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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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念念打開車門,站在南江大橋旁,看著大橋下面的高速公路上車來車往,一輛輛車子就像疾馳而過的光點,川流不息。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她沒有轉頭去看他,語氣疏離。

阮欺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掏出打火機點了一支煙:“剛見到心心的時候。”他低頭吸了一口煙,繼續說:“那天見到心心,我有一剎那的幻覺,心心可能真的是我的女兒。可是我知道,那樣的奇跡,永遠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她張了張嘴巴,喉嚨卻像失了聲般,半晌方才艱難地問出聲:“那天,你也在醫院?”

他呼出一個破碎的灰白色煙圈:“我的車子就跟在小馬後面。當時你那個樣子,我怎麽可能真的放心你一個人走。”

她擡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自嘲地一笑:“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你對心心的好,對我的柔情蜜意,不過都是為了......利用我們罷了。”

楊綿綿不寒而栗,下意識地向後倒退,背脊貼在冰冷的橋柱上。腦海中浮現出他滿身傷痕、紅著眼睛的模樣,追悼會時他的淚水無聲墜落在她掌心的模樣,薄暮微雨中他站在小橋上撐傘等她的模樣,他的可憐、他的無辜、他的不幸、與他此時的狡猾詭詐……她早已分不清哪個才是他的本來面貌。

阮欺看著楊念念看著自己的表情,看著她在發抖發抖、眼神中充滿怨憤的目光,忍不住一把將她攬入自己的懷中,慌亂道:“不,不是利用,只要你願意,我會永遠守在你身邊。”

她的臉被緊緊貼著他的胸膛,他的心臟咚咚地跳動,有一個剎那,她差一點就要相信了,差一點就要相信他的話、相信繪制的美好藍圖。可是理智讓她奮力推開那堵墻般的胸膛,淡淡說:“阮欺,這世界上不是什麽東西都有個價格。在你的心中,一件東西只要你喜歡,你都可以出高價拍得,收入囊中。可是感情不能,人心不能。我,不能。“

“對不起......念念,我——”他一時間竟無言以對,急切中胡亂地俯下身用力吻她,想讓她停留在自己懷中。他大衣上熟悉的煙草氣息讓她不禁打了個寒戰,每每聞到這個味道她總會慌亂無神,於是下了狠勁去踩他的腳。他的唇卻仍淩亂地落在她的眼睛上、嘴唇上,偏執地吻著。她的胸腔裏仿佛有一團烈焰即將炸開,電光石火間楊念念猛地推開他,揚手一巴掌猛地甩了過去。

“啪”一聲脆響,空氣仿佛凝固了。

阮欺微微偏過頭,臉頰上泛起兩道紅痕,他看著她目眥欲裂的樣子,像被一桶冰水兜頭澆過,失神地站在原地。楊念念擦幹眼淚、喘著粗氣,飛快地整理好衣服,冷冷道:“我要帶心心走。”

暮光成海,大橋邊,一輛輛車子的紅點去若流星。他久久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仿佛化成了石頭一般。半晌,阮欺轉過頭看著天邊的紅霞長長舒了一口氣:“好。念念,一切都要結束了。”

他轉過頭,目光極其眷戀地凝視著她,目光落在她窩在大衣領子裏的短發。她一低頭,發絲便從臉頰邊滑落,露出潔白細膩的脖子,臉頰在霞光中映得白皙而憔悴。他們糾纏了四年了,過了這個春節便是第五年的光景,只是真正相處的時間大概還不過三百天,而面對面的時光恐怕加起來還不夠一個月。

早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裏。最終,他還是沒能行至她心裏。

他們回到阮家時,偌大的房子安靜的近乎詭異,恐怕掉一根針都能聽見回響。

楊念念徑自走去二樓,阮欺靜靜跟在她身後、腦子裏亂亂地什麽也理不清楚,於是習慣性地去摸衣袋裏的煙盒。煙已經沒了,盒子裏空落落的,於是心臟更突突地跳得發疼。

“小七,少夫人,你們回來了。”身後忽然傳來陳媽的聲音,她的情緒有些低沈、喃喃道:“老爺子讓你們回來了就去見他。”

阮欺楞了楞,預感到了什麽,於是大步走向阮正榮的房間。楊念念也楞了楞,猶豫了下,跟了過去。

空氣裏彌漫著的藥味更濃烈了些,還沒推開門就已經聽到房間裏面傳來的沙啞的咳嗽聲。這半天的時間,阮正榮竟已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眼神直楞楞地望著天花板。阮欺站在床邊,不知阮正榮此時能不能瞧見自己,面對父親他一向不知道該說什麽、有什麽好說,此時進不能退不得,仿佛有千萬根釘子從腳底將他牢牢釘住,整個人也跟著麻木了。

