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於還是找到我了，楊小姐。”

“你預料到我會來見你了？”楊念念靜靜看著眼前這個儒雅溫和的中年男子。

金醫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推了推眼鏡框：“你有什麽就問吧。”

楊念念倒沒想到他竟會這樣坦然，她將那個白天鵝筆記本放到桌子上，緩緩推到他面前。“金醫生，您是林阿姨的主治醫生，也是阮家的私人醫生。林阿姨生前，真的得了癡呆癥麽？”

金醫生打開筆記本的扉頁，沈默半晌，然後將筆記本小心翼翼地合上了。他摘下眼鏡、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聲音低沈：“楊小姐，我不知道該怎麽向你解釋這一切。我和桂茗......我們不想傷害任何人，我們只是——沒有其他辦法。”

楊念念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沒有其他辦法？你們是不是太自私了些，為了你們兩個人的愛情，把一切痛苦都丟給一個孩子去承受！那時候阮欺還那麽小，他要怎麽去面對自己的媽媽患上這種病？你們有沒有想過他的感受？你知不知道，到現在阮欺還一直堅信是他的親生父親害死了他媽媽！到現在，他還以為他媽媽去世前早已神志不清！”

一口氣說完這一大段話，楊念念胸膛劇烈地喘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竟會這樣激動。她擡手飛快地擦了擦眼淚，別過頭淡淡說：“對不起，我失態了。”

金醫生搖搖頭，神情也十分痛苦：“你說的對，是我們太自私了，桂茗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正是小七。但是，如果不是阮正榮，桂茗根本不會積郁成疾，不管怎麽說小七他父親都洗脫不了罪過。當初為了能經常和她見面，為了幫桂茗從阮家搬去療養院、脫離掉阮正榮施加給她的痛苦，是我建議她裝作神志不清，還做了假的報告和掃描圖。對不起小七的那個人，是我......求你，不要告訴小七這件事的真相，不要破壞了他對他母親的回憶。”

楊念念可憐又憎惡地看著眼前這個中年男子：“好，我答應你保守住這個秘密。事到如今，你能不能告訴我四年前，我流產的事究竟是不是景秀萍做的手腳？”

金醫生註視著她：“你真的有知道真相的心理準備？”

她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其實四年前，你懷孕時忽然出現的藥物敏感不是氨基比林，而是阿米替林。”

“阿米替林？”楊念念疑惑地小聲重覆：“那是什麽藥？”

金醫生望著她的目光中滿是懺悔：“自從桂茗去世後，小七一直懷疑他母親的癡呆癥很可能也會遺傳到自己身上。即使我為他安排了多項檢查，結果都顯示一切指標正常，但他還是十分擔憂。也許是這些年精神壓力太大了，自從桂茗去世後他就變得十分敏感，要定期服用阿米替林這種舒緩精神和心情的藥物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金醫生頓了頓，繼續說：“以四年前你的癥狀來看，很可能是誤食了阿米替林。阮欺一直服用這些藥的事一直是我和他之間的一個秘密，也許是他不小心將藥遺落在房間裏，傭人收拾的時候將藥弄混了。但恕我直言，楊小姐，四年前你流產的確是因為胎兒本身先天不足，誤食藥物的確會讓你產生諸多不適的癥狀，但並不是導致你流產的直接原因。”

“這件事，阮欺知道嗎？”她覺得胸口就像被火灼燒一樣。

金醫生搖搖頭：“我沒有忍心告訴他這件事。四年前你離開阮家後，他的精神也崩潰了，整個人消沈了好久，到了英國換個環境後才漸漸好起來。”

楊念念用力咬住下唇、試圖用水來澆熄胸口的灼痛，她努力控制著自己顫抖的手想去抓杯子，卻還是一不小心將水杯打翻了。金醫生註視著她的神情，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後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

“楊小姐，對不起，請你接受我的懺悔。因為我的懦弱和自私才導致了這一切的悲劇......我不配做一個醫生。但是求你不要告訴小七，不管是出於我的私心還是對於他精神的考量，這一切他真的......無法承受。”

楊念念抓著背包帶從座位上站起來，下意識地一步步後退，眼淚早已模糊了視線，只覺得整個咖啡店的寥寥數計的客人和店員都在向他們望過來。她胡亂地擦去滿臉的淚痕，繞過金醫生，飛快地跑了出去。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就好像夢一樣，四年後，她選擇將計就計和阮欺回到阮家，不就是為了找出真相嗎？可是如果知道真相竟然是這樣的，她寧願選擇什麽都不知道，至少不會像現在這般難過。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顛倒旋轉，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那個橙色警報的臺風天，車子外下著瓢潑大雨，整個香港島仿佛在大海中漂浮的一葉小舟。他撐著一把黑色雨傘遠遠地等在那，她一下了車就被他用力攬在懷裏，他用風衣將她緊緊包裹住、聲音中透露著溫和的笑意：“你的肚子再大些，我的風衣就要裹不住嘍。”

她蹲在路邊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終於抑制不住地放聲大哭。

Ranceyoce的辦公室內。

周經理看了看辦公桌上的煙灰缸裏那些橫七豎八的牙簽般的煙頭，嘆了口氣。阮欺正站在玻璃落地窗邊吸煙，腳邊落了一地煙灰。周經理輕聲走上前，遞了一杯水：“那些八卦雜志的報道越來越離譜了，要不要清理一下？”

阮欺擺擺手，將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終於將指間的煙擱下了。“隨他們去吧，現在不是把精力花費在這些事的時候。阮氏和立鑫的案子怎麽樣了？”

周經理輕蔑地一笑：“景紹晟那個蠢貨從阮老爺子病倒接下了阮氏後就一直急於求成，不僅把大部分流動資金都鋪在了立鑫的案子上，還稀釋股權進行海外融資，真是自掘墳墓。一旦我們在立鑫旁邊那塊地的項目召開記者發布會，只要陶老先生將手裏的原始股低價拋售，阮氏必將成為一潭死水。”

“蟄伏了這麽多年，終於等到收網的這一天了。”阮欺松開手，手中的香煙已被撚作碎片，輕輕落在他腳下的灰燼中。“先不要輕舉妄動，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時機。”

眼前浮現起陶李爽朗的笑聲和她那烏黑的長發，可那五官，卻分明是另一個他日思夜想的人。眼下阮正榮剛剛離世，正是阮氏內部交接權利最為動蕩的時刻，他心中清楚，不會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可是偏偏猶豫了，他一向果決，這次，還是以第一次因為一個抉擇的把握令他左思右想踟躕不定。

陶李的父親和阮正榮也算世交，且手持阮氏為數不多的原始股，除了接手阮正榮股份的景氏母子，陶老先生便是阮氏的第一大股東。就算他的計劃成功，阮氏的股價因此大跌，陶老先生也未必會將手中的股份拋售。除非，是因為唯一的掌上明珠。他是一個成熟的男人，陶李對自己的心思，他自然十分清楚。

他也清楚，一旦做出那個選擇，他和她之間就真的再無可能了。她現在已經厭惡他至極，認定了他是一個工於心計善於利用的小人，如果他真那樣做了，一定會對他更加鄙夷，恐怕到時候連心心都不會再讓他見一面。

可如今，他們之間真的還有哪怕一點點希望麽？阮欺苦笑著搖搖頭，望著窗外的高樓萬丈，沈沈地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阮欺：“你們猜還有多少章我可以親到念念←_←”

念念：“不是應該問我麽→_→”

作者：“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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