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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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仿佛被無限放慢的長鏡頭,近在耳邊的是她短促的一聲呻/吟,他慌亂地轉頭看她,眼前是她緊緊蹙起的雙眉,仿佛周圍其他的一切都失去了聲音和色彩。在混亂不安的人群中,她離自己這樣近,甚至能聞到她身上幹凈的馨香。

“念念,走,我們去醫院!”景紹沅將楊念念從阮欺懷中攬過來,因為心急如焚,動作帶起一陣風。

阮欺失神地松開了手,任由景紹沅將她抱起來走了出去,她瘦瘦小小的身體在煙火燈影裏仿若一根豆芽菜,燒烤店門口橙色的電燈泡朦朧地映著她的側影,絨絨的像起了毛邊,好像燈影戲裏面的一縷幽魂,風一吹便會消失不見。他使勁眨眨眼睛,她的身影漸漸遠了,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這時候小店裏的嘩然才鉆進了他的耳朵,那行兇的男生也沒想到自己誤傷了人,見阮梫瞪著血紅的眼睛握緊拳頭站在原地,男生一時面如土色地癱倒在地。老板娘看阮欺面色不豫,心有餘悸地報了警。

陶李拿上大衣,正想追著景紹沅跟過去,手臂卻被拉住了。她回頭瞧著阮欺古怪的神情著急地說:“你拉著我幹嘛,學姐是因為我才被無緣無故打了一下,我得過去看看。”

“不要去。”他深深地皺眉,眼睛似乎在凝視著她,又似乎不是在看她。

“為什麽?“陶李的神情十分不解:“不知道學姐有沒有受傷,我良心不安。”

“會受傷嗎?我也不知道呀。”阮欺語氣低沈,不知道是在和她說話還是自言自語。陶李見他拿起桌上的一個啤酒瓶,提著玻璃瓶子一步一步向跌坐在地上的男生走去,黑沈的臉色嚇得男生撐著地板艱難地向後退。小店裏原本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圍觀人等此時也噤了聲,阮欺猛地揮起酒瓶,男生哀叫著用手抱住自己的頭臉,眾人倒吸了一口氣。

隨著尖叫聲,“砰”的一聲碎響,那玻璃酒瓶卻沒落到那瑟縮著的男生身上。陶李眼睜睜看著阮欺揮手猛地將那只酒瓶砸在了自己的肩頭,夾雜著玻璃茬的酒漬順著黑風衣緩緩滴下來,他的神情難以捉摸,頸間有一道被碎玻璃劃破的細小傷口。

冰冷的夜,隔著結著零星幾個霜花的玻璃窗,黑色的夜空仿佛彌漫著散不去的霧。唯有樓下急救車頂旋轉的紅燈,總讓人心中警鈴大作。皮鞋被幾日來路邊不斷被雨水填充的小水坑浸濕了,冷膩膩的,讓人心裏也冰冰涼涼。

急診室的門打開了,景紹沅立刻起身看向由護士扶著慢慢走出來的楊念念:“怎麽樣?有沒有傷到筋骨?”

楊念念擺擺手:“我都說了冬天衣服那麽厚,沒事的啦。”

景紹沅覺得她沒有可信度,於是看向護士,護士小姐也點點頭:“肩膀有些淤青,修養幾天就好了。”楊念念瞧著景紹沅,一副“你看我說的沒錯吧”的神情,就好像受傷的那個人根本不是自己一樣。

景紹沅同她並肩慢慢向停車場走去,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楊念念覺得這樣的沈默有些尷尬,卻忽然聽見景紹沅說:“沒想到在你心裏,他的分量這麽重。”

楊念念停下腳步,十分認真地辯解:“當時我在他旁邊,本能而已。”

景紹沅微微苦笑:“我都還沒說他是誰呢。”

楊念念失語地張了張嘴巴,卻無法發出聲音。璀璨的霓虹,工業的煙霾,南市的夜色蒼茫而迷離,天空被這座不夜城燒得泛著微微的紅,兩人的神情在這樣的夜色中都有些難以辨別。

在楊廣華的病房裏湊活了一晚,一大早楊念念就火急火燎地趕去阮家看心心。陳媽見她回來了十分欣喜,飛快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就跑去給阮欺打電話。

心心剛起床沒多久,正一個人坐在床角擺弄著芭比娃娃,見到楊念念,孩子先是楞了楞、旋即像一只小鳥般飛撲到她懷裏、軟綿綿地趴在她肩頭嚶嚶地哭起來。

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讓她眼睛有些泛紅,緊緊地將心心抱在懷裏親了又親,楊念念小聲地喃喃:“別哭啦,媽媽不是回來了嗎?”

