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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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房間裏,眾人鴉雀無聲,只有八仙桌中央銅鍋子裏的水沸騰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阮正榮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神微變地看著阮欺,打破了凝滯了般的沈寂。楊念念面色越發蒼白,哪怕方才景紹晟的話已經讓她感覺到有事會發生,但真正被推到懸崖峭壁邊時的真切感受仍讓她心神不寧。她設想過許多種不同的情形,卻沒料到竟是在這種最糟的情況下,在心心也在場的情況下,被揭穿這個她苦苦隱瞞的真相。楊念念下意識地擡眸望向阮欺緊繃的側臉,緊緊握住了心心的小手。

景紹晟意味深長地一笑,從秘書手中拿過一個檔案袋,對阮正榮說:“爸,要不是在阮欺拍賣行的辦公室裏意外發現這個,我怎麽也想不到他竟敢用這件事來欺騙您,這份親子鑒定請您過目下吧。”

阮正榮從景紹晟手中接過那個檔案袋,臉色凝重,卻沒有立刻將檔案袋打開。景紹晟繼續說:“另外,我找到了阮欺從前的專人司機小馬,關於心心究竟是不是您的親孫女這件事,我想您可以聽聽他怎麽說。”

楊念念楞了楞,陡然想起那名護士的話:“緊急聯絡人的署名......馬先生。”

景紹晟話音剛落,一個身影已經一瘸一拐地慢慢走進了房間。楊念念腦子裏一團亂麻,心臟隨著拐杖一下下敲打地板的聲音撲通撲通地狂跳,此時她只想抱著心心沖出去,再也不要回來。景秀萍那無懈可擊的精致妝容讓她不寒而栗,“我真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小七知道心心並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時,他會如何崩潰......”腦子裏不停地回放著景秀萍的話,她早該知道,這對精明的母子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或事妨礙到他們苦心經營了多年的計劃。

“小馬,你說說看,四年前,楊小姐獨自離開阮家的那一個雨夜,你在哪裏,見到了什麽?”景紹晟看了看阮欺,對低垂著頭的小馬說:“你不用害怕,如實說。”

“我......”小馬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小聲說:“四年前那個晚上,阮先生和楊小姐大吵了一架,我見楊小姐一個人冒著大雨、還流了好多血,就偷偷開車跟了出去。然後,就見她昏倒在路邊,我就把她送到醫院裏去了。醫生說,說......”

“醫生說什麽?”景紹晟的語氣顯露出幾分急切。

不知是否因為太緊張而神經過於敏感,楊念念覺得小馬的目光忽然落在自己身上,欲言又止的模樣。來沒來得及仔細去想,便聽見小馬說:“醫生說幸好送來及時,孩子才保住了......後來楊小姐醒來了,哀求我不要把孩子還在的這件事告訴阮先生,我一時心軟就答應了。整件事就是這樣......”

楊念念詫異地看著小馬,卻見他撲通一下跪在阮欺面前、痛哭流涕道:“阮先生是我對不起您,我辜負了您對我的厚待。這些年我一直良心不安,我實在沒有臉再見您!”

阮欺看了小馬一眼,擡眸對景紹晟冷笑道:“這是你精心安排的小品?給年會增加點娛樂?陣容挺強大,連這什麽法師都請來了,用心良苦。”

景紹晟面色頓時變了,對跪在地上的小馬大吼道:“你,你肯定是被他收買了,是不是!”小馬低垂著頭,悔恨不已的神情。景紹晟急了,一把拿過阮正榮面前的檔案袋飛快地拆開,雙眼驀地瞪大、手指將那薄薄的幾頁紙攥得褶皺,然後手臂驀地一垂,那幾張紙“刷”地輕飄飄落在了地上。

“去,把報告拿來。”一直默不作聲的阮正榮忽然開了口。景繡萍看了看他鐵灰的神色,又看了看景紹晟,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蹲下將文件撿了起來、遞給阮正榮。

阮正榮翻看了文件兩眼,隨即“啪”一聲將文件拍在了桌子上,震得瓷杯中的茶水濺了出來,將那兩頁皺皺巴巴的紙浸得斑斑點點。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景紹晟面若死灰地後退兩步,忽然揪住阮欺的衣領、雙目噴火般,大吼大叫道:“一定是你動了手腳!報告上明明寫著沒有血緣關系,怎麽會忽然變成這樣!”

