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曲子就只這頭三節合奴此刻心境。後面的，留待日後有機緣再為王爺彈奏吧。”

“也好。那本王就回了。”信王站起身。

梅梅深深福了一禮：“恭送王爺。王爺珍重。”

信王點頭，開門走了出去，梅梅跟在後面送下樓。薛鴇兒和弦兒也從後面跟著送出來。

信王回頭向梅梅道：“你留步吧。得空再來瞧你。”

梅梅默默行了一禮，站住了，看著信王帶竇虎離去；之後強作笑顏，在滿樓倚門張望的同伴們艷羨嫉妒的目光和竊竊的議論聲中，由弦兒扶著回了屋。等弦兒將待洗的床褥拿出去，這才伏在枕上，手裏攥住信王送她的折扇，淚如雨下。

信王的話已使她意識到，從此相思而不得見的痛苦，將不知會伴隨自己多久。

天香樂坊大門外，枯坐在車頭安分等待著的成川一見信王和竇虎出來，立刻跳下馬車。

“王爺可出來了！小奴方才險些睡過去。”

信王失笑：“本王都進去這許久了麽？”

成川憨憨一咧嘴，跪伏在馬車旁：“請王爺登車。”

信王微怔了一下，將他拉起來，笑問：“來的時候不知道，這會兒怎麽又知道了？”

成川有些局促不安：“回王爺的話，小奴頭一回跟著王爺出門，不曉得規矩，也沒人告訴。適才在這等著，看這門前馬車來來往往、官老爺們上上下下，多是這樣的排場；小奴心裏就想：那伺候王爺，不是更該這樣了？多謝王爺不曾怪罪。”

“不必。本王向來不喜這踩人登車的規矩，扶一下就是了。往後再出來，記得帶個踏凳在車上。”

成川謝恩稱是，扶信王登車。信王一面上車，一面淺笑著問：“頭一回帶你出來，還習慣麽？”

“習慣習慣！小奴還從沒得機會駕過這麽好的馬車呢！臨出門前，竇將軍還特意叫人給小奴找了身新衣裳。王爺您瞧！”

成川孩氣十足地扯了扯身上簇新的衣裳，朝著信王笑得一臉燦爛和滿足。

信王也笑了，輕輕拍了拍成川的腦袋：“你既喜歡，往後若便宜時，本王還用你駕車。”

“謝王爺！”成川雀躍了，攙著信王在車內坐穩，輕快地翻坐到車頭。

竇虎在車旁欠身問：“請王爺示下，就回府呢還是要去別處？”

“駕著儀仗專用馬車出來的，這麽大陣勢，掃風打眼的，還能去哪兒？回府。”

“是。”

竇虎上馬，示意成川掉頭回府。

信王坐在馬車裏，想到昨日和今早兩度進出天香樂坊，且如此招搖，京中必定已是遍地議論，自己的意圖也差不多應該可以達到了。

想象著皇兄和母後聽到這些流言時的窘態，信王嘴角不覺朦朧地浮起一絲微淺的快意。

宮中，顯德殿。

早朝之前，皇帝無意間聽到幾個小太監湊在一處竊竊私語，說聽候班的大臣們正議論得熱鬧，仿佛是說信王爺昨夜公然在勾欄院與朝臣爭風吃醋、艷宿雛妓，已然蜚聲京城。

皇帝不禁驚怒非常，又不好為這種事去當面責問大臣，只得強壓火氣。退朝後他無心回禦書房，而是匆匆進了顯德殿，吩咐餘得水即刻下去查問清楚。

正當他煩悶地倚榻閉目等消息時，餘得水輕步走進來跪下：“稟萬歲爺，您吩咐的事，奴才都打聽明白了。”

皇帝睜開眼坐起身，急切地問：“究竟是真是假？”

餘得水看了眼皇帝的臉色，忙又垂下頭，低聲回道：“信王千歲昨夜確在天香樂坊為一名雛妓梳頭……”

“荒唐！他這又是犯的哪門子邪瘋！還嫌朕跟母後為他丟人丟得不夠！”皇帝霍地站起身：“朕和母後統共給他提過多少公府千金、名門閨秀，他都不要，如今竟然跑去跟一個煙花女子廝混，朕真不明白他到底想幹什麽！哦，前日宮宴他屢傳不到，敢情就是跑出去忙這些好事了？！”

