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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笑說：“虧得這果子是沒核兒的，不然還要先一個一個剖開剔了核兒再擰，那可真真要瑣碎死人了。”
無愆不由嗔笑道：“偏懶人就先想到省事！倘若真是有核兒的，瑣碎倒在其次，只恐這工夫趕不及。哥哥回來的本就遲，要是再用上那許多工夫，怕要到晚飯的時候才能呈上去了。雖不差什麽，但畢竟是暑天，到底不及中午用的好，新鮮又醒胃，也好勾著略多進些飯食。”
“這野果子汁多肉厚又無核，果真是上好的材料呢。只是不知道叫個什麽。”合珠一邊麻利地擰著汁兒，一邊說。
無愆也說：“正是呢，只曉得好吃能開胃，還真不知道名兒。委實有些辜負這好東西了。”
“隨它叫個什麽名兒呢！依我說，光憑咱們小姐對將軍、夫人的這份兒孝心，就把什麽都抵足了。”
漣漪也跟著湊趣兒，引得大家都笑起來。
三個人到底是快，只約摸一盞茶的工夫，無弊采回來的果子就用完了，白玉碗裏盛了約略有小半碗的野果子汁。
無愆吩咐：“漣漪，你洗了手去小廚房裏把最小的那套淡彩琉璃湯盅取來，取四只便可，裏面依舊各放上一點兒碎冰。記得連蓋兒和托碟一並取來。”
漣漪答應著出去了。
屋裏，合珠一面伺候無愆洗手更衣，一面問：“小姐，這冰飲新鮮別致，好倒是好；只是那些果子統共才擰出這麽點兒汁水來，怎麽夠呢？”
無愆一笑：“凡大家飲食，皆論節制。這冰飲雖可口開胃，亦不宜多飲。淺淺一盞，正可回味。多則饕餮無品了，於身體也無益。”
“小姐說做了給大將軍、夫人飯前醒胃，我倒是覺得留作飯後解暑更相宜，能助克化呢。”
無愆正色道：“你說的何嘗不是。只是這些時日，父親、母親皆郁郁不思飲食。我原是吩咐過廚房，叫他們多揀清淡爽口的時蔬做了來，少配一兩樣葷的便可。那些原不難克化，如今最要緊的還是胃口。不然，饒是再得宜的飯菜，只管吃不下，也是枉然。”
合珠點頭：“小姐樣樣都想得周到。一會兒端上去，大將軍、夫人就是想想小姐費這樣的心思，也定會賞臉多用些。”
這裏無愆收拾停當了，漣漪也將四只淡彩琉璃湯盅取了回來，放在一只長圓的白玉托盤中，皆配著成套的蓋兒和托碟。
漣漪將托盤放到桌上，無愆揭下四只蓋兒，拿小銀勺將裏面的碎冰各勻了勻，這才執了青瓷描花長柄美人湯勺，將白玉嵌瑪瑙紅雙鯉大碗裏的果子汁兒小心地舀了，分盛在四個湯盅裏，每個也只盛了八分盅。然後親自將蓋兒蓋好，吩咐漣漪：“將這裏不用的東西都收了吧，該送去哪裏的都送去。”轉頭向合珠：“拿幹凈的錦袱將托盤搭上，咱們快去上房給哥哥解圍。”
合珠應聲，搭好錦袱，端了托盤，主仆二人剛要出門，漣漪叫：“小姐等等，這碗裏還餘下約摸一盞汁兒，怎麽收著？”
無愆笑道：“還收它做什麽？你們跟著我忙了這半日，就留給你們。拿小盅兒盛了，也放上碎冰。等合珠回來了，你們倆嘗嘗。”
漣漪歡快地答應著收拾去了。
上房裏鴉雀無聲，越發襯顯得屋外蟬聲噪人。
匆匆而來的無弊請過安，便低頭垂手屏息立著，滿心忐忑地靜候父親發作。
宗政存遠怒瞪了兒子片時，罵道：“不思進取的畜生！整日只知道游手好閑。不在庭中習武，不在房內讀書，叫人喊了大半日你才磨蹭來。看你這身裝扮，定是又跑出去四處閑逛！若是哪日叫為父知道你膽敢在外頭結交些個不三不四的膏粱紈袴、市井無賴，定要揭你的皮！”
無弊諾諾應是，連說不敢。
丁夫人在旁又是心疼兒子挨罵，又是怕丈夫氣壞了身子，卻只是嘆氣，不敢多勸。這麽些年，她早已深知宗政存遠的脾氣：越勸越壞事，不如索性讓他罵個夠，也就罷了。
果然，宗政存遠又罵：“你長了這麽大，為父從來就不曾聽見過一句你有什麽可讚的見識抱負！成日價除了等閑混日子，你還知道什麽？沒一點兒長進！為父當年隨先帝戎馬馳騁，戰功赫赫；如今雖天下大定，為父在朝也仍是兢兢以事上，唯恐有負皇恩。你倒好！全無一點為父的樣子。我宗政家怎麽出了你這樣不肖的紈絝子弟？真氣死老夫了！”
無弊見父親越罵火越大，趕緊跪下，將頭垂得更低，大氣兒不敢出一口。
無愆進來見了這番景象，忙低頭上前整衣下拜：“女兒給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請安。”
宗政存遠見是女兒，略緩了緩臉色，擡了擡手示意無愆起身。
無愆卻並不起，擡頭望著父親回道：“女兒適才聽見父親又在為哥哥生氣。不是女兒大膽，敢逆著父親為哥哥說話，這回父親真的是錯怪哥哥了。”
“你倒說說看，為父的哪裏錯怪他了？”宗政存遠氣道。
無愆回頭朝合珠使個眼色，合珠忙俯身趨步，將托盤呈到桌上，去了錦袱，在旁侍立。
宗政存遠看了一眼，問：“這是什麽？”
無愆回說：“是哥哥和女兒特意為父親、母親預備的。酸甜清爽，飯前用了能解暑開胃。”
無愆見宗政存遠沒有吭聲，接著回道：“這些日子哥哥眼見著父親、母親郁郁不思飲食，心中十分焦急擔憂，深恐父親、母親傷了身體。勸著找大夫瞧瞧，父親又不肯，正愁得無法。是女兒想起上回隨母親去廣濟寺進香路上采的野果子頗能酸甜開胃，想試一試；和哥哥說了，哥哥便急忙吩咐張義去采了來。張義知道要緊，采選得仔細，故回來得遲了。哥哥在家等得心焦，生怕耽誤了父母大人進用，這才去換了衣裳預備出去瞧瞧；碰巧剛出門就見張義回來，便忙趕著親自把野果子送到女兒那裏去。方才父親傳喚時，哥哥正在後頭園子裏吩咐女兒給二老預備這個呢，故此來遲了。”
說畢起身捧了一個湯盅，走到父親面前跪下，揭開蓋兒奉與宗政存遠：“哥哥還特特囑咐女兒放了碎冰，清火祛暑。父親試試可好？”
宗政存遠到底疼愛女兒，原先罵了大半日，本來有些口渴，現又聽了這番話，氣早已消了一半，接過湯盅飲了一口，眉頭漸舒。
丁夫人那裏暗自松了口氣，對著女兒點頭讚許，無愆也對母親會心一笑，點手叫合珠近前，自捧了另一個湯盅奉上：“母親也試試？”
身後合珠偷偷朝無弊擠了擠眼睛，無弊也偷著朝合珠聳了聳眉毛，怕被父親瞧見，忙又垂下頭去。
宗政存遠飲畢，將湯盅遞回無愆手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一雙兒女：寶樹瓊花，珠輝玉映，崇光瀲影，恬靜真淳。多好的年華，多美的時光，多暖的情懷……
