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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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照帝臺

作者:喬悅藍

修訂版文案:

君臣、兄弟、母子、同僚……看似平常的盤繞勾連,內裏卻是道不盡的隱秘因果、暗潮湧動。究竟是什麽毀了一整個本該完美的局,又是什麽將這個已經殘破不堪的局勉力修補成圓滿的模樣?是誰踏著一地的血痕、碎片,以九死不悔的真情與本心步步走來,終用融盡了世間恩怨的至貞之血,將碎片粘合成了一枚布滿著最美麗亦最令人神殤的紋路的冰裂瓷器?清霜如晝,照亮這帝臺之上的每一寸曲與直、罪與恕;所謂天家情仇、九重秘錄,亦只不過是一場俗世悲歡、一曲凡塵驪歌。

☆本書已大修,現為修訂版。書名、文案、封面俱已更換。

內容標簽:宮廷侯爵 陰差陽錯 因緣邂逅 情有獨鐘

搜索關鍵字:主角:謝慜禎,宗政無愆,謝慜祚 ┃ 配角:楊祺,梅梅,趙如馥,李玄意等 ┃ 其它:非宮鬥題材,無三角狗血,不僅僅關於愛情

PS:原文為《謝郎儔》

☆、少年相惜

1、相識

初夏。

京外東郊樹林的幽僻處有一條小溪,溪流淙淙,於幽靜中添了幾分生機意趣。沿溪生著一片竹子,青翠茂盛,似能將隱隱逼近的暑氣隔斷在世外。

溪邊竹下坐著一男子,一身象牙色長衫,外罩一層薄薄的籠煙青紗褙子,腳上一雙銀緞靴,頭上白玉束發,別無它物。看著是尋常富貴人家公子的裝扮。

男子面水而坐,眉目間微瀾不興、喜憂難辨,看上去凝神已久;目光清冷,幾乎沒有溫度,似要石化了一般。

忽地身後一陣極短而雜亂的尖嘶撲打聲,男子驟醒般猛然回身立起,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一股寒涼從脊背直竄到腦後:只見他身後不足一尺處的地上,一條茶碗口粗細的青蛇正奮力撲騰掙紮,一根尖細銳利的竹枝已是堪堪穿透了七寸。此蛇青體焦尾,正是劇毒的竹葉青。

那蛇只劇烈地扭擺甩動了幾下,便沒了聲息。男子怔住少頃才稍微定神,如夢初醒般動了動已被驚得發僵的身子,急忙擡頭尋望,見不遠處一少年正翻身躍下馬,快步朝這邊走來。

男子向那少年遙遙拱手:“敢問適才可是閣下出手相救?”

少年邊走來邊拱手回禮:“遠遠地見那廝就要傷人,急迫間身不能達,恐誤了援機,故也未及多想,隨手便飛了枝尖竹梢過去,所幸不曾失手。”

人到近前,男子觀那少年:身著月白色繡銀細花紋底錦服,寶藍束口箭袖,腰間束著黃銅獸紋革帶,頭上一條鑲玉湖藍絲帶束發。年紀不過十五、六歲,卻是身姿挺拔,英氣勃勃。細觀相貌,眉目端秀,滿面盡現豪放爽朗之色、一身渾是活潑跳脫之氣;如同春日熙熙,甚為可親。

這邊少年看那男子:眉傳飛鴻之逸態,目蘊流星之寒輝;容光似玉,龍章鳳姿,衣飾至簡卻難掩尊貴氣度;翩然獨立於竹下,清冷高潔,渾不似人間凡品。

兩下相看之間,不由皆在心底暗自稱羨。

“適才出手倉皇,兄臺無礙吧?”

少年說著,擡腳踢了踢地上的死蛇,已是紋絲不動了。

男子瞥一眼那死蛇,仍是心有餘悸,由衷道:“閣下好清銳的目力、好迅疾的身手!在下無礙。幸蒙相救,無任感激。請教尊姓大名?”

