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正榮下葬的那一天，用的是最高規格的四十八杠，這在南市也是少有的例外了。葬禮當天，只花圈就收到上千個，前來吊唁的親友絡繹不絕。

一連好幾天，南市的各家電視報紙都在報道企業家阮正榮忽然離世的新聞，阮氏集團的第二代管理人為長子景紹晟。報道中，記者把阮正榮和景秀萍塑造得伉儷情深，這位叱咤風雲的企業家除了雷厲風行還有柔情的一面，出於對景秀萍的愛和尊敬，豁達地同意讓長子隨妻子的姓。十幾年來，夫妻兩人攜手同心將阮氏企業做大，深受幾千名阮氏員工的愛戴。

林桂茗和阮欺的名字，在這些報道中完全被隱去了，只會在一些八卦雜志中出現，和“豪門秘辛”、“前妻”、“婚外情”、“私生子”這些奪人眼球的關鍵詞關聯在一起，故事的版本五花八門，然而並沒有人會去在意這段塵封的往事究竟是怎樣的。似乎完全沒有人記得，林桂茗才是阮正榮明媒正娶的合法妻子，也沒有人記得阮欺才是阮正榮的第一合法繼承人，更不會有人記得阮氏慈善基金會的創始人正是那位活在八卦裏的、阮正榮那美麗神秘的藝術家“情人”。

外人不會知道，阮正榮走得匆忙，卻留下了一份早早便公證過的遺囑。就像他們不會知道，那受千人吊唁的華麗冰冷的棺木中，其實是空的。

那張薄薄的遺囑上寫著，除阮氏集團的股份外，阮正榮名下所有的動產與不動產將以阮氏慈善基金會的名義全部捐獻給治療阿茲海默癥的公益事業。除此之外，阮正榮的意願還有：“死後火化，歸於南水”。

福壽山上的風吹得人搖搖欲墜，南水湖卻平靜如一汪翡翠，楊念念遠遠地望著阮欺江邊的背影，拂了拂被山風吹亂的發絲。身後傳來腳步聲，她轉過身，看了看從福壽寺出來的景秀萍。

“你看我的眼神好像很同情。”身側傳來景秀萍的聲音。

“不，你依然美得毫無破綻，而且摘掉了面具，表情自然多了。”楊念念頓了頓：“結局雖然和你預想的差了些，但你依舊得到了你想要的，沒什麽好需要被人同情的，不是麽，景董事長。”

“得到了我想要的？”景秀萍自嘲地一笑：“我在阮家二十幾年來無名無分，我的兒子不被允許姓阮，這些我默默忍受了二十多年。到最後，我守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到死我都不能和他同穴。阮氏的股份，不是他留給我的情分，是補償。”

楊念念靜靜望著阮欺的背影沒有言語，他獨自一人站在江邊，一席黑衣、黑手套，將阮正榮的骨灰從壇中捧出，灑向了南水湖。這或許是二十幾年來，他們父子最親近的時刻。或許，也是二十幾年來，阮正榮與林桂茗最貼近彼此的時刻吧。

“阮家的宅子就要義拍了，你以後有什麽打算？”景秀萍問。

“帶心心離開。”楊念念淡淡地說。

景秀萍看著她的神情有些覆雜：“你是......為了紹沅？”

楊念念擡頭看了看湛藍如洗的天空：“也不全是吧。我可以獨自帶著心心生活得很快樂，如果非要做一個選擇，我寧願選我自己。”

“紹沅或許明白你的心思，他最近和那個莫冉走得很近。”景秀萍看著楊念念欲言又止：“其實，小七和他父親相比，在感情的層面上要優秀得多，他是個好男人。”

楊念念覺得荒謬，笑著說：“景董事長，我從沒想過會這樣心平氣和地同你聊天，更沒打算要跟你聊私人感情的問題，何必交淺言深呢。”

“看來你到現在還覺得我是害你流產的兇手。”景秀萍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的神情：“我們就快分道揚鑣了，你想不想知道四年前正榮為什麽忽然同意你生下孩子？為什麽連小七都不相信你對我的指控？”

楊念念轉過身凝視著景秀萍，想起四年前失去的孩子和那個雷雨夜，胸口就像被熱炭堵住了一般。她恨恨地盯著景秀萍：“你不要再想法設法為自己開脫了，不是你還有誰？我根本就沒有藥物敏感，為什麽吃了普普通通的頭痛藥會出現那些奇怪的癥狀？又是誰偷換了我的藥，害得我流產？你心裏想必一清二楚，你說得對，我們就要分道揚鑣，你現在又何必裝出這副假惺惺的面孔呢？至於阮欺，他一直都把我和孩子當做他的棋子，從四年前到現在，一直都是，他又怎麽會在意我說什麽？”

景秀萍不敢置信地看著楊念念、搖頭道：“想不到你對小七竟然這麽怨恨，也真是可憐至極。”她指了指阮欺的背影，轉頭笑著對楊念念說：“看清楚，那個男人或許是你這一生幸福的唯一機會。不過很可惜，你已經錯過了。我不知道以後你會不會後悔，不過同為女人，我真替你感到惋惜。”

