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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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還在下著雨,細細綿綿的,連空氣中都沾染了雨的味道。阮欺推開浴室門,屋子裏一片寧靜,客廳的木桌上放著感冒藥和一杯溫水,旁邊端端正正地擺著他熨燙好的衣服。羊毛衫用吹風機吹得暖暖的,一絲潮氣也沒有,摸上去就像一個熨帖的小暖爐。

“阮先生,吃藥。”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情景,自己喝的爛醉如泥,一睜眼就見她站在窗邊,怯怯的樣子,聲音卻是脆生生的。一切就仿佛還是昨天一樣,轉過身,卻空無一人。

阮欺擡頭看著客廳墻上貼著的許多紅獎狀陷入沈思,那時,她緊緊抓著他的手臂苦苦哀求他不要給她辦退學手續。他知道,她那樣的人,說出哀求的話並不容易,可當時他一心想著她平平安安地將孩子生下來才是頭等大事,一廂情願地以為總歸以後的時間還那麽長,他總有一天能彌補她、把她送去更好的大學完成夢想。

他從未想過,像她這樣出身的人,千千萬萬人海中最普通的那一類人,一路來的求學路是多麽不容易。小學起就要努力讀書才能進優秀班級,高中時沒日沒夜地點燈熬油、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才終於考上的南大,父母盼星星盼月亮培養出的高材生,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換來的那一點點的成就,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毀滅在他的指間。

她恨他,是多麽理所當然。

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接近傍晚了,楊媽媽從楊念念手裏接過衣物包裹、一邊笑著埋怨:“怎麽去了那麽久,冷不冷?”

楊念念搖搖頭,推開門,第一眼便看見了病床邊的景紹沅。他正低頭認真地削蘋果,和楊廣華聊著什麽,笑語晏晏的。

這個時間,病人們已經吃過晚飯休息了,探病的親友家屬大多也已離去,醫院走廊裏靜悄悄的,楊念念楞楞地站在門口遲遲沒有進去。

景紹沅轉頭望過來,臉上漾起溫柔的笑:“回來啦。”

她回了回神,快步走進去,眼神中帶著疑惑:“師兄,你不是已經回學校去了嗎?”

“我跟學校請了半個月的假,等楊叔病情穩定了以後再回去。”他頓了頓,望著楊念念繼續說:“況且留你一個人在這忙前忙後,我也放心不下。”

她有些尷尬地張了張口,還沒發出聲音就被楊廣華毫不掩飾的欣喜打斷了:“小景真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女婿。”

楊念念轉頭默不作聲地用“你跟他們亂說什麽了”的眼神看向楊媽媽,楊媽媽也跟著楊廣華喜滋滋地樂呵、完全沒有註意到的樣子。楊念念無奈地嘆了口氣。

景紹沅沒有試圖解釋什麽,削好了蘋果,認真地蘋果切成月牙形放在盤子裏,送到楊廣華和楊母面前,又用牙簽插了一個遞給楊念念:“天氣不好,多吃水果,對身體好。”

楊念念看了眼父母,默默伸出手接了過來,指尖相觸,她低下頭垂著眉睫。那串著蘋果的牙簽捏在手裏轉來轉去,卻終究沒有送到嘴裏。此刻對於父母來說應當會感到莫大安慰,可對於她來說卻如坐針氈、連擡起頭看一眼景紹沅的勇氣也沒有。

病房內氣氛正好,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景紹沅正想起身去開門,楊媽媽搶先一步去了。見門口站著一個英俊年輕的男士,她楞了楞,疑惑地問:“你找誰呀?”

楊念念聞聲望過去,全身的血液頓時凝固了一樣,心臟撲通撲通地仿佛要從心口蹦出去。景紹沅也楞了楞,然後靜靜看著楊念念,默不作聲。

阮欺提著許多補品和保健品,彬彬有禮:“您是念念的媽媽嗎?”

“原來是念念的朋友呀,快請進。”楊母反應過來,笑著將他迎進屋裏,轉頭對楊念念說:“你帶朋友來怎麽也不先說一聲,還讓人家破費買這麽多東西。”

阮欺淡淡地笑:“應該的。”

他的樣貌討喜,楊媽媽倒了一杯茶端給他,阮欺起身接了道謝,十分謙遜的樣子,與平時的做派那樣大相徑庭。楊媽媽便笑著問:“念念,你這個朋友怎麽之前沒見過?小景也是認識的嗎?”

景紹沅見她為難,笑了笑答:“認識的,阮先生的公司之前和南大有過合作。”

阮欺看著向坐在楊廣華邊的景紹沅神情難以捉摸,眼神落在了景紹沅脖子上系著的那條圍巾,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年輕人跟小景一樣,儀表堂堂呀。”楊媽媽嘖嘖稱讚,笑著說:“這麽冷的天還專程來看望也是有心了,念念,你和小景結婚時一定要記得請這個年輕人來喝喜酒呀。”

楊念念驚愕地擡起頭看向阮欺,然後看向景紹沅。阮欺緊緊盯著她的臉,見她此時欲言又止地看著景紹沅的目光,如受淩遲,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楊念念擡頭仰視著他,眼睛裏仿佛在說著:“不,不要。” 一雙清水眸子失措地看著他,似乎在央求他趕緊離開。

他卻愈發著了魔,胸腔裏像有一個拳頭在重重地捶打著心臟,光是看到她站在景紹沅身旁已經讓他快要發瘋,更無法想象她以後要同別的男人一同生活。阮欺深深地凝望著楊念念,下意識地深深皺眉,聲音有些嘶啞:“你真要和他結婚?”