餘得水忙伏下身去，小心翼翼道：“還……還有……”

“還有什麽？說！”

“王爺今兒一早……又去了，且是……駕著信王府的儀仗馬車去的。當著眾人還說……說……昨夜因趕著回府，沒能盡興……”

皇帝只覺得自己氣血逆奔，肺像要炸開一般，連手腳都有些發麻。

他直直地蹾坐回榻上，半晌只吩咐了一句：“此事先不要讓太後知道。她才生了氣，身子禁不住。”

餘得水依舊伏在地上：“是。”

“下去吧。朕想清靜會兒。”

餘得水磕了個頭，輕手輕腳地退到殿外，心中仍舊惴惴不止：每次萬歲爺跟信王千歲生了氣，都是摔東西罵人。這次雖說沒砸東西，可這副光景瞧著似乎更嚇人，還不如直接砸東西跳腳來得痛快。

照這架勢，恐怕又不知有誰要倒黴了。

餘得水一面想著，一面頻頻抹汗。

☆、金風玉露

1、內廷風波

不早不晚的，餘得水剛把腦門子上的冷汗抹幹凈，瑤光殿容妃譚靈璧就帶著侍女蕓心和蕓生興頭十足地來了。

餘得水一見心說不好，快步上前請了個安便慌忙擋駕：“娘娘，進不得啊！”

向來在顯德殿進出自如的譚容妃冷不防被餘得水這麽突然一攔，不由得十分惱火：“餘得水！你今兒是眼睛壞了還是腦子壞了？竟攔起本殿來了！”

“娘娘別生氣，奴才怎麽敢攔娘娘呢？實在是萬歲爺下朝回來剛發了一頓脾氣，這會兒正怒沖沖的誰也不見，奴才是怕娘娘進去觸了黴頭。娘娘快先請回吧，等萬歲爺過了氣頭再來。”

容妃一聽，還以為皇帝是為了朝政上的事著惱，不敢隨便打聽，卻也不甘心就這麽走了。

“餘總管，皇上氣了多久了？本殿不放心，還是進去看看的好。本殿剛好新填了一支曲子，想邀皇上品評賞鑒；或許……皇上聽聽曲子散散悶兒，氣也就消了呢？”

“娘娘，這要擱在平時，您這主意肯定是再合適沒有了！可今兒不一樣。奴才還是頭一回見萬歲爺氣成這樣。適才在裏頭，萬歲爺一直僵著臉，一句話都不說；奴才進去送茶也被罵了出來，說要一個人靜靜，任何人都不準打擾。娘娘若定要進去，奴才自是不敢攔著；只是奴才挨罵事小，這要萬一真惹惱了萬歲爺，娘娘您也跟著受牽連不是？”

聽了餘得水這番連哄帶嚇的勸阻，容妃仔細思量，還真是沒膽子硬闖，只得悻悻地朝殿門望了兩眼，兩步一回頭地去了。

看著她們走遠了，餘得水松口氣，依舊站好了聽差。誰料沒多一會兒，又看見同心殿寧妃韓鸞衣帶著侍女白荻款款走了來。

餘得水心說今兒這什麽日子啊，真是倒黴！早不來晚不來，偏都趕著萬歲爺憋火的時候來；才剛好容易勸走了一位，又來了位更難應付的主兒！心裏想著，人已到了跟前，也只得硬著頭皮迎上去。

“奴才餘得水，叩請寧妃娘娘淑安。娘娘千歲。”

“罷了餘總管，皇上在裏頭麽？”

“回娘娘：在。”

寧妃點頭，就要推門，餘得水慌忙攔住：“娘娘請留步。”

韓寧妃秀眉微蹙，語氣裏已明顯含了不悅：“餘總管，你這是何意？這裏又不是禦書房，本殿又不是別人，難道進去見皇上還需先請你通報不成？”

“娘娘息怒，不是奴才大膽敢攔娘娘的駕，奴才也是為娘娘好啊。萬歲爺這會兒正在氣頭上，吩咐了要一個人靜靜，任誰也不準打擾。”

