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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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袖中抽出隨身的折扇一展,慢條斯理地搖著。

“哼,想必公子也知道我們的名頭,不比尋常的青樓。我們這兒每逢有雛兒開臉接客,必從一大早起就張燈結彩,掛出姑娘的名牌,寫著姑娘的年歲跟才藝;外頭的客人見了,如若有意,自會進來坐等。到掌燈時分,待梳的姑娘才會盛妝出來,請前頭的客人們都到這大廳中來,或歌舞、或彈奏,給客人們看看容貌和才藝,然後退回屋裏等候;這邊客人們便可開始唱身價,價高無人能競者,才能做姑娘的第一位恩客,進姑娘的房中為姑娘梳攏驗身 。不知老身說的,公子可聽明白了不曾?”

“你!……”

竇虎壓不住火氣,就要發作。

信王擡手制止,依舊淡淡笑著:“媽媽說的很明白。那就照媽媽的規矩來吧,在下並無異議。”

“哎喲,公子真是爽快人!既這樣,老身就放心了。公子只管寬坐飲酒,待晚上再看公子的氣魄了!”

薛鴇兒恢覆了一臉媚笑,又轉朝梅梅催促道:“時候就快到了,只顧著磨蹭!還不快進去準備?”

梅梅有些不安,又戀戀不舍地望向信王,信王微笑著朝她點點頭:“快進去吧。在下在這恭候姑娘的才藝。”

梅梅滿面含羞,施了一禮去了。薛鴇兒要叫別的女子過來陪酒,被信王婉拒:“媽媽不必費心,在下不用陪。坐等梅梅姑娘便是。”

薛鴇兒誇張地訕笑道:“嗨喲,沒想到這位公子對我們梅梅這麽癡心!梅梅真是好福氣!罷,那公子就自便吧,老身先祝公子今夜稱心如意!”

信王微笑點頭不語。

薛鴇兒便不再管他,自顧扭腰擺臀、一陣風似的到前頭招呼奉承別的達官貴人去了。

見薛鴇兒走了,竇虎忙俯身低聲勸道:“爺,這種地方豈是您來的?白腌臜了爺。聽屬下一句勸,趕緊回吧!”

“我來自有我的理,不必多言。”

“爺,您難道今晚真的打算同這煙花女子……唉!這裏頭來的都是官員大賈,等下難保會有人認得爺;倘若傳了出去,成什麽話啊……”

“我既來了,就不怕被認出來,更不怕人說,不勞你操心。再要啰嗦,你便自己回去!”

聽見信王這樣說,竇虎任憂心如焚,也只得閉嘴。悶悶中已是掌燈時分。

☆、我自放浪

1、“艷宿”

隨著堂上夥計一聲響亮的吆喝,廳中瞬時挑起了十幾盞紅紗燈。前堂的客人紛紛湧進來,興奮而熱切地不住伸著脖子朝樓上那間貼著喜字、懸著紅花的屋門張望議論,一時間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信王仍是悠然自得地穩穩坐著,握著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掌上輕輕敲打著,偶爾淺啜一口茶,仿佛全乎不聞周遭的吵鬧。身後的竇虎可沒這般輕省,他將身緊緊擋住信王,自己也把頭深埋下去,生怕被哪個相識的官員認出來。

“梅梅姑娘見客咯!”

隨著薛鴇兒一聲風情滿溢、甜膩無比的通報,樓上那扇貼著喜字的門開了。弦兒扶著已是新嫁娘般盛妝的梅梅走了出來,樓下頓時爆發起一片輕佻的叫喊聲。

梅梅暗自瞥了一眼信王所在的角落,見他還悠然地坐著,正微笑著望向這邊,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在心底將佛祖、菩薩和各路神仙默默念叨了個遍,祈求他們保佑自己能夠得償所願。

“三兒,唱牌子!”

