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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上只剩了三人。

原來孫同康雖恃老頭壯膽,自身本領也還不弱,無如對方俱是錄林中的能手,又因連受傷亡侮弄,個個情急,怒火上攻;拚受違命之罰,想把對頭亂刃分屍,已不再打生擒主意。顧忌一去,來勢比前要猛得多。孫同康上手才知厲害,也把全身本領施展出來;只管鞭法神妙,仍是眾寡不敵,一會便被群賊看出破綻。內中一賊便是尤彬,最是狡猾,上來故示松懈,一有空隙,便下殺手,舉棍亂攻。5孫同康知道這種打法,萬不能使賊近身,仗著手中長鞭能剛能柔,身法輕靈,運用如意,還能應付。於是竄高縱矮,擋後返前,一路架隔遮攔,舞出全身鞭影,勉強應付一時。方想異人並不起身相助,如何才能取勝?手法略松,瞥見一賊手持鐵棍點到。因此早看出此賊守伺在側,棍法厲害;同時前後左右還有敵人圍攻,剛用一個“金龍鬧海”,暗藏“飛燕翔空”的解數,擋避過去,又被一棍點到。知他欺負自己用的是軟兵器,特意用棍來點,內中必還虛實並用,藏有殺手;不敢怠慢,忙就勢一緊手中鞭,“長蛇出洞”,化為“怪蟒翻身”,意欲略擋來勢,就便用鞭梢鐵球,將棍擊落。

那知尤彬刁狡異常,故意借這一棍去分孫同康的心,自己並不真上,卻使同黨乘虛而入,伺隙下手。他這裏棍頭才撤,側面兩賊和身後二熊金鏢的刀棍,也同時襲來;吳開泰也自趕到,一橫鐵棍往下掃來,成了五下夾攻之勢。

孫同康先就嘗過這種味道,當時形勢險極,幸得招架過去,縱向一旁。不料敵人見他縱躍如飛,急切間打他不倒,早已想好地勢,比先一次厲害得多。雙方動作極快,時機瞬息,不容一發。孫同康一鞭掃空,忽見刀光晃影,腦後身側一齊風生,知道上當。

仗著武功精純,機智絕倫,人又矮小精靈;見勢不佳,並不回身招架,身形微側,往下一矮,雙足一頓,再往起一拳。同時手中長鞭一緊,顫巍巍抖起半丈方圓鞭花,身也平斜伸長,連人帶鞭活似一條搶上木的大海蝦,直朝前面尤彬沖去。

這一來,群賊全都打空。內中吳開泰本領稍差,身法卻快;一棍沒有掃中敵人下三路,雙腳一點,首先持棍追蹤過去。正趕尤彬見詭計未用上,敵人反朝自己沖來;知道那鞭厲害,如被絞住,手中棍非脫手不可。百忙中往側一閃,避開來勢,再反手一棍打去。

孫同康也早已知道他必有此著,淩空一翻,身早踅回;“靈猿獻果”,回鞭一撩,剛剛擋過,吳開泰和一個名叫張三誇子的,也各持刀棍相繼殺到。忙橫鞭一擋,本意先將敵人的棍磕開,就勢擋刀還攻,這一鞭足用了八九成力;吳開泰由後發棍,想占便宜,沒料敵人回身這快,兩方勢均急驟,鞭沈力猛,怎吃得住?右臂先被震酸,緊跟著鞭梢鐵球毒蛇反噬,倒卷上來。

當的一聲,手中棍立被抖落,虎口崩裂,鮮血直流,身子也被震退出好幾步。隨聽鏘鏘連響,刀棍橫飛中,叭的一聲重響,張二誇子撒手丟刀,翻身栽倒。

原來尤彬隨時都想取巧,一棍被人擋開,跟著同黨夾攻而來;敵人橫鞭招架,又有破綻,自然不肯放松。忙又用棍朝孫同康腰間點去;準備如點不中,立即變招,猛下殺手。偏巧吳開泰的鐵棍,給孫同康長鞭一架,再給鞭梢鐵球兜住一抖,由上起改為下落。