少年道:“兄臺客氣,舉手之勞不足道。在下覆姓宗政,名無弊。”

“哦?閣下莫不是輔國大將軍的公子?”男子神情間頗顯意外。

“慚愧,正是。兄臺如何知道的?”無弊十分訝異。

男子溫然道:“宗政一姓如今已甚少,京中更是獨有輔國大將軍一脈。在此相遇,閣下又如此裝扮、這等身手,想來不會錯了。”

“嘿嘿,也是啊。聽兄臺這樣一說,果真是一想便知。是我愚魯。”

無弊憨笑著搔了搔脖頸,顯出三分稚氣。

男子不禁唇角微挑,漾出一抹淺淺笑意,雖只在倏忽之間,卻已是如春回一瞬:“哪裏,宗政公子過謙。且容在下謝過相救之恩。”說畢便要躬身施禮。

無弊忙執手攔住:“兄臺快別多禮。在下恰巧遇見,彈指微末之功,哪說得上什麽‘恩’不‘恩’的!兄臺這般言重,倒叫在下不安了。”

男子才要答話,無弊卻又自顧搶著說道:“對了!還未請教兄臺尊姓、貴庚呢!在下虛年十五,生辰還未曾過。看兄言談氣度,必定年長於我吧?”

聽著宗政無弊這一串兒蹦豆子般連說帶問的話,男子不禁怡然而笑。

“公子慧眼。在下姓齊,單名一個玉字;虛長了公子五歲,也才剛過了生辰。”

無弊樂道:“果真是兄長!齊兄,你我一見如故,就別再這麽‘公子’、‘閣下’的說話了吧!聽著怪像那些老學究的,一股子酸腐氣;真繁瑣死人不說,還盡顯得疏遠了!莫如直以‘兄、弟’相稱,可好?”

男子略作遲疑,終究還是點頭應道:“公子好爽直!既蒙擡愛,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齊兄……”無弊一臉無奈。

齊玉覺悟,搖頭一哂:“愚兄一時莫能適從,賢弟莫怪。”

兩人哈哈一笑,這才彼此相讓了坐下。

此時,奉天殿,早朝之上。

“韓侍郎一派鬻私誤國之論,皇上怎能一再受其蠱惑?皇上自踐極以來,五年間已兩度裁減邊事用度;天下雖長日承平,然邊戍亦不可稍懈、兵甲斷不宜荒疏。多少將校士卒舍家報國,遠別親眷骨肉,長飲關塞風沙;邊陲甲胄之苦,非安坐華堂、錦衣肉食者能知。朝廷既無窘困,爭忍吝惜些須帑庾衣食之供養?況近年邊費所耗並未稍有侈靡,如此裁之又裁,豈不叫邊人心冷?還望皇上三思!”

“輔國大將軍此言甚謬!自先帝定鼎至今已近三十載,我朝外無邊釁、內無兇亂,四海綏寧。試問無戰可資之世,邊卒久沐清閑安養,衣食並不曾虧短,何來寒心之語?無乃有意煽引以滋嫌隙乎?況皇上由來克己訓儉、開源節流,輕徭賦、重教化、廢冗弊、興實務,不過依時、依需而布政施令,皆利國利民之策,卻屢遭大將軍指摘掣肘。更有此番京城防務之人事調度,大將軍亦極言不妥。下官敢問大將軍:身為人臣,如此言語行事是何居心?大將軍口口聲聲說下官鬻私,下官倒不知真正鬻私的究竟是誰!”

“你!……”

“好了,你二人皆為重臣,回回朝堂之上如此吵鬧不休,成何體統!”

龍陛上一直冷眼觀瞧的皇帝開口申斥了一句,兩個爭論得面紅耳赤的臣子終於暫時收了聲。

皇帝沈著臉將滿殿垂首不語的群臣掃視一周,目光重又落回適才爭吵的兩人身上。

“輔國大將軍,你盡忠國是,朕並非不察;然時移世易,許多舊法難免有不合時宜之弊病,若不及時改弦更張,恐將積重難返。你能直諫是好事,但一味因循守舊、抱定成法,並未見高明。此番裁邊與京防調度,並非朕一時興起,而是籌算良久、勢在必行,大將軍不必再諫!”

