萬事不問，自然也不知他是這般處境。
信王叫常順兒進來伺候更衣。
常順兒一邊替信王換上常服，一邊試探著問：“王爺這麽早便出門，是要往哪兒去？”
“天香樂坊。”
常順兒原本陪著笑的臉一下子僵住了，手也僵住了：原來昨日聽到的傳聞竟是真的！王爺倒真直率……
他定了定神，一面替信王整理衣裳和腰佩，一面涎笑著說：“王爺定是同奴才說笑呢，那兒哪是……哪是您去的地方啊！嘿嘿嘿……”
信王把臉一拉：“本王幾時同你們說過笑了？本王去哪兒，也是你能品頭論足的？手上麻利點兒！外面馬車正候著呢。”
常順兒諾諾連聲，不敢再啰嗦；替信王打理停當了，眼看著信王出了門，便飛也似的跑去找謝功沛報信。
一腳踏進謝功沛屋裏，見並沒旁人，常順兒拍了拍胸口，壓了聲兒道：“謝爺爺，昨晚侍衛回來報的竟是真的！王爺昨夜真在天香樂坊！”
謝功沛驚道：“你聽誰說的？”
“王爺適才親口對奴才說的！這不，王爺又去了，已經出門了！”
謝功沛“嗨”地一跺腳：“這是怎麽說的！咱家都快鬧不明白王爺到底在想些什麽了！”
“謝爺爺，那……這事兒咱敢說話麽？竇將軍都不敢攔，乖乖跟著去了。咱用不用……跟宮裏回一聲兒？”
“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呢，又不能問王爺；先別叫宮裏知道，省得又添亂子。你去門口，叫郭統領打發個侍衛換上便服到街上走一圈兒聽聽去，看外頭多大動靜了、都怎麽說？”
“欸，奴才這就去！”常順兒答應著跑去叫郭晟派人了。
王爺這到底是怎麽了？那麽清雅好潔的一個人，怎的就突然間改了性，竟放縱至此？是壓抑太久、忍不住圖個一時的新鮮刺激，還是……
謝功沛實在想不明白，唯有搖頭連聲嘆氣。
翠蓋朱輪，紫帷金幄，華輿煌煌，文罽玉纓；四馬並禦，象鑣金鞍，車篷上加施組連璧交絡四角，螭首銜璧，垂五采；前後析羽流蘇，雲氣畫帷裳，文畫曲轓。 行到街上，路人紛紛避讓——但見這特有的馬車規制，便知是信王爺出行。
頭回出門的小成川毫無怯色，坐在車頭，執轡揚鞭、神氣十足。
很多聽說了信王爺昨夜風流艷事、因一時間無法將兩段反差如此之大的傳聞消化明白而還在將信將疑的人們，此刻終於親眼看見信王府的馬車炫炫然駛向了天香樂坊。
他們熱切地觀望著、議論著，甚至暗暗巴望能突然來一陣風，吹開這車上的華耀金幄，好使他們能夠一睹這位風流王爺的真容。
然而風終究沒來，那個叫梅梅的女子，卻瞬間名遍京華。
且說此刻信王府內，憂心忡忡的謝功沛已然收到侍衛回報，說王爺昨日在天香樂坊艷宿雛妓的事兒，一夜之間已傳為京城第一談資；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無人不知。謝功沛聽罷傻了眼，擺手叫侍衛退下，兀自坐著發呆，不知如何是好。
天香樂坊，薛鴇兒聞報早已帶人迎候在外。成川扶了信王下車，自己坐回車頭等著。
信王叫竇虎將一盒金銀賞與薛鴇兒，薛鴇兒樂得心花怒放，連聲謝恩。信王並不睬她，直往大堂裏去了。
薛鴇兒一面跟在後頭跑，一面嘴裏不住討好：“王爺來得真巧！梅梅姑娘才剛梳洗罷，正想念王爺呢！婆子這就去叫她出來迎王爺的駕！”