脫手斜飛下時,兩棍正好撞上,勢子極猛;勁頭一直一橫,恰又撞向棍的前頭,如何能當?立被蕩出老遠,幾乎脫手。方自一隱身形,孫同康雖將敵人鐵棍打落,鞭梢一抖,未免稍為延遲了些;張三誇子又是一個粗勇悍賊,手中厚背寬刀的大板刀,早朝孫同康左肩砍下來。

武家以一敵眾,固仗手巧心靈,目銳身輕;最重要還是氣定神閑,以動中之靜來禦群動,把心、身、手、眼連成一體。只管跳躍縱橫,矯捷如飛,但是時時刻刻都要守定中心,絲毫不慌不亂。務使精神、目光好籠蓋全場,手發出去,嚴絲合縫,恰到好處;給他各個擊破,沾著便倒;對方人多,反更吃虧,才是高手。

古稱萬人之敵,只是一接即勝,不使近身;對方前鋒一挫,後隊膽寒,聲成所震,自然瓦解罷了。飛仙劍俠又當別論!如其真個以一敵萬,休說打,擠也被人擠死;就是不眠不休,挨個砍去,也須砍上十天半月才能砍光,人也累死。所以不怕人多,最忌急躁。對方再有勁敵好手,一著稍松,立被乘隙侵入,步步全錯,非遭慘敗不可。

孫同康先前頗能守著師門“中”、“靜”兩字口訣,無如對手太強,仇恨又深;連徑兩次圍攻奇險之後,所指望的大幫手又未發動,只知這等局面必須速戰速決,先打倒兩個,使其氣餒勢衰,才有勝望;否則時候一久,累也累死。又老想縱遠一些,占住上首方,將獨門“騰蛇七十八式”鞭法,土數施展開來,把敵人一齊逼向鞭影圈外,先不令其近身,乘隙再施著取勝。

那知群賊久經大敵,武藝高強;見他手中鞭,龍蛇也似,有無窮變化,早已留心。

並不似尋常對敵,刀槍並舉,一擁齊上;時分時合,聚散無常,非有便宜,決不圍攻;甚或跳出圈外,旁觀不動,一有破綻,立即潑風也似,前後左右一齊殺來。

每人均有極厲害的殺手,更有兩個輕功好的,目光專註;不論縱多高遠,老是如影附形,跟蹤追到,連口氣都無法緩,如何施展?孫同康情急求勝之下,用力過猛,心氣便浮了些。敵人鐵棍雖被打落,但是長鞭下垂,鞭頭也自著地,急切間不由現出絕大破綻。

幸而尤彬一殺手棍,吃吳開泰落棍撞開,另兩敵人趕來稍後,未及下手,好些湊巧;否則這一刀雖被擋開,手法一懈,尤彬那一棍先被點中,同時後來二賊也自殺到,乘隙齊下殺手,安有幸理?總算運氣,瞥見敵人雙棍同飛中,忽有一片寒光,挾著一股勁風砍到,另外二賊也自右方殺來。吳、尤二賊尚在身後,必要乘虛而入,暗道:“不好!”

急中生智,並未向右閃躲,忙一緊手中鞭,就著鞭頭著地一振之勢,反手橫撩上去;同時身子一矮,反往左側敵人右手方竄去。初意左右前後皆敵,群賊中此賊較夯,左方攻勢似強實弱。,只擋開這一刀,便可稍綏敵勢,略占地步,不致手忙腳亂,窮於應付。

明知對方力猛刀沈,此著絕險,若說被他砍中,人成兩片;就因鞭是鐵線蛇筋所制,決不會斷,力氣稍弱,一個擋他不開,吃他連鞭硬壓下來,也是不死必傷,萬無生望。

無奈危機四伏,除了死中求活,更無善策。時機迅速,不容一瞬,心動手發,也無暇熟計,事後心寒,已過去了。

本是勢逼處此,那知長鞭起處,只聽“答”的一聲,刀鞭相撞。方覺力大非常,猛聽“拐彎”兩字聲纔入耳,鞭頭一彎,蠍尾也似,飛起半截鞭影,順敵人刀背反搭上去。一心避敵,能逃毒手已是幸事,敵人力大,並未想到挎他兵刀。此舉大出意外,現成便宜,如何不貪!百忙中用力一抖,鞭上鐵球已先擊中張三誇子頭頂,當時一聲急吼,腦漿迸裂,仆地跌倒。