“哦？皇上又為了什麽事生氣？”

“這……娘娘，請恕奴才不好多嘴。”

韓寧妃盈盈淺笑中透著一絲兒冷：“餘總管真是謹小慎微、處處牢靠，不怪當得好禦前的差事。你既然不便說，那本殿自己進去問皇上好了。”

“娘娘，使不得啊……”

“放肆！本殿也是你能硬攔的嗎？”韓寧妃收了笑臉，將杏眼一吊，威風十足。

餘得水無奈，只得讓開。韓寧妃瞪了他一眼，推門徑直進了顯德殿。餘得水暗暗叫苦。

他哪裏知道韓氏適才來時與譚容妃狹路相逢的一段公案。

韓、譚二妃爭寵鬥法由來已久，然一直也並未見勝負。皇帝對她二人似乎總是一碗水端平：位份相當、恩寵相當，沒偏著這個，也沒向著那個，誰也不曾踩過誰一頭去。於是兩人越發爭得起勁，各不相讓，非要見出個你高我低才肯罷休。

今日聽說譚容妃來了顯德殿，韓氏豈肯落後？不料還未等趕到，就遇見了正灰頭土臉往回走的譚氏。

“喲！妹妹，怎麽這麽快就舍得回了？為何看上去似乎興致不高啊？讓本殿猜猜，是撲了個空呢，還是吃了閉門羹啊？不對不對，瞧這臉色，倒似乎更像是被皇上攆了出來呢！”

譚氏頹喪的神情令韓氏莫名地快意，忍不住咯咯嬌笑著出言嘲諷。

“你緊追著本殿跑來，難道不也是打算去見駕？嘖嘖，這都還沒見上呢，就先得意成這樣？還是等你見著了皇上，那時再來跟本殿張狂顯擺、耀武揚威也不遲！”譚氏冷笑著反唇相譏。

“承妹妹吉言，本殿今兒一定見一回讓妹妹瞧瞧！”韓氏毫不含糊。

譚氏悠悠拍掌：“本殿拭目以待！不過，還是要好心奉勸你一句：話說得這樣滿，到時啊，只怕這打臉就打得越響！”

“好，咱不妨就等著看，看今兒打臉的，到底會是誰！”

韓寧妃揚長而去時，心裏就已打定了主意：今日必要爭這個臉。譚容妃沒進得了顯德殿，她越發偏要進，就是要壓過她！要讓譚靈璧這妖精知道，她韓鸞衣憑的是本事、是聰明，可不是嘴皮子；不服氣就鬥鬥看，看到底誰更得聖心。哼，分了她的寵不算，還想處處要她的強，沒門兒！

而此刻，譚容妃正坐在距顯德殿不遠的掬月亭中，等著看韓寧妃的笑話。原本因被攔在外頭而郁悶窩火的她，在經過了適才同韓氏的這番唇齒交鋒後，竟驀地就心情大好起來——那韓氏不知天高地厚，什麽時候都想要硬壓過她一頭；這回她若為了爭面子非要硬闖，簡直就是自己找死！這不正是她喜聞樂見的嗎？甚好。

顯德殿。

“是誰惹皇上動怒了？妾妃來給皇上消消氣兒。”

韓寧妃闔上殿門，回轉身向著皇帝，聲嬌氣媚。

“出去！”

皇帝雙眉緊蹙，一手撐著頭，閉目不動，低低地悶喝了一聲。

韓氏一楞，略一遲疑，仍舊輕步走上前去，半蹲半跪地依偎到皇帝腳邊，仰起臉柔聲道：“妾妃不知皇上為了什麽事氣惱，也不敢胡亂打聽。雖也聽說皇上吩咐不準打擾，但妾妃委實放心不下；拼了被皇上怪罪，也要進來瞧瞧。便是不能為皇上做什麽，能就這樣陪在皇上身旁也是好的。皇上若實在氣悶，就打罵妾妃一頓出出火兒，妾也十分甘願；只求皇上別將氣惱憋在心裏，傷了龍體，還求皇上別攆妾妃。”

