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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往自己這一面不時閃動過來;其勢特急,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草林裏行進。先當是猛獸蛇蟒之類,還未十分在意。正邊走邊回顧間,那東西忽然走過一片疏林,現出身形,乃是七個壯漢;全都是手持兵刃,一身勁裝,神情匆遽,腳底甚快。他再定睛一見,在渡口所遇五大漢,俱在其內;並還添上了兩個,看去身手矯捷,尚在五大漢之上。料他們多半是為追趕自己而來,打量著不但眾寡難敵,而且又當長路奔馳、力乏饑渴之際,不由心怯。忙往路側大樹後一閃,一面審度形勢,暗打主意。

總算還好,所在恰是峽谷中間的一條附壁岡脊,路寬丈許;靠外一面,盡是一株接一株的槐柳之類,又長著不少野麻,高可過人。他身材矮小,由下望上,不易發現;即使他居高臨下,如非走向崖畔,觀看不出,料著還不妨事。籌思之下,覺得前進必與敵黨斜路相逢,不如往後退走;等尋到泉水,解渴之後,再作計較。

時正口渴心煩,孫同康以為易進為退,已與敵黨背道而馳,當可無礙。因來路並未發現溪澗,雖然要等些時才能上道,但後退多了,總是冤枉,便只退行了裏許遠近。正侍覓路往側面尋去,忽由一株古樹後面發現一處斷崖缺口,一面斜對著一片盆地,便是剛才七敵黨的來路。

缺口左側,亂石草樹之中有一巖凹,仿佛幽深,也未進去;缺口右側有一山夾縫,繞將過去。見有一小徑可通峽後,也是一片山凹,只沒先見盆地寬大;前面並有一橫嶺擋住,好似無路可通。當時他急於求水,徑往那條小徑走了下去。先當低窪之處易尋水泉,到後查看,那山凹僅右巨畝方圓一片盆地,四外山環嶺抱,俱都高不可攀。下面卻是怪石羅列,野花盛開,細草蒙茸,幽芳襲鼻,景物頗有幾分清趣;不似先見盆地,草莽叢雜,令人望而卻步。只是水仍不見一滴,並且除來路小徑外,山均壁立陡削,更無出路。

他心中老大失望,口渴愈發難耐,勉強尋到對面嶺腳,發現一條小溪,已然幹涸。

知道這類小溪,多隨山洪漲涸,既有此溪,水源必不在遠。細撥溪草尋視,果然發現兩處濕泥,不禁生了希望,便沿小溪尋去。

尋到盡頭處一看,竟是來路左側一片危崖之下,果然下有水潭;只是早已幹涸成了汙泥,因被大片怪石擋住,先未發現。仰視危崖缺口處,居然還有水泉零星下滴,足可用以解渴。孫同康先頗高興,精神為之一振;再一查看,竟是可望而不可及。

原來那危崖,壁立二三十丈,綠油油滿布苔蘚,無法攀升。下面泥潭大有一畝多,率性幹透,也可立在潭底,仰承泉滴;偏是一潭極深的稀泥,無法令人立足。他想了又想,終是望梅止渴,無法到口。立望了一會,實在渴得難受,才想出一個夯法子:身立潭左,端詳好了對岸落腳之處,仰覷殘泉下滴,似飛鳥銜食般,仰面張口縱將過去;稍停再用同樣方法,縱將回來。

那泉源已將幹涸,只剩一些殘泉細流,稀落落時斷時續往下滴去;再加山風吹動,落勢不穩,並非降在一定地方。潭面又寬,孫同康既要顧到上面,又要防到下面,仗著武功有根底,雖未失足;無如泉滴既少,又有風吹,有時迎撲一個正著,還能得到一點殘滴沾潤;一個不巧,不是撲空,白費許多氣力心思,便是打向頭面衣服之上。幾個來回縱過以後,仗著泉滴甘涼,渴雖少解;連夜跋涉之餘,本就腹饑,再一劇烈勞動,肚子益發餓得難受起來。

當時他一賭氣,暗罵自己真騃!先遇五人素昧平生,無仇無怨,焉知不是行路的?