眼前的畫面竟如凝住的夢境一般，如此縹緲不真，若即若離。妻賢子孝女如仙，這難道不是人世間最美滿的門庭麽？在外的郁憤寒涼，尚有這融融天倫來溫暖慰藉，人生也不算不如意了。
許是年事漸高，也許是瞬時恍惚。不知怎的，一腔慈愛之情驟然生出，澎湃激蕩著襲上宗政存遠的心間，甚至還夾帶著幾分從未曾有過的滿足和酸楚。
宗政存遠胸中頓時被這突如其來、難以名狀的情緒溢滿，喉頭也竟似被這份翻騰著的心情填堵住了一般，眼底洇出了一絲難以發覺的潮濕。
丁夫人在旁覺察出丈夫的異樣，不禁輕輕拍了拍宗政存遠的胳膊，不無擔憂地柔聲喚道：“將軍，將軍？……”
宗政存遠仿佛從遙遠的天邊拉回了思緒，定了定神，無聲地長長喟嘆之後，輕緩而飽含憐愛地擡了擡手：“你們都起來。”
無弊聽到父親語氣中略帶疲憊與惆悵的柔情，一邊難以置信地偷眼打量著父親的神色，一邊慢慢地站起。
無愆也頗感意外，探詢地望向父親。
宗政存遠仿佛沒看見一樣，緩緩地說：“你們的孝心很好。只是無弊堂堂七尺男兒，今後要多在讀書習武上用功，不要偏偏在這些瑣碎小事上用心。雖是誠孝，畢竟不是男兒胸懷。”
“是，兒記下了。多謝父親教誨。”無弊忙答應了。
宗政存遠略點點頭，朝著丁夫人說：“老夫飲了這汁水，果然有了胃口，腹中竟仿佛有些饑餓了。夫人覺得如何？”
丁夫人忙隨聲附和：“正是呢！兒子特特想著叫人采的、女兒親手做來，光是這心意，已經叫人備感受用的了。妾身也覺得仿佛胃口一下子好了許多。”
無愆接了母親的湯盅，高興地說：“那女兒這就吩咐傳飯可好？父親、母親可要多用些啊。”
丁夫人疼愛地攜了無愆的手，連連說好。
一時間飯菜端了上來，合珠幫著丁夫人的貼身侍婢昆玉擺飯，無愆安箸。六個小丫頭在兩旁各執了絹帕、水盆、盥盂、茶盤等物，恭候使喚。
無弊替父親、母親將凳子擺好，伺候父母坐下，自己仍舊退後，垂手侍立。
宗政存遠道：“一家人，不必拘著這許多規矩。為父平日裏公務繁忙，無暇顧及天倫之樂，也是一大憾事。今日難得有你們陪著，為父和你母親也好多用些。你兄妹倆也坐下，咱們一同用飯。”
聽父親這麽說，無弊和無愆忙答應了。昆玉、合珠替他倆將凳子擺放到下首，兄妹倆這才坐了。
一時飯畢，無愆、無弊瞧著丫頭仆婦們都收拾凈了，又伺候父母漱了口、用完茶，無愆便回說請父親、母親歇息，跟無弊退了出來。
出了上房，直走了老遠，無弊這才大喘一口氣。回頭望了一眼無人，吐了吐舌頭，恢覆了一臉淘氣：“多虧了妹妹來得及時，又機靈能言善道，才說得父親沒了火氣。倘或一時不提防，說出來那果子是我親去采的，定要被父親活活罵死！真嚇死我了，魂兒都掉了一地！”
無愆笑道：“哥哥也太小瞧妹妹了！我請哥哥去辦的，難道還要帶累哥哥吃虧？何況倘或說了是哥哥親自去的，哥哥多挨罵不說，也叫父親格外生氣。本是為著孝順的，這卻何苦？撒個小謊，大家安生，何樂不為？”
無弊連連稱是，將大拇指往無愆眼前一豎，帶著幾分討好，誇張地吹噓道：“我宗政無弊的妹妹不愧是女中諸葛！一顆玲瓏心，絕勝比幹，何止七竅哇！難怪父親舍不得將妹妹輕易許配人家。想來這普通仕宦門第的公子哥兒中間，也真就沒什麽人能配得上妹妹……”
“哥哥！”
聽無弊沒兩句話就順口扯到了婚事上頭，無愆不由站住腳，漲紅了臉、豎了柳眉，不等無弊叨叨完便作色嗔道：“哥哥有這會兒這麽能說的，怎麽方才在上房裏竟成了個寒蟬呢？一味的貧嘴胡說亂比方，不怪父親生氣，時時罵你！好心的替你解圍，卻換了你這麽一篇混話出來，這算什麽？再這樣，下回可別想著叫我替你編謊了！”
合珠在後面“噗嗤”笑出了聲。無弊回頭使勁兒瞪了合珠一眼，合珠趕緊垂下眼，拼命忍著笑。
無弊見妹妹滿面慍色，知是真急了，趕緊打躬作揖地賠不是：“好妹妹，千萬別惱，都是哥哥不好，一時失口胡說的。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都是無心！我給妹妹賠禮。”
無愆聽他越急越說出好聽的來了，笑也不是，惱也不是，索性背過臉去不理他。
無弊只好腆著臉又繞到妹妹身前施了一禮，央告說：“好妹妹，賞個笑臉吧，不然哥哥這心裏怎麽能安生？”
無愆只得嘆口氣說：“哥哥別凈顧著在這跟我嬉皮笑臉地打磨牙官司了。快去尋了跟父親的王壽、馬彪兩位將軍，打聽打聽父親今日究竟為了什麽事這樣著惱才是正經。”
無弊聞言收了嬉鬧玩笑，正色道：“妹妹提醒的是。我怎麽就沒想起來這麽要緊的事！這就去。”
無愆點頭，目送無弊出了正院的垂花門，方才跟合珠從偏門回了西院自己屋子裏歇午去了。
4、孤忠
上房內。
“將軍今日如此煩惱，究竟所為何事？妾身看著，好不擔憂。”
“唉，”宗政存遠愀然長嘆，神情裏是說不出的頹索疲倦：“老夫越來越摸不清皇上的脾氣跟心思了。分明睿智足以辨忠奸，卻偏偏總喜聞阿諛奉迎之語。對韓崇道這等奸巧佞幸、唯解投機拍馬的庸讒之輩，非但不知貶斥疏遠，反而親信有加。且皇上素來行事常過於急躁冒進，勇志有餘而定力不足，老夫無一時不焦憂在懷。心有憂而不直諫，非忠臣所為，更有負先帝重托；然每每直言，則必惹皇上不快，今日朝堂之上，言辭間甚至大有疑老夫借勢弄權之意。這諫與不諫，孰為進退？老夫侍朝近三十載，不承想有朝一日竟會連盡忠都成了尷尬事。輾轉思來，這心內真是好不淒涼為難！”
丁夫人沈默片時，柔聲道：“妾身見識短淺，不谙朝堂政事，無法為將軍分憂；只有幾句家常俗談，說與將軍分解一二。不知將軍可願聽麽？”
“夫人請講。”
“妾常聞‘武死戰，文死諫’，想來人臣之本，當在各忠其所。將軍既居武職，沙場百戰未嘗惜命；今方升平之世，拱衛天子、諫所當諫，鞠躬已足。至於犯顏諍諫，則盡屬文臣之責，將軍又何必執著？皇上少年登位，意氣方盛，自不甘蕭規曹隨、無所建樹；將軍一味以定例相拘，勢必令皇上深感縛手絆足、難以施展抱負，久之自然生怨，以致君臣失和。依妾愚見，將軍今後進言宜適可而止，莫要太過拂逆聖意為是。”
“夫人所言之理，老夫何嘗不知？然當年乃是老夫私下裏力諫先帝立當今為儲，先帝囑托言猶在耳，未敢一日稍忘。皇上性情剛愎、任性自專，加之韓崇道等奸佞之徒從旁推波助瀾，若再無人敢批逆鱗、時時點醒，恐非社稷幸事。往昔有許太傅在，以帝師之尊，尚能規諫一二；及至許太傅病逝，滿朝文武除了唯唯諾諾、明哲保身，便是逢迎拍馬、投機鉆營，再無一人肯與老夫並肩直言。就連程宰輔亦是只敢軟曲進言，不敢稍忤天顏。老夫既顧命輔主，焉能也如這般違心做應聲之臣以沽寵求安？”
