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還在下著雨，南方的冬天總是這樣，小雨夜半來、天明去，了無痕跡，隔天卻見院子裏頭那一地的落花。大概容易觸景傷情，所以林桂茗生病後便不愛在家裏住了，倒寧願住在療養院，後來她癡了，更分不清自己的家究竟在哪裏了。阮欺便索性在療養院附近租了一套小屋子，也不願回家去。療養院在市郊，那時候他剛念高中，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搭地鐵和巴士上下學，拒絕坐阮崢嶸派過來的車子，每天只睡四個小時，這樣咬牙堅持下來便是□□年。

高考時他的分數本是可以念北方一所頂尖大學的，是他曾經夢想的航天大學，可以遠遠地離開阮家、離開南市。但為了照顧林桂茗，還是不得不舍棄了航天夢，念了南市的一所大學。他的生活是單一的，學校的同學知道他父親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後對他客客氣氣，他也沒有興趣以及時間交際娛樂，除了學校的女生們反倒因為他的難相處對他越發趨之若鶩外，原本最美好的讀書時光裏他竟沒有一個朋友。每一天，學校，療養院，兩點一線，反倒覺得清凈自在。

小雨淅淅瀝瀝的，冬天裏越發陰冷，額上的傷口被冷風一吹，血液都凝固了。只是身體裏的某處卻仿佛被濃硫酸淋過、滋滋地冒著血泡，每次的呼吸，氣管和肺裏仍舊是一股消毒水的冰冷味道。

車子一開進南市的市中心就堵了起來，滴滴的鳴笛聲不絕於耳分外吵人，那一盞一盞艷紅的車燈在雨中晃得刺眼。前面堵得越來越厲害，交警都趕來幫著協調，他倚在車子上抽煙，細密的雨絲落在他的風衣上，隔壁車子的一對中年夫婦從車窗裏有些害怕地看著他。頭上帶著傷，風衣上印著血痕，香煙裊裊，就像個亡命之徒。他遙遙望著醫院急診廳門口那盞橙黃色的小燈，此時的情景和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重疊起來，從前極少的時候，阮正榮來療養院看他母親，若是外頭下了雨，阮正榮便能多留一會兒。

阮欺撣了撣煙灰，微瞇著眼睛望著黑藍中透著暗紅色的天空，車子的雨刷倦怠地一下一下掃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滴，吱嘎吱嘎。整座城市的燈紅酒綠將夜空烤得變了色，仿佛來年真的便是世界末日，飲食男女，人治大於存焉。

車子裏的煙灰缸裏已經紮滿了牙簽似的煙頭，手機裏有一串未接來電。一撥過去周經理頭句話便是：“隔著電話都能聞到煙味，阮總，你得遵醫囑啊。”

他“嗯”了一聲，“什麽事？”指間的煙灰已經燃了長長一段的灰燼、隨著窗口吹進來的夜風落到他的黑色的西裝肩頭。

“您忘了今天約了南大的學生代表在辦公室見面麽，他們等了一個下午了，我好說歹說才勸他們先回去，可是有一個小姑娘說要是今天見不到您就不走，您看？”

阮欺皺了皺眉：“我知道了，半個小時後到。”

半個小時後，周經理見到阮欺的模樣時楞了楞，也不敢問，一路匯報著事情的進展。在Ranceyoce的私人套間裏換好了衣服處理了額上的傷口，阮欺走進辦公室，對周經理說：“去叫那個學生進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八開大的信封，封口處有醫院的水印。阮欺下意識地皺眉凝視著那信封，半晌才拿了起來放進了辦公桌的抽屜裏。

隨著腳步聲，辦公室門口傳來吵鬧聲，一個女孩風風火火地從門口大步闖進來，站在辦公桌前一臉憤怒地打量著阮欺：“你就是阮氏基金的負責人？”

女孩看著不過二十歲的模樣，水洗泛白的破洞牛仔褲，外面罩著一件寬大的沖鋒衣，小小的臉龐上只見一雙眼睛明亮有神。阮欺掐了掐疼痛不堪的眉心，瞧她一眼：“是。請坐吧。”

女孩忽然秀眉倒立、怒氣沖沖地盯著他大喊：“你憑什麽取消南大學生的獎學金？你知不知道有很多學生都需要那筆錢才能繼續讀書！”