阮正榮咳嗽了幾聲,忽然艱難地說:“這麽晚了......那渾小子也不知道又去哪裏鬼混了......快打電話叫他回來,他開車子跟拼命似的。不對......還是找個人去接他吧。”

阮正榮竟意識不清了。

阮欺的手下意識地顫了顫,靜立不動,豎著耳朵聽著床上的動靜,空氣仿佛凝滯了。他懵然到出神,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如今這個情景,此時卻竟有些手足無措。

“你回來了。”阮正榮開口,望著天花板的眼睛緩緩轉動著註視著阮欺。

“嗯。”阮欺看著床上那個熟悉、此刻卻如此陌生的男人緊緊攥起手掌。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阮正榮喃喃地自言自語,目光移動到楊念念身上,低聲說:“你先出去吧,我有話.....想對念念說。”

阮欺轉過身,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最終什麽也沒有說,推開門出去了。

楊念念走到床邊,看著此時在病床上如同枯木一般的阮正榮感慨萬千。“我在,您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阮正榮費力地支撐起身體,半依半靠在靠墊上,聲音枯槁地說:“念念,我這輩子沒為小七做過什麽,無論我為他做什麽,他也不會接受。無論日後你們如何,我只想請你,不要怪他,你就把這當成是我的一個請求吧。”

楊念念不知為何,看著此時病倒在床的阮正榮,忽然覺得眼睛莫名其妙地有些灼熱。她掩飾地將臉偏過去,點點頭。

阮正榮放下心般地長嘆了一口氣,眼睛覆又望著天花板,自言自語地說:“她恨我。”

空氣凝滯著,阮正榮的聲音虛弱得如一縷青煙,一陣清風都會吹散,卻又平靜如水。“要是沒有和我結婚,她或許現在還過得很幸福,子孫滿堂......”

楊念念一直很想問問他,究竟有沒有愛過林桂茗,可是此時卻什麽也問不出口了。她靜悄悄地走出房間,關上房門,掩住了一室的藥香。

心心的房間門沒有關嚴,一道橘色的燈光從門縫裏映出來,靜靜落在她腳邊。心心已經睡著了,粉嫩的小臉像一個圓嘟嘟的蘋果。阮欺正蹲在床邊靜靜看著熟睡的心心,燈光將他的背脊勾勒得格外筆挺。他拿起心心的芭比娃娃放在手裏擺弄,從娃娃套盒的迷你小梳妝櫃裏找出一個小發卡大小的粉色小梳子,笨拙地給芭比娃娃梳著小辮子。

她用力捂住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失了力氣般沿著走廊的墻壁滑落、跌坐在腳下厚厚的地毯上,控制不住地大哭起來。她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哭得這麽傷心,胸腔裏像被硫酸淋過一般,這種感覺就像四年前她失去孩子的痛楚一般,身體裏的一部分與自己剝離開了,心就像撕裂一般。

房間裏傳來些細微的聲響,楊念念連忙站起來飛快地跑開了,她跑回臥室躺在床上、用被子將自己蓋起來假寐。過了一會兒,臥室的門被推開了,她感覺到阮欺正站在房間門口看著自己。他並沒有走進來,在那站了一會,關上門走了。

楊念念緩緩睜開眼睛,爬下床,發了一會呆。然後從衣物間裏拿出自己的行李箱,整理東西,也不過是一些衣物、證件,再無其他。她將回到阮家後阮欺買給她的那些衣服挑出來、整理好放到一旁,目光掃過那本柳建昌交給她的那本日記本時,猶豫再三,她終究還是放進了行李箱。

還有,左手無名指上的這枚藍鉆石戒指。它擁有世界上所有鉆石中最完美的純凈度,那時他輕輕握著她的指尖慢慢滑過灑金銅板卡上凸起的鋼印,在她耳邊低聲念:“Hope,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將戒指脫下來,小心翼翼地裝進盒子裏擺好,放進了床頭櫃的抽屜裏。戒指設計精良,完全按照她手指的弧度形狀設計,貼合度幾乎為百分之百,所以摘下來後指節上連一絲勒痕都沒有。

楊念念擡起頭看著鏡子裏那個面容蒼白、雙眼紅腫的自己,用力抱住了自己的頭,蜷縮在床的一角。窗外的天色由濃重的黑漸漸變為蟹殼青,又漸漸轉白,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仿佛幾個小時一轉眼就過去了。

她下床洗漱,換了一身衣服,準備帶心心離開。要怎麽和心心還有其他人解釋呢?就說帶心心去看外公外婆好了。這樣計劃著,她拉著行李箱走出房間,清晨的阮宅還沒有醒來,阮正榮的房間裏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楊念念一夜未睡、腦子木木的,見一個傭人慌裏慌張地從阮正榮的房間裏跑出來,連忙將那傭人一把拉住了。

“怎麽了?”

傭人六神無主地全身發抖、驚恐地看著她:“少、少夫人,老爺子......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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