這一抖又恰是時候,對方人死手松,用力太猛,一柄寒光凜凜的板刀立即隨鞭而起,電也似激射出去。無巧不巧,金標同另一賊金源長,恰巧各持兵刀雙雙殺來;萬沒料到變出非常,一眼瞥見刀光耀眼,迎頭飛到,想躲已自無及。

金源長首當其沖,不及招架,只急吼得一個"嗳"字,便給那刀由左肩胛間斜穿進去,一直透向胸右,砍進了一尺來深。當時鮮血狂噴,仰身翻倒,錚的一聲,刀頭由右肋骨穿出;給在地一擋,方始止住餘勢。金標人高,正在左近,灑了滿頭滿身鮮血,不禁大驚,人也往斜剌裏縱開。

孫同康無意之中連傷二賊,一賊鐵棍又被打落,精神勇氣遂又大增。雙方都是捷如猿揉,急同雷電,盜黨死了兩個,越發仇重情急。只一晃眼間,第一個尤彬舉棍先自打到,孫同康剛橫鞭一架,金標順手用衣袖略拭血跡,左手持刀怒吼殺來。吳開泰也乘機搶了鐵棍,跟蹤齊上,聲勢極為猛惡。尤彬在群賊中比較年長,地位也高,見幾番使巧未成,反傷了兩個同黨,連急帶氣,便把全副本領施展出來。

孫同康以為五賊去了二賊,總要好些;那知來勢並不稍懈,尤其老賊難鬥,一根鐵棍招式靈巧,又陰又狠。先前幾乎吃了氣浮的虧,便把心氣放平,沈著應戰,也把全力施展出來。知道急切間難於取勝,想把內中手法較軟的吳開泰先行去掉。偏生尤、金兩個勁敵,手中刀棍狂風暴雨一般;對方又吃了一回虧,處處留心,不易得到他的破綻;打不起主意。

金標報仇求勝心切,見敵人鞭法已經使開,老攻不進;平日心高逞強,想起適才曾和敵人約定單打獨鬥,結局變成五打一;不特未勝,反被對方連傷弟兄。休說被他脫手,只不親手將此人殺死,以後便做人不來;被他打敗更不必說。反正你活我死,非拚命不可。這等打法,幾時是了?一旁的老羅又怕極那老病鬼,既不動手,又不過來相助;看神氣殺這小賊還許有望,那老病鬼卻是難惹。不趁此時全力一拚,再挨下去,老病鬼一起身出手,更是兇多吉少。自恃一身硬功,又兼天生大力,竟把心一橫,大喝:“小賊休狂,老子與你拚命了。”聲到人到,目光註定鞭梢鐵球,不令打中;一面暗運氣功,豁出肩背雙腿等處挨上一鞭,飛縱上前,揚刀便砍。

那尤彬手快眼明,見他情急拚命,反正攔止不住;既不願失此下手機會,又恐他上來,便挨一下重的。忙把長棍一斜,觀準敵人鞭梢鐵球點去,心想敵人鞭一點開,金標刀法甚好,必可成功無疑。

那知惡貫滿盈,孫同康沒料到對方不怕死傷,以命相拚。恰巧尤、吳二賊左右夾攻,剛剛擋開,事出意外,竟被攻進圈來。暗罵這等打法,豈非找死?忙用長鞭往外一擋,本擬將刀架過,就勢將他打倒。百忙中瞥見尤彬鐵棍,"驚蛇出洞",突向鞭頭點到;勢子又急又猛,暗道不好,收勢已自無及。金標的刀也迎面砍來。三下裏全是一個猛勁。

