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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好的。貧僧也不再挽留,你自請吧。”

孫同康告辭起身,急於見師,所走又是驛路官道,一個人在路上急馳飛奔,覺著不象樣子。事有湊巧,剛到登封,便遇見一批由陜西轉來的馬販;內有一馬性子奇烈,用套索絆倒地上,正在毒打。那馬痛得亂掙亂挺,馬目怒瞪,直閃兇光;長路磨折,駿骨峻嶒,四蹄已被綁緊,勒得皮綻見骨;橫身一迸,仍是老高,看去力大異常。另有兩馬販,手持刀槍,在側怒罵,準備一掙脫,便即下手殺死。

孫同康過去一問,才知是匹野馬,先被混入馬群,在路上走了兩日,俱無什異樣;馬販張虎娃,看出是匹好馬,覺得便宜,想訓練好了,賣筆善價。這日抽空,給他上了韁勒(作者按:西北、東北馬販,均擅騎術。其最精者,一二百匹的馬群,長途千裏,山行野宿,隨地放青,僅由一二人率領,除自騎之馬外均不加羈勒),打算先壓一程,試試口勁。那知馬性奇烈,上銜勒時,當人給他吃的,又是驟出不意;等人上馬背,立即連縱帶跳,一躍便是十餘丈高遠,勁道之強,從來未見。張虎娃等幸是極有經歷的行家,用盡方法氣力,終制不住。知道不妙,只得乘隙滑上馬來,人固幾乎送命,馬也勒得嚼口鮮血直流!

由此這馬便改了脾氣,始而馬販一近身前,連踢帶咬;未兩日,連所帶馬群也被踢壞了兩三匹。偏又戀群機警,一想收拾它,便被逃脫;一會又被混入群去,常被鬧得河翻水轉,無計可施。馬販恨極,立意除它。到了登封市集上,先以美食為餌,設計用套索擒住,就地上拖往曠場,意欲打死洩忿。知馬厲害,路上吃過兩次虧,除周身綁緊外,並令兩人持刀戒備,脫綁便殺。

尤其可怪的是,那馬本來一聲不哼,自孫同康一來,便相望長嘶起來,聲甚悲壯。

孫同康知馬有靈性,長路關山,前半途程原用得著;可惜如此猛烈,平日雖精騎術,未必便能駕馭。只是心中不忍,便止住責打,問價想買。

馬販也是久跑江湖,見來人氣度高華,神采照人,料非尋常商客。陪笑答道:“我並非不肯賣,只為此馬太烈,無人能騎。我們在路上用盡心力,已然收拾過他好幾次,都吃掙脫逃走。先只戀群,近日苦苦相隨,竟因打過幾次,想尋我們報仇。客人如不能帶走,早晚是害;並有兩馬為它踢斷腿骨,賠錢不少。今日好容易擒到,決計殺它出氣。”

孫同康不等說完,插口攔道:“人何必與畜牲計較。我多與你點馬價,不比殺死平白虧本好麽?”

虎娃陜西人,性情爽直,笑道:“尊客一定要買,不敢不依,馬價也隨意。但話須當眾言明,如騎它不住,或帶不走,與我們無關。再如因此傷了我們,那是我們自不小心;如傷別人卻是尊客料理。”

孫同康聽了,因不知行情,再三問價,虎娃說:“尊客人好,我本平白得來;雖然傷我兩馬,那是時連,不能賴人。你給幾兩工夫錢吧!”

