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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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午夜夢回,楊念念總會夢到這樣的情景,自己躺在手術臺上,燈光亮的刺眼。她深深吸了一口面罩裏香甜的氣體,意識便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那味道竟有些捕捉不到的熟悉感。來不及想,眼前便浮現出熊熊的火焰,那是燃燒的玫瑰,艷紅花瓣的邊緣被燒成灰白的灰燼。到底是現實還是夢裏呢?她分不清了,鮮紅的玫瑰在火焰裏燃燒,清新的馥郁被烤得發焦,在陽臺上化作一叢叢花火、直直地隨風如煙花墜落。她無助地顫抖、雙手緊緊抓緊床單,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將一個嬰孩從她身體裏取出,醫生緩緩摘下白色的面罩,面罩下是阮欺那張冰冷的臉。

那個已經成形了的胎兒,成了她一生的痛,那個雷電交加的雨夜也成了她永遠的夢魘。

那時孩子已經快八個月了,她的脾氣越發暴躁,經常動不動地發脾氣。那段時間她做過太多瘋狂的舉動,劃傷自己,燒掉了整片玫瑰花田,在他熟睡時差點用枕頭將他悶死。她很清楚地覺察到自己身體和精神上的不對勁,卻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阮欺體諒她是孕婦,一直包容忍讓她的壞脾氣,還帶她去蘇富比的拍賣會買來珍貴的珠寶哄她開心,但她的情緒卻越來越糟。終於有一天,她和阮欺間的爭執終究還是爆發了。

那晚下著很大的雨,偌大的客廳裏只開了一盞橙黃色的立燈,照得青白色的大理石地板泛著幽幽的光。窗外電閃雷鳴,她輕飄飄地站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雨簾,從床頭櫃裏摸出火柴盒走出了房間。整個阮宅都在暗夜中沈睡,除了窗外的雷聲雨聲,屋子裏靜靜的,只有樓下的大立鐘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一步步走向三樓,輕輕推開那個被遺棄的幽閉的房間,在窗外電光的映照下環顧著布滿灰塵的房間,然後怔怔地“察”一聲,點亮一根火柴。輕輕松開手指,那簇細小的火焰便直直墜在腳下的地毯,很快火焰便蔓延開燃成了一片。

傭人們被煙味驚醒了,趕過去時房間裏已經燒了起來,布滿了濃煙。那時阮正榮和景紹晟在香港辦公,阮欺與她正冷戰、時常夜宿在外,阮家就只有景秀萍和幾個傭人。傭人們被這樣的場景嚇壞了,一邊忙著滅火一邊給阮欺打電話。景秀萍被動靜驚醒了,穿著睡衣跑到三樓,便看見楊念念站在燒焦的屋子中恍若未聞地望著窗外的情景。

阮欺冒著大雨趕了回來,傭人們瞧著他的神色,支支吾吾地誰也不敢說話。他面色鐵青地站在林桂茗生前的房間門口,空氣裏彌漫著燒焦的死灰氣味,酒醒了大半。他一步步朝她走過去,努力克制著聲音中的怒氣:“真是你燒的?”

她轉過身看著他,點點頭。

他痛苦地皺眉,心中仍抱著一絲希望:“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擡眸環視著被燒焦的屋子,語氣輕輕的,仿佛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夢見你媽媽了,她說她和我一樣,被你們囚禁在這屋子裏度日如年,所以我把這屋子燒了,還她自由。”

阮欺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理所當然的神情,終於控制不住怒氣地猛地揚起手,卻終究沒有狠心打下去。擡眼瞥見了床邊擺著的那柄當年林桂茗與阮正榮結婚時置下的玉如意,他大步走過去抓起如意便狠狠擲在地上,翠綠的玉當場斷成了兩截,景秀萍和傭人們見狀都大驚失色、忙過來拉住阮欺。

他大步走過去用力捏著她小巧的下巴,咬牙切齒地低吼:“為什麽一定要把我逼到絕路上,現在你開心了嗎?滿意了嗎?”

他的手指在她白皙的面頰上勒出了幾道血痕,她忽然捂住小腹痛苦不堪地彎著腰、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阮欺嚇得松開手,緊緊攬住她的肩膀,卻見她白色的睡裙慢慢被血染成一片紅。他大駭、不敢置信地盯著她蒼白的臉:“楊念念,你究竟做了什麽?你就真的這麽厭惡我麽,厭惡到連自己的親骨肉都不放過?”