就算是敵人黨羽,憑自己的武功腳程,也並非不能應付。怎從昨晚一來,便成了驚弓之鳥,怕起事來?先如上路,此時也快到了。平白耽延時刻留在這裏,受這活罪不說;此時饑疲交加,真要遇上對頭,反倒難辦。那七個匪人已早走遠,還不上路,留在此地作什?正打算緩一緩氣,起身上路;忽聽崖壁裏面有人說話。心中奇怪,站在潭邊側耳一聽。

只聽一個極粗暴的聲音說道:“這事真怪,方才明明看見那小賊往前正走,大哥看出他腳程不慢,特地抄小路趕了下來,滿想到大松口準可截住,怎會不見呢?”

另一個山東口音的說道:“適才趕到黃牛巖時,如若依我登高一望,他無論走向何方,絕跑不出老九那雙怪眼;偏你粗心,認準這廝走的是去五乳峰的道路。在他以為由小路走,又抄道,又背人;那知這三條路通沒岔道,我們走的這條路,外人不知。再說,必須經過老五那裏,外人也不能隨便通行。當時懶了一懶,我想必是我們由淺水灘經過時,走向享林裏,給他看破行蹤,生了疑心。不過照這廝昨晚的口氣,非去少林寺不可;退回來路,遇上我們的人固是送死,改路也沒個辦法,此時不知閃向何處?寨主的脾氣,大家都知道的,這廝手底雖還來得,昨晚已有人和他接過,並非我們幾個人的對手;要被滑脫,如何交代?何況這次又丟了他最愛的那匹好馬,誰吃得住?”

前一人接喊道:“大哥話固不差,可是我們先前並不知道昨晚的事;只在過渡時,覺著這廝形跡可疑,為什麽好端端快要上船又縮退回去?直到路上接到飛鴿傳書,方始得信;立刻會同五哥,往望臺看明去路,追將下來,小賊業已走遠。焉知不是他腳程太快,此時已然投向少林寺,我們沒有追上呢?固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要尋他不到,只有落腳地頭,我們回報寨主,派人去和少林寺要人,料他們也未必敢得罪我們。”

孫同康一聽,這夥仇敵,竟連自己先前所要投奔的少林寺都不在心上;饑疲之餘,自非其敵。心方驚恐,忽聽另一人接口罵了句“不要臉!”話聲蒼老,好似上了一點年紀的人。緊跟著,便聽有三數人,由近往遠,急縱前去之聲,底下便沒有聲息。摸不清是怎頭路,當時不敢出視。等了一會,再聽不到別的聲息,好似人已走去;接了一點殘泉餘瀝,口渴稍解,肚子卻更饑餓起來。又等了片刻,覺箸饑腸雷鳴,實忍不往;只得把隨身軟乓器解下,暗中戒備,試探著順來路繞走上去。

見那地方,果是適才來時所發現的崖洞,地勢隱僻。洞口迎面丈許,有一片兩丈高的怪石,恰將正面遮住;兩側松杉矗列,叢草怒生,不走近前決看不出;只由崖夾縫上落,卻極易發現。洞口內有一盤石,旁邊列著兩塊尺多高的石塊,可以坐人。遙窺石上,還放著一把酒壺,和一篾盤包子。孫同康心疑有人在內,不敢妄入,仔細傾聽,終無動靜。再由石旁掩向正面一看,侗並不大,一眼可以望盡。後面洞頂還有缺孔,陽光自上斜射而下,光景並不黑暗。枉擔了好些心,全洞空空,那有一個人影!