心心和她離開前比似乎安靜了許多,此刻也不說話,就這樣乖乖地像只小樹袋熊一樣趴在她懷裏,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猶帶著淚痕。

陳媽推開門,見她們母女倆的樣子嘆了口氣:“少夫人,小小姐現在還太小、離不開您,您以後有什麽事的話可千萬要囑咐一聲再走,要不小七也著急呀。”

楊念念點點頭:“阮欺今天會回來麽?”

陳媽有些為難地搓搓手、顧左右而言其他地說:“小七這幾天好像挺忙.......您有事找他呀,那我打電話叫他趕緊回來!”

“不用。”楊念念連忙制止:“麻煩您跟他說下,我今天要帶心心出去,去見我父母。”

陳媽打電話回來說,阮欺同意了。對此楊念念微微有些吃驚,沒想到他會答應得如此痛快,轉念想了想昨晚那個年輕活潑的女孩,她忽然明白了什麽。微微晃了晃神,想到難得地可以和心心度過母女倆愉快的一天便覺得開心起來。

楊念念不願陳媽跟著,陳媽便識趣地沒有勉強,按照她的意思,老魏將她們送到醫院附近的一個大型超市後就折回去阮家了。

快要過年了,超市裏人山人海的,都是提前準備年貨的人們。好不容易單獨帶心心出來,而且沒人跟著監視,楊念念覺得心裏暢快,拉著心心的小手笑著問:“今天心心可以不用上課哦,等一下去醫院看了外公外婆以後想去哪裏,游樂場喜歡嗎?”

心心眨著大眼睛滿臉期待地看著她:“爸爸也會和我們一起去嗎?”

楊念念楞了楞,蹲下來握著心心的兩只小手,搖搖頭:“他不會和我們一起。以後,等爺爺的病好了,我們就會從那棟大房子搬出去,他也不會和我們一起住的。”

心心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摸了摸有些紅的大眼睛:“可是為什麽爸爸不和我們一起住?”

楊念念一時語塞,親了親心心的小臉,低聲說:“心心長大以後就會明白了。”

見孩子可憐巴巴的小模樣,楊念念破例給心心買了一支冰淇淋,又給楊廣華選了許多補品和日用品。她看著眼花繚亂包裝各異的商品,一轉頭,忽然在貨架間看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雖然時隔多年,男人的樣貌有了些微的變化,但楊念念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男人分明就是四年前阮欺的司機的小馬。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只見小馬走路一瘸一拐的,左手拄著根拐杖、右手拉著一個肚子隆起看起來已經有六七個月身孕的年輕女人,兩人看起來十分恩愛和美。

她腦海中浮現老魏的話:“三年前您離開阮家不久,小馬就出了車禍,把腿壓斷了,辭了職回老家去了......”

楊念念拉著心心朝他們走過去,他們沒買什麽東西、從超市出口徑直走了,楊念念丟下購物車緊跟其後。小馬夫婦倆上了超市門口的一輛出租車,楊念念抱起心心上了後面的一輛出租車、吩咐司機悄悄跟著。

車子停在一所裝修的十分精致的歐式住宅小區門前,楊念念暗自打量著,在南市三環以內這樣的樓盤買一套房子,首付沒有一百萬根本買不下來。這裏是他們的家,還是來串親戚?