薛鴇兒手絹一揚,夥計三兒將早就從門口取回來的名牌一舉,大聲念道:“天香樂坊梅梅,年十三,長歌舞,善琵琶。待梳。”

樓下立時響起了一片拍掌叫好聲。

“梅梅,快開始啊,瞧貴客們都等急了!”薛鴇兒催促道。

梅梅斂眉一笑,朝著一旁的樂師微微點了點頭,樂師擡手,琴聲響起。

梅梅且歌且舞:“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歌喉宛囀,身姿曼妙。

一時間看客們或擊掌叫好,或嘖嘖讚嘆,或垂涎欲滴,群相畢現。

歌舞罷,未等眾人醒過神來,梅梅已紅衣飄閃,回屋去了。任憑外面呼聲沸騰、一浪高過一浪地叫著“再來一個,再來一個”,屋門只是緊閉不開。

薛鴇兒意滿志得,站到樓梯中央,滿臉媚笑地揮動著手絹兒高聲嚷道:“各位貴客!各位大人!各位爺!且住一住,聽老身說一句!”

待眾人漸漸聲低,薛鴇兒接著道:“這人麽,方才眾位也都瞧過模樣兒了,歌舞也賞了。若是覺得中意、有心要為梅梅姑娘梳頭的,那就請唱賞吧!老規矩:賞鈿至高者,為今夜仙賓!”

話音剛落,就有人高喊:“二百兩!”

之後唱賞聲便此起彼伏。

信王面色平靜,低眉品茶,任他們爭攀,只作不聞。

“一千兩!”

一聲既出,大廳中霎時靜了下來。眾人紛紛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正撚著胡須,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

“哎呦,原來是侍中大人!大人真是好氣魄、大手筆啊!”

薛鴇兒忙不疊拍馬逢迎,接著便一揚手絹兒,朝著眾人問:“各位貴人,還有唱賞的麽?若沒有,那就是侍中大人了!哎呀我們梅梅這是多大的福份哇!”

說著瞥了一眼依舊端坐著、始終不曾開口出價的信王,心中咬牙暗罵:好個小白臉兒!看著長得有模有樣、穿得人五人六兒的,原來竟是個摳鬼慫包!既不打算出銀子,卻還跑在這裏坐著裝了半天大爺,坑吃騙喝、外帶惦記著拐色,著實可恨!看一會兒別人進去給梅梅梳頭他還有什麽好支吾的!若是膽敢廢話,定將他狠狠奚落一頓,立時趕了出去!

底下人紛紛低聲議論,卻沒人再出價了。倒非是出不起銀子,而是誰都不敢明著跟侍中大人打擂臺搶人。

楊侍中不耐煩道:“既然沒有了,還不快帶路?梅梅姑娘還等著本官呢!”

正迫不及待地要往樓上走,忽聽一聲:“慢!”

薛鴇兒、楊侍中和眾人齊齊展眼尋望,只見信王背身而坐,並不回頭,也不起身;端起茶盞悠然淺啜了一口,穩穩吐出三個字:“兩千兩。”

滿座皆驚。

裏面心已經抓成一團、正焦急不安地貼耳在門邊偷聽的弦兒和梅梅這才脫口念了聲佛,喜不自禁地拉住對方的手。梅梅更是將後背抵在門上,一手用力撫著胸口,一手緊緊攥著弦兒的手,連連籲著氣。

此刻,樓下。

薛鴇兒一雙認錢不認人的勢力眼已經瞪成了金魚眼,仿佛看見有數不清的銀錠子正在眼前飛來飛去,令她樂到險些笑出聲來,就只差伸手去抓了——都說真人不露相,這位爺果然是大有來頭的貴人!

耳邊卻乍然聞聽氣急敗壞的楊侍中怒聲喝道:“嘿!哪兒來的混貨?膽敢跟本官嗆臺叫板!我看你是存心找別扭搗亂來的!識相的麻溜滾出去,本官就不同你計較;要是敢壞了老爺的興致,定叫你沒命後悔!”

竇虎暗罵了一聲“找死”,正欲上前,被信王擡手制止。

“若是我不肯呢?”

信王語調輕蔑慵懶,也不回頭,只氣定神閑地擺弄著手中的扇子。

“好哇!狗膽包天的死小子!既然你活膩味了,本官就成全你!來呀!”