為防萬一,先縱向外面經行之路,往來去兩面攀高查看。僅去路方面,有一處是高林危峰阻蔽,只能看出十裏左近;右側洞壁後面窪地,峰嶺高險,無路可通而外,俱可望出老遠。到處靜悄悄的,見不到一點影跡。饑渴之下,難得洞中遺有現成酒食,忙即縱落,趕進洞內,就向石旁坐下;一摸包子,甚是新鮮,底層包子還有餘溫,似新出籠不久。拿起一個,正要往口裏放,忽想起生平耿介,不輕取予,怎到饑渴之時,竟會偷吃人的東西?

他念頭一轉,手剛放下,兀自聞得酒香,和包子裏的蔥肉香味,直往鼻孔裏襲來,由不得饞吻大動。繼一轉念,空山無人,相隔城鎮又遠;適才明聽敵人在此聚議,後來不知有何急事走去,顧不得吃,遺忘在此。既是敵人之物,吃他兩個何妨!

孫同康出身世家,文武雙全,素常光明磊落;雖料是敵人之物,上來還不肯多吃,僅想分他們兩個,略為點饑便罷。那知饑者易食,入口香腴,含量素大,三兩個包子如何能夠?心想反正敵人遇上必不幹休,此時何必拘這小節,先吃飽肚子恢覆好了體力再說。於是不再客氣,連酒也一齊享受,一路大吃起來。為恐敵人趕回,急於吃飽上路,邊吃邊往洞外留神傾聽。不多一會,便吃了十之八九,饑渴頓止。又歇息了些時,精神體力重又振起。暗忖適聽敵人語氣,明在窮追自己,怎會帶了酒食來,卻又不吃,留與自己享受?越想越氣。好在仇敵所遺,樂得充饑。

飽餐之後,體力已覆,他正打算把餘剩的兩個吃完上路,猛聽有人“梯他”“梯他”,拖著鞋底從來路匆匆走來。驚弓之鳥,知道出去必與來人撞上,意欲看清道路再說。剛往壁角一閃,來人也行抵洞口;且不走進,面向外自言自語道:“我老頭子半月以來,通沒吃頓飽飯,今天偏走好運。先在路上打地鋪,遇見一個小騃子,送了點銀子與我;隨後又往城裏,冒名頂替,把人家花錢定做的包子蒙騙到手;又和別人討了半壺酒,準備在這裏打尖,再回山去,尋白矮子的昔年老伴,磨他請客。”

“我向來愛這小窟窿清靜,每次騙來酒食,怕白矮子搶嘴,總是躲在這裏來吃的時候多。那知今天剛走到這裏,便遇見三條野狗在裏面亂叫,我怕小騃子冒失走來,被狗咬死;只顧追狗,又怕帶在身邊麻煩,把包子和酒都存在這裏。如今狗是追跑了,可是一條也沒有打死。再說,前面還有幾條等著呢!那小騃子又不開眼,白矮子再要看他不上,早晚不成狗口裏的食嗎?這卻怎好?”

說著說著,那人忽然一屁股坐向當地,好象是尋思什麽的情景。

孫同康聞言,才知那包子和酒,竟是來人所存。聽口氣,人家也藉以充饑。先當敵人所遺,全給吃光;空山之中,無法買來賠還。生平自愛,不輕取予,怎適才這等不檢點,拿起就吃?本主正攔門而坐,拿什麽話和別人去說?深悔冒失,又急又窘,也未細詳對方語意。待了一會,覺得只顧僵在洞內,也不是事。再一詳視來人,是個瘦矮老道。

不禁又想起清晨渡穎水前,所遇用柳條釣魚,後來踏波而渡的,也是一個矮瘦老頭;背影身材以及衣履色質,與此人無不相似。

孫同康暗忖:如是此老,正是求之不得;即便不是清晨所遇異人,丈夫行事,須要光明。酒貪既非仇敵所遺,便應與之明言,告歉賠還才是正理。念頭一轉,立由老頭身側背過,繞向前面一看。那老頭雖然身材矮瘦,衣屨也有好些相似,貌相卻較清癭,與清早所遇異人迥乎不同。只得躬身施了一禮,陪笑說道:“老先生貴姓呀?”