孫同康心中一急,率性單臂運力,仍就橫鞭飛去。心想此鞭刀砍不斷,軟硬由心,就算被老賊點中鞭頭,仍可用後半截鞭身擋這一刀,不致被他砍中。這一鞭足用了八九成力,金標又知對方勁敵,雖想沖進圈去拚命,終防鞭梢鐵球厲害,心有顧忌;一面用刀猛砍,一面仍在準備改式變招。一見敵人橫鞭架到,力沈勢猛。,以前吃過虧,手傷未愈,惟恐鐵球反卷上來,又蹈前轍。匆促之間沒看出尤彬取巧暗助,忙把刀一撤,避開長鞭。本想攔腰砍去,一眼瞥見鞭頭吃尤彬用力一點,向上甩起,敵人門戶全開;心中大喜,大喝一聲,改上為下,照準敵人胸前搠去。

孫同康不料金標刀法這樣好,那猛來勢,竟被撤退;鞭頭又被鐵棍點中,向上蕩起;另一面吳開泰的棍又往下三路掃來。三方受敵,如換稍差一點的人,也非敗不可。尚幸身手輕靈,得過真傳,長於敗中取勝。一見刀撤棍到,門戶大開,知道不好;更不容下手,雙足一點勁,立即縱身飛起兩丈多高。因是急中生智,猛然竄起,未往遠縱,下落仍在原處。敵人圍攻更急,不特沒有收鞭,反就那一縱之勢,就空中甩起一個大鞭花;驚虹也似朝地面上掃去,人也隨同飛落。

說時遲,那時快!長鞭到處,第一個遇見吳開泰,覺著先前當眾吃虧,想撈回一點面子;難得遇到機會,意欲等鞭掃過。金標也是一樣心思,乘隙進擊。誰知孫同康練就險招,看去急速,實是虛勢。長鞭剛甩成大半圓,自地掃過;瞥見二賊刀棍齊施,迎面殺來,右臂早就奮力相待。身形一閃,右手緊握鞭柄,猛然使勁一抖;長鞭立似毒蛇掉首一般,猛然掣轉,恰好壓向二賊刀棍之上。

雙方勢子都急。金、吳二賊俱知厲害,不顧傷人,雙雙奮力一架。金標刀背正檔向鞭梢一帶,力猛刀沈;錚的一聲,前半截鞭便被連球反震向上。尤彬立即乘隙進身,攔腰一棍打到。孫同康見金標恰巧擋向鞭梢,將鞭激起;尤彬又刁狡異常,知這一棍,好些變化。正待縱身閃避,耳邊又聽遙喊“拐彎!”一聲急吼,老賊人已倒地。

原來尤彬一生陰毒險詐!因知敵人鞭法神奇,這次雖是直起直落,大現破錠,斷定金、吳二賊必要乘隙進攻。打著一發必中的主意,先不動手;等到雙方兵刀架隔忙亂,敵人匆迫中,萬難還手之際,然後突然發難,向前猛擊。滿擬一棍成功,誰知人未打成,死星照命。孫同康長鞭橫落橫起,尤彬早已閃開正面,按說萬無打中之理,不知怎的,鞭梢竟會自行折轉,朝尤彬左太陽穴打來;容到聞得腦後風生,已自無及。一聲急吼,打個正著,翻身栽倒,死於就地。

金、吳二賊搶救不及,只得咬牙切齒殺上前去。那旁羅明也自情急,舍了老頭,縱身追來。方在急喊:“待我會他!”吳開泰見同黨中三個好手全數死在鞭下,心膽已寒;微一疏神,給孫同康一鞭打中後背,口中狂噴鮮血,死於非命。

羅明見狀,越發情急。心想老鬼也許不會出手,傷人大多,下手須急;就老鬼不肯受騙,好歹先把這小狗殺死,回去才可稍為交代。一面喝住金標,把手中雙拐一橫,指著孫同康,大喝道:

“且慢動手,聽我一言:今日我弟兄傷了好幾個,休說先前那兩位死得離奇,便這裏四位弟兄也死得奇怪。你們如會什麽邪法,趁早說出;我羅明和這位金二弟,在江湖上也成名多年,情願甘拜下風。後會有期,再來尋你;如其不然,也請明言,我再用這雙拐一刀,各憑真實本領,奉陪幾個回合。”

“我向來爽快,不似別人死纏,一向單打獨鬥,只有一招照顧不到,便自知學藝不精,當時認輸一走,日後學好本領,再行請教,以免耽誤彼此時光。還有你那位老朋友,脾氣古怪,問他什麽話都不肯說,一味支吾,卻用暗算傷人,未免有失英雄本色。我看你少年英俊,人還爽直,那老頭叫什麽名字,是那路上朋友,可能明說出來麽?”

孫同康早看出羅明乃群賊之首,是個勁敵;聽他獨自發話,打了半日,樂得借此綬氣。聽完正要回答,忽聽嗡嗡之聲十分勁急,遙見日光底下有兩點白影,飛星過渡一般,由適才群賊來路,一面橫空邪射而來。飛得又高又急,晃眼便離頭上不遠,乃是兩只極神駿的鴿子。二賊面上立現驚異之色,同聲撮口,一聲呼哨。二鴿飛勢忒急,本已飛過;聞聲倏地折轉,銀羽盤空,略一回旋,一只仍就往嵩山一面飛去,一只淩空飛墮,落向羅明掌上。

金標似防孫同康會騾然動手,一面搶前,持刀戒備,口中喝道:“你且稍待一會,我羅二哥還有話說。”

隨聽老頭喝道:“狗賊放心!我早說白矮子比我性急,不容你們在眼皮底下逞強為惡。現在賊窩子已經瓦解,賊頭和妖僧惡貫滿盈,全部數盡。你兩個蠢賊,還能勉強活上兩年。小鬼不似你們陰刁,決不乘人之危,各自夾了尾巴快滾!如不服氣,只管約了人到嵩山少室尋我,或去少林寺問你們認識兩個小和尚,打聽明了再去也行,心慌作什麽?我們也快走了。”

老頭出口滑稽,瘋瘋癲癲,這類話孫同康已然聽慣。少年心性,見那鴿子朱目金瞳,健羽如霜,啟盼神駿,卻是異種;以前原曾養過不少,但都不及對方所有。只顧註目細看,聞言並未留意。那鴿子口中銜著兩寸長、一根帶有羽毛的竹簽,雙腳各綁著一根帶簧的小竹笙,飛時發聲,便是此物。

羅明取下竹簽,略看了看,立刻面容大變。隨由懷中取出兩丸豆大般的紫九與鴿子吃下,另外取一根竹簽,令鴿子含向口中,將手一揚,鴿便沖霄而起,往回路飛去。然後強斂滿面悲憤之容,說道:“孫朋友,我知你本不願打,但你此時占足上風,不能由我。姓羅的今日雖因有事料理,但我生平從未皺過眉頭。適已說過,你如有興,仍由我和你二人單打獨鬥,奉陪幾招。否則,今日之事也不算了。暫且告辭,後會有期,你看如何?”

說時,金標瞥見那個地上的怪老頭,忽然不知去向。初意此人是個神鬼莫測的勁敵;這一病愈起身,自己這面決無幸理。及至留神四面查看,老頭已走出兩三裏路,正在前則飛跑,大有獨自溜走神氣。不禁又生希冀,便用黑話告知羅明:“老頭已走。”

羅明知他心意,仍想為死人報仇,暗罵笨蛋,也不理他。見孫同康正要開口答話,忙搶說道:“我不知你和那老朋友是何淵源?也請見示一二。”孫同康不懂對方獨門黑話,背向老頭臥處,也不知人已走去,使笑答道:“本是你們恃強欺人,苦苦尋仇。我也有事,誰願和你們動手,暫時承讓,彼此方便。那位老前輩,實是初遇,不知名姓。”

羅明道:“我看孫朋友人甚光明,不過武藝雖好,我未動手,暫且不論;方才眾弟兄向你夾功,你卻未必能夠應付,居然連傷我們三入,以我觀察,必是你那朋友暗助無疑。少年人難得有此奇遇,不可放過。今日之事,使我羅明灰心,也許從此洗手,但我早晚總須尋你領教一次。既然承讓,休看你那朋友己去,我們也決不反覆,各自請罷。”

孫同康心想等事完,問過老頭姓名來歷,拜師求教,聞言側顧老頭,已不知去向,大吃一驚!不禁情急道:“羅朋友行事光明,不愧英雄本色,可看見他往那一方去麽?”

