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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語溫柔,喜形於色,自是喜幸非常,乘機說道:“小弟鈍根薄質,蒙大姊深恩寵遇,視同骨肉,五中銘感。來時嵩山所得妖人寶鏟,雖蒙楊仙子略傳用法,尚不能以之應敵,不知大姊可能一並傳授麽?”

孫毓桐原意,孫同康留不數日,便要起身;料知仙示特命水路入川,又預傳以峨嵋心法,前途定有事故,本想他多學一點本領;恰巧當日與司青璜的約會,又以人赴青城作罷。石氏雙珠,也奉師命出山有事,正好閑暇,聞言答道:“此寶果然大是有用,並且學它不難。我料前途也必有事,多此一寶,連那寶鏡,就遇稍厲害一點的強敵,也無害了。率性今晚都傳你吧!”

孫同康見她邊說邊飲食,深清款款,自然流露,人是那麽美艷,氣度容止,偏又那麽高華端雅。正自又愛又敬,又感激又喜歡;忽見玉人提壺酌酒,皓腕待舒,柔荑春纖,脂凝雪映,忍不住心又一動。稍涉遐思,猛想起對方天仙化人,萍水相逢,如此深情相待;只為世外仙俠不計男女之嫌,又重師門情面,百計指點照護。似此深恩大德,百世難忘;理應尊如嚴師,敬如天人,才是正理。如何不自忖量,大德不報,轉以對方相待情厚,敢生妄念?當時警覺之下,不禁心驚愧悔,刻意戒備,矜持起來。

孫毓桐見狀,星眸微註,口角嫣然,似想開口,欲言又止。孫同康一味警惕,也未在意。吃完之後,又在樓角憑闌望月,清談了一陣。孫同康雖然滿心敬畏,不再胡思亂想;當此仙館銀燈,碧空明月之下,對著這心上玉人,三生愛寵,情根早已深種。何況二人立肩斜立,相去甚近,愈覺容光照眼,吹氣如蘭。人非太上,孰能遺此?

孫同康越是害怕,不敢冒失接近,情苗益發滋生怒茁。對方所問,又是家常經過,以及日後拜師學道,修積內外功行之策,在在顯出親密關系。宛如多年知己,劫後重逢,一往情深,自然流露;由不得使人心醉神馳,說不出的一種況味。

孫毓桐原本有意相試,見他由對面接談,變作面對月光,不再把雙目註視自己;還當道心堅誠,已能克制情關,心中還自暗喜。那知三生愛侶,情緣糾結,想要擺脫如何能行?這等想法,正走反面。一會,孫同康為恐情難自禁,言行失檢,重申前請。

孫毓桐早知夙世因果,特意借此查他的心志。覺他相對不如預想之甚,立即應諾。

命將寶鏟取出,仔細看過,笑道:

“此寶名太乙分光鏟,與金姥姥羅紫姻的紫煙鋤,均是北宋時代地仙半峰山人煉魔之寶,此鏟威力更大。後來半峰山人得到一部上清仙箓,重修玄門上乘仙業。不料此時正臨道家四九天劫,上人平素游戲人間,專以濟人為務;法力雖高,同道之交卻少;只有華山地仙陳希夷是他至交,可以為助。事前往求,偏又遠游海外未歸。心想多年老友,對於自己切身成敗,不應如此漠然,怎將洞府封閉,連徒弟也一齊帶走?心中大是不快,便把封洞禁法撤去,意欲入洞,留書訣別。

“忽然發現桌上留有一張柬帖,上寫陳希夷為他應劫之事。連用先天易數虔占多次,均以天機莫測,不能盡悉微妙。半月前,南海玄龜殿散仙易周父子來訪,二人合力同時占詳。經三日夜默運玄功虔心占算,二人始算出山人所得仙舞乃是副冊。習此法並非不能成就,無如到手稍遲,全功未竟,天劫已自臨身;又是中年入道,不是純陽之體。天劫厲害,就有能手相助,也是不濟;只有拚著轉世,期前屍解,方可轉禍為福。因知此舉決非所願,勸必不聽,為此留書詳告利害,務令照辦。除歷述前因後果,以及預防方略外,並將易理告知,如不深信,照此推算即可省悟。