皇帝望了望眼前這張柔情無限又滿是焦急和關切的嬌顏，心不由軟了下來，和緩了語氣說：“朕有些頭痛，心中煩亂。適才聲粗，愛妃不要委屈。”

韓寧妃忙搖搖頭，露出一個倩巧得宜的笑容，盈盈起身去倒了杯熱茶捧給皇帝。

皇帝接了，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便放下，仍舊坐著出神。

韓氏窺一眼他的臉色，乖覺地繞到他身後，兩手輕緩地替他揉著太陽穴，默不作聲，卻極盡溫柔。

許久，皇帝長長出了口氣，輕輕拍了拍韓氏的手：“好了愛妃。朕想出去走走，同去吧。”

“是。”

韓寧妃殷勤地扶皇帝起身，隨他推門出了顯德殿，得意洋洋地斜睨了餘得水一眼。

餘得水忙低頭打躬，待皇帝和韓寧妃走出了五步遠，這才朝著有祿和白荻一擺手，帶他們跟在後頭伺候。

皇帝一路沈默，韓寧妃察言觀色，也不出聲，只小鳥依人地挽著皇帝的手臂緊緊相隨，不覺到了掬月亭。

遠遠看見譚容妃正坐在亭中倚著欄桿、怡然賞著湖面的美景，一派等著看好戲的悠閑自得。韓氏心中一陣冷笑，暗地裏已將眼珠轉了幾轉。

“皇上您瞧，那亭子裏坐著的，像是容妃妹妹？”

皇帝望了一眼，擡腳往亭子裏走去。

侍立在譚氏身後的宮女蕓心看見皇帝往這邊來了，忙俯過身去低聲喚：“娘娘！娘娘，是皇上過來了！還有……”

容妃驚喜地回頭，才剛展開的明媚笑靨瞬間僵住：只見韓寧妃正親昵地挽著皇帝的手臂款款走來，臉上帶著得意和挑釁的笑，笑得那麽可惡！

她的心一下子沈了下去。滿滿的意外、羞恥、怨憤、不解跟委屈令她不覺間早已冷下臉，手攥緊了袖子，朝著皇帝生硬地跪下去，字字凝冰地道了聲：“妾妃叩請聖安。”

“平身吧。”

譚容妃起身，也不看皇帝，就那麽垂眼僵立著。

“為了何事這般不樂，見了朕還掛喪著個臉？”皇帝十分不悅。

譚容妃滿腔酸澀地冷笑一聲：“皇上這樣偏心，還問妾妃因何不樂！妾妃求見，被擋在了外頭，只當是皇上煩心，誰也不見；卻原來一轉臉就攜著寧妃散心來了！早知道皇上和寧妃要來此，妾妃就該知趣避讓，何苦在這裏礙眼！妾妃性子愚直，不會強顏歡笑，還請皇上恕罪。”

皇帝聽了愈發有氣：“你真是無理取鬧！朕不過問了一句，你就蹦出這麽一大篇沒頭沒腦的話來！誰要你強顏歡笑了？你又是何時來求見朕將你擋在外頭了？”

餘得水見勢不好，慌忙跑上前跪下：“回萬歲爺，回娘娘，都是奴才該死！早間萬歲爺散朝回來正在氣頭上，剛把奴才攆出去容妃娘娘就來求見了，奴才便沒敢回稟，將娘娘勸了回去。後來寧妃娘娘又來了，奴才也攔了；可娘娘實在憂心難抑，奴才沒勸住，娘娘便徑自進殿見駕了。這才叫容妃娘娘誤會了。”

“沒攔住？是根本就沒攔吧？好個精明能幹的餘大總管！既不能左右逢源，便幹脆見風使舵了，是嗎？本殿只當你是好意，怕惹皇上心煩，也不忍使你為難，聽了你的話走了，你倒轉頭就把寧妃讓了進去！本殿倒想問問你，是從哪兒學來的這厚此薄彼、看人下菜碟兒的好本事？”

不等餘得水喊冤，韓寧妃已經賠著笑上前，親親熱熱地拉住容妃：“妹妹多心了，哪是你想的那樣……”