孫同康見馬先在悲鳴怒嘯,一聽對方有了賣意,立刻馴善起來,盡管皮開肉綻,並無負痛委頓之狀。越看越愛,仍強給了二十兩銀子。這等仁義交易,自然連旁觀人俱都讚美。

虎娃接了銀子,便請眾人散開;再命同夥,各持套索刀槍,四面把住,以防暴起傷人,並告以防禦之法。

孫同康見他如臨大敵,笑著答道:“無須如此。馬能騎與否,我無把握,傷人還不至於,由我來放好了。”虎娃只得聽之,孫同康自信,雖能將馬制住,但見虎娃詞色緊張,暗中也加以小心。那知馬竟知好歹,先放前蹄和頭頸間的綁索,竟連動也未動,等後蹄的綁一松,忽然昂首挺身而起。眾馬販吃過它的苦頭,方持刀槍鞭索.暴喝發威;胡姚康也拉緊勒口,準備應變時,那馬先昂首一聲極洪壯的驕嘶,跟著把頭一低,朝孫同康伸去。

眾馬販疑心他要咬人,齊喊:“尊客留意它咬。”虎娃更持刀鞭趕縱過去,意欲搶護。忽然當的一聲,跟著日光影裏,飛起一溜刀光,虎娃也縱退回來。眾人定睛一看,原來那馬並不咬人;只為孫同康人矮,低頭與之親熱。虎娃趕到身邊,剛剛看出用意,未及退回,吃那馬身子略橫,撩起一腳,將刀踢飛,差一點沒被踢到手上。孫同康再一勸說,只得怒罵畜生,退了回來。這時人馬正在撫摸依戀,眾人俱都驚奇不置。

孫同康見馬遍體鱗傷,又看出感恩擇主之意,不忍試騎;想問馬販如何醫冶?

虎娃已湊過去道:“這畜生實是千裏名駒!無如性烈兇猛,無人能制,不料竟能擇主。看在尊客面上,我也不恨它了。傷藥現有,三日之內準好。但它記仇心重,別人恐難近身,尊客自己與它調敷罷。”隨將傷藥取來,又說了賣鞍鞚的鋪子。

孫同康問明河流所在,牽馬去往河邊,將全身與它洗凈,托馬販代買了一床蓋馬的布單,隨後取藥,調敷傷處。那馬始終隨定孫同康,馴善異常;只與它搽藥時竟兩次倔強,想用嘴把藥拱掉。孫同康知它心意,不願用仇人所贈傷藥,便勸道:"你休記恨。他們下手雖狠,你也有自取之處。你身受多傷,又經水洗,如不敷藥調治,必爛無疑。此後長途千裏,就我不忍騎你,倒底苦痛。你既通靈性,能知擇主,便應聽我勸,將藥敷上,使你早愈,以免牽了同行累贅才是。"馬忽鳴嘯了兩聲,將頭連搖。孫同康不知何意,想試給它強制搽藥,馬竟未再抗拒。

敷好藥後,孫同康看那馬身量不算高大,通體白色,更無雜毛。最奇是生就一雙通紅火眼,精光閃閃,顧盼之間隱有威棱,看去神駿非常。暗忖此時刑傷之餘,毛多殘落,一經洗刷,已如此好看;等過兩日,傷愈覆原,白毛如霜,配上這對殊砂紅眼,和頭頸上這一大條又白又韌的半立長鬃,跑將起來,豈不更好!為試那馬對己是否真個感恩依戀,故意蓋上馬單,放了韁;剛一轉身,那馬果然隨了就走。旁觀的人,多半見過上套挨打時馬的猛烈,見狀人人讚羨。

孫同康越發喜愛,同去鐵鋪配了一副好鞍轡,連隨身包裹,一齊輕輕紮向馬背。問知馬已吃飽,又在河中飲過,只買了些食物和上等馬料,便即起身。因憐馬傷未愈,不忍上騎,路上試放手兩次,那馬隨之快慢行止,一步也不離開,神情尤為親熱。看出那馬決不舍己而去,為防萬一,只把銀子取一半,放在身上;為省牽行不便,率性連韁繩結向馬鞍之上,空手上路。馬竟始終尾隨,自更放心。又給馬起了個名字,叫著“雪龍”;馬竟解意,一呼立應。方想一到老河口,便走水路,這等善曉人意的千裏良馬,如何舍得拋棄它?忽見前有村鎮,天已黃昏,便往投店。