“將軍冰玉之志，只怕並不為人君所知。他日圖惹傷心，妾深為將軍不值。”
宗政存遠默了良久，終究長籲一聲：“老夫所求，唯無愧於先帝、無愧於本心耳。至於其他，已無心權衡，且隨天意吧。這兵權，是決計不能再掌了。”
凝神之處，恍若又見昔時光景。
天命二十四年冬。久病的先帝大限漸迫；一日午後，特命禦前大總管魏勤將他召進乾安宮。
他匆匆趕到，魏勤默無聲息地摒退了一眾太監、宮女，自己退到門外守著，殿中只餘他君臣二人。
“鴻舉啊，榻上坐。”
宗政存遠方欲行禮拜見，先帝已經點手叫他。
宗政存遠一怔，忙道：“縱是私下謁見，大禮亦不可廢。臣不敢放肆。”
先帝拍了拍床沿，堅持道：“鴻舉，你什麽都好，就只這古板拘泥的性子忒要不得！朕不喚名姓不喚‘卿’，就是要同老友恣意言歡，你卻非要同朕論君臣麽？朕統共還能有多少時日？你我兄弟似這樣見面說話的遭數，也是有一回少一回了……”
“聖上休要作此不祥之語！”宗政存遠聞言心下一慟，忙急步上前。
先帝執了他的手，勉強笑了笑：“朕定年號‘天命’，安能不知天命？鴻舉不必忌諱。”言畢指了指身旁，宗政存遠不好再推辭，只得告了罪，與先帝對膝坐了。
“鴻舉，今日朕喚你來，是有幾句要緊的話托付你，也算作是幾句肺腑之言與你剖對。”
“是。聖上請講，臣無不遵命。”
“朕舉事時，已逾而立，你方盛年；與朕同袍，並肩浴血，蹈屍山、踏火海，共歷生死近四載甫得天下。期間為朕出謀劃策、沖鋒陷陣，莫不以命相與；後又是你為朕靖四邊、掃流寇、撫生黎，朕才得以安坐朝堂而無片憂，卻誤得你娶妻已遲。鴻舉，你我名為君臣、情勝兄弟；你居功至偉，朕卻並沒有給你公侯之位、一品之職，亦未令你統領禦林軍，你心中可有疑朕忌你功高震主、怨朕寡情薄義？”
“聖上，輔仁主、安生民，匹夫之幸，曷敢存私？臣從未曾作此想！”
“鴻舉不怨朕，朕也仍要同你開誠布公。你與朕的情分，滿朝皆知，你又是以軍功聞名天下；朕若賜你國公，便必要收回你的兵權。不是朕不信你，而是怕人心多詭、眾口鑠金；你生性耿直，不會歪門邪道、更不懂與人交結應酬，勢必易遭人側目。朕自不理讒言，可朕不能必保後繼之君也能如朕一般待你；尤其是你諫立魏王為太子，你可知太子的毛病除了剛愎自負之外，還有疑心頗重？你若居一品、國公之尊，又手握重兵、統掌禦林軍，那他估計要連覺都睡不安穩了！然朕寡德，多方權衡之下，委實沒有更為理想的儲君人選，也只能如此了。你向來輕名利而重道義，是故朕寧願在爵祿、官品上委屈你，也不願收你的兵權，更不能將禦林軍交由你統領。朕這番心意，還盼鴻舉能荃察 、體諒啊。”
“聖上的苦心，臣都省得；也盼聖上莫要如此多慮，安養龍體才是。”
先帝搖頭：“朕的話還沒說完。禦林軍朕交與鄧老將軍的季子鄧通，也是因鄧老將軍與你有舊，而鄧通又與太子頗近；如此太子不至多心，朕也不必擔憂太子近旁實權之人在他跟前有對你不利之進言。朕希望太子今後能做明君、能同朕一樣信賴你，然朕卻不能告訴他是你諫立他為儲君的。太子自負且多疑，若對他言明，損了他的面子和傲氣，於你反倒並非益事；你素來口直，他必以為你仗勢欺他、以恩情壓他。因此朕只能不提，唯囑他多聽你忠諫；還望鴻舉仍能同待朕一樣忠耿，全力輔佐太子。他若有偏差不當，鴻舉為朕規勸之！”
“聖上為臣計慮至此，恩高情厚。臣縱結草銜環不能報萬一，敢不傾竭愚誠以事主？”
宗政存遠不由愴然涕下，方欲下拜謝恩時，被先帝一把拉住，二人攥手良久，感慨不能言。
“能知我、信我者，唯先帝而已。”宗政存遠從回憶中醒轉，不由慨然長喟。
丁夫人看了看丈夫，輕聲一嘆，終是沒忍再多作勸說，只執起手中紈扇，柔柔替他打著。上房裏一時靜寂得只聞窗外蟬噪陣陣。
☆、風動幡動
1、人心晦朔
宮中。禦書房。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兵符，又拿起案上的輔國大將軍帥印端詳、把玩著，唇邊笑意朦朧。此刻只有他的心腹太監、禦前大總管餘得水一個人在旁伺候，因此他也便顯得自在、隨意得多。
“得水，你說……宗政存遠是忠臣還是權臣？朕這回就勢收了他的兵權，對還是不對？”
餘得水聞言直嚇得三魂出竅，慌忙跪下伏首道：“萬歲爺饒了奴才！奴才身為內侍，妄議朝政可是殺頭之罪；奴才縱算能作怪再生出一回子孫根兒來，也斷不敢生這個膽子啊！還請萬歲爺恕罪！”
皇帝睨了他一眼，看他誠惶誠恐又一本正經的樣子，再配上他那套急不擇言的混賬賭咒，不由得一個沒繃住，“噗”地一聲笑噴了出來。笑夠了，佯怒擡腳將他輕踢了一下，咬牙斥道：“聽聽！堂堂禦前大總管，滿嘴裏唚的都是些什麽胡話，可真給朕長臉！信不信朕叫人掌你的嘴？！”
餘得水忙磕頭道：“奴才該死，心裏一時著急便忘了體統。只求萬歲爺開恩給奴才留半寸臉面，賞奴才自個兒掌嘴吧。”
皇帝氣笑：“先給你記著。好生回朕的話，若是回得不實誠，朕再賞你一頓好打！”
餘得水苦著臉道：“萬歲爺這是鐵了心要奴才的命啊！這等話，奴才是真的回不得，求萬歲爺還是問大臣們吧！”
皇帝怒道：“問他們哪有真話？不然朕又偏來問你作甚！此刻不過就你同朕兩個在，朕也不過就想聽人說句全沒私心算計的敞亮話，你少給朕又作出人前這副虛腔浪調來！這是私下裏，朕只問心腹、不問內侍，你只管實話實說便是，不用這麽著。起來！”
“……是。”餘得水這才叩了個頭站起身，硬著頭皮道：“萬歲爺這麽說，奴才要再不豁開心窩子回話，就真該死了。只是奴才能有什麽見識？說了也是渾說，白汙了萬歲爺聖聽……”
皇帝不耐煩地一擺手：“這些官幌子都一概省了吧！說錯了朕也不怪罪你，頂多就當撿個樂子聽。少廢話，快說！”
“是。輔國大將軍是忠臣還是權臣，這個奴才真不敢亂說；依奴才這雙鈍眼瞧著，大將軍的心自然是忠的，只是言行上確實有些失了做臣子的分寸；當眾犯顏頂撞、甚至窮追辭理、不依不饒的遭數多了，別說是萬歲爺，只恐怕朝臣們也都難免要誤會。然而誤會終歸是誤會，大將軍究竟是盡忠還是弄權，全要憑萬歲爺的聖心裁度。倒是韓侍郎……奴才覺著……他……”
餘得水一直垂著頭回話，說到這裏，忍不住偷眼去覷皇帝的臉色，不想正好跟皇帝對上眼，忙又垂下頭去。
“他怎樣？”皇帝興味十足地盯著餘得水，悠悠追問了一句，眼中笑意已深。
餘得水猶豫了片時，終是橫下心，語速飛快地回道：“奴才覺著韓侍郎不像個忠臣。”說完深吸了一口氣，埋頭屏息等著皇帝降罪。