老頭把一雙瞇縫著的細長眼睛,朝孫同康上下細一打量,冷冷的說道:“你這娃兒家,好不曉事!無故問人的話,你準認得我老頭於是誰麽?”

孫同康聞言暗笑:我如認得,還問你姓作甚?對方詞色雖然不遜,無奈吃人東西理短,仍自陪突道:“先生不要見怪,我因趕路心急,忘帶吃的;行至此間,饑渴交加,無心中發現洞中石上放有酒和包子......”話未說完,老頭倏地跳起,指臉急口問道:

“你,你,你把我要人命的東西吃了麽?”

孫同康見老頭情急之狀,越發不好意思,羞得臉漲通紅,忸怩應道:“我實是出於無心,當時曾登高四望,並不見有人跡,只當游山的人遺留在此。又當饑渴難忍之際,心粗疏忽,做出沒品行的事。人地生疏,無法買回奉上;只好奉賠幾兩銀子,請老先生多多包涵,恕過這不知之罪吧!”隨說,隨取了一塊銀子遞過。

老頭先是在旁插口道:“你這娃兒凈說假話,你如當是游山之人所遺,也未必肯吃它了。”孫同康把話聽完,他接口又道:“其實幾十個包子所直不多,何況我還是白得來的,原是小事一件。再說我老頭子素來愛做好事,肯提拔人,救苦救難;如任你餓著肚皮,有甚力氣去逗狗熊玩呢?你這塊銀子,是賠給我買包子的麽?”

孫同康見老頭面轉喜容,匆促之間也沒細辨對方口氣,以為給錢便可喜了,口答:

“正是,谙老先生不要見怪。”方自暗喜,不致糾纏;老頭已把銀子接過,拿在手裏,掂了掂分兩,忽然笑道:“我把你不開眼的小鬼,不論走到那地,總是拿錢當先;仿佛天底下只要有錢就好,沒有錢辦不到的事。這銀子要當包子用,你把他吃下去,也不用偷了。別的不說,只要有這牙口,我就不要你賠。沒告訴你,我此時餓得心慌,再沒東西吃,就要犯羊角瘋嗎?我正餓得難受,你卻教我啃銀子,分明成心嘔人,真氣死我啦!”

隨說,揚手就朝他臉上一掌打來。

孫同康武功頗有根底,平日那快身手,不知怎的這一掌竟未躲過;“拍”的一聲,脆生生打了個滿臉花。不由也有了氣,心想有話好說,為何動手打人?怒火剛往上一撞,繼一想:本是自己不對,對方又在餓極之下,情急拚命,自所難怪。一個窮老頭子,何值與他計較?只得一面後退,口中說道:“老先生,我不知是你的東西,事出無心,空山之中無從購買,你便打死我,又有什麽用?此山我是初來,人地生疏,無計可施;莫如我再添送你一點銀子,你自己想法買吃的去。如因餓極無力,行路艱難;如是去嵩山五乳峰的道路更好,便一繞走點路,只能買到吃的,我便送你一程也不妨事。你意下如何?”

老頭哈哈大笑道:“你倒說得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自己都未必能有本事走到地頭,還要背我?再說憑你那兩下子,準背我得動嗎?我叫你不要一來就動銀子,你偏不聽,透著你有錢似的。越想我越有氣,不教訓你,你也老改不了。”隨說著話,提手又是二掌。

這次孫同康因老頭瘋瘋癲癲,語漸激烈,早留了神;及見老頭越說越有氣,趕急閃架時,不知怎的依然沒有躲開,仍給打上,反而打得更重了些;半邊臉疼得火辣辣,腫起老高。便是泥人也有土性,正欲喝問,話未出口,老頭忽然急喊道:“不好!我要犯病。”話還未了,單腳跟立在地上,旋風般滴溜溜運轉了兩轉,倏地手撈前襟往頭上一蓋,跟著身子往後一仰。孫同康一把抓住,老頭人已叭的一聲,仰面朝天,跌在地上人事不知,羊叫一般哼將起來。