孫同康查看馬傷,見藥果有效,只是尚未結疤;傷處恰當馬腹垂蹬之處。重與上藥,馬仍搖頭鳴嘯,以示不願;勉強上藥,告以不可犯性傷害人馬。親偕店夥,牽往馬廄中,擇空處系好,取下包裹,回房食宿。

夜來忽聞前院馬嘶人嚷;心疑雪龍惹事,忙即出詢。迎頭遇見店夥急報,說客人馬已斷韁逃走。孫同康問知去向,連忙趕出一看,那地方雖是驛路大道所經,四外山嶺雜沓,溪河縈繞,路既難行,又值天陰,黑夜山野,馬行如飛,何處追尋?一想此馬本來野性,買時原是憐它駿骨委頓,有意放出;後因馬販恐它覆要傷人,馬又馴善追隨,這才變計,欲俟傷愈乘騎。不料此時倒被逃走。略為尋思,也就拉倒。店夥見客人大量,並未怪責索賠,自是暗幸。

大早上路,因店夥獻殷勤,說有一條山野小路可通,前途要道三羊角,許多年輕小販往老河口,都抄這條近路。心想:大道上不能常時施展輕功飛馳,難於趕路,有此快捷方式,何不一試?便照所說走去。剛剛走上一條嶺脊,想起那馬真好,失去可惜;忽聽遠遠處連聲馬嘶,甚是耳熟。立定側顧,晨旭甫升上,山右側大道上,銀箭也似馳來一匹無人白馬;馬首高昂,四蹄翻飛,其疾如箭,自前途去路上駛來,正是心中盼想的那匹良馬雪龍。一見跑時那等神駿迅速,更加心愛不舍。亢中高喚雪龍,方想趕去;忽見小鎮中追出一夥人來,各拿索棍之類,似想將馬截住。

馬似聞得主人呼聲,忽然停止;正在昂首仰望,鎮中一夥人已趕到。馬見人來兜擒,一聲長嘯,四足一蹬,淩空縱起兩三丈,竟由眾人頭上越過;緊跟著一掉頭,連縱帶跳,往嶺上趕來。孫同康也自趕下,離鎮口原沒多遠,晃眼人馬對面,馬也停住,相隨同下,問知那人乃是店夥。

鎮上人說:“客人剛走,馬便自來,吃人拉住,先頗馴善;及聽人說,客人已走,立時犯性,猛惡異常,馬頭一抖,銜起馬韁往外便沖。因想代客人追回,忙趕出時,已順大路,往前跑去;其行如飛,晃眼不見影子。正在談論此馬太怪,忽聞遠處馬嘶,又見跑回想要合力截住。那知此馬如此厲害!”

孫同康一看,那馬一夜之間,傷已結疤將愈,好生喜慰;給了眾人一點喜錢,仍欲步行上路。馬卻不走,湊近身來,幾次要人騎它。孫同康細看傷痕,十九已好;馬如此靈慧,自是高興。剛一騎上,馬便由綬而急,往前馳去。馬背平穩如舟,而跑得極快,是絕好一匹千裏龍駒,那似馬販所說不能上騎情景。先前本想,馬雖靈慧,性野倔強,又從無人騎過,路上還須調練,怎麽也要一點心力,才能如意乘騎。沒料這等馴良,自然喜出望外,由不得連誇:“雪龍真好!”

馬似明白主人愛它,越發賣力,後來竟快得出奇。人在馬上,只覺兩耳風生,呼呼連響;沿途林木田野、山石溪流,化為無數灰白影子,似電一般在身側腳底閃過。有時近面高山危崖,似要當頭壓到,路一轉側,晃眼之間,人馬已繞駛過去,超出前面;回顧身後,相隔已遠。不消多時,便馳出了好幾百裏。

