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氳的熱氣鉆進汗毛孔裏，熱水反覆沖洗著背，楊念念終於覺得自己暖過來了。她用手掌擦去鏡子上的水蒸氣，審視著鏡中的自己。側臉上的那道淺粉色的痕跡只頭發絲那樣大小，如果不仔細看已經完全看不出了。她擡起手看著手臂內側過敏源測試留下的一個個小小針孔，靜靜出神。

從浴室出來，楊念念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去叫阮欺洗澡，大概等得太久了，他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還穿著白天的那身衣服。她湊過去瞧了瞧，他擡起一只手搭在額頭上、露出來的眉毛緊緊蹙著，兩條長腿委屈地交疊著搭在木質扶手上。這張沙發對於他來說的確顯得有些小了。

她見他身上的西裝此時被弄得滿是褶皺，雪青色的襯衣從腰間跑了出來，露出腰間一片小麥色的肌膚。楊念念楞了楞，輕輕將手放在他額頭上，果然是滾燙滾燙的。

她想了想，轉身回到床邊躺下，扯過被子將自己埋在裏面，靜靜地眨眼，豎著耳朵聽著那邊的動靜。五分鐘後，終於還是掀開被子，朝沙發的方向折了回去。

楊念念站在沙發邊俯視著他，阮欺皺著眉毛沒什麽動靜，她轉身去拿藥箱，手腕卻忽地被拉住了。她嚇了一大跳，回過頭看著他，用力地將自己的手腕從他的手心裏向外扯。他攥得很緊，她一使勁、還是掙開了，他在她身後發出一聲含混的□□。楊念念回頭看他，只見他緊緊皺著眉頭、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剛剛抓住她的那只手此時空落落地垂在沙發邊，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痛苦的樣子。

她覺出有些不對勁，俯下身輕輕拍拍他的臉頰：“餵，阮欺，你還好吧？”

他皺著眉慢慢睜開眼睛，黑色的眸子怔怔地瞧著她，不言不語。

他就像是心心有了心事不愛說話時的樣子，想要什麽、哪裏痛都不說話，就那麽直勾勾地看著她。楊念念被他盯得有些虛，只好放緩了語氣耐心地輕聲問：“哪裏不舒服麽？”

阮欺搖搖頭，支撐著坐起來，表情看起來卻十分痛苦難耐，他忽然彎下腰手掌緊緊按著腹部，眉毛越發深深地蹙著。

她表現出一絲慌亂，對他說：“你，你等一下啊，我這就叫陳媽過來。”說著便轉身飛快地跑了出去。

阮欺看著她的背影，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她已經跑遠了。他咬著牙艱難地支撐著沙發試圖站起來，手一滑，反倒重重向後跌去，後背撞得灼灼的發疼。便是如此，心頭竟還因為她剛剛的舉動而失望沮喪，他本來以為在這樣的時候她多少會對他多些溫柔的親近，至少還會像從前剛認識時那樣看著他、眼睛裏閃動些同情的憐憫。可此刻她竟然就這樣跑開了，像是一顆燙手的山芋，迫不及待地將他推給了別人。

楊念念拉著陳媽跑進房間，沙發上卻不見了人影，浴室的燈卻亮著。阮欺正坐在地上按著胃部，頭靠在衛生間的墻壁上，眼睛緊緊閉著竟像是失去了意識。他身材太過高大，楊念念和陳媽又都沒什麽力氣，費了半天勁也沒擡得動。陳媽急的直掉眼淚，慌忙輕推了推楊念念：“這可了不得，怕是胃病又犯了。少夫人，你趕緊下去叫個傭人上來扶小七，我這就去給金醫生打電話。”

楊念念連忙“哦”了兩聲，慌慌張張跑到大廳裏、拉住一個傭人就往樓上跑，傭人訝異地小聲說：“少夫人，出了什麽事？你的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拽著傭人繼續往樓上跑：“快，跟我上去，阮欺昏倒了。”

三個女人終於將他擡到了床上，過了一會兒醫生就到了，給阮欺打了兩針、掛上了點滴，他緊緊皺著的眉頭看起來舒緩了些。陳媽滿臉擔憂地問：“金醫生，小七怎麽樣？要不要送去醫院？”

金醫生推了推眼鏡：“沒事，還是從前的老毛病，他最近煙酒的量又沒控制住吧。”

陳媽看了看楊念念，嘆了口氣：“這孩子以前從不嗜煙酒的，就是從七年前夫人過世開始，他才開始有了這個癮，抽煙喝酒的量越來越大，想來也是找個紓解，胃卻給弄壞了。”

楊念念想起了白天的事，喃喃地自言自語：“他看著身強體壯的，我也沒留意......”