楊府的隨從爪牙一擁而上。不等伸手,早被竇虎飛掃撂倒,一個個摔得骨疼筋散,哪敢再妄動。

楊侍中仗勢橫行慣了,何曾吃過這樣的虧、折過這等面子!越發惱羞成怒。

“好!好!今日本官倒要好生見識見識,看看你究竟是哪路天將、何方神聖!”

暴跳如雷的楊侍中大步卷疾風地來到信王桌前,居高臨下、戾氣迸溢地瞪著眼前這個仍舊垂目安坐、手中閑閑把玩著折扇的大膽狂徒。

“侍中大人真是炙手可熱、氣焰熏天,好大的威風!”

信王悠悠擡頭,對上楊侍中那雙滿是殺氣的鷂子眼,唇角倏爾一挑,笑意微寒。

猛然看清眼前這張面孔,楊侍中活像瞬間被雷劈中了一般,定定地僵立在那;眼睛裏從意外到驚恐,一張老臉早褪盡了血色。

“怎麽?莫非是因本王久不登朝堂,侍中大人認不出了?”

“信……信王千歲!……微臣……臣不、不料是……王駕在……在此,沖……沖撞了王爺,罪該萬死啊!王……王爺,恕……罪啊!”

楊侍中一下子癱軟在地,抖衣瑟瑟而顫,說話都結巴得不成句了。

竇虎此刻還未來得及覺著痛快解氣,卻已經先忍不住暗暗叫苦喊糟:千躲閃萬小心,到底還是沒能遮掩住,終究將這身份亮堂堂地曝露在人前,而且還是在這等場所、當著這麽一大幫子人!

都是這個王八蛋的楊侍中,簡直該殺!唉,王爺的清譽算是完了……

堂上的人已然全傻了,繼而反應過來,紛紛跪倒,不敢再擡頭。

那薛鴇兒雖說每日裏迎來送往的大都是官場中人,也算見過不小的世面;但王爺來這種地方,卻還是頭一遭,更何況還是信王爺!她的三魂七竅也被驚散了一半,伏在地上不住篩著糠;腦子裏還自顧在不停飛轉,回想著自打王爺進來之後,自己有幾多言語怠慢沖撞、夠著死罪的地方,一面想一面止不住冷汗涔涔。

樓上屋子裏,梅梅和弦兒也早已大驚失色,茫然不知所措。

梅梅無力地倚著門,只覺得手腳發冷、口舌幹澀,喃喃道:“王爺?信王千歲?這是怎麽說的……”

弦兒也夢囈般地自言自語著:“是啊,信王千歲……當今這天下,除了皇上,可就數他最大了!只是,怎麽會是他呢?他怎麽會肯來咱們這樣的地方……”

說畢頓了頓,目光轉向梅梅,含著同情與無奈嘆口氣道:“唉,弦兒本還在想:姑娘你是個有主意的,能有膽識抓住機緣為自己做回主,好歹也是賭上一把,總比幹脆認命的好。就算是這輩子擺脫不了滾摸風塵的苦命,能把這女兒家的頭一遭、清白身交付給個自己中意的人,也不算白活一場。哪承想竟這樣不巧,遇見的偏偏是信王千歲!”

弦兒說到這,突然壓低了聲兒,帶著幾分神秘道:“聽京城裏都在傳,說這位信王千歲他可是個……”

“不許胡說!”

不等後面的話出來,梅梅突然嗔目呵斥弦兒,嚇得弦兒趕忙剎住口。

梅梅緩和了聲音,低低道:“怎麽會這樣?弦兒,我心裏好亂……”

樓下。

信王並不看匍匐在腳前的楊侍中,依舊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手中的折扇,用他冰冷而慢條斯理的聲音悠悠然問道:“侍中大人,是否有興致同本王繼續一較高低啊?”

楊侍中面無人色,磕頭如搗蒜:“不不!微臣萬死!求王爺饒恕!”