後來還是孫同康,因馬初試轡頭,恐它用力太過,又恐震裂創口,想令休息,先連勒了兩次,口勁奇強,又不舍過分強韌,馬仍騰踔奮厲,颼馳不已。已經再三喝止,勢子雖緩,仍然回首驕嘶;若與主人問答,仿佛雖然聽命,餘勇仍強,心中不服之狀。暗忖此馬真乃龍種良驥,照此腳程,何止日行千裏。自來千裏馬須有千裏人,最快時節,連自己都覺氣透不轉,如換常人,如何能騎?只可惜到了地頭,要改水路,不能帶走,豈不可惜!其勢已不能為此馬而誤了仙緣。仙師命走此路,必能前知。但盼到日開讀柬帖,能夠設法變通,中途改走旱路;或是提到此馬,有什麽處置就好了--那怕自己不能要,轉贈一個有本領的識主呢。

正尋思間,見前面有一大鎮,天已交午,想去打尖。到後一問,半日工夫,已連經許昌、南陽,行到了唐河東岸。因順驛路大道,任馬疾馳,迎面風聲勁急,目光所及,前路景物全是迎面飛來,不及細看,轉盼已落後老遠。又恐生馬生路,有什麽差池,或將行人撞傷;緊勒馬韁,心無二用,連經許多城鎮堡集,均未覺查。似此神速,分明當日便可趕到老河口,不禁大為驚喜。對於雪龍,自更珍愛。到店下騎,不顧飲食,先松了鞍鼗,通身查看,不特瘍愈痂落,新肉已生,身上也只有一點微汗。情知不會舍主而去,率性連轡取下,引往槽邊,添購一些好馬料,任其自食。

正欲往店中用飯,店夥恐馬跑掉,勸令系好再走。孫同康答道:“無妨,此馬已然教好,只要別人莫近前戲侮,更不與別馬同槽,便不妨事。我特地要找無人用的破馬槽,也由於此。好在馬槽還有兩個,一會就走。你遠遠看住,不令別人的馬近前以免被它踢傷,我多與你酒錢便了。”

店夥正謝應間,忽聽一川音女子冷笑道:“一匹稍好點的小馬,偏有這些話說。我不信有那厲害,偏叫墨龍與他們同槽試試。”

又一少女攔道:“六妹,你就喜歡多事!本非凡馬,自然猛烈。出門人無事最好,那得不招呼一聲,我們走吧。”

孫同康聞聲回顧,眼前倏地一亮。原來發話的乃是兩個少女,年均十八九歲,手裏各牽著一匹馬,一紅一黑,俱是油光水滑,神駿非常,鞍飾也極華貴。二女貌均極美。

真是平生僅見。後說話的一個,略帶魯音,尤生得長身玉立,光艷照人,各穿箸一身淡雅妝飾,看神氣似是剛由河邊飲馬走上;互相說完前言,身形略閃,人已端端正正分坐馬上。美人良馬,相得益彰,姿態之俏麗,簡直難以形容。方想二女口音不同,立轡同游,沒有男子隨行.容光如此美艷,裝束神情,又如此華貴大方,這是什麽路道?

雪龍本在低頭嚼豆,吃得正急,忽然昂首驕嘶,側顧那兩人目閃精光,大有回身比並之意。孫同康知馬通靈勇猛,恐怕惹事;對方又是女流,忙喝:“雪龍快吃,我還要趕路呢。”同時瞥見二女,朝自己和雪龍看了一眼;先用川音說話的一個,面上更似帶有傲然不屑之容。心想:“此女雖美,神態沒有高的一個嫻雅溫和;就相貌之美秀,也要差些,還看不起人。我是向不與女人計較,休看你馬高大,那知我的雪龍厲害!不過雪龍風塵困頓,新傷初愈,不似你們女人騎馬,著重修飾,洗刷又勤,外表要起眼些罷了。”

他心念才動,二女手韁微動,連人帶馬,已往前路,絕塵飛馳而去。日光之下,眨眼剩了兩個小黑點,疾若星流,再看已無蹤影。中午打尖人多,二女貌美馬健,長路征騎,不攜行李,又是外方口音,來路莫測,本就看著岔眼;不料馬是龍驥,人同仙俠,去得這等神速,益發驚奇,紛紛稱讚,喧嘩起來。