“皇上風雷之勢,銳意鼎新,臣不敢妄議短長。然奈何為一時寸絲半粟之利,而甘失萬千戍夫之心?如此舍大而謀小,實非聖主之道,臣竊為皇上不忍!”

皇帝唇角輕揚,眼底卻已是一片霜意肅殺:“呵,輔國大將軍還是這麽喜歡小題大做、危言聳聽!大將軍這是要指教朕為君之道麽?朕記得自許太傅仙去之後,朕並未再拜何人為帝師。聽卿之意,朕若不從你所諫,便是鼠目寸光、貪愚昏庸咯?是不是你所惡者朕必止、你所欲者朕必行,凡你有諫,朕概不能逆之?朕不知大將軍這是欲做忠臣呢,還是欲做權臣?”

宗政存遠聞聽此言,不由惶然色變,忙跪地再拜道:“臣不敢!皇上如此說,令臣再無立錐之地!”

皇帝一聲冷笑:“大將軍何乃太謙!你手握重兵、威震朝野,又受先帝顧命,有什麽不敢?你若沖冠一怒,這無立錐之地的,恐怕該是朕吧?”

宗政存遠大驚,叩頭道:“皇上何出此言?教臣萬死不足以明志!若因臣掌兵而令聖心見疑,臣乞請將兵符、帥印歸奉。”

“只怕大將軍舍不得!退朝!”

皇帝說罷冷哼一聲,不待宗政存遠再分辯一個字,已起身拂袖而去。

東郊林中。

清溪綠竹,兩個芝蘭玉樹的少年正促膝歡談,十分親熱。

“弟適才見齊兄獨自一人坐在這裏出神。可是心中有什麽煩難苦惱?”

齊玉眼望向水面,淡淡地說:“倒也沒什麽苦惱煩難,只是愛這裏幽僻少人、有竹有水,難得的清靜自在。每有心神疲懶倦怠之時,來此小坐,算是聊解胸懷吧。”

“齊兄雅致。常常來此?”

“偶爾。”

“齊兄家就在京中麽?眼下做些什麽營生?”

齊玉收回目光,望向無弊,略頓了頓,回說:“我只是暫居京中打理生意。往往四處飄游的時候居多。”

“齊兄竟是生意人麽?!”

無弊脫口而出,語氣裏盡是驚詫。他瞪大眼睛重新打量著面前的男子,滿臉的不能置信。

齊玉溫文一笑:“怎麽?不像?”

無弊又上下仔細端詳了一通,連連搖頭:“半點兒都不像!齊兄通身一派清雅醇儒的氣象,怎麽看也不似那些做生意的商人恁般銅味俗氣逼人,根本星邊兒也不沾嘛!齊兄定是同我說笑的!”

齊玉仍舊微笑:“商人也不盡相同,也有如陶朱、子貢 一般的儒商。愚兄雖不敢自比先賢故事,但終日與珠玉字畫為伴,幸得能以商襄學,才不至銅臭逼人。”

聽見齊玉這番話,無弊猛覺自己失言,頓時面現窘態,急急忙忙說道:“齊兄教導的是!都是小弟不學無術、見識淺陋。想來人之清濁高下當在於德行學問,安能以出身生計論!適才失言,實非存門第之見,懇請齊兄切莫怪罪小弟。”說著站起身連連作揖賠罪。

齊玉趕忙拉住:“欸,賢弟哪裏話,太生分了。賢弟待我至誠,這才言出肺腑,無所避忌。賢弟赤子之心,真摯坦率,可愛之至,令愚兄備感投契。”

無弊聞言,釋懷之下帶著暖意,拱手說:“多謝齊兄不怪!兄雅度高懷,小弟能與兄結識,真真有幸。”

齊玉仍是淡淡微笑,執手道:“坐。”兩人覆又坐下。

正閑談間,忽聞一陣馬蹄聲由遠漸近,回頭只見一騎正朝這邊快奔而來,馬鞍上隱約還縛著個長方的錦袱。

將要近前時,一名仆從打扮的壯年男子極其利落地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疾步上前,不動聲色地飛快掃了無弊一眼,即轉向齊玉,恭恭敬敬地躬身回話。

“稟公子,公子要的棋盤、棋子俱已取來了,現在馬上。公子是否這會兒就用?”