孫同康先只當老頭發了羊角瘋,因聽先前一餓就要犯病之言,覺著老頭孤身一人病倒荒山,如若丟下走去,難免不飽虎狼之口。加以這一病倒,證實前言,可見適才打人,委實是因情急拚命;這一來反把怒火消去,只沒個解救之法。正在進退兩難,打不起主意,一眼瞥見老頭嘴裏不住的打呼嚕,把臉上蒙往的衣服前襟沖了個起伏不停。猛想起來路嶺側樹下,所遇蒙面而臥的怪人,正與此人相像。

當時只當是個尋常行路的窮漢,還給他留了一點銀子。那知走不多遠,恍惚披人用腳絆了一下,幾乎跌倒。憑自己的本領,休說平地,便多崎嶇難走的路,也無絆跌之理。

後來想起奇怪,曾疑心是樹下怪人有意所為;無如走出已遠,登高查看,人已無蹤。適才匆促之間沒有在意,此時想起前情,再一細看,不特身材衣著如出一人,連那用衣蒙面和仰臥的形態,都與前人一樣,只面貌不曾見見過罷了。自己腳程本快,心急趕路,自更迅速;途中回望原路,此人並並趕來。

再聽他說,曾往城內蒙取了包子,方始走來。自己黎明渡河,一直加急飛馳,並無停歇,並是避敵耽延,也只半個時辰;此老竟能往返城中。就算他不似自己避人繞越,也要經過兩路口、大小郭村、飛雲堡、連山橋、小口、嶺頭等地;來去好幾百裏,包子鋪內多少還耽擱;除非會飛,那有如此快法?如說是假,那包子味道明明與昨日所吃一樣,並且還未冷透。莫非此老和穎水所遇,同是異人不成?

再一細看,那病相明明是真,實不見有什麽異人之處。又疑人是高人,只生這樣病,就此丟下一走,心實不安。反正同路,身子這等瘦小,便背走了,也不吃力;就便還可試他一試,等尋到前面,有人家水泉之處,再作計較。

孫同康想了想,把隨身小包軟鞭系好,扶起老頭背向背上。先覺甚輕,還在暗幸:

照此輕法,就尋不到人家,也可背往五乳峰去求救。那知繞向洞外岡脊路上,走出沒有幾裏來路,背上分兩漸漸加重。先還當是行路力乏,未背慣人所致;救人救到底,何況事由己起,就多為難,也須背了同行。那知又往前走了幾步,到一地較空曠的疏林以內,竟是越背越重,通體汗流,連慢走都正艱難。心中奇怪,方想老頭莫非有詐?忽聽腦後哈哈怪笑,震耳欲聾;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回顧。

原來老頭本是呼嚕亂響,雜著一片羊叫,忽然怪笑了一聲,人卻未醒,重又呼嚕亂喊起來。他正想放下,試探真假,就便緩一緩氣;放時,覺箸老頭輕得簡直沒什麽分兩,不知背在身上,怎麽會那等重法?記得前襟已經代為放下,不知怎的又會蓋向頭上?孫同康心裏不由越發驚奇。

二次又把前襟揭起一看,仍是面如土色,牙關緊閉,雙目微瞪如死。試用細草朝他的眼睛和鼻孔裏拂探了兩下,連眼皮都未眨一下。看來真個已經犯病暈死,好生愁急。

想要重背起來上路,那知老頭先前身軟如棉,任人擺弄;第二次再背,不特全身僵硬,臥在地上和生了根一般,孫同康那大力氣,竟不能移動分毫。方覺有異,忽見老頭喉中怪聲忽止,喘籲籲低聲說道:“該死的小鬼,我正犯病,快不要動我。一動,我活不成,還在其次;那些狗熊也玩不成了,多麽可惜。我雖犯病,心裏明白,你方才如不動我,到時自會醒轉;你這一背,白害我多受好些時罪。再走一段,我就死了。我口說不出,心幹著急,壓得變成一塊石碑,壓得你走不動,只好放下。怎麽你又要背?想謀害我老頭子麽?等我醒來不要你的命才怪。”