景秀萍說完笑笑走了，她那妝容精致的臉孔和意味深長的笑容讓楊念念不禁打了個寒顫。她緊了緊羊毛大衣的領口，遠遠望著阮欺的背影，他靜靜佇立在江邊，黑色的風衣下擺在風中翻飛。這一場仗，他實在贏得漂亮，不但殺了景紹晟一個回馬槍，也是阮正榮遺產的最大受益人。 景氏母子的確如願坐上了阮氏集團董事會的第一把交椅，但阮氏慈善基金會的管理人卻是阮欺，也就是說，阮正榮捐出的所有資產都將由阮欺親自經手處理。

他成功地喚醒了阮正榮對林桂茗的情和悔，他已經利用她和心心贏了這場賭局，他應該滿足了。

腦海中浮現起四年前他頹唐得喝得爛醉的模樣，那時她手足無措地看著他緊緊皺著眉頭、閉著眼睛靠在墻上的樣子，他纖長的睫毛顫動，竟無聲地落下一滴淚來。又想起四年後再次相遇，每次見面，他對她恨得那樣咬牙切齒。見到心心後，又是那樣對她百依百順，像四年前那樣溫柔體貼。究竟一個人的心狠到什麽地步，才能像冷血動物一樣、可以根據環境而信手拈來地偽裝自己。他裝的實在太像了，像到......她竟不知何時，入了戲。

楊念念深吸了一口氣，一幕幕過往的畫面在腦海中飛快閃過，身後的福壽寺傳來晚課的撞鐘聲，她睜開眼睛，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阮正榮過世後，偌大的阮家顯得更加空蕩蕭索，平日裏忙著清理打掃的傭人們此時都在忙著整理東西，一個月後，這棟富麗奢華的大宅子將會被義拍。

心心正趴在房間的小床上畫畫，見楊念念回來了便一骨碌爬起來，眨著大眼睛問：“媽媽，我們是不是又要搬家了？”

楊念念點點頭。

心心又問：“爸爸會和我們在一起嗎？”

她楞了楞，搖搖頭。

心心不說話了，大眼睛裏閃動著悲傷的淚光。她不知道要怎麽向這麽小的孩子解釋這一切，心心卻走過來爬到她懷裏、小胳膊摟著她的脖子哽咽著問：“那他是我爸爸嗎？”

楊念念的眼睛不由得有些泛潮，心心正一臉期待地看著她，那清澈的眼神充滿了信任和依賴。她不忍心對這麽小的孩子說出任何殘忍的話，於是點點頭。一擡眸，恰好看見阮欺正靜靜站在房間門口。

她飛快地擦了擦眼睛，轉過臉掩飾著收拾起心心的衣物。阮欺走過來抱起心心，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心心小臉上的眼淚，看了看楊念念然後笑著說：“心心別難過，到了外公外婆家要乖乖聽話，爸爸會經常打電話給你的，周末一有時間就帶你去游樂場玩，好不好？”

心心聽話地點點頭，看著阮欺一臉可憐兮兮的模樣。楊念念將心心從阮欺懷裏接過來，幫心心穿好外衣，輕聲說：“我們走吧。”

心心仰起小臉：“你們都不道別kiss嗎？爸爸，你都很久沒有親媽媽了。”

阮欺楞了楞，神情覆雜地看著楊念念，她眼睫顫了顫、低下頭微微皺眉對心心說：“小孩子不許管大人的事。”

他向她走過去俯下身，在她臉頰邊偏過頭，薄唇離她的唇角只有幾毫米的距離。近在咫尺，近到能嗅到她的發香，他卻忽然停住了。擡起頭，阮欺輕輕將一個淺淡的吻印在她的眉心，然後笑著對心心說：“爸爸感冒了，怕傳染給媽媽，所以不能親她。”

“哦。”心心失落地點點頭。楊念念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小腿撞到了身後的行李箱險些摔倒，她不敢擡起頭去看阮欺的臉、匆匆牽著心心下了樓。

老魏已經將車子停在樓下了，見她和心心走出來，抓了抓頭發欲言又止地問：“少夫人，你真要走啊？那少爺怎麽辦？”

楊念念沒有回答，提起行李箱走向車尾，老魏連忙將行李箱從她手中接了過來裝進了後備箱、重重嘆了口氣。她催促心心坐進車子裏，“砰”的一聲，將車門關上了，擡眸從車窗望出去。阮欺正站在二樓臥室的陽臺上望著她們的車子，他指間煙頭的小紅點忽明忽滅，日光裏看不清晰，他的神情在一片灰色的煙霧中模糊不清。車子啟動了，她收回目光，將心心攬入自己懷中，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空落落的無名指。

作者有話要說： 有小天使要糖，糖會有的，沒有虐哪怎麽會顯得糖特別甜捏~ (づ￣3￣)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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