齊玉並不答話,只看向無弊問道:“賢弟可有興致與愚兄對上一局?”

無弊窘得連連擺手,一疊聲道:“罷了齊兄!小弟只知舞刀弄杖,於這些詩詞文章、琴棋雅事上向來一竅不通,因此還每被家父斥罵不思長進、不學無術呢!”

說著便拿上了父親的腔調,學起父親捋須拂袖的樣子:“我家雖為將門,武學傳家,但爾既為男兒,就當文武兼通,方成棟梁之材。不料爾終日無所事事!習武之餘,竟一無所長、一味魯莽。都是不攻書之過!”

瞧無弊頑皮天真之氣畢現,齊玉與那仆從打扮的男子皆忍俊不禁。

無弊見他們笑,便也“嘿嘿”一樂,收了淘氣,正色問:“兄長特特命人取了棋來,莫不是約了友人要在此對弈?”

“並未約人。只是一時興起,想趁著此間幽靜,於竹下自娛。既然賢弟不好此道,也便罷了。”向仆從道:“不必取來了。”

仆從躬身應了聲“是”,頓了頓,又掃了無弊一眼;見齊玉似乎全然沒有要走的意思,便遲疑著說:“公子,咱們出來已有些時候了……”

“哎呀!”

聽見仆從這話,無弊忽然“啪”地一拍腦袋。

見齊玉和那仆從都一臉疑惑地望著他,忙道:“我一見著兄長,因覺親切投緣,便只顧著說了這半天話。不光擾了兄長的清凈,也把自個兒出來的正事忘了個一幹二凈!”

“哦?賢弟來這林中,不是為了散心,是另有要緊的事?”

“是為舍妹來的。前幾日我們隨侍母親去廣濟寺進香,途經這片林子,她隔著轎簾瞧見那邊坡前的野果子鮮艷可愛,央著我摘了些。原只是當好玩,誰想回家嘗了一個,竟頗覺新鮮;便磨著母親也嘗嘗,母親也說這果子滋味爽口。還不知是真話還是哄她呢,她就上了心;今日不知怎的又想起來,非要支使我再來采些。”

齊玉笑說:“這卻也有趣,原來賢弟還有個妹妹。好一派小女兒情致!只是這等差事打發人來便了,何必還要賢弟為幾枚野果子特特親來這林子裏跑一趟?”

無弊道:“誰說不是這話呢!可那刁鉆丫頭偏說她是要了有正經用處,怕小子們粗手笨腳,不知道輕重好歹,待拿回去都揉搓壞了,定要我親自來。齊兄,時候不早了,不便久聊,我快些采了便要回去。倘或再遲些,被家父回府撞見,知道我竟出門幹這等營生,又少不了一通好罵!”

齊玉頷首:“既這樣賢弟快去吧。就此別過。”

彼此一揖,無弊轉身方欲上馬,忽而又想起來,回身向齊玉道:“家規苛嚴,父親一向不準我在外頭私自交游,故不敢邀兄長到府中相敘。待思念兄長時,小弟再溜出府,就來此處尋兄長可好?”

齊玉點頭:“你我既有緣相識,君子之交,何必拘泥。我閑時會來此小坐,再見自是不難。”

無弊這才放了心,拱手說聲:“多謝兄長,那小弟就先告辭了,珍重!”

齊玉亦一拱手。無弊翻身上馬往竹外林坡上去了。

仆從望著無弊的身影遠了,方才轉回頭俯身低聲道:“王爺,方才那人……”

“輔國大將軍之子,宗政無弊。”

仆從愕然,略一遲疑,仍是小心問道:“王爺向來不問政事,亦不與朝中官員往來,怎會與宗政公子結識,以至稱兄道弟起來?”

齊玉負手站立,並不答話,只朝身後竹下的死蛇略揚了揚臉。

仆從順著看去,頓時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地叩頭:“屬下死罪!回來遲了,幾乎令王爺涉險!”