皇帝打量著他，不禁啞然失笑，走過去擡手在他肩窩上重起輕落地搗了一記。
“好！得水，你自小伴在朕身邊，又跟著朕站了這五年朝堂，眼睛耳朵當真不是白長的，看人還不算糊塗。你能吐出這句話來，也不枉朕把你當心腹。”
餘得水不料皇帝竟會如此幹脆直白地肯定自己的話，頗意外地微張了張嘴，遲疑道：“奴才謝萬歲爺。只是……萬歲爺既也這麽看，那為何還……”
皇帝收了笑，正色道：“連你都看得明白的，朕又豈會不明？只是這朝堂之上，不能光有忠臣，有時候還是需要像韓崇道這樣的佞臣的。用什麽樣的人、怎麽用，以及是對是錯、是禍是福，並不在於臣子如何，而全在君主。朕不是庸碌無能的傀儡，朕有朕的主張，不需要那麽多忠臣動輒對朕指手畫腳、評東論西。忠臣做過了頭，就成了權臣。朕這朝堂上，容得下唯唯應聲的庸臣，他們只需老老實實聽話辦差就好；也容得下專事逢迎諛主的佞臣，不是朕想聽他們說什麽，而是他們可以替朕說出朕想說但不便說的話，更能替朕做朕想做但不便做的事。因為朕自信還不是昏君，這些庸臣誤不了朕，那些佞臣也蒙騙不了朕，只有朕擺布驅使他們的份兒，絕沒有反被他們擺布的道理。然而朕卻唯獨容不下權臣，尤其是目無君上、對朕無絲毫敬畏之心、敢時時將朕當作三尺孩童隨意指斥的權臣。你懂嗎？”
餘得水神色一凜，微一躬身，小心翼翼道：“是。所以萬歲爺收了大將軍的兵權，也不必問對錯，總歸是自有萬歲爺的聖慮。”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帥印：“行了，去把鄧通叫來。”
信王府。澄一閣。
“王爺，聽說前日早朝之上輔國大將軍又犯顏直諫，這回皇上惱得不輕，索性連他的兵權都收了。”
縱然向來對政事淡漠不理，信王聞言面上還是略略一滯，但並未表現出過多的關切，只懶懶道：“怎麽想起跟本王說這些了？你知道朝堂上的是非短長，本王是素不經心的。”
竇虎道：“屬下明白，以往自是不提，只因這回畢竟關涉到宗政公子家，想著王爺或恐會關心一二，所以才多嘴說與王爺知道。”
信王淡淡一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輔國大將軍與皇兄君臣不睦，早不是新鮮事了。皇兄自小就不喜宗政將軍冷肅刻板，及至為君之後，皇兄在政事又一向自負自專，只望臣下令出必行，最聽不得有人從旁唱反調；而輔國大將軍又偏偏太過耿直剛硬，抱定了自己的忠臣圭臬 ，每每必要諍諫，且從不假辭色。皇兄的性子，哪忍得下這個？惱是必然的。只是本王沒料想皇兄做事還是那麽絕，竟至於就這麽繳了宗政將軍的兵權；這下老將軍估計是要傷透心了。無弊那裏，恐怕一時半會兒間也不得出門了。”
竇虎聞言也笑道：“是。輔國大將軍的脾氣確是出了名的倔犟古怪。不光跟皇上不會婉曲逢迎，據說對同僚們也都從不茍言笑、不喜私交；想來在家中訓教兒女，就更是嚴苛了。無弊公子平素的日子，怕當真是不好過的。”
韓侍郎府。
兵部侍郎韓崇道一派春風得意地回到家中，一進上房便揮退了一眾下人。夫人周氏見狀，迎上前親自為他更衣，嘴裏笑問道：“老爺今日上朝逢了什麽喜事？這般開懷！”
韓崇道哈哈大笑：“夫人猜猜看？”
周氏瞅了眼他的神色，抿嘴道：“必是老爺的什麽見識主張又被皇上采納，且大大褒獎了一番吧？”
“非也。”韓崇道大搖其頭。
周氏正替他整理著衣裳的手不由一頓：“哦？那莫非是老爺要右遷了？”
韓崇道笑著擺手：“先帝曾有訓，外戚不可重用；當初要不是老夫高瞻遠矚下對了註，想求如今這個官職也是難如登天。況娘娘在皇上跟前又一直得寵，老夫再若升遷，將有違本朝家法，皇上豈肯輕易為之？”
“那還能有什麽事值得老爺這般歡喜？”周氏不解。
已然換好了家常衣裳的韓崇道舒舒坦坦地往椅子裏一靠，滿臉得色道：“宗政存遠那老匹夫今日又在金殿之上大放厥詞、觸犯龍顏，皇上一怒之下，將他的兵權收了。”
周氏面上一喜：“那他今後豈不是就只剩一個空頭銜了？”
韓崇道撚須點了點頭，覆又搖頭：“這個暫且還兩說著，全要看皇上怎麽打算了。宗政存遠畢竟是隨先帝奪天下的老臣，功勳顯赫，又掌兵幾十年，多少將帥士卒都曾是他的舊部；縱然沒什麽私交，但他在軍中的威望與積勢，可不是冷丁繳了兵權就能消除的。皇上若是顧慮這些，這回就不過只是借機敲打他一番罷了，也不會怎樣。然倘若皇上不屑以此為慮，那他恐怕就連這個空頭銜也頂不了多久嘍！”
周氏給韓崇道遞了杯茶，自己也在一旁坐了，蹙眉想了想，問：“那依老爺看，皇上到底……”
“這個老夫眼下還真不敢斷言。從皇上還是東宮太子那會兒算起，老夫伴君也有七年了，卻始終摸不透皇上的心思。這種大事，皇上心裏究竟是怎麽個算計，老夫吃不準，也不敢輕易猜度。只是單從皇上一貫的脾氣秉性來說，對宗政存遠那般肆無忌憚的沖撞冒犯，容忍得可是已經夠足了。”
周氏點頭，嘴角含著絲頗陰毒的笑：“不怕他索性再多惹怒皇上幾回！若皇上真能下得了決心處置了這老匹夫，倒是替咱們出了這一口惡氣。”
“其實老夫原本並不曾想要同他過不去，畢竟同殿為臣，能井水不犯河水最好；然這老匹夫實在欺人太甚，這些年老夫可沒少受他的窩囊氣。老夫每每不過順應聖意、揣摩著皇上的心思進言，這又礙他何事了？他偏定要跳出來攻訐一番，口口聲聲罵老夫奸佞諛主！上回老夫觀望皇上似有治邊之意，便奏請裁減邊費，這廝更是大罵老夫外戚誤國，還向皇上進言要將老夫削職嚴辦。既然他非要這般咄咄逼人，老夫也無謂再多同他客氣！”
“哦？老爺這是已決計要還手扳倒他了麽？”周氏雙目炯炯。
韓崇道嘿嘿一笑：“不然夫人覺得為何皇上會突然繳了他的兵權呢？他禦前出言不遜、沖犯聖顏，這在朝中早已是司空見慣了的事，皇上何以隱忍到今日才發作？”
周氏了然般點頭讚道：“老爺好手段。”
韓崇道冷笑兩聲，陰惻惻道：“老夫的一舉一動還關著娘娘，不到十二分，老夫也不想把事做絕——一條落水狗，不打也罷。倘他丟了兵權之後能好生收斂反省、不再處處與老夫為敵，老夫便樂得就此罷手；如若不然，等到老夫著實忍無可忍的那天，哼哼……”
2、未了因
禦書房。