“山人以前原曾算過多次,只為大劫天機微妙,越是局中人越算不出。任是法力多高,也只測知一個大概。初以苦修多年,方有今天;道家轉劫危難既多,修為又苦,在初降生十餘年法力未覆以前,如無前生同道援引維護,更易受左道妖邪,劫持誘迫,墮入旁門;因此不願舍卻原有法身轉世。看完柬帖,留書致謝。回山再照所說,細一推算,果與陳、易二人之言相符合。因還有十年光陰,主意巳定,無須惶急,意欲期前多積善功。

“出山雲游,正值方臘亂後,無意中做了一件大功德,同時也到了解屍時限。剛把法寶仙箓,分別用法力埋藏在岷山、青城山、仙霞嶺三處,準備轉世取用。期前三日,忽遇神僧天蒙禪師化點,轉世才五歲,便皈依佛門,前生法寶並未往取。到了明初,才先後落到有緣人手中,只此寶不曾出世。

“我先也不知底細,昨日你用它防身,我在後山,隨侍武當派教祖半邊大師洞前閑眺,經大師指點,才知大概。她說此寶本身威力,已是神奇,並且不論正邪各派,甚至常人得到均能應用,只功效、威力大小不同罷了。

“你將來照師門傳授,固是極好,便照我所傳去煉,也是不差。你根骨夙慧俱佳,又得峨嵋劍訣和我適才指點,學時極易;只消用上三個時辰工夫,以後立可隨意運用。

雖還不能全發揮他的威力,也差不多了。可惜遇楊仙子走時太匆迫,無暇多傳,否則,此人具有仙佛兩家之長,威力豈不更大!”

說完,先傳了用法口訣,將寶鏟化為一幢青光,懸向身前;運用本身真氣與之相合。

等氣機相引,與寶相合,隨意消長,由心發收;再令如法勤習,不可稍懈,有個把時辰過去,便成功了。

孫同康見心上人以全付心力指點,手口兼用,直無停歇,感恩刺骨之餘,居然一心練劍,未起雜念。孫毓桐見他勤奮專心,也自忻然。練完天已中午,孫同康見心上人為己辛勞,由日間歸來練劍起,毫無休歇;心中不安,再四致謝。

孫毓桐笑道:“我們修道人,似此半日一夜忙碌,有什麽相幹?只望同弟向道堅誠,由此奮勉前修,完成仙業,勿以世緣為念,便不枉我用心了。時已天明,你還未到斷絕眠食的功候,連日長路也頗勞乏。適才心無二用,又在運用真氣,與平時打坐差不多少,故不覺累;然總須歇息,仍請回房,少臥些時。起來我如在家,自會命人來請;否則有事他出,飲食隨意向小徒索取,閑時用功便了。”

孫同康雖已強制,不再生出妄念,但是情網已深,如何舍得離開?想說自己一點不累,又以孫毓桐己為自己忙了半天一夜,也須休歇,不便挽留。稍一唯諾之間,孫毓桐己作別走去。對面一起,還能強制心情;這一走開,只見背面,越覺娉婷情影,無限豐神,由不得心神欲醉,萬分愛戀。剛想用什麽措詞喚她回來,環佩珊珊,玉人已杳,只剩風袂雲鬟,縈繞腦際。

方自呆立凝望,心亂如麻,忽聽紫、青二女齊低呼:“師叔請歸臥吧!”同康心驚回視,二女面帶巧笑,知被看破。面上一熱,忙道:“我承令師傅授,累你二人也一夜無眠。你師徒對我恩德,真令人沒世難忘。此時我並不倦,不過令師盛意,命我安歇,不敢不遵。我且回房少歇,令師如起,敬煩喚我一聲,尚有事請教。”