齊玉淡淡道:“起來吧。本王差你去的,意外之事,豈能怪你。”

“多謝王爺不罪之恩。”

仆從又叩頭方才起身,將馬牽了過來,躬身試探著問了聲:“王爺,回吧?”

齊玉點了下頭。仆從小心伺候齊玉先上了馬,自己方才上了;兩人一前一後驅馬而去。

信王府。

門口四名侍衛遠見著齊玉和仆從繞過府前的五龍白玉壁騎馬過來,頭裏的兩個趕著下了臺階快跑幾步,朝著馬前齊齊跪下。

“恭迎王爺回府!”

門前的兩個推開了厚重的朱漆塗金大門,垂手侍立。跟著齊玉的仆從先跳下馬將韁繩、馬鞭交給一個侍衛,又伺候齊玉下了馬,接過馬鞭,牽了馬跟著進府。

另一個侍衛早起身在頭裏跑著進府唱告:“王爺回府!”

這裏一喊,門前的兩個侍衛單膝跪倒,裏頭早有小太監快步跑著迎上來將馬接了。

仆從緊隨著齊玉往東配殿澄一閣前堂走去。

齊玉一面走,一面回身低聲對那仆從道:“竇虎,今日宗政公子事,除了本王跟你,一個字也不許旁人知道,不論是誰。”

“是,屬下記住了。王爺放心。”

齊玉“嗯”了一聲,放步去了。竇虎仍在身後兩步遠的距離內趨身相從。

這齊玉正是本朝第一尊榮顯貴的親王——信王爺。

信王謝慜禎乃是先帝第九子,當今皇帝謝慜祚幼弟,也是他唯一一母同胞的嫡親弟弟,原封齊王。當今即位後,特恩旨改封為信王,賜開府留京事太後。次年出宮入府,時年十六,於今已四載矣。

信王與當今雖自小分離,甚少親近,但天然的一份不同尋常的手足情深,卻是常人所不知、也不能解的。但只看信王所受與眾不同之待遇,便可知當今對這位幼弟是如何優寵:信王府第的規制高於平常王府,是唯一一座府內準設宮與殿、府外特造五龍白玉壁的王府。 信王可服除明黃以外的任何黃色,可不必隨眾臣上朝、不必管理軍政要務,但卻對朝中從一品以下的任何臣子都握有“旦見劣行,先斬後奏”的生殺之大權。信王受九錫 ,品階超乎正一品之上,入宮只向太後、皇帝與皇後行大禮,餘者妃嬪無論品級高低,除貴妃可平禮之外,一概須向信王行恭禮。

然信王為人清冷孤傲,名利權位俱不放在心上,只安然做本朝第一自在散人,萬事不問。

2、“和氏璧”

輔國大將軍府。

公子無弊在離府門還有百十來步的地方跳下馬,向著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

一個機靈的守門小子瞧見了,忙朝著無弊打躬;見無弊向他招手,便快步跑到跟前。

“公子做什麽?怎麽不進門?”

“大將軍回府了不曾?”

“還沒呢。”

“嘿!可算放心了!”

無弊樂得一拍掌,解下馬鞍上掛著的朱漆小提盒,端住了就往裏跑,嘴裏還不忘吩咐:“替我把馬牽進來。告訴門上的幾個:大將軍回來倘若問起,不許說我出去過!”

“是,公子。”小子一面牽馬小跑著往府裏跟來,一面答應著。

宗政府後花園。

薔薇架子底下,輔國大將軍宗政存遠的掌珠宗政無愆正在跟侍女合珠專心做著女紅,甚是安靜。

初夏的上午,風倦雲怠,花香裏都透著絲絲慵懶。

宗政無愆身著水藍色銀線流雲疏影的對襟軟紗窄袖長裙,一頭柔順的烏發隨意地綰作十字雙垂髻,髻旁只插一枚素銀掐絲嵌珠雙蝶釵。她坐在藤凳上,拿了個竹制的繡花繃子,一針一線、十分仔細地繡著什麽;眉目低垂,光潔的額上垂著簡約別致的纏絲綴珠貝銀葉流蘇,羊脂玉一般勻凈的臉龐上不施脂粉,如瓷細膩、似玉明潔。更兼眉上螺黛淺,遠山煙雨色;唇間胭脂薄,霞珠珊瑚光。細密勻長、微微卷翹的睫毛間閃躍著無限溫柔與靈黠。品論相貌,雖非是桃秾李艷,卻恰是玉凈花明。

