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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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看表,兩點半,阮欺大步走進Ranceyoce大廳,招來一名服務生問:“那位陶小姐到了麽?”

服務生指了指會客間低聲道:“那位小姐正和周經理下象棋呢!聽送水果的侍應生說她已經連贏了五局了!”

“哦,這麽厲害?”阮欺玩味地向會客間的方向望了一眼,微微晃動的翡翠珠簾間隱約望見一個纖細的身影,黑發垂肩。

阮欺笑了笑:“老周朱不是自稱是什麽什麽象棋比賽的冠軍?”說著,他悄聲踱步過去,輕輕掀開一束珠鏈,靜靜看著那女孩的側臉。她極認真專註、一雙大眼睛盯著棋盤,兩個眉頭微微蹙起,輕輕嘟著嘴巴。這般天真俏皮的神情,讓他心中莫名一動,正出神,陶李忽然雀躍地笑起來、一邊伸懶腰脆生生地叫道:“耶!我贏了!怎麽樣,這招‘隔山打虎’你服不服?”

周經理見阮欺來了求助地瞧著他,臉上賠笑同陶李說:“服了、服了!陶小姐年紀輕輕不盡聰明卻還曉得穩中求勝,實在難得!請問高師是哪一位?”

陶李點著下巴想了想:“要說老師嘛,那應該是我姥爺了,我的象棋都是小時候看他和院裏的老大爺們下棋時學會的。不過我知道您是故意讓著我,我才能連贏六局的,承讓了!”

她活動著肩膀,轉過頭,這才看見了站在珠簾外的阮欺,一下子從軟緞坐榻上跳起來沖到他面前掐著腰道:“你這人好沒誠信!我一點就來了,可你看看,你可都遲到半個小時了,要不是我讓周經理打電話催促你,恐怕你根本把這件事忘在腦後了吧!”陶李說著,伸出自己的手腕放在他眼前、用尖尖細細的指尖輕輕點著手上的腕表,是一般的石英表、平凡無奇。

“抱歉,是我的錯,實在是因為之前有重要的事情才耽擱,並不是故意怠慢的。”阮欺頓了頓,繼續說:“為表誠意,請陶小姐賞光讓吃個午餐吧,你在這裏等這麽久,想必也餓了,我們可以一邊吃一邊談合約的事。”

陶李倒是很好說話、搖搖頭道:“那倒沒有,周經理請我吃了許多果汁糕點,你這裏的點心味道不錯,就雕酥差了些。”

阮欺樂了,抱著手臂笑著討教:“哦?陶小姐這話怎麽說?我這裏的廚子雖然不能說是最好的,但在南市也該算數一數二的。”

“叫我陶李就好啦。”她大方一笑,走到坐榻旁的梨花木小茶幾上輕輕端起那碟雕酥:“這點心還有一個名字——叫玉露團。用豆粉半斤入鍋焙至無豆腥,再用龍腦、薄荷一斤放到甕中,用細絹布將翁口蓋住。將豆粉放在上面入鍋蒸熱,用每八兩粉配白糖四兩、蜂蜜四兩,拌勻、壓成餅狀即可。你這裏的玉露團完全只是加了薄荷粉烘烤,一點也沒有‘玉露霜’的冷香古味,自然不會地道好吃。”

周經理再次大跌眼鏡,阮欺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能說會道的女孩子、笑笑道:“我記下了,原以為我這裏的糕點師傅已經算泰山北鬥了,沒想到眼前是一位高人,真是班門弄斧了。陶小姐,這個制作糕點的方法這麽繁覆,你是跟誰學的呢?”

陶李放下碟子笑著說:“其實書上就有寫啊,我剛剛說的那個法子是從《遵生八箋》裏面學到的,我從小就愛看這些稀奇古怪的書,其實真的很有意思啊!”她說完,低頭看了看表,問他:“那塊玉墜子你們鑒定好了麽,不是說要吃飯嗎,快走吧?”

阮欺失笑道:“你剛才不是說已經吃了許多糕點了嗎,還吃?”

陶李微微撅起嘴巴不悅道:“怎麽,我吃你這麽多點心你心疼啊。反正別人請客不吃白不吃,我是能吃的下,你要是舍不得就算了唄。”

微風吹拂,她肩頭的發絲輕輕拂動,阮欺怔怔地出神,女孩年輕的臉龐和記憶中另一張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臉重疊起來。

“餵,你怎麽了?”陶李將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腦海中的那張臉破碎了,他回過神來對眼前的女孩說:“走吧。”

原本已經叫周經理在西餐廳定好了位子,他卻鬼使神差地帶著她來到了城郊的那家日料餐廳。面館的小姑娘見他來了很開心,笑著問:“阮先生,還是為您準備上次的餐點嗎?”