“皇上，末將屬後輩，與輔國大將軍甚少交際，並不了解；倒是家父與大將軍有舊，曾多次極口稱讚大將軍當年沙場如何驍勇善戰、治軍嚴明，在朝為臣如何剛正不阿、直言敢諫。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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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愆不由嗔笑道：“偏懶人就先想到省事！倘若真是有核兒的，瑣碎倒在其次，只恐這工夫趕不及。哥哥回來的本就遲，要是再用上那許多工夫，怕要到晚飯的時候才能呈上去了。雖不差什麽，但畢竟是暑天，到底不及中午用的好，新鮮又醒胃，也好勾著略多進些飯食。”
“這野果子汁多肉厚又無核，果真是上好的材料呢。只是不知道叫個什麽。”合珠一邊麻利地擰著汁兒，一邊說。
無愆也說：“正是呢，只曉得好吃能開胃，還真不知道名兒。委實有些辜負這好東西了。”
“隨它叫個什麽名兒呢！依我說，光憑咱們小姐對將軍、夫人的這份兒孝心，就把什麽都抵足了。”
漣漪也跟著湊趣兒，引得大家都笑起來。
三個人到底是快，只約摸一盞茶的工夫，無弊采回來的果子就用完了，白玉碗裏盛了約略有小半碗的野果子汁。
無愆吩咐：“漣漪，你洗了手去小廚房裏把最小的那套淡彩琉璃湯盅取來，取四只便可，裏面依舊各放上一點兒碎冰。記得連蓋兒和托碟一並取來。”
漣漪答應著出去了。
屋裏，合珠一面伺候無愆洗手更衣，一面問：“小姐，這冰飲新鮮別致，好倒是好；只是那些果子統共才擰出這麽點兒汁水來，怎麽夠呢？”
無愆一笑：“凡大家飲食，皆論節制。這冰飲雖可口開胃，亦不宜多飲。淺淺一盞，正可回味。多則饕餮無品了，於身體也無益。”
“小姐說做了給大將軍、夫人飯前醒胃，我倒是覺得留作飯後解暑更相宜，能助克化呢。”
無愆正色道：“你說的何嘗不是。只是這些時日，父親、母親皆郁郁不思飲食。我原是吩咐過廚房，叫他們多揀清淡爽口的時蔬做了來，少配一兩樣葷的便可。那些原不難克化，如今最要緊的還是胃口。不然，饒是再得宜的飯菜，只管吃不下，也是枉然。”
合珠點頭：“小姐樣樣都想得周到。一會兒端上去，大將軍、夫人就是想想小姐費這樣的心思，也定會賞臉多用些。”
這裏無愆收拾停當了，漣漪也將四只淡彩琉璃湯盅取了回來，放在一只長圓的白玉托盤中，皆配著成套的蓋兒和托碟。
漣漪將托盤放到桌上，無愆揭下四只蓋兒，拿小銀勺將裏面的碎冰各勻了勻，這才執了青瓷描花長柄美人湯勺，將白玉嵌瑪瑙紅雙鯉大碗裏的果子汁兒小心地舀了，分盛在四個湯盅裏，每個也只盛了八分盅。然後親自將蓋兒蓋好，吩咐漣漪：“將這裏不用的東西都收了吧，該送去哪裏的都送去。”轉頭向合珠：“拿幹凈的錦袱將托盤搭上，咱們快去上房給哥哥解圍。”
合珠應聲，搭好錦袱，端了托盤，主仆二人剛要出門，漣漪叫：“小姐等等，這碗裏還餘下約摸一盞汁兒，怎麽收著？”
無愆笑道：“還收它做什麽？你們跟著我忙了這半日，就留給你們。拿小盅兒盛了，也放上碎冰。等合珠回來了，你們倆嘗嘗。”
漣漪歡快地答應著收拾去了。
上房裏鴉雀無聲，越發襯顯得屋外蟬聲噪人。
匆匆而來的無弊請過安，便低頭垂手屏息立著，滿心忐忑地靜候父親發作。
宗政存遠怒瞪了兒子片時，罵道：“不思進取的畜生！整日只知道游手好閑。不在庭中習武，不在房內讀書，叫人喊了大半日你才磨蹭來。看你這身裝扮，定是又跑出去四處閑逛！若是哪日叫為父知道你膽敢在外頭結交些個不三不四的膏粱紈袴、市井無賴，定要揭你的皮！”
無弊諾諾應是，連說不敢。
丁夫人在旁又是心疼兒子挨罵，又是怕丈夫氣壞了身子，卻只是嘆氣，不敢多勸。這麽些年，她早已深知宗政存遠的脾氣：越勸越壞事，不如索性讓他罵個夠，也就罷了。
果然，宗政存遠又罵：“你長了這麽大，為父從來就不曾聽見過一句你有什麽可讚的見識抱負！成日價除了等閑混日子，你還知道什麽？沒一點兒長進！為父當年隨先帝戎馬馳騁，戰功赫赫；如今雖天下大定，為父在朝也仍是兢兢以事上，唯恐有負皇恩。你倒好！全無一點為父的樣子。我宗政家怎麽出了你這樣不肖的紈絝子弟？真氣死老夫了！”
無弊見父親越罵火越大，趕緊跪下，將頭垂得更低，大氣兒不敢出一口。
無愆進來見了這番景象，忙低頭上前整衣下拜：“女兒給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請安。”
宗政存遠見是女兒，略緩了緩臉色，擡了擡手示意無愆起身。
無愆卻並不起，擡頭望著父親回道：“女兒適才聽見父親又在為哥哥生氣。不是女兒大膽，敢逆著父親為哥哥說話，這回父親真的是錯怪哥哥了。”
“你倒說說看，為父的哪裏錯怪他了？”宗政存遠氣道。
無愆回頭朝合珠使個眼色，合珠忙俯身趨步，將托盤呈到桌上，去了錦袱，在旁侍立。
宗政存遠看了一眼，問：“這是什麽？”
無愆回說：“是哥哥和女兒特意為父親、母親預備的。酸甜清爽，飯前用了能解暑開胃。”
無愆見宗政存遠沒有吭聲，接著回道：“這些日子哥哥眼見著父親、母親郁郁不思飲食，心中十分焦急擔憂，深恐父親、母親傷了身體。勸著找大夫瞧瞧，父親又不肯，正愁得無法。是女兒想起上回隨母親去廣濟寺進香路上采的野果子頗能酸甜開胃，想試一試；和哥哥說了，哥哥便急忙吩咐張義去采了來。張義知道要緊，采選得仔細，故回來得遲了。哥哥在家等得心焦，生怕耽誤了父母大人進用，這才去換了衣裳預備出去瞧瞧；碰巧剛出門就見張義回來，便忙趕著親自把野果子送到女兒那裏去。方才父親傳喚時，哥哥正在後頭園子裏吩咐女兒給二老預備這個呢，故此來遲了。”
說畢起身捧了一個湯盅，走到父親面前跪下，揭開蓋兒奉與宗政存遠：“哥哥還特特囑咐女兒放了碎冰，清火祛暑。父親試試可好？”
宗政存遠到底疼愛女兒，原先罵了大半日，本來有些口渴，現又聽了這番話，氣早已消了一半，接過湯盅飲了一口，眉頭漸舒。
丁夫人那裏暗自松了口氣，對著女兒點頭讚許，無愆也對母親會心一笑，點手叫合珠近前，自捧了另一個湯盅奉上：“母親也試試？”
身後合珠偷偷朝無弊擠了擠眼睛，無弊也偷著朝合珠聳了聳眉毛，怕被父親瞧見，忙又垂下頭去。
宗政存遠飲畢，將湯盅遞回無愆手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一雙兒女：寶樹瓊花，珠輝玉映，崇光瀲影，恬靜真淳。多好的年華，多美的時光，多暖的情懷……
眼前的畫面竟如凝住的夢境一般，如此縹緲不真，若即若離。妻賢子孝女如仙，這難道不是人世間最美滿的門庭麽？在外的郁憤寒涼，尚有這融融天倫來溫暖慰藉，人生也不算不如意了。