楊念念心中覺得奇怪、卻又捕捉不到究竟奇怪在哪裏,抱著心心下了車子,悄聲跟在小馬夫婦身後十幾米遠的地方。小馬和妻子有說有笑地走進了一個單元樓,楊念念剛想跟過去,心心卻忽然小聲地哭起來、在她腳邊慢慢蹲下去,小臉慘白。她被孩子忽然的異常嚇了一跳,擡頭看了看單元樓號暗暗記了下來,抱起心心飛快地跑到路邊上了出租車。

楊念念抱著心心回到阮家,一聽說孩子生病了,一家子人都跑過來關切地圍了一圈。雖然她已經帶心心去醫院看過了,但為了保險起見,阮正榮還是吩咐陳媽打電話給金醫生來好好檢查了一番。最後確定孩子只是吃壞了東西鬧肚子,是小孩子常見的病癥,一大家子人才放下了心。

心心已經睡下了,楊念念坐在床邊默默看著心心有些蒼白的小臉,聽見身後阮正榮厲聲責問起老魏:“阮欺人呢?最近天天不著家,在忙什麽?打電話叫他回來。”

景秀萍在一旁勸慰著:“到了年底了,大概是在拍賣行裏忙生意的事吧。”

阮正榮嘆了口氣,瞧了心心一眼,吩咐傭人推著他的輪椅從房間出去了。陳媽在樓下張羅著給心心熬湯,老魏去客廳給阮欺打電話了,房間裏一時間只剩下她和景秀萍。

景秀萍看著楊念念的側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男人都是這樣,但終究還是要回家的,你別放在心上。”

楊念念忽然用力甩開她的手,一改往日安靜溫婉的樣子,盯著景秀萍的眼睛裏滿是冰冷和嫌惡。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壓低的聲音裏卻仍舊有一絲顫抖:“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裏,你對心心做了什麽?給她吃了什麽東西?”

景秀萍妝容精致的臉上閃過訝異,但很快又恢覆如常,淡淡地笑看著楊念念:“你終於忍不住和我打開天窗說亮話了,能忍到這個時候,楊小姐,你這次回來以後的表現真讓我刮目相看。不過,我很清楚的告訴你,心心這次生病和我無關,就像四年前你的孩子流產,也和我無關。”

楊念念恨恨地盯著她,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你別再裝了,四年前我住在阮家的時候,你對我做過什麽你心知肚明!”

景秀萍皺了皺眉,十分同情地看著楊念念:“楊小姐,我知道你這次回到阮家是為了什麽,但我根本沒打算對你掩飾什麽。四年前,原本就是因為你那個孩子先天不足,再加上那天夜裏你和小七吵架情緒激動,所以才不幸流產的。我的話你可以不相信,但是金醫生已經在阮家二十多年了,我沒進阮家前他就已經是正榮的私人醫生,你不信的話可以去向他求證。”

楊念念看著她惺惺作態的模樣冷笑:“我自然會去查清楚弄明白,但是心心只是個孩子,她和阮家毫無瓜葛。就當是我求你,放過她。”

“看起來你還是不相信我。”景秀萍十分遺憾地站起身:“楊小姐,你知道為什麽當年小七沒有站在你那邊質疑我嗎?你就不好奇,為什麽在這件事上他忽然對我這個厭惡已久的繼母這麽信任?我很清楚地告訴你,當年你的孩子的死,對我來說有害無利,所以連小七都不相信你的指控,你就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景秀萍頓了頓,繼續說:“至於心心,從小七認定了她是他的女兒那一刻開始,這孩子的命運就註定和阮家牽連起來了。楊小姐,作為女人,我不由得佩服你,你的心真是狠。想要讓一個人崩潰,最好的方式莫過於將他曾經失去的最惦念的東西、原以為此生都再見無望的東西完好地擺在他眼前,嘗過了失而覆得的狂喜,卻再一次狠狠讓他失去。我真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小七得知心心並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他會怎麽做。但願那一天不要來得太早,這樣你還能憑著孩子分到些家產,不至於空忙一場。”

車子一開進院子便聞到陣陣撲鼻的飯菜香,陳媽見是阮欺的車子,老遠便出來迎著他進去。阮欺將車鑰匙扔給老魏,大步流星地走進屋子皺眉問:“心心怎麽樣了?”

陳媽在他肩上用力打了一下:“你心裏還有你閨女呀,金醫生來看過了,說是小孩子常見的鬧肚子,沒什麽事。”

這一下剛好打在他瘀傷的肩頭,阮欺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老頭子怎麽樣?”