他看了著陶李猶帶稚氣的臉:“我還是要上次的面,給她煮一份鰻魚飯吧,各種點心也各來一份。”

陶李好奇地在小店四處參觀,欣喜地對他說:“南市竟然還有這樣的小店,我從來都不知道,不知道食物做得怎樣,我今天可要好好嘗一嘗!”說著,也不等他,自己蹦蹦跳跳地小兔子般噔噔噔跑去了二樓。

房間還是一樣的布置擺設,寬敞的半環形沙發,朦朧的橙色立燈,一個個電影裏的故事在循環播放。陶李在大沙發上滾了一圈,然後一臉羨慕地摸了摸放映機:“我小時就希望能在房間裏放一個這樣的放映機,在房間的天花板上投影出滿天星光,可是我媽媽總是不許。”

陶李將手指放在放映機的光束前、大大的屏幕上便出現她做的手偶形狀,小狗、□□、小兔子。她童心未泯地自得其樂,電影忽然開始了,屏幕上一片雪白,耳邊是山風呼嘯的聲音。阮欺靜靜靠在沙發上看著屏幕上被她的手指隔斷的畫面,輕聲說:“是日文片子,沒有字幕,你看的進去麽,要不要叫他們換部片子?”

陶李卻沒看他,聚精會神地盯著屏幕,忽然拍手道:“呀!是《情書》,我最愛這部電影,藤井樹簡直帥呆了!不過原聲無字幕的我倒從沒有看過。”她說著,轉過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阮欺,掩飾尷尬地摸了摸劉海:“我媽媽一直讓我學好日文,可是我的日文……只能算馬馬虎虎。”

阮欺淡淡笑著點點頭:“沒有關系,我可以翻譯給你聽。”

陶李點點頭,有些疑惑地看著阮欺異樣的神情。他忽然看起來有些怪怪的,她將沒有問出口的話咽進了肚子,隨著他的翻譯靜靜看著屏幕上的畫面。他的聲音很好聽,低醇緩慢,尾音總是很輕,像秋天落在石階上的落葉,風一吹就輕飄飄地消失不見了。

“第一封信。”

“什麽?”

“第一封信是寄來這裏的。”

伴隨著他的翻譯,她完全陶醉在電影的情節中,當鋼琴聲響起、藤井樹站在圖書館窗邊金色的陽光中若隱若現時,陶李忍不住掉下眼淚哭得稀裏嘩啦,片子已經放映到了尾聲,阮欺的神情看不出什麽情緒起伏、依舊淡淡地輕聲翻譯,她忽然打斷道:“最後這一句我知道!”

他停了下來,凝神望著昏暗的燈影中那個纖細的側影,清水眼,長直發。陶李深吸一口氣、哽咽著輕聲說:“元気(げんき)ですか。私(わたし)は元気です。你好嗎?我很好。”她說完轉頭看向阮欺:“是這樣念的吧,我發音對不對?”

阮欺沒有回答,只靠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屏幕。渡邊博子的呼喊聲還在山間回蕩,金色的陽光灑滿雪山上的林木,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在這個愛情故事中,她是孤獨的,仿佛從頭至尾都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直到片尾曲響起,他才點點頭:“你的日文不錯,發音也很標準。”

到底還是小女生,影片結束許久,她仍沈浸在故事情節中、久久不能釋懷。美味的鰻魚飯上了桌她也無動於衷、抱著雙腿坐在沙發上喃喃自語道:“我真想不明白,為什麽愛一個人卻不告訴對方呢?他明明那麽喜歡她,為什麽不早點告訴她呢,到最後至死都沒有說出口。如果我愛一個人,一定不會苦苦暗戀,一定會把心裏的話全講給他聽!”

阮欺的睫毛微不可捉地顫了顫,陶李看著桌上都沒怎麽吃的小菜和鰻魚飯憤恨地嘟囔:“這麽好吃的飯菜,真是浪費。都是你,說要請我吃飯卻帶我來看叫人這麽難過的電影!”

他淡淡道:“碰巧而已。”他從西裝內袋中拿出那枚絨布包裹號的羊脂玉墜,放在她面前說:“鑒定結果已經出來了,的確是知柔齋的真品。你真的想好了,拿它當做交換條件?”

陶李拿過玉墜,在掌心裏細細地摩挲,眼中分明很心疼不舍,卻咬了咬唇將玉墜重新放回桌上推到阮欺面前:“我想好了,如果我姥爺知道它可以幫助到更多的人,也會支持我的選擇的。”

阮欺神情微動,看著面前的女孩微微蹙起的眉頭,將玉墜遞給她:“既然是你外公留給你的遺物,你還是拿回去吧。”

陶李一下子急了,猛然站起來看著他叫道:“你、你怎能出爾反爾呢!我們明明已經說好——”

“我會信守承若。”他忽然打斷道:“阮氏基金會繼續資助南大學生,這枚墜子你收回去吧。”

“真、真的?”她眼睛裏綻出晶亮亮的光彩,欣喜道:“你沒有騙我?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麽你——”

“陶小姐,電影結束了,我們走吧。”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裝,又變回了平日無懈可擊的那個阮欺。陶李楞了楞,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一雙晶亮的杏核眼微微彎起,仿佛清水中落滿漫天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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