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快地跑出阮宅大門，楊念念摸出背包裏的手機，努力地試圖控制著自己顫抖的手指按下了那個未接來電的回撥按鈕。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她小心翼翼地對著電話說：“……餵？是媽媽嗎？”

“念念。”

“媽......”聽到電話那頭那個久違了的熟悉的聲音，她忍不住眼圈紅了，咽了咽喉嚨裏的酸澀，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輕松地說：“最近怎麽樣？身體好麽？”

“念念……你快回家一趟吧，你爸爸出事住院了。”

楊念念的腦子裏“轟”的一聲，仿佛被人用大錘子猛力一砸，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她緊緊攥住手機：“爸怎麽了？你別急，我今天就回去，馬上！”

一下了火車，楊念念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鎮裏的中心醫院找到主治醫生，骨科大夫說楊廣華的左手臂被倒下的機器砸到、怕是很難保住了，這屬於是工傷，國企單位應該會有補償。

楊念念渾渾噩噩地站病房門口，將臉掩在雙手裏，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抹掉了眼淚。楊廣華剛從急診部轉到病房，她心中五味雜陳，因為幾年前的事她很久都沒有再回過家裏了，如今竟是在這樣的情景下再見到父母。

近鄉情更怯，她站在病房前猶猶豫豫地不敢進去，門卻忽然從裏面被打開了，楊念念呆立在門口小聲驚呼：“師兄？”

景紹沅眼底有明顯的黑眼圈，正提著保溫壺準備出來打水，此時領帶松亂地垂在西裝外面，平時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也有些淩亂。見到楊念念他也楞了楞，溫和地說：“你來了，快進去看看伯父吧。”

楊母從屋子裏探頭望過來，見到女兒來了，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憐惜地盯著她的臉左瞅右瞅，然後拉著楊念念走到床邊俯身對楊父說：“你瞧瞧，閨女來看你了。”

楊廣華身上插滿了檢測儀的觸頭，左手臂和額頭被嚴絲合縫地包裹著，臉也腫脹地泛著青紫。他艱難地探起上身望著楊念念伸出右手，聲音嘶啞：“念念來啦。”

幾年不見，爸爸的頭發都花白了。

楊念念楞楞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此時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是自己的爸爸，她垂下頭將破碎的哭咽捂在指縫裏。景紹沅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走過去攬住了她的肩膀。

楊廣華咳嗽了幾聲，斷斷續續地說：“別哭，我這不是還活著麽。”

楊念念胡亂地擦去眼淚用力點點頭，慢慢走過去坐在病床邊，卻始終不敢與父親的目光對視。楊母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景紹沅說：“念念，小景從昨天晚上就趕來守在醫院，一天一夜都沒合眼，你可要好好謝謝人家。”

楊念念吃驚地看向景紹沅，欲言又止。景紹沅拍了拍她的肩頭，笑著說：“你們一家人好好聊聊，我去給伯父伯母買點粥。”

“師兄，我和你一起去。”楊念念想了想，快步跟上去，然後回頭看了看楊母。媽媽笑著沖她點點頭，一臉期待鼓勵的神情。

她在心裏無聲地嘆息。

醫院內外只一墻之隔，卻仿佛兩重天，醫院裏面分分秒秒都在上演生死離別，外面卻車水馬龍、燈如繁星。他們並肩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一路上兩人都很沈默，路邊大大小小的店鋪門口已經亮起了霓虹。

因為挨著醫院，小吃店裏的生意相當不錯，人來人往的。景紹沅點了一份白粥一份雞絲粥，店員問：“在這吃還是帶走？”

他走進去找了一張離暖氣近些的桌子，掏出紙巾擦了擦桌子：“雞絲的在這吃，白粥帶走。”

粥很快就上了桌，冒著白色的熱氣，一粒粒米晶瑩潔白，雞絲都已經快被熬化了。趕了一天的車，她此時才覺得餓了。

“趁熱吃。”景紹沅將熱氣騰騰的粥推到她面前，將她的餐具用熱水燙過一遍，又為她輕輕撇去粥上面的一層蔥花，然後靜靜看著她。

這麽多年了，他竟然還記得她的這些小習慣。

她聽話地俯下身，舀了一勺米粥放進嘴裏，香糯滾燙，胃和食道立即得到了安慰，熱氣卻熏得眼睛濕漉漉的。她掩飾著用手抹了抹，擡起頭苦笑著說：“師兄，我爸媽好像......誤會我們的關系了，你別放在心上。還有......謝謝你來照顧我爸爸，竟然比我這個做女兒的來的還快，我真是不孝。”

景紹沅楞了楞，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我昨晚上聽說你爸爸出事就趕過來了，想著你大晚上趕來不安全就沒叫伯母給你打電話，你別生氣。”