阮欺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是不是看錯了?我的確是做過親子鑒定,心心是我的親生女兒。這份報告書我一直放在辦公室的抽屜裏,怎麽會在你這裏?”

景紹晟失了力氣般松開了緊緊攥著阮欺衣領的雙手:“我懂了......你們是故意的......那份親子鑒定也是故意的,就為了引我入局!阮欺,你卑鄙!”

“夠了!”阮正榮忽然費勁全力般地低吼了一聲,然後身體便驀地覆又癱陷在輪椅中、劇烈地喘著粗氣道:“紹晟......你,你太令我失望了!這件事到此為止,誰也不許外傳,也不許再提起!”

景秀萍面若死灰,楞了楞,才想起拿起水杯餵阮正榮喝水,手卻被阮正榮一巴掌推開了。

楊念念呆呆坐在座位上,目光靜靜掃過在場每個人的面孔,最終落在阮欺雲淡風輕的臉上。她覺得自己仿佛是在看一場鬧劇,然而幕布落下,誰也不知道,其實她才是那個最大的笑話。她垂下目光呆呆地看著瑟縮在她懷裏的心心,控制不住地顫抖。

阮欺淡淡對那隱汐和尚說:“法師,讓您見笑。”

隱汐神色微變、雙掌合十道:“佛法本是四大皆空,名利皆是虛無。除卻藥引,阮老先生能否病愈還要看他命裏的造化。”

“自然懂得。“阮欺笑了笑,吩咐一旁的侍應生:“去送一送法師。”

一場阮氏集團的新年“家宴”也隨著這場鬧劇的落幕不歡而散,阮正榮方才動了氣、身體狀況又有些不好,景繡萍等人連忙陪同著回阮家去了,心心也由陳媽帶著隨車一同回去了。陶李拉著楊念念走出房間,經過景紹晟時陶李的腳步頓了頓、冷冷道:“你真讓人作嘔。”

楊念念擡眸看向阮欺,他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

人去樓空,偌大的房間裏一時間只剩下阮欺和景紹晟,方才勉強粉飾出的停戰,此時便如石膏般陡然裂開一條縫。景紹晟臉色漲紅得快要滴血,他走到阮欺面前咬牙切齒道:“你究竟是怎麽換掉的!”

阮欺淡淡一笑:“既然你的人能潛入我的辦公室,我的人自然也不會太差。”

景紹晟額頭上青筋陡然暴起:“果然是你故意誤導我!從前是我小看了你!”

阮欺雲淡風地看著他:“景紹晟,你太貪了。阮氏的一切東西我都不屑和你爭,可惜你非要看我輸,作繭自縛,是你自己活該。”

“你別得意的太早。”景紹晟雙手握拳、牙齒咬得咯噔直響:“總有一天,我會把你踩在腳下,讓你為今天的事後悔!”

阮欺笑了笑,不再理會他,徑直走出房間。

一眼就看見了走廊裏那道纖細的身影,她正站在窗邊,靜靜望著外面,不知在看些什麽。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楊念念轉頭望過來,目光清冷。

空蕩蕩的走廊裏寂靜無聲,鼻端是角落裏用做擺設的梅花的清香,她渾身發冷,恍然覺得眼前的男人這樣陌生,又或者她從未真的認識過真正的阮欺。

那種冷意讓她想起四年前在Ranceyoce秋季拍賣展的夜晚,她抱著自己的身體癱坐在空蕩蕩的展廳裏,摩天大廈那樣高、鄙睨著整個城市的萬千燈火。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他來時穿著一件暗色的風衣,夾雜著秋日夜風的氣息和煙草的冰涼,門縫裏透進來的一點亮光將他的身影勾勒得仿佛吳冠中畫的一抹暗影。她還未看清,已被他緊緊攬入懷中,他在她耳邊溫柔地低語:“傻丫頭,嚇壞了吧……”

大概那一夜是一個正式的華麗開場,他虛假的擁抱,虛假的溫柔,一切竟都是假的。 外面的宴會廳裏傳來熱鬧的歡笑聲,年會已經進入了尾聲,窗外陡然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爆竹聲。楊念念忽然覺得以後的人生中,再不會有任何事物能讓她懼怕了,自己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哪怕已經絕望到了頂點、還可以面不改色地與他一同登臺演出,與他牽著手一起面帶微笑地面對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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