許是年事漸高，也許是瞬時恍惚。不知怎的，一腔慈愛之情驟然生出，澎湃激蕩著襲上宗政存遠的心間，甚至還夾帶著幾分從未曾有過的滿足和酸楚。
宗政存遠胸中頓時被這突如其來、難以名狀的情緒溢滿，喉頭也竟似被這份翻騰著的心情填堵住了一般，眼底洇出了一絲難以發覺的潮濕。
丁夫人在旁覺察出丈夫的異樣，不禁輕輕拍了拍宗政存遠的胳膊，不無擔憂地柔聲喚道：“將軍，將軍？……”
宗政存遠仿佛從遙遠的天邊拉回了思緒，定了定神，無聲地長長喟嘆之後，輕緩而飽含憐愛地擡了擡手：“你們都起來。”
無弊聽到父親語氣中略帶疲憊與惆悵的柔情，一邊難以置信地偷眼打量著父親的神色，一邊慢慢地站起。
無愆也頗感意外，探詢地望向父親。
宗政存遠仿佛沒看見一樣，緩緩地說：“你們的孝心很好。只是無弊堂堂七尺男兒，今後要多在讀書習武上用功，不要偏偏在這些瑣碎小事上用心。雖是誠孝，畢竟不是男兒胸懷。”
“是，兒記下了。多謝父親教誨。”無弊忙答應了。
宗政存遠略點點頭，朝著丁夫人說：“老夫飲了這汁水，果然有了胃口，腹中竟仿佛有些饑餓了。夫人覺得如何？”
丁夫人忙隨聲附和：“正是呢！兒子特特想著叫人采的、女兒親手做來，光是這心意，已經叫人備感受用的了。妾身也覺得仿佛胃口一下子好了許多。”
無愆接了母親的湯盅，高興地說：“那女兒這就吩咐傳飯可好？父親、母親可要多用些啊。”
丁夫人疼愛地攜了無愆的手，連連說好。
一時間飯菜端了上來，合珠幫著丁夫人的貼身侍婢昆玉擺飯，無愆安箸。六個小丫頭在兩旁各執了絹帕、水盆、盥盂、茶盤等物，恭候使喚。
無弊替父親、母親將凳子擺好，伺候父母坐下，自己仍舊退後，垂手侍立。
宗政存遠道：“一家人，不必拘著這許多規矩。為父平日裏公務繁忙，無暇顧及天倫之樂，也是一大憾事。今日難得有你們陪著，為父和你母親也好多用些。你兄妹倆也坐下，咱們一同用飯。”
聽父親這麽說，無弊和無愆忙答應了。昆玉、合珠替他倆將凳子擺放到下首，兄妹倆這才坐了。
一時飯畢，無愆、無弊瞧著丫頭仆婦們都收拾凈了，又伺候父母漱了口、用完茶，無愆便回說請父親、母親歇息，跟無弊退了出來。
出了上房，直走了老遠，無弊這才大喘一口氣。回頭望了一眼無人，吐了吐舌頭，恢覆了一臉淘氣：“多虧了妹妹來得及時，又機靈能言善道，才說得父親沒了火氣。倘或一時不提防，說出來那果子是我親去采的，定要被父親活活罵死！真嚇死我了，魂兒都掉了一地！”
無愆笑道：“哥哥也太小瞧妹妹了！我請哥哥去辦的，難道還要帶累哥哥吃虧？何況倘或說了是哥哥親自去的，哥哥多挨罵不說，也叫父親格外生氣。本是為著孝順的，這卻何苦？撒個小謊，大家安生，何樂不為？”
無弊連連稱是，將大拇指往無愆眼前一豎，帶著幾分討好，誇張地吹噓道：“我宗政無弊的妹妹不愧是女中諸葛！一顆玲瓏心，絕勝比幹，何止七竅哇！難怪父親舍不得將妹妹輕易許配人家。想來這普通仕宦門第的公子哥兒中間，也真就沒什麽人能配得上妹妹……”
“哥哥！”
聽無弊沒兩句話就順口扯到了婚事上頭，無愆不由站住腳，漲紅了臉、豎了柳眉，不等無弊叨叨完便作色嗔道：“哥哥有這會兒這麽能說的，怎麽方才在上房裏竟成了個寒蟬呢？一味的貧嘴胡說亂比方，不怪父親生氣，時時罵你！好心的替你解圍，卻換了你這麽一篇混話出來，這算什麽？再這樣，下回可別想著叫我替你編謊了！”
合珠在後面“噗嗤”笑出了聲。無弊回頭使勁兒瞪了合珠一眼，合珠趕緊垂下眼，拼命忍著笑。
無弊見妹妹滿面慍色，知是真急了，趕緊打躬作揖地賠不是：“好妹妹，千萬別惱，都是哥哥不好，一時失口胡說的。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都是無心！我給妹妹賠禮。”
無愆聽他越急越說出好聽的來了，笑也不是，惱也不是，索性背過臉去不理他。
無弊只好腆著臉又繞到妹妹身前施了一禮，央告說：“好妹妹，賞個笑臉吧，不然哥哥這心裏怎麽能安生？”
無愆只得嘆口氣說：“哥哥別凈顧著在這跟我嬉皮笑臉地打磨牙官司了。快去尋了跟父親的王壽、馬彪兩位將軍，打聽打聽父親今日究竟為了什麽事這樣著惱才是正經。”
無弊聞言收了嬉鬧玩笑，正色道：“妹妹提醒的是。我怎麽就沒想起來這麽要緊的事！這就去。”
無愆點頭，目送無弊出了正院的垂花門，方才跟合珠從偏門回了西院自己屋子裏歇午去了。
4、孤忠
上房內。
“將軍今日如此煩惱，究竟所為何事？妾身看著，好不擔憂。”
“唉，”宗政存遠愀然長嘆，神情裏是說不出的頹索疲倦：“老夫越來越摸不清皇上的脾氣跟心思了。分明睿智足以辨忠奸，卻偏偏總喜聞阿諛奉迎之語。對韓崇道這等奸巧佞幸、唯解投機拍馬的庸讒之輩，非但不知貶斥疏遠，反而親信有加。且皇上素來行事常過於急躁冒進，勇志有餘而定力不足，老夫無一時不焦憂在懷。心有憂而不直諫，非忠臣所為，更有負先帝重托；然每每直言，則必惹皇上不快，今日朝堂之上，言辭間甚至大有疑老夫借勢弄權之意。這諫與不諫，孰為進退？老夫侍朝近三十載，不承想有朝一日竟會連盡忠都成了尷尬事。輾轉思來，這心內真是好不淒涼為難！”
丁夫人沈默片時，柔聲道：“妾身見識短淺，不谙朝堂政事，無法為將軍分憂；只有幾句家常俗談，說與將軍分解一二。不知將軍可願聽麽？”
“夫人請講。”
“妾常聞‘武死戰，文死諫’，想來人臣之本，當在各忠其所。將軍既居武職，沙場百戰未嘗惜命；今方升平之世，拱衛天子、諫所當諫，鞠躬已足。至於犯顏諍諫，則盡屬文臣之責，將軍又何必執著？皇上少年登位，意氣方盛，自不甘蕭規曹隨、無所建樹；將軍一味以定例相拘，勢必令皇上深感縛手絆足、難以施展抱負，久之自然生怨，以致君臣失和。依妾愚見，將軍今後進言宜適可而止，莫要太過拂逆聖意為是。”
“夫人所言之理，老夫何嘗不知？然當年乃是老夫私下裏力諫先帝立當今為儲，先帝囑托言猶在耳，未敢一日稍忘。皇上性情剛愎、任性自專，加之韓崇道等奸佞之徒從旁推波助瀾，若再無人敢批逆鱗、時時點醒，恐非社稷幸事。往昔有許太傅在，以帝師之尊，尚能規諫一二；及至許太傅病逝，滿朝文武除了唯唯諾諾、明哲保身，便是逢迎拍馬、投機鉆營，再無一人肯與老夫並肩直言。就連程宰輔亦是只敢軟曲進言，不敢稍忤天顏。老夫既顧命輔主，焉能也如這般違心做應聲之臣以沽寵求安？”
“將軍冰玉之志，只怕並不為人君所知。他日圖惹傷心，妾深為將軍不值。”