孫同康覺出兩馬不在雪龍以下,二女自非常人;暗忖馬好人更好,那長身細腰帶有山東口音的一個,不知前途,還能見到不能?一看雪龍先頗興奮欲前,二女去後仍就低頭大嚼,便去店中要了點酒食。平日慕道好武,不喜女色,父母想為他定親,俱被婉辭謝絕,從無家室之想。不知怎的,一見此女便放她不下,也說不出所以然來,連飯都無心吃。

匆匆吃完,便想上路。剛付完店帳,給了賞錢,把馬備好。一想此馬年小任性,過於猛烈;方才吃飽,似前急馳,保不受傷。已然在半日之內趕出好幾天的路程,何必忙此一時?便步行走去,想給馬溜一下食,然後上騎;只是心中兀自想再見那長身少女一面,邊走邊思。才離鎮口,馬本自隨身後,並未牽挽,忽然連聲驕嘶,昂首一抖,便將鞍上所搭韁繩抖落,用口銜去,向手上亂拱,意似要主人上騎。

孫同康原本就渴想追去,暗忖此馬靈慧,既出自願,必是無礙。便即立定,先抱著馬頭撫愛,笑問道:“你見先那兩人兩馬麽?我想追上,看看是什麽來歷。不過,你才吃飽,怕你受傷,反正她只走這條路,你不會追她不上。最好先莫跑快,等跑出一段,再快無妨,莫要使我擔心。還有適我問人,二女並未打尖,所去如非離此不遠,必要落店用飯。有此兩馬,雖易尋蹤,但你跑得快,極易錯過;前途如過鎮集,務要少停,容我查看,以免錯誤。你領會麽?”

那馬聞言,似懂似不懂的,將頭點了一下,騰綽愈急,人隨上馬。孫同康見那馬起步頗緩,方以為是解會人意,誰知到了前行空曠之所,猛然一聲長嘶,四蹄齊翻,朝前竄去。由此絕塵而駛,其行若飛,一晃百多裏過去;行經鎮集,並未稍緩。好在事前留心,兩馬又極高大,匆促之間,仍可看出。一想二女馬快,似比雪龍差不了多少,又是先行;看它唐河飲馬,也許在前兩站打過尖來;前途如不停歇,自然不易追上。仔細一想,渴欲一見,馬快正合心意,加以勒阻不住,也就聽之。

這條馳道與長河並列,相隔河岸時遠時近。孫同康又跑了個多時辰,二女人馬全未遇上。估量不是走向別路,便已到了對方地頭,走入深宅大院以內,看她不見;否則自己坐下千裏良馬,一口氣跑了數百裏,二女打尖在前,更應停歇。兩下相去,不過刻多工夫,如此飛馳,那有追她不上之理?雖漸失望,心仍戀戀。

見沿途崗嶺頗多,想往高處查看一下;無如馬行太速,順著大道飛馳,一瞥即過,竟不暇顧。他知勒不住馬,迎著劈面山風,正要奮力開口,喝令少緩,以便覓路升高一望。一眼看見前側面,煙雲縹緲中,一痕山色高恒天際,宛若臥眉;陽光斜照上去,曳紫縈青,明晦相錯,白雲若帶,環繞山腰。尤妙是下半霧煙杳霭,若隱若現;而近山一帶的田野岡巒,又是一片蒼錄,間以雜花野卉,搖曳娟娟。另一面是長河拖藍,風帆片片,風景美妙,暗襯得那山宛如海外神山,黛光欲活。

坐下雪龍,不待喝止,勢子忽緩了許多,不時迎風長嗅,雜以驕嘶。孫同康方不解是何用意,馬忽又由緩而急,改向沿河飛馳下去。孫同康見河面甚寬,兩岸也闊,來路有兩三條岔道,還不知馬已舍了驛路大道。等到馳入野岸無人之地,才自覺查。想起人馬俱是初行生路,除照前站途向外,一直任馬自行,正喝:“雪龍快停,你跑錯了!待我看明去路,尋人問好再走。”那馬本已離開河岸,走向路側野地之中,倏地撥轉身,潑風也似四蹄翻飛,朝前面大河馳去。

孫同康信馬前馳,已成習慣,口雖喝令少綬,並未留意,去勢又極猛速,萬沒料到會有異舉。竽一眼瞥見大河前橫,馬正箭一般朝前直竄,覺出不妙。說時遲,那時快!