“既如此,那承讓了。”

信王“啪”地將折扇一攏,在楊侍中肩上輕敲了一記,撣撣衣裳站起身:“竇虎,在這候著。各位也都隨意吧。本王去本王的,你們樂你們的,不必拘著了。”語氣中帶著十足的嘲弄與玩世不恭。

眾人聽得這一聲,忙紛紛磕了頭爬起身,逃命似地去了。

薛鴇兒如夢方醒地從地上爬起來,朝信王與竇虎畏怯又討好地訕笑著,見二人根本不屑理會她,便忙將手裏的絹子一抖摟,抻了脖子朝樓上叫道:“梅梅!還不快出來拜見王爺!你幾世修來的!”

稍時的遲疑,門開了,弦兒扶著梅梅走出來。

梅梅神情中並無半點驚喜,而是帶著忐忑、疑慮和一絲絕望,怯怯走下樓來;到了信王跟前,小心地跪下:“下賤之人梅梅不知是王爺,實在放肆。望乞王爺恕罪。”深深叩下頭去。

信王溫然道:“不知者何罪?平身。”

“謝王爺。”

梅梅再拜起身,垂頭不語。

“不請本王上樓麽?”

“……王爺……請。”

梅梅聲音小得如同蚊子叮嚶,在前面引著信王往樓上自己屋中走去,只覺得腔子裏的一顆心早已悸亂得壓不住,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來了一般。

弦兒呆呆地剛要跟上去,被薛鴇兒一把扥 了回來,朝著腦門兒就狠戳了一指頭:“你還跟著做什麽?嚇傻啦?”又使勁在她胳膊上擰了一把,痛得弦兒直掉眼淚。

薛鴇兒拽著她低聲罵道:“還不走!杵在這等著放賞哪?平日裏教的規矩全忘幹凈了不成?沒眼色的東西!”

弦兒一面被薛鴇兒生扯著離開,一面仍不放心地回頭張望梅梅的屋子。

進得屋內,梅梅將門關好,回身便跪伏在地。

“這是做什麽?好好的怎麽又跪下了?有話起來說。”

信王伸手去扶,梅梅卻叩首道:“梅梅有罪,不敢起身。”

信王不解道:“你有何罪?”

“梅梅原本只當恩人是普通貴家子弟,因此並無禁忌,才敢放肆懇求恩人來此;確乎不知是王駕千歲,梅梅愧悔莫及。低賤之人有眼無珠,竟為一己私願,將王爺尊貴之身引入這汙濁下流之地,辱及王爺清譽,實在萬死莫贖!”梅梅說著,已是珠淚滾滾,也不知是愧疚還是害怕。

“來,起來。”

信王將她拉起,燭光下打量著這張明艷嬌俏卻稚氣未脫的臉,滿是憐惜地替她抹去淚痕。

梅梅怯怯擡眸,一雙猶自閃著淚光的大眼幹凈而澄澈,與她臉上此刻的濃艷妝容堪堪比照成了一種極不協調的巨大反差,令人甚覺造化舛謬、深可嗟惋。

這雙明眸之中,沒有欺詐,沒有媚惑,清透得直可照見她心底的誠實——這個豆蔻之年卻身墮風塵的煙花少女,猶有一顆尚未被汙垢世情玷染的心。

信王不覺寬慰一笑,柔聲道:“沒你說那麽重。本王知道你不是那樣的女子。再說了,誰說王爺就不能來這兒了?朝廷大員們來得,本王為何來不得?無非就是議論幾句,本王不在乎。”

梅梅不信似的睜大了眼睛:“王爺真的不怕議論?也不怕皇上和太後知道了責怪您?”

信王搖頭一哂:“不怕。比這更難聽的議論還有呢,本王都不理會,還怕他們再議論別的?若是怕,也不會答應跟你來了。”

梅梅愈發驚異,小心翼翼地問:“王爺……莫非也曾聽到過別的什麽議論?”

“別的”二字,梅梅吐得分外重些。

信王似笑非笑地盯著梅梅的神情,梅梅惶恐地垂下眼睛不敢看他。信王竟哈哈笑了。

“你說的那‘別的什麽議論’,恐怕京城內外早已無人不知了吧?”