侍女合珠一身縹色細羅衫,梳著嵌寶雙平髻,坐在無愆腳邊的玫瑰木雕花腳凳上正打著絡子。身旁小藤幾上擺著繡線簍子和彩繩盒子,兩把淺青白的冰紈團扇隨意地丟放在篋子上。

不時飄落的薔薇花瓣沾在她們的頭發上、衣裙上,兩個人也並不去拂,只專心於眼下。

小丫頭漣漪站在無愆身後打著扇子,歪著頭兒悶悶地瞧著無愆和合珠手上的活計,終於忍不住問:“小姐,這花樣子你都繡了好幾日了,漣漪怎麽還是看不出是什麽花草呢?瞧著跟小姐屋裏繡架上的花樣子沒甚兩樣。有些像夜合花,又有些像蘭花,但好像又都不是。”

無愆擡眼側過頭對漣漪抿嘴兒微微一笑:“是一樣的。因沒繡完,又不是常見的物什,所以你不認得。這是萱草跟椿葉。”

“小姐放著那麽多好看的花草不繡,卻總繡這兩樣東西做什麽呢?不覺得乏味?”漣漪頗不解。

無愆仍是溫然笑著,耐心作答:“椿樹與萱草,乃是象征父母康壽無憂之物。我瞧著父親大人這些日子頗為煩郁,母親大人也跟著憂愁不安。我一個閨閣女兒,又不便多問,無法為父母解憂,唯有以此寄意祝禱罷了。”說畢,微微嘆了一聲,拿著針線和繡花繃子只顧直直地出起了神。

合珠見狀,忙停了手上的絡子,輕輕拉了拉無愆的衣袖,柔聲喚:“小姐,小姐?”又揚頭嗔斥漣漪:“偏你聒噪多話!無端引得小姐發愁。”

漣漪往後一縮,一臉的委屈,卻不敢言語。

無愆回過神,淺淺的笑裏愁意還未掩盡,只對合珠說:“怪漣漪做什麽,哪裏是她引的?她問與不問,我心裏都是一樣掛礙。只盼望父母親大人能安樂康健。”

合珠殷切寬解道:“小姐請想:大將軍是先朝重臣,功在社稷、名懸朝野,誰不愛敬!先帝爺在的時候何等寵遇禮待,當今皇上自然也不會薄看了咱們家,哪裏會有什麽真不順心的事兒?以大將軍的脾氣,無非就是偶爾在朝堂上跟三兩同僚有個政見不合、爭執不下,心中難免會有些許不暢,過了這一時自然也就好了。小姐快別多慮。”

無愆跟合珠對望了一眼,輕輕握了握合珠的手,舒眉淺笑:“或恐真是我多慮了吧。但願如你所言。合珠,你總是最能寬我的心。”

“小姐快瞧,公子回來了!”

漣漪眼尖,手指著園子門口的方向脆聲喊道。

無愆和合珠扭頭望去,只見無弊正繞過蓮花池子,興沖沖地朝著她們這邊跑了過來,還老遠朝她們擎了擎手裏的小朱漆提盒。

無愆忙站起身,擱下針線繡物迎了過去。

無弊遞過提盒:“給!打開瞧瞧,是不是你想要的那樣兒的?”