羅明朝前一指:“好似這面。是否改道,就不知了。”

孫同康既欲尋找異人,又想踐好友之約,匆匆舉手作別,道聲:“多謝,容再相見。”

轉身就跑。不想就在此時,忽聽身後有人大喝道:“往那裏去!”

孫同康側身回顧,見那金標似乎十分忿氣,打算追來相拚,卻已給羅明攔住,正在暴跳喝罵。心切上路,難得敵黨為己阻住追兵,那還有什麽心腸回身對敵,腳程又快,便不理他;略為回顧,便加急向前馳去。心想老頭神出鬼沒,行必如飛,十九追他不上;怎會這等疏忽,一連兩三次,把高人奇士失之交臂。心在悔恨,向前急追。猛瞥見老頭坐在前面路旁一塊山石上面,好似歇乏神氣。當時喜出望外,忙喊:“老前輩,暫留貴步,容後輩拜見,有話奉告。”

話還未了,老頭便自起立前行。孫同康恐被滑脫,一面施展全副輕功,連縱帶跑急追下去,一面口中急喊。誰知老頭竟似不曾聽到,頭也未回,看去步履從容,和帶人走路一樣。以孫同康的腳程功力,分明晃眼追到,只接連幾縱,便可越向前面,偏是追他不上;用盡方法,相隔總在二十丈左右,老是可望而不可接。連夜急駛,不曾歇息,又和群賊惡鬥了好些時,精力所耗已多;再一情急猛追,用力太過,累得通體汗流,氣喘口呼。志終不懈,仍就奮力前馳,非將人追上不可。

他腳程本快,又當情急之際,不消多時便越過五乳峰,連經閻王壁、鎖心峽、烏龍脊梁、連雲棧諸險。快到少室半峰,眼看老頭繞峰而過,相去越近。少室本是嵩山最險峻崇高之處,後峰一帶,更連樵徑都峰危刺天,壁立千百丈。

起初孫同康緊隨老頭身後,窮追急趕,還不怎樣在意;後來越走越無路可通了,全憑縱躍攀援上上下下。偶然回顧,自己直似一只壁虎,附身崖腰藤樹之間,雖有著腳之處,大部寬不過尺。山高風景,又當峰陰,夕陽既西,景色森晦;稍一失足,立墮重淵,休想活命!這才看出危險來。只管輕功甚好,也是大意不得,雖無退志,卻是驚心;便把勢子穩住,氣沈下去,加上仔細。

因老頭始終不理,他已不再出聲求告,只是尾隨不舍。一見相隔只得丈許遠近,不禁心中一喜!山勢奇險,恐彼此失閃,將人撞落,前面又無適當落腳所在,不敢縱越向前。只盼稍為現出一點路徑,或是大一點的危崖突石,立可搶向前面跪拜求教。

正希冀間,忽聽老頭自言自語道:“我以前為收徒弟,找了不少麻煩,早灰了心。

不知怎麽又會無端生事,引鬼入室,被人逼得把路走錯,轉過崖角便是藏珍崖;除非送死,誰也過不去。至土少室峰頂,必須退回二十丈,才能設法上去。我向來不肯走回頭路,白矮子也不知回來沒有?只好舍這老命,試拚一下吧。”

孫同康隨在後側,時刻留心,聞言方欲答話,剛改口喊出:“師父可憐弟子......”