二女笑道:“靜室蒲團甚大,原是家師以前打坐之用。靠壁另有小榻,上設衾枕乃是昨夜新備,可供師叔安眠。我二人尚要隨侍家師,請自去吧,恕不陪往了。”

孫同康只得回轉昨夜原住靜室之內。想到仙業艱難,百世不遇,好容易有此際合;如陷情網,不能自拔,從此墮入重淵,也未始不自知警惕。再一回憶孫毓桐相待親厚情景,和朱、白二仙師在嵩山石上所留“遇桐則止,眉頂雙棲”之言,又似與人名地名均有吻合;心上人的聲音笑貌,以及款款柔情,重又浮上心頭。似這樣天人交戰,思潮起伏了好些時。最後盤算,心上人看重自己,十九由於向道堅誠,修為勤奮之故。不問如何,用功終是要緊。念頭一轉,立去蒲團上坐定,寧心調息功用起功來。

孫同康終是累世修積,道心堅定;只管三生愛侶,劫後重逢,清絲牢系已難解脫,到了用功之際,仍能使心智澄明,摒除萬念。不過一泓清水時起微波,比起昨晚更多一番強制之功罷了。

光陰易過,這一坐不覺又近天明。也是孫同康定數該有一場災難。峨嵋派真傳心法,只學的人是個慧根美質,用功再勤,極易修為;並且只把初步功夫學會,將本身真氣凝煉為一,能夠運用通行士二周天,日常按時入定用功,一任多少天不睡,也不困乏,精神反比以前健旺。孫同康坐罷起身,如不就枕,一到天明,紫、青二女必來相請。孫毓桐昨晚已經盤算,決計不令參與當夜之事;見時,定必設詞勸阻。孫同康把她奉如天神,決不敢於違背;再過兩日便即起身入川,不致受這一場大難了。

只為孫同康愛戀過深,先前打坐過了時候,起見星月交輝,夜猶未央,當時自不便去驚擾主人;想再用功,又恐和前夜一樣入定時久,起來玉人己自他出。便去小榻上臥倒,本意略躺片時,靜候紫、青二女天明來喚。不料人生眠息多年習慣,越是心身健強的人,越易入夢;雖因勤習坐功,體力未疲,睡眠終是舒服;況是多日不曾好睡,並有兩夜未眠,睡的又是極溫軟的沈席。著枕以後,略微胡思亂想一陣,便自昏沈睡去。

這一睡,竟到了第三日過午。夢中聞得紫、青二女在呼師叔。睜眼一看,二女同立榻前心中有事,開口笑問:“可是大姊喚我去麽?”隨說隨即坐起。這才看出二女秀眉緊鎖,面有愁容。心疑二女因事受了斥責,還沒想到別的。正打算問,紫燕己先答道:

“師叔快起,進點飲貪,再說細情。”孫同康見桌上盥具早佛,急於往見心上人,匆匆洗漱,便想走出。青萍道:“師叔,你的寶鏟仙劍怎不帶上?少時還要應用呢!”

孫司康自得飛劍法寶以來,從未離身;只有昨日練習歸來,用完功就臥時。因當地是神仙宅第,不似旅途之中,須防宵小妖邪劫奪盜取;隨手解放身後。不曾佩上。聞言當是少時還要練習,仍未在意,忙回手榻上,取來佩好。猛瞥見窗外竹休中綠陰陰的,只地面上卻節出大片日影,才知日色西移,天已不早,自己竟會睡了一整天。恐孫毓桐出門訪友,好生後悔,邊問道:

“我咋晚回房打坐時久,天已將亮。本想求見令師,請她指教,因時太早,你兩姊妹又連日勞乏,想必尚睡,未敢驚動;想躺在床上,等候天明求見,不料睡得這死。”

紫燕道:“我二人如不來請,師叔到了明天此時也未必醒呢!”孫同康竟未聽出言中之意。因紫、青二女,從小便被孫、石二女引渡入門,以前雖是服役侍女,但是仙居清閑,主人又最愛憐,一向嬌憨;背了上人,便笑語天真,憨不知柱。孫同康見三女,平時言笑,喜容常掛在口角上…這時答話之間,面色始終沈郁,若有心事。心中奇怪,隨口問道:“令師今早又出門了麽?”