宗政存遠默了良久，終究長籲一聲：“老夫所求，唯無愧於先帝、無愧於本心耳。至於其他，已無心權衡，且隨天意吧。這兵權，是決計不能再掌了。”
凝神之處，恍若又見昔時光景。
天命二十四年冬。久病的先帝大限漸迫；一日午後，特命禦前大總管魏勤將他召進乾安宮。
他匆匆趕到，魏勤默無聲息地摒退了一眾太監、宮女，自己退到門外守著，殿中只餘他君臣二人。
“鴻舉啊，榻上坐。”
宗政存遠方欲行禮拜見，先帝已經點手叫他。
宗政存遠一怔，忙道：“縱是私下謁見，大禮亦不可廢。臣不敢放肆。”
先帝拍了拍床沿，堅持道：“鴻舉，你什麽都好，就只這古板拘泥的性子忒要不得！朕不喚名姓不喚‘卿’，就是要同老友恣意言歡，你卻非要同朕論君臣麽？朕統共還能有多少時日？你我兄弟似這樣見面說話的遭數，也是有一回少一回了……”
“聖上休要作此不祥之語！”宗政存遠聞言心下一慟，忙急步上前。
先帝執了他的手，勉強笑了笑：“朕定年號‘天命’，安能不知天命？鴻舉不必忌諱。”言畢指了指身旁，宗政存遠不好再推辭，只得告了罪，與先帝對膝坐了。
“鴻舉，今日朕喚你來，是有幾句要緊的話托付你，也算作是幾句肺腑之言與你剖對。”
“是。聖上請講，臣無不遵命。”
“朕舉事時，已逾而立，你方盛年；與朕同袍，並肩浴血，蹈屍山、踏火海，共歷生死近四載甫得天下。期間為朕出謀劃策、沖鋒陷陣，莫不以命相與；後又是你為朕靖四邊、掃流寇、撫生黎，朕才得以安坐朝堂而無片憂，卻誤得你娶妻已遲。鴻舉，你我名為君臣、情勝兄弟；你居功至偉，朕卻並沒有給你公侯之位、一品之職，亦未令你統領禦林軍，你心中可有疑朕忌你功高震主、怨朕寡情薄義？”
“聖上，輔仁主、安生民，匹夫之幸，曷敢存私？臣從未曾作此想！”
“鴻舉不怨朕，朕也仍要同你開誠布公。你與朕的情分，滿朝皆知，你又是以軍功聞名天下；朕若賜你國公，便必要收回你的兵權。不是朕不信你，而是怕人心多詭、眾口鑠金；你生性耿直，不會歪門邪道、更不懂與人交結應酬，勢必易遭人側目。朕自不理讒言，可朕不能必保後繼之君也能如朕一般待你；尤其是你諫立魏王為太子，你可知太子的毛病除了剛愎自負之外，還有疑心頗重？你若居一品、國公之尊，又手握重兵、統掌禦林軍，那他估計要連覺都睡不安穩了！然朕寡德，多方權衡之下，委實沒有更為理想的儲君人選，也只能如此了。你向來輕名利而重道義，是故朕寧願在爵祿、官品上委屈你，也不願收你的兵權，更不能將禦林軍交由你統領。朕這番心意，還盼鴻舉能荃察 、體諒啊。”
“聖上的苦心，臣都省得；也盼聖上莫要如此多慮，安養龍體才是。”
先帝搖頭：“朕的話還沒說完。禦林軍朕交與鄧老將軍的季子鄧通，也是因鄧老將軍與你有舊，而鄧通又與太子頗近；如此太子不至多心，朕也不必擔憂太子近旁實權之人在他跟前有對你不利之進言。朕希望太子今後能做明君、能同朕一樣信賴你，然朕卻不能告訴他是你諫立他為儲君的。太子自負且多疑，若對他言明，損了他的面子和傲氣，於你反倒並非益事；你素來口直，他必以為你仗勢欺他、以恩情壓他。因此朕只能不提，唯囑他多聽你忠諫；還望鴻舉仍能同待朕一樣忠耿，全力輔佐太子。他若有偏差不當，鴻舉為朕規勸之！”
“聖上為臣計慮至此，恩高情厚。臣縱結草銜環不能報萬一，敢不傾竭愚誠以事主？”
宗政存遠不由愴然涕下，方欲下拜謝恩時，被先帝一把拉住，二人攥手良久，感慨不能言。
“能知我、信我者，唯先帝而已。”宗政存遠從回憶中醒轉，不由慨然長喟。
丁夫人看了看丈夫，輕聲一嘆，終是沒忍再多作勸說，只執起手中紈扇，柔柔替他打著。上房裏一時靜寂得只聞窗外蟬噪陣陣。
☆、風動幡動
1、人心晦朔
宮中。禦書房。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兵符，又拿起案上的輔國大將軍帥印端詳、把玩著，唇邊笑意朦朧。此刻只有他的心腹太監、禦前大總管餘得水一個人在旁伺候，因此他也便顯得自在、隨意得多。
“得水，你說……宗政存遠是忠臣還是權臣？朕這回就勢收了他的兵權，對還是不對？”
餘得水聞言直嚇得三魂出竅，慌忙跪下伏首道：“萬歲爺饒了奴才！奴才身為內侍，妄議朝政可是殺頭之罪；奴才縱算能作怪再生出一回子孫根兒來，也斷不敢生這個膽子啊！還請萬歲爺恕罪！”
皇帝睨了他一眼，看他誠惶誠恐又一本正經的樣子，再配上他那套急不擇言的混賬賭咒，不由得一個沒繃住，“噗”地一聲笑噴了出來。笑夠了，佯怒擡腳將他輕踢了一下，咬牙斥道：“聽聽！堂堂禦前大總管，滿嘴裏唚的都是些什麽胡話，可真給朕長臉！信不信朕叫人掌你的嘴？！”
餘得水忙磕頭道：“奴才該死，心裏一時著急便忘了體統。只求萬歲爺開恩給奴才留半寸臉面，賞奴才自個兒掌嘴吧。”
皇帝氣笑：“先給你記著。好生回朕的話，若是回得不實誠，朕再賞你一頓好打！”
餘得水苦著臉道：“萬歲爺這是鐵了心要奴才的命啊！這等話，奴才是真的回不得，求萬歲爺還是問大臣們吧！”
皇帝怒道：“問他們哪有真話？不然朕又偏來問你作甚！此刻不過就你同朕兩個在，朕也不過就想聽人說句全沒私心算計的敞亮話，你少給朕又作出人前這副虛腔浪調來！這是私下裏，朕只問心腹、不問內侍，你只管實話實說便是，不用這麽著。起來！”
“……是。”餘得水這才叩了個頭站起身，硬著頭皮道：“萬歲爺這麽說，奴才要再不豁開心窩子回話，就真該死了。只是奴才能有什麽見識？說了也是渾說，白汙了萬歲爺聖聽……”
皇帝不耐煩地一擺手：“這些官幌子都一概省了吧！說錯了朕也不怪罪你，頂多就當撿個樂子聽。少廢話，快說！”
“是。輔國大將軍是忠臣還是權臣，這個奴才真不敢亂說；依奴才這雙鈍眼瞧著，大將軍的心自然是忠的，只是言行上確實有些失了做臣子的分寸；當眾犯顏頂撞、甚至窮追辭理、不依不饒的遭數多了，別說是萬歲爺，只恐怕朝臣們也都難免要誤會。然而誤會終歸是誤會，大將軍究竟是盡忠還是弄權，全要憑萬歲爺的聖心裁度。倒是韓侍郎……奴才覺著……他……”
餘得水一直垂著頭回話，說到這裏，忍不住偷眼去覷皇帝的臉色，不想正好跟皇帝對上眼，忙又垂下頭去。
“他怎樣？”皇帝興味十足地盯著餘得水，悠悠追問了一句，眼中笑意已深。
餘得水猶豫了片時，終是橫下心，語速飛快地回道：“奴才覺著韓侍郎不像個忠臣。”說完深吸了一口氣，埋頭屏息等著皇帝降罪。
皇帝打量著他，不禁啞然失笑，走過去擡手在他肩窩上重起輕落地搗了一記。
