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了一個大圈，一切又回到了四年前的原點，可是有些什麽分明變得不一樣了。

在這個時光仿佛都慢下來的小鎮，沒有鋪天蓋地的新聞報道，沒有南市的燈紅酒綠。新柳催發，這個冰冷潮濕的冬季竟然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因為心心的緣故，楊念念與父親的關系也緩和了許多，如果沒有母親天天嘮叨，日子也可以算得上清靜了。

楊念念放下手中的書，無奈地嘆了口氣：“媽，紹沅都已經有女朋友了，我跟他是絕對不可能結婚的，您就別打這個主意了，好嗎？”

楊媽媽放下手中的活計，關掉了縫紉機走到楊念念面前：“紹沅不行，那人家給你介紹的那些相親對象呢，你好歹也去見一見啊？你年紀也不小了，還帶著一個孩子，眼光也別太高了，免得把自己砸手裏了。”

“我沒挑。”楊念念語氣有些生硬：“我也不會去相親。”

楊媽媽急了、拍了一下桌子：“叫你去和紹沅聯絡感情你也不，去見相親對象你也不，那你說，你以後打算怎麽辦呀？”

楊念念想了想，望著窗外淡淡說：“找一份工作，繼續完成學業，把心心好好帶大。”

楊媽媽氣急了，一副不可理喻的神情看著她、拍著胸口說：“不要說我，你爸爸也絕對不會同意你一輩子單身的，你也不小了，以後的事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

看著母親氣沖沖的背影，楊念念嘆了口氣，有些後悔帶著心心回家來。她忽然明白，即便這個大千世界無時無刻不在發生著變化，有些東西也很難輕易改變。比如，人的思想，終究是人言可畏，眾口鑠金。有些時候，只要一個人認定了某件事或堅定了某個觀念，怕是通天徹地的力量也無法撼動半分。

書是看不下去了，她正托著下巴望著窗外的柳樹發呆，手機忽然響了。是喬嫣，不愧是好閨蜜，簡直與她心靈相通。楊念念歡歡喜喜地將電話接了起來，裏面立刻傳來了喬嫣聲音：“念念......”聽起來有氣無力的。

楊念念立刻精神起來、握著手機坐直問：“喬喬，你怎麽了？怎麽這麽無精打采的。”

“你能到我家來一趟麽？我想你了。”

楊念念楞了楞：“喬喬，我現在在家呢，就算現在買機票到南市也要一個半小時吶，你到底怎麽了？”

電話那邊沈默了片刻，然後傳來喬嫣低沈的聲音：“也沒什麽事，你忙著吧，我掛了。”

“別別別，我現在就過去，喬喬你先給我個心理準備好不好？”

“念念......”電話裏忽然傳來喬嫣的哽咽：“上次你陪我去醫院......我沒忍心把孩子打掉，今天去檢查時，醫生說我是宮外孕，我該怎麽辦呀......”

楊念念聽著都眼前一黑，見到窩在單身公寓小沙發上哭得天昏地暗的喬嫣時她作為閨蜜也手足無措了。腦海裏還回蕩著那天在醫院，喬嫣轉身走進手術室前灑脫地回頭對她說的那句話：“我憑什麽要幫那個混蛋生孩子，這麽虧本的買賣我才不做呢！”

當時楊念念就在想，喬嫣總有一天想起這個孩子會後悔的，那是與她血脈相連的一條小生命，無關孩子的爸爸是誰。但是她怎麽也沒想到，平日裏看起來沒心沒肺的自家閨蜜竟然當天就後悔了，還隱藏得這麽深！楊念念看了看眼前這個哭成淚人的女漢子，將沙發上那坨裹在被子裏的東西攬進懷裏：“別怕，你閨蜜在這呢，我再陪你去醫院做個詳細的檢查，說不定是誤診呢。”

那一團被子動了動，從裏面露出來一個腦袋。喬嫣哭得整張臉都腫起來了，吸了吸鼻子問：“真的嗎，真的有可能是誤診嗎？”

楊念念點點頭，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喬喬，萬一真的是宮外孕......你還是得聽醫生的盡快手術，如果真是那樣，或許是你和這個孩子沒有緣分吧。你已經很勇敢、很堅強，做得很好了，孩子不會怪你的。”

聽她這樣一說，喬嫣哭得更厲害了，一邊哭一邊說：“你說我們倆怎麽這麽倒黴，簡直是一起倒黴到家了。你一未婚媽媽已經夠可憐了，我就更慘了，我想當未婚媽媽，老天爺都不不給我當啊......”

楊念念被她勾得眼圈紅了，“噗嗤”笑道：“說不定這就是傳說中的寢室詛咒buff呢。”她深吸了口氣，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著仿佛經歷過核/爆/炸般的公寓房間：“天啊喬喬，你亂室佳人的功力比起大學那會還真是有增無減啊，這已經堪稱登峰造極了吧。”

喬嫣委屈地從被子探出一雙眼睛，哀怨道：“人家心情不好不想收拾嘛......”