紫燕道:“帥父傍午就同周道長走了。”

孫同康聞言,想起周鐵瓢借寶鏡時,原說三日內歸還;妖僧鬥法,自在期前。後聽主人說是改期,也未細問。照此情形,必恐自己涉險,單獨前往。再一回想前情,與昨日紫燕所說,二女面色又那等憂愁,心上人此時未歸,定已挫敗被困無疑。不禁大驚,急問道:“令師法力高強,想必一到成功,怎此時尚未回轉?石、司二女仙可曾來過.有什麽話說麽?”說時,三人已到樓上,酒食也早備好。

紫燕道:“師叔尚未用飯,你吃我說吧!那妖僧真名叫做藍奇,以前原是師父手下敗將。因他作惡多端,本欲為世除害,已然將他困住,被一妖黨趕來救走;投到苗疆赤身峒,五毒天王列霸多門蔔,學了不少邪法,早就立志報仇。不料列霸多,為了妖徒長臂神魔鄭元規與峨嵋派結仇,惡跡又多,致峨嵋七矮所誅;師徒多人傷亡殆盡,只妖僧和另一妖人漏網。

“妖僧知道峨嵋勢盛,各正派仙俠多有來往;去了赤身峒靠山,惟恐勢孤,不敢冒失生事。近十多年,師父隱居在此,除同道姊妹往還外,不輕與聞外事,外人久已不知蹤跡。自從赤身峒瓦解,妖僧又壯庇到紅衣僧加答吉門下。學會旃羅墨法,又煉了些九寒沙,自信邪法已高,重又勾起覆仇之念。”

“周道長昔年,曾用飛劍削去他一片頭皮,幾乎送命,懷仇也是多年。無如此時周道長尚在武當門下,未曾犯規被逐;教祖半邊老尼素護門人,法力既高,又與正教長老交厚,生平從未受挫,不是好惹。周道長犯規以後,自知強仇太多,一味在山中隱晦苦修。妖僧本不知他被逐,隱忍至今。

“偏巧老河口上流柳林壩土豪彭崇漢,以前恃勢橫行,無惡不作,為周道長所制;懷恨出外,尋人報仇。輾轉尋訪,拜了妖僧為師;二惡相濟,立時尋來。雖己訪出周道長被逐之事,終以武當舊例,異派妖邪向不許在山中走動,何況尋仇生事?惟恐牽一發而動全身,不敢上門欺人;先在隔河小鎮上結壇行法,等準備停當,再著一凡人入山誘敵。

“不料周這長多年濟貧扶弱,人緣最好,先期得信。強仇頗多,還不知來路深淺,暗中趕往,認出是多年前的仇人改裝到此。當時現身叫破,約期鬥法,決一存亡。彼時不知妖僧底細,和所煉九寒砂;以為這類邪法,事前結壇頗為費事,徑想就此除去。不料妖僧竟在雙方交手答話之際,暗放出一粒九寒砂。總算周道長近年修煉功深,應變神速,當時還能強自忍耐,未被看出,送了性命。

“妖僧見他中毒,如無其事,震於以前威名,相隔多年不知強仇深淺,所答的話又妙,也自內怯。知道九寒毒砂,不用旃羅魔法相輔為用,威力要差得多。一聽約期,立即應諾。周道長勉強飛回,剛到所居茅篷前落地,人便昏倒。幸被司六師叔空中發現,看出他飛行有異尋常,自己不便前往,告知師父趕去,擡到我家,與他服了三粒靈丹;再用師父那面寶鏡,會合本身純陽真氣,接連三日夜,才將毒砂去凈,人已重傷。