不等說完，譚容妃嫌惡地一把甩開韓寧妃的手，憤恨地大聲道：“收拾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臉，少在這姐姐妹妹的裝賢良、扮好人！你那些花言巧語、狐媚子手段，盡管都留著跟皇上施展去，別叫我瞧著惡心了！”

“哎呀妹妹！你怎能……”韓寧妃故作委屈地叫道。

“夠了寧妃，不要理她！”皇帝一聲斷喝。

“聽聽她滿嘴裏說的都是些什麽不堪的言語！當著朕和奴才們的面兒，哪裏還有一丁點妃位的體統！簡直放肆至極！”

奴才們見皇帝震怒，忙的跪了一地。一向得寵的譚容妃沒想到皇帝會突然這樣疾言厲色地斥責自己，一時間又是委屈又是害怕；也不知請罪和分辯，只怔怔地望著皇帝，滿臉是淚。

韓寧妃一邊暗自得意，一邊假意勸說道：“皇上息怒。容妃妹妹雖說性子急躁了些，但絕不是有意冒犯；全因心裏太過在意皇上才口不擇言，還請皇上不要怪罪妹妹。”

譚容妃看著韓寧妃偽善惡毒的樣子，心中恨得咬牙切齒，暗暗大罵“奸妃”，卻無計可施。

“敢在禦前如此無禮，你還替她說話！”皇帝餘怒未息。

“妾妃不敢。妾妃多嘴了，皇上恕罪。”

韓寧妃假裝惶恐地後撤一步屈身請罪，見好就收。

“傳朕口諭：瑤光殿容妃譚氏，恃寵張狂，出言無狀，頂撞朕躬，失儀六宮。著即日起閉門思過，半年內無旨不得見駕！”

皇帝說完怒沖沖拂袖而去，譚容妃如聞晴天霹靂，絕望地跪倒，大聲哭喊：“皇上！妾妃知錯了，皇上！”

韓寧妃無限嫵媚地回頭笑望了譚容妃一眼，就像望一簇即將消散的煙塵一般；然後依舊輕挽皇帝的手臂，由一眾奴才跟著，儀態萬千地去了：雖說沒能讓皇帝將譚氏降位、褫奪封號，似乎還不夠完美，但勉強也算稱心。要知道，半年不得見駕，對一個在廣袤後宮之中汲汲於聖寵的妃嬪來說，就意味著被忘卻、意味著就此沈喑。半年的時光，她有足夠的信心和本事令皇帝再也記不起瑤光殿、記不起譚容妃！

“皇上……”

譚容妃眼睜睜地看著皇帝的身影漸行漸遠，頹然坐在了地上，失聲痛哭。

單純莽直、恃寵無忌的她第一次知道了什麽是天威難測、君恩易逝，可仿佛已經遲了。她的心像突然失去了人生的方向，恐懼而茫然。

蕓心、蕓生急切地上前攙扶：“娘娘，地上涼，快起身回去吧。皇上已經走遠了。”

失神的譚容妃由兩個宮女攙著，踉蹌地回瑤光殿去了，嘴裏仍不住喃喃地喚著“皇上”。

永徽皇帝謝慜祚曾眼見先帝朝後宮之禍且深受其害，故而在後宮之事上十分警醒節制，不多設妃嬪。中宮皇後楊祺，乃是皇太後的嫡親外甥女、皇帝的表妹、信王的表姐；小當今三歲，大信王兩歲。楊祺十一歲那年奉召入宮，跟隨當時還是惠妃的姨母，十四歲在姨母的堅持下被納為魏王妃，十五歲受冊為太子妃，十七歲被立為皇後。雖然是親上加親，但奈何當年趙太後母家只是尋常的貧苦百姓；故而楊祺出身寒微，不通文墨，更不解琴棋雅事，只是一味的敦厚老實、怯懦木訥，慜祚百般嫌棄不喜。只因孝順，不忍違拗母親，勉強同意納娶這位表妹，卻從不曾拿正眼瞧過一下，更不曾有過半點恩愛。後慜祚被立為太子，為了令後宮穩固可靠，不再蹈先朝覆轍，楊祺便順理成章地被冊為太子妃，直至正位中宮。這是權謀，不是君恩。