梅梅擡眼怔怔地望著他,口中囁嚅著:“王爺自個兒……也聽到了麽?”

“嗯?說來聽聽。”

梅梅嚇了一跳,慌忙搖頭:“梅梅不敢!”

“不妨。本王要你說的,只管說來。”

梅梅咬了咬嘴唇,仍舊遲疑著不敢開口;可觸上信王那溫煦含笑又淡然篤定的目光,便似受到了不容推拒的誘迫,硬著頭皮小聲說:“京中時有議論,說王爺……”

頓住,再覷覷信王臉上,見他一副早已了然、不以為意的態度,確無絲毫慍怒;這才終於鼓足了膽量,飛快地繼續:“說王爺有斷袖之癖 ,故而至今未肯納妃,亦不近女色;甚至王府中連丫鬟都沒幾個,凈是太監和侍衛。”說完忙又低下頭去,連偷瞥一眼信王此刻的神情都不敢。

信王大笑,問:“那他們可曾議論本王究竟與何人斷袖?”

這話本只是逗弄、玩笑,不料梅梅竟當真微蹙了眉、努力回憶起來,繼而果斷地搖頭:“沒有。這卻從未聽說。”

信王憋住笑,又問:“那你信是不信?”

梅梅咬住嘴唇,大著膽兒認真地打量了信王一陣子,輕輕搖頭:“梅梅不知道。”

信王直覺得眼前這尚帶著稚氣的少女渾無雕痕與矯飾,著實天真可愛。

於是帶了幾分玩味的笑意,溫和地註視著她,輕聲問:“如此,還要本王為你驗身麽?”

梅梅倏地漲紅了臉,低低道:“梅梅不敢。”

“哦?是不敢,還是不願了?”

“不,”聽見信王這樣問,梅梅忙擡起頭,明澈的雙眸中閃耀著不顧一切的勇氣和光華:“梅梅是不敢辱及王爺尊貴之身,又怎會是不願?若王爺真的不嫌梅梅下賤,肯讓梅梅侍奉,梅梅死也無憾了!”

卻說候在樓下的竇虎和薛鴇兒,聽見樓上梅梅屋內時不時傳出信王的歡笑聲,又漸漸安靜下來,竇虎大感意外和心慌,越發坐立不安;薛鴇兒卻是暗自歡喜稱懷。

“言重了。來,坐下。”

信王拉梅梅在屋內的小桌前坐了,神色頗鄭重地說道:“梅梅,你的心意,本王很感激。本王非是嫌棄你,只是惜你年華尚幼,不忍采折。你若怕被低俗難耐者取了清白,本王自可護得你周全。你既被沒為官妓,有朝廷的律令在此,贖你出這樂坊怕是不能了;但本王可以給鴇兒留話,就說你是本王點中的人,除了本王,任何人不得找你陪酒求宿。從此你的貞潔就由自己把握,可保白璧無瑕。待何時你遇到可堪托付的人,那便隨自己的心願;否則,任誰也不能逼迫於你。如此可好?”

梅梅低頭不語,拿指頭絞著手中的帕子,半晌低低說了句:“王爺終是不肯要梅梅。”語氣中滿是哀婉與失落。

“本王這樣做,是不忍讓汙濁之輩糟蹋了你一派天真。然本王對你只有憐惜之意,並無戀慕之心,又何必占你清白。本王的心思,你可明白?”

梅梅點頭,淚珠兒在眼眶中直打轉。

信王望著她,輕聲問:“可願幫本王一個忙?”

梅梅忙拭去眼淚,殷切道:“梅梅惶恐,何敢當得起王爺一個‘幫’字!王爺何事驅使,但憑吩咐。”

信王微微頷首:“本王問你:若是明日他人向你問起今夜如何,你怎麽說?”

梅梅疑惑地看著信王,不懂他的意思。

“王爺想要梅梅怎麽說?”

“說你已破身。”

“啊!”梅梅大驚:“王爺,梅梅不懂,這是為何?”