她腹中劇烈地絞痛、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指向站在門口的景秀萍:“是你,是你要害我的孩子!”說著,她從阮欺懷中奮力地掙紮著朝景秀萍撲過去。

“念念,你是不是瘋了!”他伸手去拉她,卻不慎用力過猛,她一下跌坐在地上。眾人嚇壞了,景秀萍和阮欺都連忙去扶,她卻像一個受傷的小動物一樣用警惕地眼神盯著他們、一只手亂揮著拒絕他們的靠近,一點點艱難地向門口的方向挪動。

阮欺看著地毯上她的血跡,大腦一片空白,手足無措地幾近哀求地向她伸出手:“念念,是我錯了,我不該對你發火。你不要激動,這樣對孩子不好,別怕,來我這裏,我們去看醫生。”

她按著絞痛撕裂的腹部,艱難地仰頭看著他,笑得幾近殘忍:“孩子?阮欺,孩子已經沒有了,我們倆再無瓜葛,現在你可以放我走了吧。”

阮欺低頭看著她腿間流出的血,不敢置信地撲過去猛地抓住她的雙肩,恨不能將她的骨頭捏碎般,眼睛裏滿是震怒和痛楚:“你究竟做了什麽?楊念念,你好狠心,自己的親生骨肉都忍心毒害!好,你走,今生今世,再也不要讓我看見你!”

她失了理智般看著他發笑,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爬起來,掙紮著一步一步走出阮家的大門。景秀萍和傭人想要阻攔,身後傳來阮欺的怒吼:“讓她走,既然她死都不願留在這,就成全她。”

睡裙早已被鮮血浸透,外面下著大雨,她早已痛得眼前發黑。阮家的大門“吱呀”一聲在身後重重關上,她支撐著在雨中向山下走去,身後有車燈閃過,她站在路中央奮力地沖著車子揮手,然後再也無法支撐昏了過去。

醒來時孩子已經沒有了,她躺在病床上撫著空落落的小腹,一滴淚從眼角劃過。那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她不過才二十三歲,那個未出生的小生命卻日日夜夜陪伴過她八個月。婦幼醫院的護士曾經指著她產檢的超聲波圖告訴她,孩子應該是個女孩,她滿心歡喜地幻想著孩子出生後為人母的快樂、甚至曾感應到她的心跳。可是如今她知道,從此以後,她的人生再也不會圓滿了,一想到這個孩子,她的心中必定會充滿傷痛。

剛失去孩子、離開阮家的那段時間,她整個人都失去了寄托,也無處可去,連手術費和住院費還是那個將她送到醫院的好心人代付的。若不是想起父母老無所依,可能她早就起了輕生的念頭了。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重新站起來的了,大概這就是人類的本能,總是能在絕境中找到可以繼續生存下去的那個夾縫,揪著自己的頭發也要將自己從泥潭裏拉出來的的韌性。痛苦其實是一個定量,只是一次次地被人們自己反覆地回放、無限地放大。

告訴自己,她已經死過一次,和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一起。現在的楊念念,要重生。她找了一份打字的工作,每打一千個字可以拿到五塊錢的報酬,又在一家小餐館找了份全職工,雖然辛苦,但好歹包吃住,就這樣在最艱難的時候熬了下來。

剛見到心心的時候,她還只一個月大,被人裹得嚴嚴實實、丟棄在小巷子的垃圾桶旁。小巧的鼻尖,挺括的鼻梁,小刷子般的睫毛,晶亮的眼睛,見到心心的第一眼,她就像著了魔般將小女嬰抱在懷裏放聲大哭。其實她知道,這孩子被她撿到,不算幸運,跟著她就註定要吃苦,畢竟她現在連養活自己都成問題。可大概母女的緣分從第一眼起就已經結下了,她沒法放下這個孩子不管,她相信,冥冥之中,或許這是上天對她的指引......

她曾經帶著心心搬過無數次家,住過破舊不堪的筒子樓,睡過待拆房,帶著一個孩子,連找工作都相當困難,但她心中卻充滿了喜悅和動力。為生計忙碌奔波,身體上那些曾經的讓她痛苦不堪的癥狀反倒消失了,心情和精神也好了許多。她以為之後的日子會像這樣平淡無奇地度過,直到有一天,景紹沅忽然出現在她眼前。

景紹沅幫她安排了南大食堂的工作,又幫她申請了一個員工宿舍,只字未提從前發生的事。再次面對昔日的戀人,楊念念除了感激便只有尷尬,景紹沅幫她整理完宿舍,神情覆雜地指了指立在墻邊的一個行李箱:“從阮家寄到我這來的,應該是你的東西。”

楊念念楞了楞,走過去將行李箱打開來。裏面是她的一些衣物,錢包,證件等,還有一個寶藍色的天鵝絨小盒子。她輕輕扳下那個精巧的白金卡扣,“噔”的一聲輕響,盒蓋被緩緩打開了,裏面是那只天藍色的心形鉆石戒指。

Hope.

不是希望,是絕望。他描繪的天堂,一直是她的地獄。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之後可能還有有小夥伴會問如果男主真的愛念念怎麽可能三年都對女主不管不問之類的,噫,後面會交答卷的,至於你們滿不滿意真的是眾口難調啦(^-^*) 這是個抽絲剝繭節奏較慢的故事,覺得口味不合的小夥伴作者君也理解你們的感覺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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