孫同康心正煩亂,見老頭醒轉發話,甚是高興;也不想想已經犯病,失去知覺,如何還能用千斤大力法壓人?聞言以為老頭氣忿頭上,打算安慰幾句。

老頭忽又後悔道:“我罵你駝石碑還不要緊,怎把我醒來要你命的話也說出來?意害怕逃走,這裏狗熊又多,無人守在旁邊,準定跑來把我吃了,這不是自己找死嗎?這病又急不得,一著急,再犯比先前更厲害,不死幾條命不完,這卻怎好?”

孫同康見他說時雙目上翻,喉中呼喚亂響,又是先前犯病神氣,忙安慰道;“老先生放心,此事實怪我不好,你不回醒,我決不走如何?我雖不才,對付幾只野獸,還堪自信,決不會使你受傷的。”

老頭強掙著冷笑道:“憑你那兩下毛手毛腳,要對付幾只狗熊麽?那還早著呢!”

說到末句,緊接一聲:“不好!”兩眼一翻,口中呼叱亂響,人又犯病死去。

孫同康早見這種情形兀自覺得奇怪,當下決心不問老頭醒後是否高人,也決不與計較。滿擬老頭已能發話,只自逆他發急,心氣一平,少時不會覆原。見狀惶急,剛喊了一句:“老先生,千萬不可氣急。”忽見老頭前襟無風自起,重又搭向頭上,和先前一般神氣,心又一動。猛聽身側不遠,有人連聲喝道:“小狗在這裏了!”聲隨人到,日光之下,同時瞥見兩片寒光帶箸兩絳人影,由斜刺裏樹林之中飛縱過來。

孫同康從小好武,至今猶是童身,軟、硬功夫均得名家傳授;耳目靈警,應變神速,知有強敵到來。聞聲首先縱開一旁,一手忙取下身帶軟鞭,一手捫了捫暗器,口中大喝:

“且慢!”一面註視來敵。見來者兩人已自縱落面前,另外還有一人跑來,只一紫面身材較矮的,沒有見過;前面大漢正是渡頭所遇敵黨,分三面站向身前,各用兵刃指著自己。其勢洶洶,大有一觸即發之勢。不禁冷笑一聲,喝問道:“我與你們無仇無怨,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不可乘人於危。我在中途遇到一個剛才認識的老先生,現犯羊角瘋,病倒在地;休看你們人多,便憑本領,來定高下存亡。只是這位病人與我並無淵源,實是初遇,連姓名也不曉得;你們卻不可傷天害理,乘人於危。還有你們來歷,不敢說出便罷;否則,說明再打,也還不遲。”

內中一個一臉橫肉、紫面刀瘢的怒喝道:“你不是自稱姓岳的小狗麽?不問你姓名真假,是什麽來路,本無仇怨。我家寨主寬宏大量,就你不懂本地規矩,念在你是外鄉來的無知小輩,也不值和你計較;你偏多管閑事,有人在旁打招呼,你也不聽,反傷了我們的人。”

“寨主見你太過狂妄無知,無異上門欺人,這才出手。被擒之後,寨主見你會點毛手毛腳,是條漢子,好意收你為徒;偏不知好歹,出口不遜,又將旁立弟兄打傷了兩個。

恰巧來了兩個朋友,便宜你多活此時。你單人逃走也罷,竟敢膽大包天,把寨主愛馬小白龍盜走;行時使出聲東擊西的詭計,以為可以逃脫。那知到處都有本寨弟兄,開頭雖然受騙,一會發覺,一聲令下,不消個把時辰,多遠也能傳到,插翅也難逃走。”

“現在查知你並不姓岳,連往洛陽訪友都是假話。本應當時殺死,因寨主料你是個有心尋事的奸細,吩咐擒回,拷問明白再殺,才容你再多活半日。你的真實姓名來歷,到時不愁你不說,暫時我也不問。你說我們倚仗人多,還要殺你同行病鬼,真是放屁!