“他知師父素性好潔,此事由於定數,再三求去;嗣經強勸,才將石二師伯舊居洞府暫借他住。總算妖憎不知師父在此,否則,師父生平只此一個仇人,久無音信,早疑惡滿伏誅,必不在意。又常喜和六師叔並馬游山,或獨出訪友;妖僧不是昔年怪裝束,見面未必認得,一旦狹路相逢,驟然發難,就不遭毒手,吃虧料所難免。

“後來司六姑向半邊大師探詢,得知九寒毒砂只師父雙鏡合璧能破。持鏡的人如是佛家傳授,更是絕妙。無如那面陰鏡,久為白陽真人封藏,連地方都不知道,如何尋取?

半邊大師性情奇特,為有周道長在內,平日雖最愛師父,竟不肯伸手。

“師父外和內剛,素不喜求人;妖僧不去,自己也從此多事。正為難間,這日同乘新得愛馬出游,途中聞說嵩山少室危崖下,寶氣上沖霄漢,白陽藏珍有出世之望,連忙舍馬趕去,寶已為人取走,並且是個凡人。心中奇怪,跟蹤追尋,意欲遇時設法以重酬借出;不料寶光己為佛法禁掩,沒有看出。師叔來後,得知就裏。

“因楊仙子佛法神妙,本心是令師叔暫時防身,將來重習峨嵋心法,另有禁制,不能轉傳多人。石、司二師伯叔,力勸師父帶了師叔同去,萬無一失;師父又為了另外一段因果,不願使師叔為他延誤兩三甲子仙業,以防夜長夢多,又蹈前生覆轍。

“近日妖僧已然覺出上次仇人慘敗,深悔失策。料定此次必有能手相助,不特把魔教中邪法,盡量施為出來,並以本身元神與之相合。照他心意,似此周密,各正教中幾位著名長老均正閉關,周道長決請不來;半邊大師不管,別人任是法力多高,他也無敗之理,端的厲害非常。

“周道長新愈之後,非用此鏡,不能護身。恰好一人一鏡!師叔身劍尚未合一,帶去未免危險,一個不巧,便有大害;決定背了師叔,獨個兒犯險一行。事前被六師叔看破,先命弟子探問師叔心意。昨日抽空趕來,得知師叔銳身急難以後,又往青城山的入相助去了。別時對弟子說,師父與周道長約定今日申正前往,如在兩個時辰以內不歸,務請師叔跟蹤趕去,到後用太乙分光鏟防身入陣。

“本來妖壇在妖煙邪火包圍之下,難於沖人,可是妖僧如敗,師叔到時,師父已自成功;妖僧如勝,得意之際,見師叔這好根骨,又有那好法寶飛劍,必想誘入陣地,攝取元神;以防仗了法寶,防身遁走。師父和周道長,有雙鏡沖蕩妖氛,至多不能發揮陰鏡威力;師叔只一入陣,必藉鏡光相見,速即會合一起。一面助周道長運用寶鏡,一面將寶鏟、飛劍全數發出去,十九轉敗為勝。

“休看師叔無甚法力,單就是這一鏟一劍,便有極大威力。昨日囑咐師叔,務請師父傳授此鏟用法,便由於此。事也真巧,如換了別人,也無如此容易。許是師父和師叔的機緣運數,早有前定;始而楊仙子破例傳授,事前又服了靈藥。前夜師叔專心用功,大為精進,以致一通百通,一劍一鏡經師父指點傅授之後,全能運用。

“昨夜師父還說,師叔如此靈悟,實在難得,就此上路,都可放心,結局助人仍是助己。我二人預料師父此行甚是危險,本想早喊師叔起身準備。適才石大師伯忽來告知,師叔不可早去,必須黃昏前起身,夜前到達,始可轉危為安。我們勉強挨到此時,終以轉危為安之言,心中疑憂;又想師叔不能飛去,騎馬較慢。盼到日色偏西,便將師叔請起。此時雖然還早,吃完也就快到時候了。師叔怎不吃呢?”