楊念念嘆了口氣，隨手從地上撿起來一件衣服疊著：“你先去洗個澡吧，我幫你收拾收拾，然後一起出去吃點東西再說。”

喬嫣聽話地點點頭，裹著被子從沙發上爬起來挪動著走去浴室，一件粉紅色胸衣從被子裏“呱唧”掉在了地上。楊念念目瞪口呆地轉頭看著喬嫣的背影，將那件粉紅色胸衣拎起來丟到了沙發上，環視著已經被喬嫣折騰到面目全非的精裝公寓用力倒吸了口氣。

喬嫣磨蹭了半天從浴室裏走出來的時候，不敢置信地環視著自己閃閃發光的公寓，驚呼道：“念念，這還是我家麽......天啊！這地板也太亮了吧，我踩上去會滑倒嗎？”

楊念念一副“我就這麽靜靜看著你”的神情看著終於恢覆了元氣的喬姑娘賣力演出，指了指沙發旁的一堆舊時裝雜志說：“這些書你都看完了麽？看完了的話我幫你裝起來賣了算了，多占地方。”

“哦，扔了吧。”喬嫣擦著頭發漫不經心地說，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麽，趿著拖鞋一陣風般跑過來將楊念念擠到一邊：“誒，那個，好像有一本新的我還沒看，等我找找啊。”

楊念念沒在意，繼續套沙發套，一轉頭，見喬嫣從那堆雜志裏翻出一個本子拿在手裏。她看著本子的封面楞了楞，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拿過來。喬嫣立刻藏到了身後、吞吞吐吐道：“閨蜜也是有隱私的好不好！這裏面都是我以前的日記，你不會有興趣的！”

楊念念快步繞到她身後：“你就給我看看封面，我不看裏面的內容。”

“封面？”喬嫣將本子從身後拿出來，輕輕摸了摸上面的 白天鵝：“沒想到你也認得這個本子啊，這可是08年S家出的紀念限量，當時我存了好久的錢才敗了這個筆記本，這可比他家的首飾還貴呢！”

“08年......也就是，七年前？”楊念念出神地自言自語。

“念念，你怎麽了？”喬嫣莫名其妙地將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楊念念回了回神，忽然急切地指著筆記本問：“這種本子，之前有沒有發行過一模一樣圖案的？”

喬嫣搖搖頭，奇怪道：“都說是限量紀念了，怎麽可能會出過一樣的？除非是高仿，不過你看這裏，是有S家的水印的，這個是絕對仿造不出來的。”喬嫣頓了頓，看著忽然間變得六神無主、正拿起背包往外走的楊念念叫道：“餵念念，你要去哪啊！”

“喬喬我有事先走了，明天我來看你！”

“到底怎麽了也不說一聲......”喬嫣小聲嘀咕，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筆記本封面上的碎鉆，緩緩打開了本子，輕輕摸了摸扉頁上寫著的兩個字：“歐陽。”

楊念念急匆匆趕回家，一進門便將行李箱拿出來一陣亂翻，目光落在白色的筆記本上時，她的動作停頓了片刻。真的是一模一樣的，連水印都是......

2008年，七年前，正是林桂茗離世的那一年。她低頭怔怔地看著本子封面上天鵝的圖案，腦海中浮現起柳建昌的話：“桂茗托我把這個本子交給小七的愛人......”她究竟，要通過這個本子，向她傳達什麽？

楊念念沈思片刻，然後緩緩打開了手中的筆記本。

萬籟俱寂，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楊念念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幾行娟秀的鋼筆字，和那天她在那張無意間從相冊中掉落出來的照片背後的字體那樣相似，很明顯出自同一人之手。

“親愛的孩子，請你務必原諒，你深愛的那個男人的母親是這樣自私。但我愛他，一如你。”

腦中閃過千千萬萬混亂不堪的思緒，一大顆眼淚倏然砸落在本子上，將深藍色的鋼筆字暈染得有些模糊。楊念念跌坐在地上，手腳冰涼，汗毛都立起來了般。如果她不知道，某一天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大概也會以為這只是一個母親普通的遺言吧。自私地離開人世，留下兒子獨自面對虛偽的繼母與嚴厲的父親，大概......會這樣理解吧。

可是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些事情是冥冥中註定的。七年前，病痛，死亡，阿茲海默癥......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南風歌劇院的那個追悼會，阮欺在昏暗的燈光中輕聲說：“她去世前的很多年以前就已經神志不清了，醫生說她腦中的海馬體提前萎縮，三年前她去世時連我都不認得了。”

楊念念緊緊閉上眼睛，半晌，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雙更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