楊念念慌了,向門口的方向推著阮欺,看著一臉茫然的父母說:“他是開車順路過來看看的,時候不早了,我去送送他。”

阮欺筆直地站在原地,任她用力推搡也如磐石一般巋然不動,他垂眸望著她漸漸泛起紅的眸子,忽然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裏對楊母說:“念念不能和景紹沅結婚。”

楊念念幾近絕望地看向景紹沅,景紹沅同樣也在看著她,似乎在等她表態。楊母有些傻了眼,回頭看了看病床上的老伴,又看了看女兒的神情,心中沒底地問:“為什麽?你把話說清楚,念念為什麽不能和小景結婚?”

阮欺看了看楊念念蒼白如紙的臉,篤定地說:“我是心心的爸爸。”

楊念念仿佛聽見自己心中驟然的轟隆一聲,然後暗暗地在心中念著,完了。

果然,楊母張大瞳孔、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著阮欺,然後霍地撲上去緊緊揪住阮欺的衣襟、目眥欲裂地大喊:“是你……真的是你!你還嫌害得我們家不夠多麽?既然當年害了念念又拋棄她和孩子,為什麽過了這多年還要找來,就這麽見不得念念好麽!”楊媽媽咬牙切齒,全身劇烈地發抖,忽然緊緊捂著後腦向後栽了過去。

“媽!”楊念念撲過來抱住楊媽媽,景紹沅急忙將楊媽媽放在沙發上、按了急救鈴,病房裏頓時亂成一片。

一個沒留神,楊廣華氣急攻心,竟掙紮著從病床上爬起來,掄起木椅子便要砸向阮欺,可還未走幾步便踉蹌墜地。阮欺不顧楊父胡亂的拳打腳踢、執意將他按到了病床上,然後直直地站在床邊,雙手無力地垂著,低聲說:“伯父,我為之前的事道歉。對不起,希望您能原諒。”

“原諒?”楊廣華盛怒、支撐著身體呼哧呼哧用右手指著他的鼻子:“你這個大財主哪裏是我們得罪得起的,還談什麽原諒,你要拐帶人家女兒又有誰能攔得住你?”說著,楊廣華猛地抓起病床邊的點滴架子,猛地揮向阮欺。他竟然未躲,那鐵架子一下子砸在頭上,“咚”的一聲悶響,玻璃點滴瓶隨即砰然墜地摔個了粉碎。

楊念念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掩著嘴楞楞地仰頭看著阮欺,他額頭上劃出一道粉白色的傷口,過了一小會便滲出鮮血,血越流越多、直糊住了他的左眼。楊廣華還未解氣,忽然拿起病床邊小桌上的水果刀要刺向阮欺,楊念念擋在他身前拼命地搖頭祈求他快走,他卻垂著眼睛不為所動。景紹沅和應聲趕來的醫生護士竭力地拉住楊廣華,狹小的病房裏亂糟糟地鬧成一團,誰也沒看清那刀子去了哪裏,也沒看清護士的白大褂上的血是哪裏來的。好不容易制住了楊廣華,人群疏散開,卻見楊念念面色蒼白,手中的水果刀啪嗒一聲落在地上,掌心裏滿是鮮血。

房間裏的幾個人見狀都呆了,楊廣華面目猙獰地沖著她嘶吼:“你這個沒心肝的白眼狼,養了你這麽大胳膊肘倒向著這個歹人!你還要不要臉,你滾!現在就給我滾!”

醫生給楊廣華打了一針鎮定劑,病房裏的鬧劇終於平息了,門口有許多其他房間的病人和家屬在踮著腳探頭探腦地張望。

阮欺見她目光空洞地站在那,掌心裏流著血,額上滲著細細的汗珠,眼睛紅通通的。他大步走過去想將她擁在懷裏,手指觸碰到她的時候卻有另外一只手已經攬在了她肩頭。景紹沅皺著眉握住她的手在眼前攤開,赫然一道深深的刀傷,在她白皙纖細的手掌上越發顯得突兀可怖。

阮欺揮開景紹沅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她的手,她小小的手掌在他的掌心中顫抖著,仿佛大海上顛簸的一葉小舟。

“念念,我們去急診室。”

他拉著她不由分說地向外走,她卻默默掙脫開、向後退了一步紅著眼睛靜靜看著他,聲音輕輕的:“我不會跟你走,我的家人都在這裏,我媽媽忽然昏厥過去還不知道會怎麽樣。阮欺,該走的人是你。請你......離開吧。”

阮欺轉過身,怔怔地看著她流淚的樣子,看著她身邊的景紹沅,看著她的那條白色圍巾。

該走的人是你......請你,離開吧。

就拜托你了,離開我吧......

他忽然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仿佛動一動就會轟然癱倒。他什麽也做不了,就像母親病倒在床時,年少的他無法替媽媽多留住阮正榮一刻的時候,那樣手足無措,只能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奮不顧身去力挽狂瀾,到最後卻只能默然接受著註定無法篡改的結局。

阮欺垂眸看著她那雙清清冷冷的眸子,眼裏是驚恐未定,擔憂,以及對他的排斥和抗拒。許是被額頭流下來的血模糊了眼睛,竟看不真切。她曾經帶給他的悸動和溫暖倏然而逝,又或許他從來未曾擁有過。

他緊緊握著的拳頭忽然松懈下來,轉身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狠虐了男主一把,我心暢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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