卻說清早弦兒伺候梅梅理完妝，正拿了梅梅弄汙的褥單要去清洗，忽聽見夥計跑來報說信王到了，喜出望外地忙擱下東西攙著梅梅迎下樓來。
沒等梅梅屈身行禮，信王便一把扶住說免了，親自將一盒珠翠首飾遞給弦兒：“本王的一點心意。替你家姑娘收著。”
弦兒稱是，跪下雙手捧接了。
梅梅才要謝恩，卻冷不防被信王攔腰橫抱了起來。梅梅對信王此舉完全出乎意料，不禁“啊”地一聲驚呼。在場眾人也皆是瞠目結舌，繼而趕忙紛紛低頭以示回避。
信王暗暗朝梅梅遞個眼色。梅梅何等機敏，登時會意，於是立刻定下神來，故作嬌嗲道：“王爺……許多人看著呢，快放奴下來！”
“怕什麽？昨兒個時辰太晚，礙著規矩須得趕回府，都不曾盡興，直叫本王懊惱了一夜。今早特來補上！”信王語調浮浪、神情暧昧地調笑道。
“哎呀王爺快別說了！當著這麽些人，您真……”
梅梅將臉使勁埋進信王懷裏，咯咯嬌笑著，一手勾住信王的脖子，一手輕輕捶打著信王的肩。眾人皆是一臉尷尬，垂頭閃避不及。
信王放聲大笑，抱著梅梅大步往樓上去。
“都在底下候著，誰也不準打擾！”
竇虎等人稱是，俱等在樓梯下，不敢跟去。
進了屋關上門，信王這才把梅梅放下，恢覆了正色：“梅梅，昨夜本王離開之後，可有人向你打聽？”
梅梅抿著嘴點頭：“那薛媽媽實在刁滑，要不是奴十分小心，還真怕糊弄不過她去。”
“哦？”
“王爺請隨奴來。”
梅梅牽了信王的衣袖，將他引至榻前，展開原本要拿去清洗的褥單。
信王看到上面的血跡，不由驚道：“你傷了哪裏？”
梅梅將左手的食指伸給信王瞧了瞧：“不打緊，小小的一處傷。昨晚用了藥，今日已經不疼了。王爺不必掛心。”
“難為你了。”
“比起王爺對奴的恩情，這值得了什麽？不足令王爺掛齒。非如此，也難騙得過薛媽媽。”
信王輕輕握了握梅梅有傷的食指，誠懇道：“多謝你。方才在樓下，本王那樣舉動，沒嚇著你吧？”
梅梅含笑搖搖頭，走到桌邊替信王倒了杯熱茶捧上。
信王接了，淺抿了一口便放下，望著她道：“梅梅，本王今日來，是想當面跟你講，本王想要的，你已經幫本王做了。本王占住你的名頭不為別的，是想要蔭庇於你；但倘或哪一日你有了中意的人，有了新的打算，就來告訴本王。往後本王未必方便再來看你，望你不要因此多心。本王心裏，會一直把你當知己看待。”
梅梅垂下眼眸，艱澀地點了點頭，兩滴淚珠濺落在地上。
“你怎麽了？何故落淚？”
“沒事。奴只是感念王爺的厚恩……”梅梅勉強一笑敷衍道。
信王心知她說的不是實話，卻也無言以對。
兩人對面悶坐良久，梅梅輕聲說：“聽王爺話裏的意思，今日一去，怕是許久不能見了。容奴為王爺彈一曲，可好？”
信王點頭。
梅梅起身，從墻上取下琵琶，調弦試音之後，琵琶聲起。樓下竇虎聞聲擡頭望向梅梅的房門。
屋內，梅梅低眉信手，信王凝神靜聽。
“是《月兒高》 ？”
梅梅微笑頷首，信王亦微笑。
曲聲收住，梅梅將琵琶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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