“好！得水，你自小伴在朕身邊，又跟著朕站了這五年朝堂，眼睛耳朵當真不是白長的，看人還不算糊塗。你能吐出這句話來，也不枉朕把你當心腹。”
餘得水不料皇帝竟會如此幹脆直白地肯定自己的話，頗意外地微張了張嘴，遲疑道：“奴才謝萬歲爺。只是……萬歲爺既也這麽看，那為何還……”
皇帝收了笑，正色道：“連你都看得明白的，朕又豈會不明？只是這朝堂之上，不能光有忠臣，有時候還是需要像韓崇道這樣的佞臣的。用什麽樣的人、怎麽用，以及是對是錯、是禍是福，並不在於臣子如何，而全在君主。朕不是庸碌無能的傀儡，朕有朕的主張，不需要那麽多忠臣動輒對朕指手畫腳、評東論西。忠臣做過了頭，就成了權臣。朕這朝堂上，容得下唯唯應聲的庸臣，他們只需老老實實聽話辦差就好；也容得下專事逢迎諛主的佞臣，不是朕想聽他們說什麽，而是他們可以替朕說出朕想說但不便說的話，更能替朕做朕想做但不便做的事。因為朕自信還不是昏君，這些庸臣誤不了朕，那些佞臣也蒙騙不了朕，只有朕擺布驅使他們的份兒，絕沒有反被他們擺布的道理。然而朕卻唯獨容不下權臣，尤其是目無君上、對朕無絲毫敬畏之心、敢時時將朕當作三尺孩童隨意指斥的權臣。你懂嗎？”
餘得水神色一凜，微一躬身，小心翼翼道：“是。所以萬歲爺收了大將軍的兵權，也不必問對錯，總歸是自有萬歲爺的聖慮。”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帥印：“行了，去把鄧通叫來。”
信王府。澄一閣。
“王爺，聽說前日早朝之上輔國大將軍又犯顏直諫，這回皇上惱得不輕，索性連他的兵權都收了。”
縱然向來對政事淡漠不理，信王聞言面上還是略略一滯，但並未表現出過多的關切，只懶懶道：“怎麽想起跟本王說這些了？你知道朝堂上的是非短長，本王是素不經心的。”
竇虎道：“屬下明白，以往自是不提，只因這回畢竟關涉到宗政公子家，想著王爺或恐會關心一二，所以才多嘴說與王爺知道。”
信王淡淡一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輔國大將軍與皇兄君臣不睦，早不是新鮮事了。皇兄自小就不喜宗政將軍冷肅刻板，及至為君之後，皇兄在政事又一向自負自專，只望臣下令出必行，最聽不得有人從旁唱反調；而輔國大將軍又偏偏太過耿直剛硬，抱定了自己的忠臣圭臬 ，每每必要諍諫，且從不假辭色。皇兄的性子，哪忍得下這個？惱是必然的。只是本王沒料想皇兄做事還是那麽絕，竟至於就這麽繳了宗政將軍的兵權；這下老將軍估計是要傷透心了。無弊那裏，恐怕一時半會兒間也不得出門了。”
竇虎聞言也笑道：“是。輔國大將軍的脾氣確是出了名的倔犟古怪。不光跟皇上不會婉曲逢迎，據說對同僚們也都從不茍言笑、不喜私交；想來在家中訓教兒女，就更是嚴苛了。無弊公子平素的日子，怕當真是不好過的。”
韓侍郎府。
兵部侍郎韓崇道一派春風得意地回到家中，一進上房便揮退了一眾下人。夫人周氏見狀，迎上前親自為他更衣，嘴裏笑問道：“老爺今日上朝逢了什麽喜事？這般開懷！”
韓崇道哈哈大笑：“夫人猜猜看？”
周氏瞅了眼他的神色，抿嘴道：“必是老爺的什麽見識主張又被皇上采納，且大大褒獎了一番吧？”
“非也。”韓崇道大搖其頭。
周氏正替他整理著衣裳的手不由一頓：“哦？那莫非是老爺要右遷了？”
韓崇道笑著擺手：“先帝曾有訓，外戚不可重用；當初要不是老夫高瞻遠矚下對了註，想求如今這個官職也是難如登天。況娘娘在皇上跟前又一直得寵，老夫再若升遷，將有違本朝家法，皇上豈肯輕易為之？”
“那還能有什麽事值得老爺這般歡喜？”周氏不解。
已然換好了家常衣裳的韓崇道舒舒坦坦地往椅子裏一靠，滿臉得色道：“宗政存遠那老匹夫今日又在金殿之上大放厥詞、觸犯龍顏，皇上一怒之下，將他的兵權收了。”
周氏面上一喜：“那他今後豈不是就只剩一個空頭銜了？”
韓崇道撚須點了點頭，覆又搖頭：“這個暫且還兩說著，全要看皇上怎麽打算了。宗政存遠畢竟是隨先帝奪天下的老臣，功勳顯赫，又掌兵幾十年，多少將帥士卒都曾是他的舊部；縱然沒什麽私交，但他在軍中的威望與積勢，可不是冷丁繳了兵權就能消除的。皇上若是顧慮這些，這回就不過只是借機敲打他一番罷了，也不會怎樣。然倘若皇上不屑以此為慮，那他恐怕就連這個空頭銜也頂不了多久嘍！”
周氏給韓崇道遞了杯茶，自己也在一旁坐了，蹙眉想了想，問：“那依老爺看，皇上到底……”
“這個老夫眼下還真不敢斷言。從皇上還是東宮太子那會兒算起，老夫伴君也有七年了，卻始終摸不透皇上的心思。這種大事，皇上心裏究竟是怎麽個算計，老夫吃不準，也不敢輕易猜度。只是單從皇上一貫的脾氣秉性來說，對宗政存遠那般肆無忌憚的沖撞冒犯，容忍得可是已經夠足了。”
周氏點頭，嘴角含著絲頗陰毒的笑：“不怕他索性再多惹怒皇上幾回！若皇上真能下得了決心處置了這老匹夫，倒是替咱們出了這一口惡氣。”
“其實老夫原本並不曾想要同他過不去，畢竟同殿為臣，能井水不犯河水最好；然這老匹夫實在欺人太甚，這些年老夫可沒少受他的窩囊氣。老夫每每不過順應聖意、揣摩著皇上的心思進言，這又礙他何事了？他偏定要跳出來攻訐一番，口口聲聲罵老夫奸佞諛主！上回老夫觀望皇上似有治邊之意，便奏請裁減邊費，這廝更是大罵老夫外戚誤國，還向皇上進言要將老夫削職嚴辦。既然他非要這般咄咄逼人，老夫也無謂再多同他客氣！”
“哦？老爺這是已決計要還手扳倒他了麽？”周氏雙目炯炯。
韓崇道嘿嘿一笑：“不然夫人覺得為何皇上會突然繳了他的兵權呢？他禦前出言不遜、沖犯聖顏，這在朝中早已是司空見慣了的事，皇上何以隱忍到今日才發作？”
周氏了然般點頭讚道：“老爺好手段。”
韓崇道冷笑兩聲，陰惻惻道：“老夫的一舉一動還關著娘娘，不到十二分，老夫也不想把事做絕——一條落水狗，不打也罷。倘他丟了兵權之後能好生收斂反省、不再處處與老夫為敵，老夫便樂得就此罷手；如若不然，等到老夫著實忍無可忍的那天，哼哼……”
2、未了因
禦書房。
“皇上，末將屬後輩，與輔國大將軍甚少交際，並不了解；倒是家父與大將軍有舊，曾多次極口稱讚大將軍當年沙場如何驍勇善戰、治軍嚴明，在朝為臣如何剛正不阿、直言敢諫。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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