孫同康一聽心上人獨赴危境,早已惶急,那還吃得下去。當時便要起身趕往。二女見他義形於色,甚是感激。青萍道:“紫妹總是心急,石大師伯黃昏起身之言,必有原因。等師叔吃完再說,不一樣麽?他這時才起,不吃飽,怎好應敵?”

孫同康道:“我一點不餓,雪龍雖快,救兵如救火,早到總好。請引我下峰就此去吧!”

二女再三相勸,孫同康只得胡亂搶吃了些,執意催走。二女本是憂疑,見他情急;時已酉末,差不多黃昏將近,便不勸阻,匆匆同由環峰飛橋走。還未及地,孫同康便高呼雪龍,隨聽一聲馬嘶。

青萍說:“此馬真靈,這兩日與我家兩馬同槽,甚是親熱;雖然無有系它,鞍轡已除,還未備呢。我先趕去取來吧!”話未說完,猛瞥見峰下芝圃側面,花木掩映中,銀箭也似駛來一匹白馬,口中正銜著那付鞍轡。三人見雪龍如此靈慧,也各欣然;同時人也到地,忙即結束停當。紫燕還想隨去,青萍道:“我們背師行事,巳不免於受罰。師叔終是法力尚差,你跟去添累麽?”

孫同康心急如箭,早已問明途向,縱身上馬,往前馳去。趕到山腳,聞得二女同說:

“師叔馬到成功,回來你就喜歡了。”偏頭回顧,二女也自追出,竟和馬一般快;說完剛剛停步,雪龍似知主人心有急事,格外飛馳。就這一轉盼之間,已由日前石徑之中駛出老遠。

空山寂寂,四無人蹤,夕陽回照,滿天紅霞。孫同康一味縱馬急馳,眼前山石林木,似排山倒海一般對面迎來;兩側景物,成了兩條暗紅色的顫影,不住閃動,往後瀉去,一點看不真切。馬真快得出奇,不消片刻,已照二女途向,走出山去。

盂天與妖僧藍奇所居柳林壩,尚在對河二十裏外。孫同康趕路心急,又防土豪徒黨發現,奪馬生事;雖然不是自己敵手,一生枝節,多延時間。所行乃是一條僻徑,等到了河邊,卻無意中將兩處鎮集越過。人地不熟,河面又寬,急切間,無處尋覓渡船。

眼看前面不遠,便到二女所說,應渡河的斷柳枯樹之下。這寬河面,不知雪龍能否渡過?同康意欲和上次躍馬渡河一樣,問好雪龍,到了樹前將馬勒退,試它一試;要是不行,自己便由馬背上飛往對岸,任馬泅水過去,也無妨害。方笑來時失策,又想起自服靈藥,得了峨嵋真傳,輕輕一縱便一二十丈高遠;又經孫毓桐指點,近日功力大進。

雖不能身劍合一,絕跡飛行,真要飛馳起來,並不會比馬跑得慢;也許比馬快點,都不一定。

只為他愛馬太甚,自得以來,人馬從未離開,心中以為馬快,預有成見,匆促上路。

沒有想到本身功力遠非昔比,馬雖龍駒,遇上妖邪終是吃苦;到後還須設法隱起,諸多顧忌。本為求速,反而多出一個累贅。念頭一轉,便想當地下馬,獨自飛身渡河。剛要下騎,令馬回山;雪龍倏地一聲驚嘶,人立倒退了好幾步,同時面前急風颯然,似有一條小黑影,由馬前橫飛過去,一瞥不見。

這時馬馳正急,勢子猛速如矢;冷不防易進為退,孫同康只管本領高強,驟出不意,也吃了一驚,稍差一點,幾乎將人甩落馬下。心裏一慌,也未看清是人是獸,忙隱身形,戒備查看。四野空空,那黑影去路又是大河,山風簫簫,洪波浩浩,那有絲毫影跡?