無愆開了盒子,裏面是大半盒數珠兒大小的醬紅色野果子,個個鮮艷飽滿,甚是誘人。

“哥哥親自去,果然挑的都是好的。”無愆稱讚著,將小提盒遞給漣漪:“拿清水洗幹凈了,擱上冰塊鎮著,放在屋裏背陰那面的桌子上。我待會兒用。”

漣漪答應了,捧著提盒去了。

無愆讓了無弊到藤凳子上坐,自己且在適才合珠坐著的玫瑰木雕花腳凳上坐了。

合珠立在無愆身後,撿起篋子上的兩把團扇,遞了一把給無弊,自己拿了一把給無愆搖著。

無愆問:“辛苦了哥哥跑這一趟。只是怎麽去了這許久?怪叫人惦記的。我剛還想著要打發漣漪悄悄到前頭問問門上公子回了沒、是不是又被父親拘去訓話了呢。”

還沒等無弊答話,合珠先“噗嗤”笑了:“小姐快休提大將軍訓話這檔子事,仔細犯了咱們公子的大忌!”

無弊咬牙笑著,拿手點著合珠道:“好個貧舌的丫頭!妹妹把你慣得越來越不像樣了,竟連我都敢笑話起來了!”作勢將手裏的扇子一撂:“這個就不用了,你們女孩家的東西。罰你快去倒杯茶來我喝!你們派給我的好差事,在外頭跑了這麽大半日,又熱又渴的!那茶要不涼不燙、不釅不淡剛剛好的;要是有半點兒不合小爺的意,一定加倍罰你!”

合珠蹲身應了聲“是”,丟下扇子,笑著跑了。

無弊轉對無愆“嘿嘿”直樂:“給合珠丫頭笑話就笑話了吧,今兒我還真不惱。心裏暢快得很哪!”

“哦?哥哥出門碰見了什麽好事這麽高興?告訴妹妹,也樂一樂。”無愆好奇地問。

無弊便開了興頭,手舞足蹈地將林子裏如何結識齊玉、如何交談投契都說了一遍,更是極口稱讚齊玉的相貌、人品、氣度,直誇得天上難尋、世間無二,唯恨自己書讀得少了,搜羅不盡好詞好句形容。無愆聽著,卻只是不住地抿著嘴兒樂,並不搭言。

這裏合珠已經倒了茶來,用茶盤托了兩個茶杯,一個要有羹碗那麽大了,一個卻是小巧玲瓏。她一行走,一行頑皮地笑說:“公子快請吧。跑了這半日,又說了這半日,想必是渴極了。合珠深怕小杯子不解渴,特特尋了這個大杯來。照公子的吩咐,在個大海碗裏來回倒了好幾氣兒,才算是不涼不燙了。”說著,先將小杯遞與無愆,又往無弊跟前一屈身:“公子快品品,是不是‘不釅不淡剛剛好’的?”

無弊端起大杯一口氣喝凈了,將空杯往茶盤裏一頓,拍腿說聲:“真痛快!”引得無愆跟合珠都忍不住笑。

合珠繼續逗趣:“既然是好,那小婢倒是該賞還是該罰呢?”

無弊假意想了想,道:“你既這麽用心,罰就算了。你想討什麽賞呢?”

合珠脆聲說:“方才我去倒茶了,沒趕上公子講的好書,回來只仿佛聽見是在外頭碰見了什麽妙人兒。公子既喝了茶解了渴,那便再說一回,賞合珠也聽聽?”

沒等無弊答話,無愆先搖著手兒打岔說:“你聽差了。公子哪裏是遇見了什麽妙人兒?公子遇見的,可是稀世奇珍、無價美玉!”

“啊?!”這回合珠跟無弊齊齊詫異了。

無弊奇道:“我方才和你說了半天的齊玉齊公子——呃,是!我說他是做珠玉生意的不假,可我並不曾見他身上有帶著什麽稀世珍寶、無價美玉啊。哪裏就遇見寶物了?”

合珠一臉不解地來回瞅著他倆,聽得雲山霧罩。

無愆好容易忍了笑,慢悠悠抿了口茶,將茶杯擱回合珠手上的托盤中,這才故意作出一副正經神色,滿是認真道:“哥哥說那齊公子名玉,又做珠玉生意,偏偏的連相貌人品也勝卻美玉——這哪裏是什麽妙人?分明是曠世奇珍呀!他叫齊玉倒俗了,竟是應該喚作‘和氏璧’ 才貼切。”

這話說畢,三個人登時笑作一團。

合珠蹲在地上,拿手捂了肚子,茶盤子都擲在一邊。無愆用的那個小茶杯倒了,在托盤裏骨碌碌直滾。

無弊彎著腰,又是跺腳又是拍手,笑得直“哎喲”,連聲說:“好一個‘和氏璧’!妹妹,虧你想得出來,倒也真有幾分貼切!”

