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內青煙杳杳，安靜肅穆，恰逢僧人們晚課，遠處傳來誦經之聲。

楊念念拿起銀勺在荷花座中的長明燈裏添了些油，那簇小小的火苗跳躍了下，燒得十分活潑。她伸出手，輕輕拂過緞帶上寫著的“十一”兩個字，指尖有些控制不住地顫抖。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為那個孩子取個名字，但卻記得格外清楚，孩子流產的那一天是十一號。

11，就像兩個人，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傍晚山上的風有些大，走出佛壽寺的的時候楊念念打了個冷顫，在看到樹下涼亭裏的那個有些眼熟的背影時，她楞了楞。

“金醫生？”楊念念走過去，不確定地小聲問。

男人轉過頭，見到她時也有些吃驚，但很快，他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溫和的職業笑容：“楊小姐，這麽巧，你也來進香麽？”

楊念念點點頭，打量著這個看起來老成持重、卻保養得完全看不出上了年紀的中年男人：“聽說佛壽寺很靈，所以趕在過年前臨時抱抱佛腳。”

剪裁得體的西裝，整理的一絲不茍的頭發，不跳脫的領帶顏色。分明是最最普通的職業裝打扮，但這個比她父親還要年長兩歲的中年男人卻給人一種儒雅溫和的氣質，讓人很願意靠近。

“心誠則靈。”金醫生向她頜了頜首：“楊小姐，山上風景不錯，你慢慢欣賞，我還有事，少陪。”

楊念念向他禮貌地笑了笑，後退一步，讓開了路。

山風吹得銀杏葉子簌簌作響，山下的南水湖在夕陽下泛著銀色的波光。這樣的景致在冬日裏顯得有些蕭索，山下萬家燈火，山上卻只有暮霭晨鐘。楊念念想了想，重新折回了佛堂，目光細細掠過每一盞長明燈上的名字，卻找不到屬於林桂茗的那一盞。

恰好一個小僧人下了晚課走進來打掃，楊念念雙手合十向他行了個禮：“小師傅，請問林桂茗女士的長明燈在哪裏？我想祭拜一下，添些香油。”

小師傅回了個禮，打量著她問：“請問女施主是？”

“我是她的......”楊念念頓了頓，然後繼續說：“我媽媽是她以前的影迷。”

小師傅點點頭：“女施主請跟我來。”

楊念念跟在小僧人身後，穿過一個長廊，來到佛壽寺的一間內殿。偌大一佛堂內，只供奉著寥寥幾盞長明燈。這回她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屬於林桂茗的那一盞長明燈，梨花木的桌上有一金漆題字的小牌，旁邊擺著一個翡翠雕刻的小像。

除此之外，林桂茗的燈盞旁，還有一束新鮮的、甚至還帶著水珠的梔子花，潔白無瑕。

回到阮家時天已經快黑了，平時準備用晚飯的時間正是這大宅子每一天裏最熱鬧的時候，今天卻十分安靜。

陳媽一邊為她準備飯菜一邊和她解釋，原來阮欺還未回來，景紹晟按照阮氏集團的習俗在年尾正公派香港拜會股東，公司臨時出了些情況於是景秀萍趕去處理了。阮正榮身體不好，心心又剛壞了肚子，於是這頓晚飯也就這麽草草了事了。

楊念念不好意思麻煩陳媽，剛拿過一盒時蔬擰開水龍頭就被陳媽擠開了。

“少夫人，你受傷了就盡量少動，這些小事我來做就行了，你先去歇著吧。”

“受傷？”楊念念疑惑地看著陳媽。

“對啊，小七今天叫人送了好些藥來家裏，什麽熱敷的、外擦的，五花八門的，我都給你放在房間了。小七說你肩膀受傷了，還叫我監督你那些藥一定要用呢。”陳媽笑著說：“老實說，我還真沒想到這小子這麽貼心，以前還擔心他那個悶葫蘆似的性格討不到老婆呢。”

楊念念楞了楞，方才洗菜時浸在手上的溫水漸漸涼了，順著指尖倏地滾落，手心裏只留下一道有些幹澀的水痕。

房間裏果然有一個乳白色的藥箱，卻沒想到這麽大，裏邊的藥擺的整整齊齊。她隨手拿出來一盒，是日本產的膏藥，在藥盒上印的密密麻麻的日文旁邊，貼了一個有中文翻譯的便利貼，使用方法和每日使用的次數還細心地用筆劃了出來。她又看了看藥箱裏其他的藥品，也是一樣，需要擰開的管狀藥膏的蓋子也已經提前被扭松了些。

這些嚴謹認真的筆記讓她很難想象是出自他那樣一個放蕩不羈的公子哥的手，這種落差帶來的詫異感就像四年前一樣。那時她正懷孕，本是不應該隨便吃藥的，但看她妊娠反應那麽強烈，阮欺還是請金醫生幫她開了些適合孕婦吃的藥。雖說是藥，其實都是些性溫和、主要成分是草藥保健類藥物，給她些心理安慰罷了。知道她的抵觸情緒，她不見他，他就像這樣細細做了備註和筆記，把藥放在一個個小藥盒子擺在她的床頭櫃上。

她起初並不領情，後來實在被妊娠反應折磨得扛不住了，藥倒真的很管用，一直到她懷孕七八個月之前。也許是臨近生產了，她的妊娠反應忽然之間大了起來，那些中草藥補品也不管用了，她經常被頭痛折磨得徹夜難眠，就連止痛藥也無濟於事，還出現了過敏的癥狀。耳鳴，暈眩，胸悶，甚至幻聽......她時常想，不知是否因為她腹中的孩子是不該來到這個世界的，所以才會讓她這樣痛苦。

如今事過境遷，冷靜下來思考，楊念念總覺得四年前的一切也許並不像表面山的那麽簡單。也許是多疑，也許是直覺，有太多線頭般的思緒無法理清，卻有好像彼此存在著關聯。四年前的流產，小馬的車禍，金醫生的梔子花，景秀萍的假面......甚至林桂茗的病。她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偌大的阮家仿佛一個被迷霧封鎖的圍城，讓她看不清方向，分不清誰敵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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