孫同康心中有事,急於上路,也未再理會,就勢縱身下馬,撫著馬頭道:“河面太寬,你未必能縱過去;還有妖僧邪法厲害,黨羽又多,如被撞上,定為邪法所害。我要應敵,無法顧你。乘此黃昏無人,你仍抄山路僻徑回去吧。”說罷急匆匆便想起身,雪龍竟不肯從,口銜主人衣角,將頭連搖,低聲急嘶不已。

孫同康不知愛馬忠心,看出主人將有急難,執意相隨,不舍獨歸;見馬橫身阻擋,又見天近黃昏,心中懸念玉人,情急之際,不禁怒喝道:“你那日為紫燕用禁法吊起,曾吃過苦,遇的尚是好人;現在對頭是妖僧惡霸,孫仙姑、周道長尚且吃虧,邪法厲害,你定要跟去,為我添累麽?”那馬仍是不從。

孫同康此時越想越覺:此馬前去,無異自投虎口;便自己能獲全勝,事前馬也未必不受危害。急得伸手要打,又知雪龍忠義,於心不忍。見馬意甚堅決,便掙脫飛起,也必隨去。方想嚇它說:“你不聽話,我便不要你了。”話未出口,雪龍倏地又是一聲驚嘶,升首舍了主人,人立起來。同時眼前黑影一閃,憑空現出一個身著褐布短衣褲,年約十多歲的矮瘦小孩。雪龍早揚蹄人立,猛撲上去。

孫同康以來勢突兀,終是素來和厚,惟恐傷人,忙即喝止時,那馬竟被人用法制住,升首揚蹄,依然人立原撲之勢,釘在地上,雙足不能下落;急得周身汗毛根根倒立,雙眼怒突似要冒出火來。可是幼童如無其事,也未見伸手,從容不迫迎面走來。

孫同康見那幼童,生得凹鼻突睛,又瘦又幹;兩倏手臂上滿生黃毛,年紀似只十四五歲。形貌醜怪,從來未見;動作神情卻極矯捷老練,步法更輕。分明練就極好武功,摸不清是什麽來路。此次出門,連遇仙俠異人,有了經歷,並未輕視來人;又以應授事急,惟恐多生枝節,雖然心疼愛馬,仍忍氣忿,強笑問道:“你我素昧平生,為何將我的馬用法力止住,不令轉動?”

說時幼童已將走近,見孫同康手握劍柄,意似戒備;剛現出不快之色,聞言轉笑容答道:“我本要到一個生地方去,因來時沒有聽清,還未尋到,已然走過。見你騎馬跑來,意欲回身詢問。不料你那匹馬,誤認我有什麽惡意,大驚小怪;我又愛它靈巧好看,雖將它定住,只等問明再放,並無傷害。看你神氣,莫非和這馬一樣,要和我動手麽?”

孫同康不耐多說,忍怒答道:“馬是畜生,知得什事?況它主人在此,你要問路,也須放了再說:來勢突兀,忽然出現,馬尚驚疑,怎能怪人?我此時身有急事,決不與人爭持;並且我也是外鄉來的,地理不熟。請把馬放下,另尋本地人打聽吧!”

幼童把怪眼一翻道:“你恨我欺了你的馬,不肯說麽?休看我路不熟,我那去處只一走近,便可發現,遲早仍能尋到。你這匹馬,無故想撲我,如換常人豈不受傷?必須罰它站這半夜,候我事完再放。如非看你不像壞人,連你一齊算上,休想脫身。我走了。”

孫同康未及答話,眼前青光微閃,人已無蹤。再看雪龍愈發急怒,雙目怒瞪欲裂,只是不能出聲動轉。天色漸晚,既恐延誤時機,又恐雪龍被禁河岸,這等形態,啟人駭怪。休說敵黨發現,便遇當地土人,也是兇多吉少。其勢不能棄之而去,不禁又急又怒,指著雪龍道:

“你聽我話,回轉臥眉峰多好!偏和我強,如今被這怪小孩制住。我先恐誤孫仙姑的事,不肯動手,忍氣分說;這小孩只當我不說,不知我也初來此地,只柳林壩去路,尚是聽人說的,並未去過。他懷恨將你定在這裏,使我進退兩難,這卻怎好?”