信王沈默著別過眼去,眉間氤氳著一抹朦朧的郁色。

“王爺可是為了借此澄清先前的那些流言?”梅梅小心探問。

信王輕蔑一笑:“無稽流言,本王豈會在意!”說畢便不再言語。

梅梅是個聰明女子,見信王如此,知他必有難言之隱,便不再問。

“梅梅知道怎麽說。王爺放心。”

信王望著她一雙剪水青瞳,暖暖一笑:“好。如此,多謝你了。”將手中那把折扇遞與梅梅:“這個你收著,他日若有什麽難處,或可一用。”

梅梅鄭重接過,屈身拜謝:“謝王爺大恩。無論何時,但凡王爺有所差遣,梅梅無不盡心效命。”

“嗯。本王要走了,你善自珍重。”

信王起身,梅梅行禮告別,替信王開了門。

“你好生在裏面吧,不必出來了。”

信王叫梅梅留步,自下樓去了。

梅梅輕輕闔上門,在門縫中癡癡地望著信王挺秀的背影,心中有千般感激愛慕、萬般不舍,卻只能潸然淚下。

2、憂心幾何

話說此時的信王府上下早已亂成一團。

王府大總管謝功沛和侍衛統領郭晟等人正帶著闔府的奴才、侍衛等在前頭,人人心急如焚:王爺進宮面聖回來便陰沈著臉換了衣裳出門,如今眼看著夜色漸深,卻仍不見回來,叫人城裏城外四處尋了個遍也不見蹤影。雖說有竇虎跟著,倒也不至有何閃失,但到底放心不下,又不敢輕易驚動宮裏;只有一面繼續找,一面幹著急。

正無法開解時,王府大門口,一名侍衛匆匆趕回來。

“報統領,屬下適才聽見街上有人議論,說……”

說到這兒,他遲疑了,擡眼看著郭晟。

郭晟急道:“都什麽時候了還吞吞吐吐!聽見什麽了你倒是說啊!”

“是。說咱們王爺去了,去了……”

自家王爺一向矜束,突然間出入這等不入流的場所,連侍衛都覺得難以啟齒。

“王爺在哪兒?”

看著侍衛欲言又止的樣子,郭晟隱隱意識到事非尋常,愈發著急,壓低了聲音催問。

“在……天香樂坊。”侍衛近前一步,低聲回道。

“胡言亂語!什麽人敢這麽大膽詆毀王爺!王爺何等尊貴清明,豈會去那種地方!”郭晟面色登時一變,連忙低聲喝斥。

“千真萬確啊郭統領!屬下聽得真切。要不,咱們現在就趕過去護衛王爺?”

“住口!沒腦子的糊塗東西!王爺若是沒在,豈不是鬧出大笑話!王爺若真在,我們就這麽闖了去,又豈不令王爺難堪?既有竇將軍跟著,還需你們護衛些什麽?無事瞎殷勤起勁,我看你是自個兒巴不得借個由子好往那裏竄吧?管牢你的嘴,不許胡說!”

“是是,屬下不敢!”侍衛諾諾連聲。

郭晟“嗐”了一聲,轉身匆匆進府找謝功沛商量去了。

謝功沛一聽也吃驚不小:“不該呀,這不像是王爺一貫的行事。不會聽錯了吧?”

“末將也不信。可底下報訊的人信誓旦旦地說聽得真切,不會有錯。謝爺,如今可怎麽辦才好?”

謝功沛思忖著道:“若真是如此,王爺倒也無虞。別的,只有等王爺回來再說了。”

“王爺回來了……咱也不能問啊!”

“這種事,問是自然不能問的。只能權當什麽都不知道,且看王爺是怎麽個情形,到時再做計較。”

郭晟點頭:“謝爺說的是,也只能如此了。那就好生等著王爺回府吧。”轉身又回了府門口翹望。

此時,天香樂坊內。

竇虎正在廳中焦躁不安地來回直打轉,見信王出來了,忙迎到樓梯下候著。看信王發不松亂、衣履整齊,氣息勻定、臉色如常,似乎並沒什麽;心下縱有百樣疑慮不解,也不好探問,只等著信王走下樓來。

薛鴇兒早跑著迎上前,討好不疊地問:“王爺怎麽這就走了?是不是梅梅那丫頭不知好歹,惹王爺生氣了?”

