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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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三年再站在這扇門前,耳邊似乎還有雷聲的幻覺,楊念念微微偏過頭用餘光看了看身後的阮欺,輕輕將鑰匙□□鎖孔。她輕輕轉動鑰匙,鎖孔裏似乎有些銹住了。

“吱呀”一聲,隨著房門在眼前緩緩推開,楊念念從未想過眼前是這樣一幅景象。不太大的房間裏堆滿了各種家具雜物,墻紙已然泛黃剝落了,天花板還有著三年前被煙熏黑的痕跡。她心裏有些震驚,在門口楞了楞,然後小心翼翼地挪開擋在腳邊的家具走進去,靜靜環視著這個曾被她親手燒毀房間。

“這些八仙桌之類的家具都是我媽媽生前喜歡的,她總喜歡這種古色古香的東西。”阮欺跟在她身後,用手輕輕拂去覆在紅木家具上的厚厚的塵土,目光中有些淡淡的懷念。

楊念念腦海中浮現出餐廳裏那張奢華洋氣的大理石餐桌,目光掠過這些被人遺棄封鎖在閣樓的舊家具,再看向阮欺時目光便柔軟了些。被遺棄的不止是這些舊的物和人,大概更多的是舊的情。這個世界上被拋棄和遺忘的事物也被剝奪了話語權,向來都是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她仰頭望著墻上那張林桂茗年輕的照片,轉頭對阮欺說:“這把鑰匙可以暫時交給我麽,我想有空的時候就過來這裏整理一下。”

阮欺淡淡笑了笑,神情卻看不出一絲高興的情緒:“如果我媽媽知道她過世後除了我和陳媽,還有人會記得她,她一定很開心。下周南風歌劇院有一場紀念演出,想去看看嗎?”

楊念念略帶嘲諷地一笑:“你沒有邀請別的女伴?”

他嘴角的笑淡去了,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關系到我媽媽的事情,我不會拿來當談資和隨便一個人分享。和你一起,或是我自己,不會第三個選項。”

十分湊巧,去看紀念演出的這天也是大風天,車窗兩旁的街景幾近破碎地向後飛速倒退。楊念念坐在後排默默打量著阮欺,他很明顯一如往常地壓抑著難以捉摸的情緒,看似雲淡風輕,卻捏著方向盤開的很快,路旁的落葉隨風卷起撞在擋風玻璃上。

正如景秀萍所說,林桂茗對於他來說是一根永遠無法被拔除的心尖上的芒刺。

車子拐過一個岔道,四周的景物愈發眼熟起來,車子停在歌劇院的停車場,楊念念依稀記得四年前這裏本來是一大片草坪、後面是個小花園,那天下著小雨,小花園旁邊的這幾棵梨花木被小雨打得郁郁蔥蔥。她轉頭看了看阮欺,他正微仰著頭看著“南風歌劇院”幾個金色的大字出神。

最後一次他和母親一起來這裏時,雖然神志不太清晰,林桂茗大概已經預感到自己快堅持不了多久了。她的身體狀況本是不能外出的,金醫生也堅決不同意她出去,但當阮欺看著母親提出這個要求時、原本呆滯無神的眼珠竟煥發出一點光芒時,他相信此時她的意識是清晰的,於是不顧金醫生的反對,帶林桂茗來到南風歌劇院看最後一場演出 。

一路上林桂茗的情緒都郁郁不安,不住轉頭看向窗外,倉促地掃了一眼車子外面的景物後又混亂地轉回頭。她的身體狀況已經無法支撐一兩個小時的車程,車子開到半路便劇烈地咳血、不停地出冷汗。到了歌劇院,林桂茗卻奇跡般地安靜下來,人也精神了許多。他大喜過望地推著母親沿著安靜的走廊走向劇場,心存幻想地想著或許歌劇能重新燃起林桂茗的生命之火、讓她重新健康起來。

歌劇廳裏正演著《費加羅的婚禮》,那是林桂茗年輕時在南市的成名之作。她坐在輪椅中靜靜望著舞臺上翩然舞動的年輕男女,目光雋永而悠長,眼睛裏竟泛起些淚光。

然而歌劇院之行並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讓林桂茗康覆起來。那天之後,她的身體就仿佛風中的殘燭熄滅了最後一縷青煙,半年之後,匆匆離世。他親眼看著她雙目失神地望著窗外被大風搖撼得劇烈晃動的樹枝,就那樣靜靜合上了眼睛,眼角卻有一滴淚倏然滑落。

按照遺願,阮欺將她火化了,林桂茗的身體抱起來時輕飄飄的,他親手將媽媽送進火化爐,一旁的工人惋惜道:“還不到五十歲吧,沒抱孫子就走了。唉,小夥子你別難過,好好過日子。”

仿佛是對這一生的不甘,林桂茗的骨灰比旁人少許多,只那麽淺淺的一小壇。

林桂茗生前的影迷和在南風歌劇院跳舞時的朋友已經早早守在南水湖邊,阮欺一襲黑衣、抱著骨灰壇下了車,來參加最後的告別儀式的人群裏發出低低的啜泣聲。他努力控制著顫抖著雙手,暗自咬緊牙關強咽下喉嚨裏翻湧的酸澀,小心翼翼地捧出林桂茗的骨灰向著南湖的水揮灑出去。好像一縷青煙隨風緩緩投入南水湖的懷抱,他下意識地攥緊手心,卻什麽也抓不住。