正埋怨間,忽想起上次紫燕吊馬之事,接口又道:“我現在用仙劍破這禁法。不過小鬼法力,似比紫燕高得多;我又外行,能否破解,尚不可知。如其不能,至多再待一會;我只好先除妖僧,助完孫仙姑,再請她來此救你了。”

雪龍聞言,馬目中急淚竟奪眶而出。孫同康不知上次由於周鐵瓢洞中行法相助,劍只是斷那吊馬山藤。這時禁法既較前利害得多,連日劍又加了好些威力;雖然由心運用,但是劍光強烈,稍為挨著一點,那馬也不死必傷。見馬流淚,以為情急悲憤所致,差點誤傷。

總算那馬命不該絕。他這裏手指劍訣一指劍囊,一道銀虹剛剛脫匣飛起,因恐劍芒掃傷愛馬,正待指定劍光,試探著緩緩向馬蹄空處繞去。忽聽一聲驚嘶,馬如弩箭脫弦一般,猛竄出去十餘丈,落地之後,方始緩緩跑來,離身三丈,目註劍光,停步不進,口中連嘶不已。看出禁法已解,好似怕那劍光神氣,心中驚喜,忙收劍罵道:“騃東西,我舍得傷你麽?還不各自回去,由我一人前往!”說時,馬又一躍近前,將路阻住,仍是強抗不走。

孫同康見天已黃昏,知馬性烈倔強,如不點頭,仍要隨往;心註玉人安危,無計可施。想了想,把心一橫,怒道:“你不聽良言,定要隨我犯險,依便依你。但我應敵,不能兼顧,到時必須覓地躲藏。如被妖黨發現,馬不比人,決不致於加害;我事完定必救你出困,你卻不可抗拒。此河太寬,你如縱不過去,我自飛越,你泅過去好了。”說罷上馬。未等勒馬後退,馬己奮身縱去;起步之處,離河不過丈許。

孫同康不知馬是龍種神駒,見它據岸一縱只六七丈,以為必墜河心,忙就馬背上將真氣一提,奮身往對面河岸飛去。縱落對岸,回看那馬並未沈水,竟在水波上,踏著洪波亂流而渡,飛駛停來。只和先前遇敵發威一樣,周身霜毛皆立;上岸以後,鬃毛方始倒下,比起平時,更為神駿威武。

遙望前途,二女所說柳林壩已然在望。極目平野,晚煙迷蒙,斜陽只餘殘景,映得去路赤暗暗的,仿佛人家田樹都吃暗霧罩住。同康匆匆不暇思考,上馬就跑。不料馬行轉緩,迥不似過河以前迅速。方要催令速行,馬忽把頭一偏,往側駛去,竟不聽命直行,只比前稍快,也不再出聲鳴嘯。暗忖此馬靈異,這等走法,與日前向紫、青二女誘敵相似。前途一望平陽,更無蔽蔭;許防仇敵覺查,特意繞走。念頭才轉,那馬果然折入左側密林之中,由兩邊丈許高的土崖衙中,繞向前去,方向並未走錯,知未料差。

時已黃昏,馬雖靈警,地理終是初經,越往前走得越慢,不時繞行折轉,始終不肯離開樹林土崖;一發現前面有人家田舍,便輕悄悄折退,另覓途徑。同康情知仇敵巢穴將近,似此避人繞越,豈不誤事?心一著急,縱身下馬,意欲令馬隱伏林中待命,步行趕去。馬又咬著衣襟,橫身阻攔。

孫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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