正一品貴妃及惠、淑、德、賢從一品四妃地位尊榮顯要，皇帝不肯輕易許人，至今空缺。其餘妃嬪中偶爾得幸者也不過抱梅閣勉嬪、凝芳閣錦嬪、流蘋閣允嬪、瞬月閣李昭儀、詠雩軒傅美人、朗晴軒張才人等七八人，聖恩常顧的卻始終只有寧妃韓氏和容妃譚氏。

這位寧妃韓氏，正是處處與宗政存遠不睦的兵部侍郎韓崇道之嫡長女。韓崇道為人善於逢迎、陰險狡詐；韓鸞衣繼承了其父的品性，工於心機謀算，表面溫順得宜，實則行事陰狠毒辣。因她雍容艷麗，外表又乖巧賢淑、善解人意、善藏心機，外兼棋藝精湛、能詩能畫，又寫得一手好字，更有一個旁人所不及的妙處——深谙房中至柔銷魂之術；故而十分得寵。

容妃譚氏沒有前朝的背景做靠山，入宮前父親只是個地方上的小官；後來她晉至妃位，本指望能提攜娘家、給父親加官進爵，不想本朝忌外戚得勢，故並不得升遷。譚靈璧清甜秀麗、體態窈窕，頗曉音律、能歌善舞，諸般樂器均使得精妙，帷帳之中也頗嬌膩得趣；是以同樣深受寵愛，堪與韓寧妃平分秋色。只可惜她雖然聰慧，卻不擅心機，加上年輕驕縱、性子莽直急躁，遠不及韓氏的手段。

如今譚容妃沖撞聖駕，驟然失寵，這後宮中一時間只剩下韓寧妃一枝獨秀，炙手可熱。其餘妃嬪並未曾因譚氏的失寵而分得什麽好處，皆不過偶爾得幸，望塵莫及。

因著皇帝的不待見，六宮不敬皇後已久，中宮形同虛設。坤和宮門外清冷蕭條，鳳儀殿內更是如同冷宮，荒蕪沈寂、了無生氣。

二十二歲的皇後楊祺，每日除了向太後請安，再不去別處走動。就緊閉坤和宮的宮門，在這富麗空曠的宮殿中，或是守著寂寥窗兒，如同木人一般，從日出坐到日落；或是貼著孤枕冷衾，對著月影星光，從夜半捱到晨曙。任自己的年華如林花謝了春紅，空流而去、漸行漸遠，直坐得幾乎連人帶心都要發黴腐去了一般。

這一日楊祺依舊枯坐窗前，宮女伴夏遞上一杯熱茶，輕聲道：“娘娘又坐了半日了，起來走動走動吧，仔細腿麻。”

楊祺搖搖頭，慢慢啜著茶。

“娘娘可聽說了？前兩日在掬月亭，譚容妃公然跟韓寧妃爭風吃醋、頂撞聖上，惹得龍顏震怒，被敕令閉門思過半年。這下可盡收了她平日那股子張狂得意勁兒了，想想就覺著痛快！”

楊祺不作聲。

伴夏奇道：“娘娘聽了難道不高興麽？怎麽不言語？”

楊祺苦笑了一下，木木地說：“有什麽可高興的？皇上喜歡誰、惱了誰，向來也不與咱們相幹。冷了瑤光殿，還不是熱乎了同心殿？本宮又何必去替別人瞎高興。咱們就只管關起門來過咱們的清凈日子，少議論旁人的是非。”

“是，謹遵娘娘教誨。”

伴夏吃了個沒趣兒，不敢再多話，接了茶杯訕訕地退出去。

伴秋拿了件披風進來，看伴夏一臉掃興的樣子，便什麽都知道了。她走上前要替皇後把披風披上，皇後淡淡地用手一擋：“不必。還在暑天呢，就急著披這個做什麽？”

伴秋道：“眼下已近秋了，暑氣雖還未褪盡，早晚已經見涼了。娘娘身子一向羸弱，穿得這樣單薄，又終日久坐，仔細添了病。還是披上點兒好。”

楊祺勉強笑了笑，不再攔著，任由伴秋替她將披風系好。

伴秋接著道：“伴夏向來是小孩子一樣的心性，口沒遮攔，娘娘別怪她。她也是為著娘娘心裏不平。”