老頭已轉過崖去,以為相隔這樣近,終於不難趕上。及至撥藤附壁,繞過崖去,目光到處,見前面危壁如削,直下數百丈;除有些藤蔓老松透出外,更無著足之處,明是臨到絕地。老頭貼身站在一片尺許寬、半丈長的天然石埂上面,好似進退兩難。回顧孫同康追來,忽然回頭怒罵道:“你這小鬼,敢跟我來!”

話未說完,那石埂本來又滑又仄,石面向下傾斜,絕難立足其上。老頭想是盛怒疏神,腳底一滑,反手一把石埂未抓住,立似斷線風箏,手舞足掙,翻身下墜,從那千百丈深的壑底直落下去。

孫同康一驚,真個非同小可!自己立處正當崖角,也是險滑非常,不敢大意。尤幸壁間藤蔓堅韌,忙用一手攀藤,朝下尋視時;風淒日斜,暗壑沈沈,下面樹林森羅,雲霧榻郁,看不甚真,那有人影?方想此老異人難道真個失足隕身?忽聽腳底嘆道:“這小鬼累得我好苦,這怎上去?”聽出老頭聲音,相去並不甚遠,心中大喜,忙喊道:

“老恩師在那裏?可能上來?”

老頭在下面罵道:“都為你這小鬼,差點沒掉到底下去。我就在離崖頂不遠的老松盤上,你的眼睛瞎了麽?怎麽會看不見?你不下來,我如何能上去。”

孫同康低頭仔細一看,果有一株盤松,方圓文許,樹上滿是藤蔓女蘿之類纏緊;還開著不少紅花,形如一柄平頂的傘撐出危壁之上。老頭就落在上面,正昂首向上喝罵呢!

上下約有七八丈距離,認定老頭異人,急於拜師,失而覆得心中狂喜;信賴太甚,也不想想下去還可,這等險的削壁,人懸孤松之上,少時如何上來?聞言忙答:“恩師不要生氣,弟子下來就是。”

話未說完,老頭又喝道:“小矮鬼,要下就下,我不等了。”

孫同康聞言,心中一慌,更不尋思,急喊:“恩師開恩,千萬等我一等。”隨即將氣一提,面朝外,先坐向石埂邊上,然後身平微挺,兩手反拊,身子筆直,貼壁往下滑落,看準小松縱去。降勢本速,耳際風生,晃眼臨迎。眼看老頭面帶笑容,仍坐松枝交互之處,方自喜喚恩師;就在雙腳落到松樹上的當兒,許是心喜氣懈著腳稍重,松樹一震一搖,老頭坐下松枝好似吃不住勁,身子一沈,人便由松盤中直墮下去。

耳聽老頭喝道:“底下是你自己的事,我不管了!”同時微微響過一片極輕微的爆音。驚慌匆迫中,也未聽清是否松枝折斷之聲,連喚恩師,那有響應?腳下相去數十百丈,光景昏黃,暗霧沈冥,就有人在也看不出。

再看老頭坐處,松粗半抱,松枝藤蔓,互相糾纏得密密層層,甚是堅實,只當中有一極小空隙。枝藤如鐵,既堅且韌;下面更有好幾層,休說是人,連只小猿也鉆不過去,不知怎會由此穿落?略為定神以後,心疑老頭故試自己膽勇誠毅,必非真墜,少時或是來援,或再發話指點,必有下文,一點未生悔意。

及至坐在松盤之上,喊了一陣,全無響應;仍不灰心,一味苦喊恩師憐鑒,求告不已。喊了一陣,終無應聲,心想此老必非真墜,素無仇無怨,自身又無惡行,怎會如此捉弄?又把老頭前後所說的話仔細回味,一時福至心靈,暗忖:老頭見我一到便往下落,他是熟路,當無自投絕地之理。現在無法上去,若往下尋,也許所居就在老松之下。心念一動,因上層松蟠太密,忙即提氣凝神,試探著手足並用。由松盤邊翻將下去一看,松身甚高,盤下枝葉較稀,再由疏枝中穿越而下,目光到處,著根之所竟是一個丈許方圓石洞。腳踏實在,心料老頭必住在內,先整衣冠,在洞口禮拜通誠,然後走進。