別人奉令行事,他們怎樣對付你,我不管;憑我金氏三熊,擒你這樣的小狗,還要人幫麽?”

孫同康原因敵人勢盛,後面還有來的,恐連病人一起傷害。又想那老頭會千斤大力法,就不如自己所料,本領也必不差;多待上一回,如能挨到老頭病好回醒,豈不多一個好幫手?一聽自稱金氏三熊,想起好友齋良,曾說對頭手下金氏三熊,和一個使判官筆又精地趟刀,名叫“十八手追魂太歲”姚旺的最是厲害。難得他肯單打獨鬥,正好再拿話拖上一會,一面乘機把他引開。便不等話完交手,故意冷笑一聲,攔道:

“我名孫同康,我師父湖南善化大俠羅新。實是你們那些無知爪牙欺人太甚,因而生事,本無仇怨。你既肯單打獨鬥,不傷我這生病朋友,足見高明。你們要我回去,只要打得過我,也非難事。不過我知金氏三熊,最享名的一個名叫神刀七煞,又叫紫飛熊,雖然極惡窮兇,心狠手黑,武功卻是不弱,可是你麽?”

孫同康經人指教,一見紫面刀瘢自稱金氏三熊,便知他是老二,故意如此說法。金氏弟兄中只老二性暴力猛,有人無我,弟兄間各不相下,兇橫已極,卻喜奉承。這幾句話正抓癢處,自覺威名遠虐;又知羅家門下不是好惹,如非寨主令嚴,要是自身的事,早借此收風交朋友了,便答道:“你果然是條漢子。既這樣,我們也不難為你,只你必須隨我回去;寨主見你是羅家門下,也許交個朋友,不去卻是不行。”

孫同康口裏問答,暗中留意觀察,聽得老頭怪吼之聲更急,雜以痰喘,病勢反倒加重得多,其勢不能再延若下去,無奈何只得笑答道:“恐怕沒那些容易罷?我那邊空曠處領教如何?”身隨人起,一縱三四丈高遠,往側面空地上斜飛出去。身還未落,似聽耳側有人說道:“早該這樣,逗幾條狗熊,也費這多口舌!”心中一動,人已落地。

旁立兩盜黨,見二人只管問答,早已不耐;無奈二熊性暴剛愎非常,凡事專斷,不許過問,正在忍氣靜聽。忽見敵人驟起,疑心乘機欲逃,暴喝連聲,一同趕縱過去。剛把兵刀一揚,二熊也自縱到,大喝:“由我一人交手,素來說話,永無更改,如打不過,你們再上,省他說我以多為勝。否則,休怪我嘴直傷人,誤了時限,都有我呢!”

兩盜黨一名天狗星王德,一名雙刀小花榮吳開泰;未及答話,忽聽身後有人發話道:

“不要臉的狗賊,打不過,便改車輪戰,還說不以多為勝呢!”