信王停住腳睨了她一眼,語氣中透著威嚴:“薛媽媽多慮了,梅梅伺候得極好。她從此是本王點中的人了,你可明白?”

“是是!婆子曉得分寸,絕不敢再讓梅梅姑娘陪酒見客。請王爺放心!”

信王“嗯”了一聲,也不看她,揚長去了。

薛鴇兒提了一晚上的心終於落了回去,連聲喚夥計給王爺和將軍牽馬,顛兒顛兒地跟著送了出去。

屋內,梅梅聽著信王離去,將折扇藏進貼身衣裳的小袖中,松開發髻,解了衣帶,扯松了裹胸;走到床邊將被褥翻亂,拔下花插紮破手指,將血塗抹到床褥上。又將被子扯上去蓋住,然後將手指傷口的血吮凈,摁上止血的幹藥粉。一切料理停當了,便倚床懶懶地坐著。

果然,沒多時,就聽見薛鴇兒叩門。

“梅梅,梅梅?這麽快就睡下了麽?”聲音中透著股子麻人的諂媚勁兒。

梅梅輕蔑一笑,下地來開門。

“媽媽忙累了一整天了,還沒乏?不去歇息,找梅梅有事?”

薛鴇兒也不去在意梅梅話中的軟刺兒,只管進了屋,刁著眼睛上下好生打量了梅梅幾眼,滿臉堆笑:“哎喲我的姑娘,媽媽是來給你道喜的呀!嘖嘖,這承過露水的花兒,它就是不一樣!瞧瞧你這滿臉滿身,這會兒可都透著說不盡的春意、格外嬌艷呢!你呀真是好造化,竟然得王爺給你梳頭!你知不知道,就憑這,從此你可就是咱全京城的頭牌嘍!”

“媽媽高興得太早了。頭牌有什麽用?不能替媽媽掙來銀子,便只是個空名頭罷了,只怕媽媽也不稀罕。我既已伺候了王爺,就不好再隨便見客了。王爺可是吩咐下了:從今往後,我只能侍奉他一個人!”梅梅的語氣慵懶而淡漠。

“那還用說!王爺的人,誰還敢再生非分之想!就算是這樣,只要姑娘你坐在這天香樂坊裏,那慕名前來、唯求一睹芳容的達官貴人也肯定是絡繹不絕呀!”

梅梅微笑不語。

薛鴇兒說著話已蹭到床邊,暗暗地揭起被子飛快瞄了一眼,瞄見床褥上那塊醒目的殷紅,便喜笑顏開了。

“梅梅,媽媽問你:王爺方才……疼你嗎?”

梅梅一下子臊紅了臉,扭過身去嬌嗔道:“媽媽說什麽呢!您也是有年歲的人了,嘴裏怎麽這樣沒正經……”

“嗨喲喲,咱們梅梅害臊了!這有什麽的,咱們這樣的地方,要是還忌諱起這些話來,可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薛鴇兒誇張地謔笑著,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轉,吞吞吐吐地問:“梅梅啊,媽媽還有個事兒想問問你。”

梅梅聽她口氣,心下已猜到幾分,平靜地說:“媽媽請問。”

“呃……咱這是什麽地方你也知道。在這兒早都議論開了的事,你不會沒聽說過吧?”

“不知媽媽說的是哪一件?”梅梅心知她要問什麽,卻只裝作不解。

薛鴇兒只得直接問道:“早聞說這位信王千歲從不愛女子,不沾女色。今兒怎麽會突然來了咱們這兒,還定要給你梳頭呢?”