楊念念看著他溫和的眉眼搖搖頭：“我怎麽會生氣，感激你還來不及。”頓了頓，她疑惑地問：“師兄，你是怎麽知道我爸爸出事的？”

“我有一個朋友和你爸爸是一個廠子的，是他通知我的。”

楊念念楞楞地看著他，他完全沒想到，他們之間發生了那樣的事，這些年他竟然還一直在托人照看著她父親。

景紹沅看著她此時的樣子笑了笑，催促道：“發什麽楞，粥快涼了，趕緊喝。”

她點點頭，低下頭去，再沒說話。

出了小店，楊念念將保溫壺從景紹沅手中拿過來，看了看他敞開的風衣領口、將圍巾解下來墊腳系在他脖子上：“師兄，你忙了一天一夜了，先找間賓館好好休息一下。我爸爸這邊有我在，你就不要惦記著了，明天早上開車回學校吧。”

他輕輕嗅著她圍巾上淡淡的香氣，仿佛自言自語般的喃喃：“怎麽可能會不惦記呢。”

她裝作不曾聽見，同他道了別，緊緊地攥著背包帶子轉身快步離開了。

回到病房餵楊廣華吃了粥，父女間的關系緩和了不少，即便是在病房，氣氛也其樂融融的。楊念念陪母親聊了陣家常，護士給楊廣華又做了一次檢查，楊廣華上了年紀又受了重傷呆了一會兒便覺得累、吃了止痛片後就睡著了。

楊母拉著楊念念的手欲言又止，聊了聊這幾年各自的生活，聊了聊心心，最終還是無可避免地將話題扯到了她和景紹沅的事情上。說到當年的事，大概覺得當年楊廣華將女兒趕出家門太過絕情，楊母的眼圈也紅了，緊緊地握著楊念念的手說：“女兒，你年紀也大了，女人這一生總要找個好歸宿才能安穩幸福。這麽多年小景逢年過節都捎來句問候，光是他對我們兩個老頭子的心也足以證明他對你的用情了，今天看到你們倆郎才女貌地站在一起，我和你爸爸真的很開心。你們倆......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楊父楊母並不了解她現在和景紹沅還有阮欺之間的這層關系，楊念念見兩個老人現在這麽高興，也沒有打算立刻捅破，只垂著眼睫淡淡地說：“媽媽，這件事以後再說吧。”

從前那段每天晚飯後和景紹沅手牽手沿著青石板路散步，在小橋上看夕陽的日子又浮現在眼前，真的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那個多雨的潮濕冬季是她人生中最悠閑愜意的時光，雨細細小小的，且隨湖柳入微茫，遠處戲臺傳來的花腔、軟糯纏綿，鄰家的小孩子買回一把龍須糖、很豪爽地分兩塊給他們。含在嘴裏涼涼甜甜的，一會兒就化成了舌尖上香醇的甜蜜。真的是再也回不去了。

安撫完楊母，楊念念去樓道裏的衛生間洗了把臉，用毛巾簡單地擦洗了下，背靠著醫院的白墻出神，整個人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她擦了擦手、從衣袋裏摸出電話，上面有十幾通未接來電，都是阮宅的座機打來的。早上走得太急，到了醫院裏又忙前忙後的，都忘了和阮家交代。她一天未歸，毫無音訊，不知道心心是不是正哭著找媽媽。

手機只剩下半格電了，她急急忙忙地撥回去，不過一小會兒便被接起了。是陳媽的聲音，一聽見她打來就欣喜又是埋怨地說：“少夫人，你這是去哪了？電話也打不通，我們都要急死了！”

她抱歉地說：“我這裏出了些急事，恐怕一時間沒法回去了，請您一定幫我好好照看心心，我一忙完就回去看她。她在旁邊麽？我能不能和她說說話？”

“心心已經睡了，孩子挺懂事，也沒哭鬧，您放心吧。”

楊念念這才想起此時已經快晚上十二點了，越發不好意思地說：“這麽晚了，您快去休息吧。”話音剛落，手機恰好沒電了。

陳媽仰頭瞧著二樓說：“少夫人，您等一下，我叫小七來——”她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就被掛斷了，撥回去，竟已經關機了。

阮欺剛下樓，見陳媽將電話已經掛了，便站在樓梯上靜立著，昏暗的燈光下，頎長的身影顯得有些蕭索。他站在那淡淡地問：“是她麽？怎麽說？”

陳媽擡頭瞧著他，有些心疼和為難：“少夫人沒事，說家裏突然出了點事，過兩天就回來了。”

“沒有其他的了嗎？”

陳媽沒有言語，阮欺轉身靜靜走回房間、關上門，那一絲燈光在門縫間驀地湮滅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太忙了，本周隔一天更新一章，等緩過來再一一回覆大家的留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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