無愆偏著臉,拿扇子遮住嘴,也任由自己笑了個前仰後合、花枝亂顫;玉珠兒散落碰撞般清潤明脆的聲音回蕩在夏日的園中,化入了一架薔薇香裏,分外怡人。

合珠笑夠了,擦著眼淚又添道:“真格兒的,下再見著那位齊公子,小爺可千萬想著問問他是不是表字‘和璧’。要是,小婢興許還能沾賴著攀個親、認個哥哥什麽的,豈不妙?”

無弊越發笑得不行,點著她笑罵:“合珠丫頭都要成精了,比你小姐還巧!你們倆這嘴簡直了不得!罷了,齊兄的耳朵今兒怕是要燒熱一天了,再不知道竟是你們兩個在背後這麽促狹編排他!”

三人又是一陣開懷歡笑,並不知此刻信王府中有人早已莫名其妙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漣漪匆匆過來回話,見他們仨無端笑成這副模樣,不明所以,好生納悶,只得叫:“小姐,果子都洗好了,你早起吩咐的幹凈細紗布也都預備下了。還有,園子外頭跟公子的張義哥急得直打轉,說是大將軍已經回府了,在前頭正問公子去哪兒了呢。”

一聽這話,三個人戛然住了笑。無弊登即肅著臉站起身,擡腳就悶頭大步往外走。

無愆跟合珠也起身,直到望著無弊出了園子,無愆方才回頭吩咐合珠和漣漪:“把東西都收了,咱們也快回屋子裏忙正事去吧。今兒公子出門的事,不許跟人多嘴。”

合珠跟漣漪忙低頭應了,收拾繡物、茶盤一應物什。

合珠邊收拾,邊向無愆擔憂道:“今日這陣勢,公子去了若不照實說,大將軍跟前只恐沒那麽容易了局。”

無愆說:“父親的脾氣向來如此,一頓好罵是定然逃不脫的;好在哥哥早都慣了,自能支應。況且還有母親在,料也無甚大妨礙。等下咱們只消手上麻利些,早早做完,好替他解圍去。”

3、解圍

園子門口。

張義一見無弊出來,忙跳上前扯住了就走,嘴裏不住地叨叨:“我的公子爺,可算是來了,真急死人了!小的才聽二門上當差的說,大將軍今兒回府臉色很不好,到了上房就問公子去了哪兒。夫人不知道,底下的人也都回說沒看見,大將軍越發生了氣,一疊聲喊著讓快叫。公子待會兒可要留神仔細,小心回大將軍的話。”

無弊聽得心慌打鼓,連嗐了幾聲,方才的興頭勁兒一絲也沒了。欲要想想如何應對父親,慌亂間卻並無主意;腳下又不敢有分毫耽擱,只得先緊著頭皮往上房趕,不知父親此番又為了什麽生氣、又要尋自己什麽晦氣。

輔國大將軍宗政存遠年近四旬才得一雙兒女,固然珍視非常。只是他望子成龍之心太切,一心盼著無弊能青勝於藍,文武全才、光耀門庭,故此教子每每難免嚴苛。倒是女兒宗政無愆端莊聰敏、溫柔沈靜,老將軍夫婦百般珍愛,視若掌珠。

無愆屋子裏,漣漪打了幹凈的水來,合珠替無愆挽了袖子、褪了鐲子跟戒指,服侍無愆先洗了手,拿帕子拭了;漣漪又換來幹凈的水,跟合珠也洗了,這才擺上來一個白玉嵌瑪瑙紅雙鯉的大碗,裏面放著細碎冰塊。

無愆拿幹凈的細紗布包住洗好的果子,將汁兒擰到碗裏,擰剩下的果肉放在一個青瓷碗中。合珠和漣漪也依著樣子隨無愆一道忙活起來。

合珠一面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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