入口便聞到一股清香,也未在意。及至走進,石壁整潔,不見點塵;才進兩丈,便到盡頭。目力本好,新月東升又剛照入,看得畢真。見全洞方圓只兩三丈,當中一個石墩,前面一條矮石條案,此外空無一物,也不見一個人影。心方失望,又聞清香;細一尋視,石案後還有一盤粗如人臂的異藤緊貼地下,似蛇蟠一樣,將頭翹起尺許。無枝無葉,梢頭上挺生著一個長圓形的異果,色如黃金,清香襲人,心神為爽。

先因果形奇特,還不敢就摘吃。走出洞外一看,月光漸上,崖高壑深,靜蕩蕩地。

腳底月光不到的暗影中,仿佛似有一條斜長黑影,隱向霧中,看不真切。心想照洞中香案布置,和那清潔,決非無故,怎又不見一人一物?金果生自石地也是奇怪。尋思無計,人漸饑疲,便去石墩上坐定;意欲熬過一宵,候至天明再作計較。

那知坐了些時,腹饑更甚,金果香味越來越濃,直往鼻端透入。最後實忍不住,伸手將之摘下,果並無蒂,連柄生於藤頭之上;斷處蜜乳涔涔,汁作銀色,並不黏手。就口一嘗,竟是又香又甜;用手一捏,便分裂成六瓣,仿佛天然削成。試咬一口,甘芳涼滑,無與倫比,並還帶著一點酒香。不禁食指大動,一口氣把六片全吃下去,腹饑立止,周身舒服,好似飲酒半酣,有了睡意。因為連日疲乏所致,身子一歪,不覺安然入臥。

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辰,醒來日光已交正午,覺著身心輕快,精神大健,迥異尋常,當是疲勞恢覆,並未覺異。偶聞清香,想起昨晚吃金果時,蔭梢尚自挺立如蛇,怎的不見?低頭一看,人臂粗的六尺異藤,已往石地中自行縮入,只剩半尺許一段頭梢露出地面,好生驚奇。隨手一把抓緊,覺出那藤還在微微下掙,似有靈性,越發奇怪。扯了兩下,覺藤性堅韌,彈力甚大;稍為扯起一些,手略一松,依舊掙落覆原。隱聞異香透鼻,自下發出,與昨晚所食金果一樣,味更郁芬。又見昨晚斷處,乳汁已幹,用舌微舐,又甜又香。

他心裏暗想:“難道根上也有可吃之處?”山石太堅無法攻掘,一時興起,雙手緊提上半截藤幹,雙足登地;運足力氣,奮臂往上一提。當時並不知道巧服靈藥異果,人已醉死過去兩日夜;醒後神力大增,性又強毅,這一下,用足九成多力。那藤生根之處,又非土裏,占地不廣;只為所附之物深陷在內,一頭被碎石擋住,急切之間不易拔出。

先扯兩次,已將碎石掙裂;有了動搖,再稍用力,立可扯起。

孫同康不知底細,又因此藤一向深藏在內,非到結果,不肯透出地面;果熟之後,一經采摘,便即縮回。他卻以為奇怪,打算查看究竟。末次用力太猛,雙臂振處,耳聽地底錚的一聲,一條丈許長的藤身隨手而起。同時瞥見一道銀虹,緊跟著追將出來;明如電掣,閃光雪亮,耀眼生花。飛出之後,略一騰挪間動,便自迎頭飛來。

倉卒之間,料是妖物出現,大吃一驚,雙足一點,便隔著石案,往洞口縱去。怪藤也是隨手而出,聲如龍吟,嗤的一聲,同時卡嗦連響,火星四射,銀虹立隱。當時也未看清,驚慌匆迫之中,只覺縱時身子格外輕靈。因洞只兩丈方圓,本心是想縱出丈許遠近,避向側內,再取長鞭對敵,那知竟縱起兩丈高下!照此縱法,一個不巧,過頭太多,好在能夠撈住洞口古松,還可不死;否則,便要落向洞外絕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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