心念才動,離河已只有丈許,竟未容人發話,馬已四足齊蹬,淩空而起,朝那相隔十多丈的河面猛竄過去。

(後文尚有孫同康臥眉峰月夜驚艷、飛熊嶺妖壇鬥法、巧遇獸王彭勃、同訪洞天莊、五友結盟上峨媚、三謁凝碧仙府。諸般美妙驚險情節,均在下回分解。)

第三回 躍馬渡長溪 客館深宵聞異事 潛身入古洞 晶門玉屋訪高人

話說孫同康當時只覺疾風撲面,眼底水光一閃,連人帶馬已然到了對岸。馬蹄剛一沾地,便迎風長嘯,朝隱現雲中的高山那一面,竄山越野飛馳下去。那一帶偏是山荒野地,走不多遠,便坡陀起伏,溪澗縱橫,路極難行。馬似毫不在意,一路竄高縱矮,越澗過溪,照舊疾馳,全不少停。不時又昂首鳴嘯,還走了一兩段冤枉路。看去路並不熟,徑往那山上跑去,一任勒韁喝止,全阻不住;馬和瘋了一般,情急異常。

孫同康先還喝止,嗣見喝禁不住,又因愛馬太甚,不忍動強;又見日影方向並未走反。暗忖:此馬明是龍駒異種、通靈之物,如此奔馳,必有緣故。此山高恒雲表,十分靈秀。馬身已早見汗,再見它連嘶帶嗅,仿佛有什麽驚覺神氣;跑起來,勢雖較前更急,卻是又穩又快,並非犯了野性所致。繼想:那兩個女子決非常人,適才曾囑它留意尋蹤;也許就在這山上,此馬通靈,被它看出。因急欲一見心上人,失望之餘,頓生希冀。好在前行方向不差,至多繞遠一點;已仗此馬,多趕出了好幾天路程,何不由它跑去,看著料中與否?念頭一轉,便不再勒止,馬也歡嘶不已。

一會兒,日色平西。估計前面高山還有好幾十裏。馬忽停步不前,立定向前、左兩面,連連昂首聞嗅,嘶嘯不已;聲急而亢,大有怒意。孫同康見馬通身是汗,憐它跑累,下馬解了韁勒,把身後帶的豆料取出,蓋上馬單,邊餵邊問道:“你是為我尋找那女子麽?”

馬忽昂首低鳴。孫同康命它點頭示意,並問二女是否異人?馬點頭相答。孫同康見它如此靈慧,雖然人未尋到,也是愛極。一面為它拭汗,撫愛不已,連所帶點心也沒顧得吃。等馬吃完,又問道:“你太累了!你如聞嗅得出她們走向,總有落腳之所,不愁尋她不到。否則,我還要上路入川,急也無用。況且天色已晚,該找人家住店了。我舍不得丟你或送人,如走水路,還要為你想法子呢。我和你先走一段,再騎時,不要跑得太快了。”話未說完,馬忽照前示意,堅令上騎。

孫同康再三叮嚀慢走,這次馬竟聽話;忽舍前路,緩步往左側一條橫嶺上跑去。到了嶺脊,往那面一看,嶺下不遠,竟是一個小鎮集,集前又是一條大河前橫。斜陽漸沒,明月始升,鎮集人家已有燈光。忽覺腹饑,還未開口,馬已往嶺下鎮集中跑去。到了一問,當地竟是老河口上游的小鎮。魚米之鄉,又是水陸要沖,居民也頗殷富。想不到一日之內趕到,心中喜極。