“你們的心，本宮都知道。然而在這宮裏，無論誰得意失意，對咱們都是一樣的。本宮早都習慣了，你們又何必上心？只是跟著本宮這樣的主子，令你們背地裏受了不少委屈，是本宮對不住你們。”

“娘娘這話說到哪兒去了！奴婢們能跟著娘娘，是幾世修來的福氣，哪裏有什麽委屈？若有，也是替娘娘委屈！娘娘太好性兒了，這些年任由她們放肆怠慢，從來也不彈壓計較，就這麽一味忍著。皇太後是個佛爺，萬事不問，雖然疼愛娘娘，卻也從不開口管這些事。可惱皇上他……不管不問的也就罷了，還縱著她們！娘娘若是心裏不委屈，又怎會一日一日就這麽呆坐著不言語？奴婢們看著實在心疼，又不能替娘娘排解，只恨自己沒用……”

伴秋說著落淚，外間裏的伴夏也不住地拭淚，只不敢哭出聲來。

聽罷這番話，楊祺早已紅了眼圈兒，回過身來哽咽著叫了聲：“夏兒，進來吧。”

伴夏忙答應著擦了眼淚走進去。

楊祺攜了她和伴秋的手，流淚說：“自打我被冊為魏王妃，你們倆就跟著我了。這些年來，我的境遇其實從未有什麽改變。在這宮中，除了母後，就只有你倆待我最好；餘下的，都只把我當做個死人看待罷了，再沒有第四個人真心疼過我。我雖然愚笨，卻並不糊塗；誰待我如何，我心裏都是明白的。快再別說今日這樣的話了。能有你們伴著，再難堪的日子我也覺得知足；在這冰冷的宮室裏頭，還有兩個能同我說說知心話兒的人，我便什麽也不求了。”

“娘娘！”

伴夏再也忍不住，跪倒在皇後腳下，摟著皇後的腿哇哇地放聲大哭起來。

伴秋也落淚不止，勉力寬慰楊祺道：“娘娘快別這樣想，奴婢們是這輩子都守著娘娘不離開的。娘娘也別灰心，終有一日皇上會見著娘娘的好，定能回心轉意。”

楊祺淒涼地一笑：“秋兒，你是明白人，又何苦說這樣自欺欺人的話？皇上的性子，是你們不知還是本宮不知？得他一個青眼，何其之難！他愛的是才貌雙全、知情識趣的伶俐女子，而本宮卻出身寒微、容貌平庸；全因太後堅持，才得登後位。未曾讀過什麽書，更不懂什麽才藝；好歹認得幾個字，還是當年太後叫宮裏的師傅和嬤嬤們教的，總算不是個睜眼的瞎子。自打我入宮以來，你們幾時還曾見皇上拿正眼瞧過我一回？只怕連我到底長什麽樣兒，他都沒印象；若是我不穿著這身鳳袍，皇上想必根本就認不得我是誰。本宮有自知之明，你們也不要再癡心妄想；咱們仨相伴著在這安靜度日，不用聽外頭那些冷熱短長，已很好了。”

伴秋聽了愈發心酸，道：“奴婢今兒索性再多嘴說句不該說的話：娘娘為人再隨和，該有的架子也不能丟，平素還須拿出皇後執掌六宮的威儀來才是；縱不去為難她們，也不該就這麽幹脆免了六宮請安的定例。她們非但不感戴娘娘仁德寬厚，一個個反倒更不把娘娘放在眼裏。奴婢不信若是娘娘肯認真端起皇後的身份跟排場，她們還敢如此放肆、處處欺負娘娘老實！”