梅梅嗤笑道:“流言蜚語,何足采信!信王千歲也是盛年男子,豈有不愛女子之理?以往不愛,只不過是因沒遇見能讓王爺瞧得上眼的罷了。今日意外得王爺相救,是梅梅自個兒開口請王爺來的;當時並不知身份,還只當是尋常的貴人。能有幸得獲王爺青眼,梅梅也深感榮寵。”

“哎呦!媽媽竟不知你這般機靈能幹有見識!既這麽說,那就是姑娘你真入了王爺的眼了!嘖嘖,就沖這,京城頭牌的名號也非你莫屬了!”

薛鴇兒這回算是徹底放下心來。

“多謝媽媽擡舉。這都是王爺的恩寵、梅梅的福氣;往後,還要多仰賴媽媽的照拂才是。”

“那是一定,那是一定!姑娘伺候王爺也乏了,快好生歇著吧,我就不擾姑娘了!”薛鴇兒一面說著,一面樂顛顛地去了。

她怎能不樂?原本以為那楊侍中就已經足夠權勢體面的了,不承想這後頭還等著一位王爺!向以“不喜女色”聞名的赫赫當朝第一親王,竟然破天荒睡了她天香樂坊的雛兒;從此滿京城的鴇兒裏頭,任誰的臉面也大不過她薛媽媽去了!那些原本同她平起平坐的媽媽們,再見了她,就都得矮下氣勢來巴結奉承;這樂坊的生意,那就自是更不必說了!

薛鴇兒那裏自顧樂著,梅梅這裏也舒了口氣;上好門,坐回床上,取出信王留給她的折扇,無比輕柔小心地一點點展開。

只見這扇子背面素凈無點墨,就像信王人一樣幹凈;正面只畫著兩枝瘦竹,寥寥幾片竹葉斜著,再無其它字畫;只在左手下方印著一枚小小的朱色印章,仔細看時,是一個篆書的“信”字。

梅梅用纖細的手指輕輕觸摸著扇面,直直地看著那個“信”字出神。脂粉掩蓋不住稚氣的俏臉上,分明寫著濃濃的惆悵憂傷;就如同細雨中幽幽綻放的丁香,馥郁的芬芳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那味道是情竇初開的少女為伊初識愁滋味的無那感傷……

信王府門前,一名侍衛飛奔來報:“稟統領,那邊像是王爺跟竇將軍回來了!”

郭晟飛步沖下臺階,繞過五龍白玉壁,借著府前高掛的燈籠,遠遠看見果然是信王和竇虎;忙跑著迎上前去接馬。

因心裏憋著事,又不敢問信王,便只暗暗將竇虎一扯;待兩人稍落後幾步,才放低了聲音責問道:“竇將軍!你素來謹慎,今日是怎麽了?隨王爺出去了一整天,也不知勸王爺早些回;直叫這闔府上下足足懸了一天的心,四處都找遍了,就只差驚動宮裏了!”

竇虎耳內聽著郭晟這通埋怨,心裏好不憋屈。然而,且不論郭晟是皇帝禦口欽任的信王府侍衛統領、他只是副統領,論品階高低,郭晟正經說得著他;就只說今日這事,他也實在沒法辯白——總不能對郭晟說,“是王爺硬逼著我陪他去逛勾欄院的”吧?既如此,也便只好啞巴吃黃連,權且聽著了。

郭晟哪知道這裏頭的事,見竇虎一味地不出聲,還只當是他仗著信王的寵信不服自己、有意怠慢;於是心裏更加有氣,一路低聲數落個不住,竇虎只閉著嘴。

進了府門,早有謝功沛和常順兒帶人迎著,燈耀燭明地簇擁著信王往存心殿安歇。

郭晟將馬交予小太監拉了進去,嘴裏還待再說竇虎幾句;不料才剛開了個頭,信王就在前面停住腳冷冷地發話了:“郭將軍,你如此忿忿然喋喋不休,到底是在責怪竇將軍,還是在有意拐著彎兒責怪本王?”

“屬下不敢!”郭晟立時惶惶閉了嘴。

“罷了。你們侯了一天,也甚是辛苦;安排好上夜的,都下去歇了吧。”

“是,屬下告退!”郭晟躬身施禮,快步退下。

信王這才回頭,溫和地看了眼悶聲不響的竇虎,知他心中憋著委屈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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