孫同康先尋了一店住下。鑒於今早馬曾自行走開,先告店夥,馬甚猛烈,而有特性,但知戀主,不受羈勒,也不能與他馬合群;願多出錢單餵,來去任其自便,跑掉不要賠。

又向馬叮嚀,最好不要走開;才去飲食安歇。準備明早往武當山,將人托寄的信交到,就便見識這位年過百歲的道長鐵瓢;然後包雇一船,連人帶馬一同入山。

住店以後,為防那馬又私自跑出,連去看了兩次。馬見主人,竟知來意,先湊近身側挨蹭,任主人撫愛一陣,然後橫身臥倒,以示安睡不走。孫同康知它通曉人言,便告以:明早尚有要事入山,千萬不可遠走;就有事,也要等我起來,由我問明,體會出了用意,必放你自出自歸,卻不許不告而去,使我愁急。那馬連連鳴嘯點頭,店夥俱都驚奇,紛紛傳說,全鎮皆知。

孫同康終是公子哥習性,江湖行徑多聽師長傳說,一知半解。只管小心謹慎,仍是想到就做,也未做什麽理會。心料馬不會走,徑自回房,先向店夥打聽去往武當山的路徑。剛一提起百歲道人周鐵瓢,店夥立時換了一副面目;先朝孫同康上下一看,又向門外探了探頭,近身悄問:“我看客官雖然人好,除那匹馬有點奇怪外,不像是位法師老爺。怎會此時訪問周祖師,又喊他法號。難道客官這輕年紀,是他老人家的朋友麽?”

孫同康聽出話裏有因,周鐵瓢為人名聲,必也不差,答道:“我與他並無淵源,只是受人之托,帶了一封信來。他為人法力如何?”

店夥詫異道:“你為他帶信,會不知道細底?今日幸遇我,如問別人,決無幾個敢說實話。這位祖師爺多少年紀,我們不知道;但我曾祖年輕時便曾見他在山上下來往,最喜濟貧醫病。光此城內外遠近數百裏,不論多兇多惡的土豪強盜,被他知道,他必上門。先是好言相勸,不聽便走;有時被人捉到打罵,也不還手,可是結局仍被他逃走。

再過些日子,那些惡人不是忽然改行歸善,便是忽然不見。日子一久,被人發覺與他有關,但也看不出他一點痕跡。救人的事雲知做了多少,用錢不問多少,到時準定有人送上門來,他本人卻從未見有多錢送人。這裏人因為他不喜人對他恭敬,更忌招搖,有事求他,自會尋你,向不擾人一茶一飯;見面只點頭招呼,不敢亂說,心裏都當他活菩薩一般看待。”

“有的家中還為他偷偷供了長生牌位。此時看去,五六十歲年紀,直到現在,除了胡子更長外,別的仍和當年一樣,滿臉紅光,那像個百年以上的老人?我們都猜他法力很高,只無人見過,那奇事靈跡也講他不完。他自己卻說,不過在山中雪後絕糧,無意之中吃了一枝野草,由此身體強健,比人多活幾年,道法一點不會。這話自然無人肯信。

近年惡人絕跡,病人又少,他也難得出山來了。”

“今年正月裏他到鎮上轉了一轉,由此好幾月未來。上月初忽然來了一個賊和尚,我們不知那是當初被他逐走的惡人所請黨羽尋他報仇,誤認是他朋友,還格外款待,在店中住了幾日。見那和尚不忌葷酒,好些可疑之處;設詞盤問,才得知道一點來意。因看出賊禿會法術,不是好惹,趕緊暗中派人趕往山中尋他報信,去的人恰巧是我。”

“他住那地方實是難找,又只聽得說,無人去過,他平時生活更是清苦。我到時他正打坐,明見坐在茅篷裏面,怎麽也走不近身,也喊不應。虧我料出事情利害,守到日落黃旨,仍是他自己醒轉,喚我進去;我把“和尚尋他,現住店中,有人見和尚半夜裏結壇鬧鬼,還有不少惡徒弟都藏在一個小葫蘆內,日裏仍是一人住店,曾在酒後吐出報仇之意”告知。”