兩盜聞言,以為對方還有幫手在側,忙即循聲回顧。日色漸斜,疏林晴日,天氣甚好。只先見患羊角瘋的病人仍臥地上,痰喘不已,此外空無一人。大家都聽得當真,知道此人必定是個勁敵。金傑話已說出,不便為此破臉,料定孫同康未必是他對手;金傑真要不勝,後面助手也必趕到。然後合力上前,將人擒回,還可以堵上金傑的口,減他氣焰,少出平日惡氣也好。便向左近搜索過去,一面打呼哨,招呼同黨前來會合。

孫同康和金傑也動起手來。那金傑手使一柄寬刃厚背的鋼刀,甚是勇猛。孫同康看出他力猛刀沈,自己所用九節十三環軟鞭,雖得高明傳授,用百煉精鋼精心特制,把手內設有機簧,一旦使用起來,端的可剛可柔。鞭梢上更附有兩寸多粗、四寸多長、前鋒尖銳,專破外家氣功的棗核形鋼球,解數精奇,變化無方;平日未遇敵手,也頗以自負。

無如曉夜奔馳,不曾停歇,恐鬥久了不免力乏;敵黨又眾,昨日固然此鞭未帶身旁,又吃了人多的虧,畢竟內中有幾個都是不常見的能手。金氏三熊成名人物,必有幾手殺著與過人之處。即使打敗,身後還有不少黨羽;上來占勝,定破圍攻,反易吃虧。必須沈穩了氣,等到老頭醒來;就不同仇敵愾,也可相機行事,或能耗出一點生路。不過對方人極驕狂兇橫,也須給他看點顏色,挫上一點銳氣。念頭一轉,故意賣個破綻,一個飛燕穿雲,往斜刺裏縱去。這一縱躍,差不多有兩三丈高遠。

金傑久經大敵,成名多年;兩三照面一過,早看出對方並非弱者。明知暫時難勝,只為素性剛暴,喜單打獨鬥。話已說出口,無法改悔,心正急怒;忽見一刀砍去,敵人揮鞭一擋,好似氣力不濟,手臂已被震酸,手忙腳亂,慌不疊往側縱避神氣,不由高起興來。暗忖:

“敵人雖然輕功甚好,縱躍輕靈,怎奈我金家獨門「連珠蓋花三十六手快刀」,只一使上,便一刀緊似一刀,潑風也似,手法神速狠辣。本給你逼住,所用軟鞭又長,急切間還不易全數施展;這一賣弄輕功,豈非給我機會?不問你這一退縱是真是假,有無詭計,都是自投羅網。如非頭子定要活口,休想活命!”

說時遲,那時快!雙方動作皆速,身隨念動,早追蹤趕將過去。

武家對敵,應變瞬息,動作如電,緊湊非常;最忌門戶大開,授人以隙。這等縱法,休看居高臨下,一則縱得太高,上落耽延;二則身子懸空,無從著力,難於變化;敵人卻在實地上面,或施暗器,或是覷準要害,伺隙而動,實有好些吃人虧處。不是情急脫身,冒險縱逃,輕易不用。金傑滿擬敵人弄巧成拙,縱不舉手成擒,但獨門刀法一經使用,定殺得對方手忙腳亂,無法應付,終於受傷倒地。

那知孫同康存心使他上當,故作情急防身,又似吃那一刀將鞭蕩開,無法收勢情景。

就著那一鞭之勢,暗中運足力氣,隨手將鞭舞起。剛剛淩空下落,還未到地,金傑已自趕到;為想生擒,易砍為拍,一扁刀背“枯樹盤根”,照準孫同康雙腿打去。因料對方未必易與,假使一刀拍空,就勢變格,把三十六手「連珠蓋花地趟快刀」施展開來。

百忙中,看出對方落時身形搖晃,好似少林派中「風刮花落」的身法解數。金傑心方一動,疑其有計,手中刀己發出;準備應變換格,已自無及。就在這出手微瞬之間,猛瞥見一條黑影,急逾電掣,由上而下橫掃過來;不等招架,鞭梢上棗核形鋼球已打向刀上。

孫同康這條軟鞭,專門以輕禦重;尤其前面鋼球,對方兵刃如被打中,十九脫手磕飛。還算金傑本領高強,見來勢萬分緊急,知道不妙,本來是想橫刀去擋,一面倒縱退避,總算便宜,身未受傷。可是這由上甩下,一鞭之力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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