楊祺神色空寂，淡然搖頭道：“何必想不開？隨她們去吧。本宮免了她們的請安定例，並不是為著遷就、籠絡她們，更不指望從她們嘴裏買出一句好話來；橫豎本宮也不稀罕這些虛面子情兒，只想自己落個耳根清凈。早先她們來請安，哪次不是夾槍帶棒、你針我刺地吵個沒完？爭來嗆去的直鬧得本宮頭痛；她們若不鬥時，便只剩下勾起藤兒來跟本宮炫耀自己如何聖寵優渥，意在譏嘲本宮是個有名無實的空擺設。本宮不是那等會拿威作勢的人，拉不下臉來同她們計較，她們便只當本宮是傻子聽不出。本宮不想管她們的閑事，更不願聽她們這些蜇心的陰話，日子長了實在嫌心累；似這樣於人於己都不痛快，卻又是何苦來哉？莫如索性免去了這俗套，賺個大家幹凈省心。”

伴夏、伴秋聽得滿心揪痛，惟有無語垂淚。

也不光是中宮裏淒風苦雨，瑤光殿裏此刻也是愁雲慘霧。被勒令閉宮自省的譚容妃日日以淚洗面，茶飯不思，幾天的工夫已經消瘦得不成樣子。受寵的時候風光得意，從來不肯把誰放在眼裏；如今倒了黴，也總算是悟得了幾分冷宮的滋味和中宮的淒涼。

心腹宮女蕓心、蕓生雖暗暗著急，然而礙著聖旨嚴厲，太後又在養病，一時間卻也無計可施，竟真連個能幫著說情的人都沒有。眼看著同心殿裏風光無限，韓寧妃日日伴駕、夜夜承寵，氣焰漸長。

皇太後一向潛心禮佛，本就甚少插手過問後宮之事；如今臥病，更是百事不問，吩咐了嬪妃們不必來請安打擾，每日只受帝後的探看。韓寧妃此時便再無拘束，得意非凡，只需在皇帝面前裝乖扮巧，一味的賢良淑德、溫柔體貼；背地裏卻是拔勢立威、綿裏藏針，鋒芒所至，合宮無不避讓。其父韓崇道借著女兒的氣勢，在前朝也是極盡鉆營邀寵之能事，與剛正不阿的輔國大將軍宗政存遠之間兩相不齒；二人爭鬥愈演愈烈、矛盾日益加劇，漸成水火之勢。

2、上諭

再說皇帝。那日本來為信王公然宿娼的事動氣，正想著該如何處置，被譚容妃一攪鬧，又被韓寧妃哄著，一時竟擱下了；直到晚間回到乾安宮預備歇息時，才又想了起來。

雖說仍然十分氣惱，但到底緩了許多時辰，已不似剛聽見那會兒那般震怒；加上念及太後還在病中，不宜驚動，想了想，將禦前一個頗機靈得用、記性甚好的小太監有祿喚來，吩咐道：“有件差事要你去辦：明日一早，待朕上了早朝，你便往信王府去，當面傳朕上諭斥責信王。朕說著，你可記得住？”

有祿磕頭說：“回萬歲爺，您吩咐什麽話，奴才都能記得一個字兒不差。可代聖上去訓示信王爺這樣大的差事，豈是奴才這等身份配辦的？萬歲爺是不是差餘大總管去合適些？”

皇帝皺眉道：“叫你去就自有叫你去的道理，啰嗦什麽？朕說著，你好生記下便是。明日去一字不落地照宣！”

“是。請萬歲爺述旨。”

皇帝龍眉緊蹙，思索著開口：“傳朕上諭申斥：信王謝慜禎，連日來舉止荒唐、行為放誕，有損天家儀度、有負聖恩，朕十分憂慮痛心！著令其省身察垢、去非改過；自此須恪守禮制，不得再任意胡為。如若不聽教誨，怙行不端，朕必重罰，決不寬貸！欽此。”

皇帝且說，有祿且一字一字地默記牢了。待皇帝說完，他已能倒背如流。

“萬歲爺，奴才都記下了。”

“嗯，去吧。”

有祿遵旨，叩首退下，自己又默誦了好幾遍，生怕出一點錯。

翌日，晨。輔國大將軍府門前。

這日正是丁夫人同慧定禪師約好了去廣濟寺造訪的日子，天氣晴好。一大早宗政存遠進宮早朝之後，無弊就指揮著下人套好馬車，一切準備停當，就等著出發了。

不多時便見無愆與合珠攙扶著丁夫人走了出來，三人身上俱是清雅素凈的衣裝，無花底紋飾，發上只用銀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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