我看他乍聽時,好似微微吃了一驚。聽完,叫我偷偷告知鎮上人們,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切不可驚擾,轉出憤事召禍,又強給我幾兩銀子送走。這時,才知他法力真高。

他因怕我老娘妻子擔心,送時,只囑咐不可對人說他會飛。隨叫緊閉雙目,身子便自淩空而起,不消半盞茶時,便回到了家中。我們以為他老人家有那高法力,賊禿定和先前惡人一樣送死,自討苦吃。做夢也沒想到結果他竟吃了賊禿大虧,如今人已受傷。賊禿受了惡人供善,已在離此一百二十五裏豆花港建廟居住,聽惡人和賊禿口氣,事情還不算完,非要他老命不可。雙方並定有的會,詳情無人得知,是聽惡人手下黨羽說的。

“我們先還不信所說是真,後見他老人家一直未現,惡人已然匿跡多年,忽又那等驕狂,總是真的。又派我和兩同伴,假紫霞官進香為由,入山探看,果有一半是真。並且他老人家本難活命,幸而賊禿不知何故,不敢入山害人,只能約他出去,在離此三百裏外比鬥,否則連傷都養不成。你說,這樣好人會遭這事,多可氣!賊禿邪法甚高,周師祖又再三帶話警戒,萬不可洩漏提說此事。只我三代人受他老人家恩惠,越想越氣,膽子又大,客官如問別人,恐不敢說呢?”

孫同康又盤問了幾句,多答不知,料是實情。受人之托,又激發了義俠天性,決計見人之後問明經過,量力而行。當地乃漢水上流左岸一個鎮集,在老河口附近不遠,鎮西一帶以及來路所見雲中高山,俱是武當山支派。武當山形勢雄峻,嶺抱峰環,景物靈奇;山域廣大,有七十二峰之勝,歷代多有高人奇士隱居其中。本來漢時屬武當縣,故城在均縣北面;山在均縣之南一百十五裏,老河口在山的東面,中間隔著一條大河;渡河不遠便是山麓,看去仿佛甚近,實則距離主峰和孫同康要去的地方,還有不少裏程,路也有兩三條。

孫同康因有千裏名駒,不畏崎嶇險阻;為了避人圖快起見,特意選了一條小路快捷方式。次日起來,見馬未走,只是低鳴,狀若有事。孫同康只當它急於上路,人馬飽餐之後,知道當地起身較近,連來時預定的老河口也未去,徑往左近渡口跑去。因馬雖靈慧,仍有野性未退,又見行人圍觀指說,馬也不時鳴嘯,不知何意?為防生人同渡發生事故,渡旁恰有一條空船停泊,意欲包雇。操舟的一壯漢聞言意似不願,正要開口,昨晚店夥張四忽由人堆裏擠出,搶前和壯漢寒喧。

孫同康因對方尚未答話,行時張四甚是恭敬周到,此時忽來插口絮話,心方奇怪。

猛瞥見張四湊向壯漢耳旁,說了一句耳語,跟著便大笑說道:“那麽,你少時尋我同去,準定請吃一頓就是。”說完,也未再理別人,徑自走去。旁觀諸人均在看馬,也未理會,方想不出張四何故如此做作?壯漢忽改笑容道:“客人要包船過渡麽?錢隨便給好了。”

隨說隨解了纜索,搭上兩塊跳板。

孫同康牽馬走上,快要離岸,忽見一青衣少女匆匆走來,口說:“我有急事,借你過渡,稍時多把渡錢與你。”說完,便縱向船上。

壯漢急喊:“此是客人包雇,那邊有的是渡船你不會走,單上我這船作什麽?”少女答道:“我嫌官渡人雜,先前不知客人包雇,已然上船,懶得再換。你和客人說,他莫小氣,船錢我出便了。”

孫同康見少女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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