陳媽去送金醫生了，楊念念坐在床邊看著阮欺發呆，身後忽然響起敲門聲，她轉過身，門口站著的竟是景秀萍。楊念念楞了楞站起來，景秀萍緩緩走過來，向她點點頭，然後坐在床邊拿起床頭櫃上的毛巾幫阮欺擦了擦額頭上滲出來的汗珠，自言自語地說：“怎麽突然間就這樣了，額頭燒得這麽燙，正榮才剛好了些，小七又病倒了。”

那關心的模樣竟不像是裝出來的。

也不知為什麽，瞧著景秀萍塗著紅色蔻丹的指尖觸上阮欺額頭的肌膚時，楊念念竟覺得自己的心頭沒來由地緊張，像忽然被芒刺紮了似的，快而淺地疼了一下。但那痛感很快就消失不見了，就像是幻覺。

景繡萍擡起頭，輕聲對她說：“楊小姐，看來最近要辛苦你多照顧照顧小七了。其實......今天不僅是大姐的忌日，也是小七的生日。”

看著楊念念臉上來不及掩飾的吃驚，景秀萍繼續說：“我知道你對我也心存芥蒂，因為我是小七的繼母，但我對小七的關心和愛，並不比我對邵晟的少。”

楊念念默不作聲地註視著這個上了年紀卻不減美艷的女人，看著她垂下頭輕輕握住了阮欺的手：“我剛搬來阮家的時候，他才六七歲，小七從那時起就認定了是我破壞了他母親和正榮的關系，一直對我十分敵視。但其實在那之前，正榮和大姐的關系就已經破裂了，不知是誰造的謠言，說大姐經常和從前在戲劇團時搭戲的男演員私下聯系，恰巧那時候大姐剛懷了小七，正榮便真的起了疑心。大姐性格執拗，一氣之下不解釋也也不再理正榮，心結就在那時候結下了。”

楊念念輕聲說：“對於他父母之間的事，您知道的這樣清楚。”

景秀萍毫不掩飾地回視著楊念念的目光：“紹晟比小七大兩歲，你應該能明白，其實我很早以前就認識正榮了，甚至比桂茗還要早。”

楊念念微微皺眉：“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景秀萍站起來，緩緩走到楊念念面前：“不管你如何懷疑，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僅是看著小七長大的繼母，也是紹沅的親姑姑。”

楊念念心頭不由得一震，景秀萍看著她的目光意味深長：“我知道你和紹沅之前的事，也知道你和小七的感情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好。你為了心心留在小七身邊，作為一個母親我可以理解你的選擇。但是你要知道，父母之間的感情對一個孩子的成長和心性有多麽重要，小七就是最好的例子。如今不管真相如何，小七這樣偏執、多疑，心中滿是仇恨，甚至不知道什麽才是愛和喜歡，來自親人的關心他視若無睹。楊小姐，你是一個敏感聰慧的女孩子，作為小七的繼母、紹沅的姑母，我都希望你能做出一個明智的選擇，不要傷人傷己。”

陳媽一進房間，見景秀萍在，立刻快步走到了阮欺身邊。景秀萍不打算自討沒趣，意味深長地看了楊念念一眼，離開了。

陳媽嫌棄地瞧著景秀萍的背影，毫不掩飾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楊念念瞧在眼裏，不動聲色地問：“今天是阮欺的生日？”

陳媽有些吃驚：“剛才那女人告訴你的？”

楊念念點點頭，陳媽的眼神有些奇怪：“自從七年前的今天，夫人在醫院去世，小七就再沒過過生日了。”

“七年前......”她小聲地自言自語。再次遇到阮欺後，有一件事就一直在反覆困擾著她。四年前她和阮欺在拍賣行相遇，而那個時候雖說她已經和景紹沅相戀一年多了，但學校裏幾乎沒什麽人知道他倆在談戀愛。她在學校裏屬於十分安靜、不太起眼的那類女生，景紹沅為人低調，那時又在忙考博的事、甚至大部分時間都不會呆在學校，知道她有一個男朋友叫景紹沅的就基本就只有喬嫣一個人。但大學四年住在一個寢室，她深深了解自家閨蜜，最是藏不住心事的那類人，那時喬嫣絕對不認識阮欺。如果說是為了報覆，她始終想不出阮欺是從何得知她和景紹沅的關系的。如果說是為了報覆，景秀萍和景紹晟近在眼前，阮欺實在沒有必要舍近求遠將和阮家一向走得很遠的景紹沅牽扯進來。況且景紹沅曾經告訴過她，他讀大學本科時曾經和一個女生交往過，如果是為了報覆，阮欺大可早早動手，為什麽偏偏是她？可是，如果不是為了報覆......

“少夫人，你想什麽呢？”

楊念念從思緒中被打斷，擡起頭看著一臉疑惑的陳媽，想了想說：“我想跟您打聽一件事......阮欺之前，有過其他女朋友嗎？”

作者有話要說：

修了一個八百輩子之前的短篇，黑幫文，五千字，有興趣的妹紙可以看下昂=3=

終於學會了傳送門╮(╯_╰)╭ 丟存稿文的小按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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