身後的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阮欺轉過身瞇起眼睛,視線朦朧中,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停了下來。一襲黑衣的景繡萍從副駕駛位走下來,站在原地遙遙地看著他。阮欺直直盯著那個坐在黑色轎車後排的身影,手指的力道幾乎要將骨頭捏碎,正午的日頭穿過陰雲在頭頂晃著,天旋地轉。

他不敢相信那個男人,他母親的丈夫,自己的親生父親,竟然這樣無情。從林桂茗的病重、過世到火化,從始至終他都不曾露面,如今他終於來了、卻不肯走下車來看她最後一眼。就算是這樣的日子,他也要將那個女人、那個第三者帶在身邊,他竟然做的這樣絕!阮欺咬緊牙關,再不去看他們一樣,徑自上了車子絕塵而去。

他正沈浸在回憶的漩渦中,忽然感覺手背上有一絲溫熱倏然劃過,回過神來。

楊念念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靜靜仰頭看著他,目光清冷平和:“你還好麽?”

阮欺楞了楞,忽然覺得這個場景這樣熟悉,於是下意識地想要回握住她的手指,掌心卻捉了個空。他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淡淡說:“沒什麽,走吧。”

演出已經開始了,歌劇院裏的觀眾寥寥數計,他們選了兩個前排的座位。舞臺上演的是《羅密歐與朱麗葉》,是林桂茗生前最愛的歌劇。他從前不懂,一直認為這場悲劇明明可以被改變,曾一度認為羅密歐的殉情是一種愚蠢。林桂茗那時神智尚清,笑笑說,如果不能在一起,能和心愛的人一同死去便是最大的忠貞。

回想起母親曾經的那個淡淡的笑容,笑中隱藏著莫大的悲傷,她一定明白,這樣的忠貞阮正榮終其一生都無法給予她。或許她過世後,夜深人靜時她愛著的那個男人心中能有一絲絲的悔恨,只是這唯一的悔恨卻在她身後才應驗。回想一生,何其悲哀,而這悲哀,正是阮正榮和景秀萍一手造成的。

楊念念靜靜沈浸在歌劇中,舞臺上飾演朱麗葉的年輕女孩舞姿曼妙,而飾演羅密歐的男舞者的體態卻明顯已經不是一個年輕人了、但無論唱功和舞姿看起來都十分專業。

“Aimer,(愛)C'est voler le temps. (偷走了光陰)”

隨著歌劇進入尾聲,坐席間響起稀疏的掌聲。她跟在阮欺身後走進後臺化妝間,方才飾演羅密歐的男舞者轉頭看見了他們、楞了楞然後快步向他們走過來。近些看,盡管帶著濃濃的舞臺裝,但面容明顯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中年男人。

柳建昌大步走過來,同阮欺握手:“小七,怎麽來了?”

阮欺笑笑:“柳叔的告別舞臺紀念公演,我怎麽能不開看。”

柳建昌有些汗顏地擺擺手:“好多年沒跳了,老了,你別見笑。”說完,他轉頭打量著站在阮欺身邊的楊念念:“這位是?”

楊念念有些尷尬,阮欺接過了話去、笑著問:“柳叔退休了以後準備做什麽?是旅游還是含飴弄孫?”

柳建昌了然,不再問,搖搖頭說:“退休了還是要帶學生的,我把這些孩子領進了門,哪能說撒手就不管了。”說完,猶豫片刻,柳建昌問:“聽說你父親得了重病?現在身體怎麽樣?”

阮欺沈吟著搖搖頭:“忽好忽壞,醫生已經盡了力,剩下的就是天命了。”

楊念念默默聽著他們談話,忽然想起景秀萍曾經對她說導致林桂茗與阮正榮關系破碎的那個林桂茗與一個歌劇男演員的暧昧緋聞,有些吃驚地再度擡起頭看向柳建昌,沒想到恰好撞上柳建昌投來的目光。

柳建昌向她善意地笑了笑,忽然對她說:“姑娘,不知道能不能借用你一點時間?”

楊念念有些吃驚地看了看阮欺,轉過頭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

她隨他來到戲劇院二樓的辦公室,柳建昌拿了一把鑰匙走到壁櫥前打開櫃門,拿出一個小本子遞給她。

楊念念疑惑不解,沒有伸出手。柳建昌和藹地笑了笑:“這個本子是桂茗生前托付給我的,說要我親手交給小七以後的愛人。”

楊念念神情覆雜地看著看他:“這件事......阮欺知道麽?”

柳建昌搖搖頭。

“可是,這是他母親的遺物,我覺得您還是交給他比較好。”她頓了頓,繼續說:“況且,我並不是他的妻子。”

柳建昌並未表現出吃驚,輕輕將本子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我已經上了年紀,這件東西我不能保管一輩子,但我會盡我所能兌現我的諾言。姑娘,如果你現在不願意以小七愛人的身份收下,那麽就當替我這個老頭子暫時保管吧,等你願意接受的時候再打開。”

楊念念拿過本子,指尖輕輕在封面上的白天鵝圖案上摩挲:“恕我冒昧,您和林阿姨......”

柳建昌垂眸望著那只白天鵝,深深嘆了口氣:“她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舞者。”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萬聖節JJ也抽得好離奇!本來放了自動發布結果回來才發現沒發出去。謝謝小夥伴=3=故意搗亂的人就隨他去吧。就像我開文時就說的,這個文保證不會坑,在完結前保證是免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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