阮欺心情不豫，只淡淡道：“我是基金的創始人和負責人，取不取消獎學金是我的權利。南大學生品行不端，不值得我們花錢培養。”

女孩急了、一雙大眼睛瞪著他說：“你這個□□者！你不能因為一兩個學生的過失就武斷地判定所有的南大學生都品行不良，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個貿然的決定可能會改變很多學生的命運？對你來說那筆錢可能只是個小數目，可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你、你這是誤人終生！”她越說越急，白凈的臉憋得通紅，倒更顯得那雙眼睛清亮有神。

阮欺淡淡瞧著她，點了支煙：“所以，既然你想和我談判，你的籌碼是什麽？”

女孩楞了楞，臉漲得更紅：“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錢來衡量計算的，你幫助了旁人，旁人總會對你心懷感激。”

他仿佛聽到了極好笑的事：“感激？我不需要旁人感激我，在你們眼裏給了你們獎學金就成了聖人，不給就是衣冠禽獸？所以我不稀罕當什麽大聖人，是衣冠禽獸還是禽獸不如，隨意。”

“我不是這個意思！”女孩急得直跺腳：“你這個人怎麽講不通道理！”

阮欺朝周經理擺擺手，周經理快步走到女孩身邊、客客氣氣地說：“小姐，請。”

女孩還想再說什麽、可似乎一時還沒有想好如何說服他，只得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同周經理向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了下來，轉身對阮欺說：“你不是要籌碼嗎，這個夠不夠？”說著，她拉開沖鋒衣的拉鏈，從毛衣領口拿出一個吊墜從脖子上摘下來，“當”一聲放在阮欺面前的辦公桌上。

那是一塊潔白無瑕的羊脂玉，由一條紅繩系著。阮欺擡眸，重新打量起這個貌不驚人的女孩。

周經理也是眼尖的人，見到這塊羊脂玉簡直大跌眼鏡。

“看看。”阮欺朝周經理揚了揚下巴。周經理迫不及待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玉墜，仔仔細細地甄別。

“是真品，年代尚待專家鑒定，看色澤應該是明清玉。”周經理將玉墜妥妥帖帖地放回辦公桌上，扶了扶眼睛說。

阮欺微微瞇起眼睛：“沒看錯的話應該是零八年知柔齋珍藏專拍的展品玉獸羊吧，當年這塊玉多少人想收入囊中，可惜是非拍品。”

女孩笑了笑：“你倒還有點眼光，怎麽樣，這個籌碼你還滿意麽？”

阮欺打量一番眼前怒氣沖沖卻笑著的女孩，指了指她手中的小墜子：“的確是難得一見的寶貝，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與其拿這只墜子和我交換，你為什麽不把這個墜子賣了、自己成立基金，或是找另外一家基金會洽談？”

女孩瞪大眼睛，下意識地咬咬唇：“我……賣不賣，我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況且，阮氏恢覆對南大提供的獎學金關系到學校名譽問題！總之，你就說到底同不同意吧！”

她咬唇那熟悉的小動作讓他心裏一動，阮欺回過神笑了笑、站起來將一張名片遞給她：“不知道小姐怎麽稱呼？”

女孩大大方方地同他握手：“我叫陶李，是南大美術系二年級的學生。”

“桃李芳華，好名字。”他笑笑：“陶小姐方便的話先和周經理去一樓坐一坐，專家進行鑒定後我們即可簽署合同。”

女孩擺擺手，指了指那枚辦公桌上的玉墜子：“我明早還有課，先把墜子放在你這裏吧，明天我再來。但是，我們的口頭協議已經生效了哦，你可不許賴賬反悔。”

阮欺微微有些吃驚，畢竟不是普通物件，她竟然就這樣放心地交給他。他不動聲色地笑著點點頭：“我派車子送你回學校，明天下午我在這裏恭候。”

陶李點點頭、戀戀不舍地看著那枚玉墜一眼，然後在秘術的陪同下走出了辦公室。阮欺瞇著眼睛看著那個纖細的身影有些出神，他拿起墜子放在手心裏，玉墜還帶著些體溫、潔白如脂，沒有一點瑕疵。

他想了想，轉頭對周經理說：“查一下身份。”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看葉璇的微博簡直了，就算再愛一個人，多奮不顧身無可奈何，最起碼的智商和思考能力還是要有的吧。如果連這些都沒了，那不是傻，傻至少會讓人憐惜。北方話，那叫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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