陳媽瞪他一眼:“金醫生照例來檢查,老爺子剛輸完點滴,倒是差點被你氣得犯病。”

阮欺點點頭,三步作兩步地上去二樓,靜靜站在心心的房間門口。房門沒有關嚴,他悄聲推開了絲門縫,房間裏傳來輕柔的歌聲。他楞住了,呆呆地看著她的剪影,只隔了一個晚上,卻仿佛很久沒見了一般。他站在那細細打量著,忽然發覺她齊耳的短發如今已長至鎖骨。她正坐在床邊哄心心睡覺,一大片陽光灑在床邊的地毯上。她鬢邊的發絲垂落在嘴角旁,小小的幾不可見的一枚小小梨渦微微凹陷下去。

他從未見過她如此溫柔的神情,在他面前,她要麽溫吞冰冷地像個完全沒有感情的人,要麽揮舞著爪子像一只炸毛的小貓。大多數時候,她對他總是客套而疏遠,曾經對他難得的一點體恤溫柔也只是在他生病時虛以委蛇。

他出神地楞楞地站在門口偷望著,像個見不得人的小偷,耳邊傳來她溫柔悅耳的輕哼:“藍藍的天空銀河裏,有只小白船,船上有棵桂花樹,白兔在游玩。槳兒槳兒看不見,船上也沒帆,飄呀飄呀飄向西天……”

她反覆唱著,大概也困倦了,便貼著床沿背對著門口側身躺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傻楞楞地在門口站了多久,更不知道她是否已經睡著了,只是看著她的脊背時覺得她輕輕薄薄的仿佛一張紙般、一陣風吹來便會飛走。正想著,她忽然向後一閃身、差一點便從床上掉下來,大概是睡的姿勢太難受。

他的心猛地提起,捏了一把汗,猶豫了片刻還是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搬起椅子悄聲輕放在床邊,以防她睡熟了不慎從床上跌下去。好不容易這樣靠近,他還是沒忍住,俯下身瞧她,她已經睡著了、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心心的小被子完全不夠兩個人蓋,阮欺脫下大衣輕輕蓋在她們母女倆身上,見她們睡得香甜便不忍打擾,在床邊站了一陣便悄聲退了出去。

“爸爸?”睡夢中的心心聽見門口的響動,忽然吸了吸鼻子爬起來,張開迷蒙的雙眼看著空蕩的房間。

楊念念被心心的呼聲驚醒,身體一時間失去平衡向後倒去,胳膊下意識地撐在了身後的椅子上。她嚇了一跳,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把椅子,陽光下紅色的絨緞面上掛著無數個橙色的微小光點。

“媽媽,我剛才好像夢到爸爸回來了。”心心揚起猶有些蒼白的小臉可憐巴巴地看著楊念念。楊念念摸摸她的小臉蛋,看著身上的黑色大衣出神,鼻端是那熟悉的煙草清涼。

楊念念下樓走到餐廳時才發現除了她,餐桌邊的人都已經坐齊了,潔白的大理石餐桌上擺了十幾道精致的菜肴,她不好意思地向阮正榮點點頭、在阮欺身邊落了座。她用餘光瞥了阮欺一眼,目光淡淡劃過他頸間的那道血痕。

阮正榮的氣色看起來比半個月前好了許多,講話時的中氣也足了許多,詢問了一番楊念念父親的病情,然後轉頭問景秀萍:“今年阮氏的年會準備的怎麽樣了?邵晟畢竟年輕,你要讓他多詢問董事會的意思,不要太過武斷。”

景秀萍舀了一勺人參枸杞雞湯送到阮正榮嘴邊:“你放心吧,邵晟向來穩重,一旁又有阮氏的老人指點把關,不會錯的。”

阮正榮點點頭,看著阮欺說:“今年的年會,你帶心心和楊小姐一起出席吧。”

景秀萍握著小瓷勺的手動了動,不動聲色地擡眸看向楊念念,勾起嘴角淡淡笑了笑。

作者有話要說: 自虐傾向的男主真切地演繹了什麽叫感同身受←_← 然後,我覺得看文裏留過言的有幾個很機智的小夥伴,應該已經有人猜到心心並不是阮欺的女兒了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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