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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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姐。”

她聽著身後低沈的男聲不得不停下腳步,尷尬地轉過身,裝作才看見他的樣子打招呼:“誒?阮先生,這麽巧,你怎麽在這?”

他聽了沒有戳破,微微一笑:“楊小姐,我是專程來為上次的事道歉的。那天之後英國有事我急匆匆走了,也沒來得及好好跟你解釋清楚。不知道楊小姐肯不肯賞光一起吃個飯?”

她下意識地咬著唇不知道怎麽拒絕才比較妥當,天邊忽然轟隆隆地打了一個悶雷,雨點嘩啦啦地墜下來。她頓時松了一口氣:“阮先生,你看,雨怕是要下大了,你還是快回去吧,飯可以改天再吃。”

他卻反客為主,輕輕抓了她的手腕打開車門:“下雨了,別在外邊淋著,我們上車再說。” 楊念念就這樣糊裏糊塗地被他塞進了車子,她偏頭偷眼瞄了瞄阮欺,他沒喝醉酒的時候看著倒是挺陽光俊朗的,笑起來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楊念念安心了許多,任由阮欺載著她在雨夜的公路上穿行。

下車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地上濕漉漉的,卻並沒有那些惱人的水窪。路邊種了許多高大的梧桐樹,雨後有一種獨特的草木清香氣,深吸一口氣,讓人舒爽得直想嘆息。

楊念念記得小的時候,每次雨後她就愛在樹下,縮著脖子、提心吊膽又滿是期待地等著雨滴從梧桐葉子上滴落到脖頸裏,冰涼的水珠觸碰到肌膚時有一種緊張的刺激。媽媽怕她受涼就經常嚇唬她:“被雨滴砸到會長不高的喲,落在臉上興許還會留疤。”她漸漸地就信了,並且在上了小學後仍舊深信不疑,想想真是匪夷所思。

阮欺帶她來到一間咖啡廳,他應該是這裏的常客,他們才一進門,女店員就遠遠地就笑著小跑過來同他打招呼。阮欺問那女孩:“今晚放的是什麽電影?”女孩甜甜一笑:“是您最喜歡的那部。”

阮欺不置可否,轉過頭看著楊念念微微泛紅的鼻尖:“本來我想請你品嘗我收藏的那瓶單麥芽Glenfiddich的,不過下雨天和紅酒太涼了。”說完,他彬彬有禮地對店員姑娘說:“請給我們來兩大碗熱騰騰的MisoChasoba,我的那碗不要放蕨菜、只要小口蘑,她的那碗多放些姜汁。”

這是一家兩層樓的小店,面積不很大,阮欺帶著楊念念沿著狹窄的木旋梯走進樓上的隔間,暗啞的橘黃色的燈光在雨夜裏顯得十分舒服溫暖。房間裏放了三張寬大的圍成半圓形的長沙發,上面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靠墊,中間擺著一張簡單古樸的矮木桌,前面是一個巨大的放映幕,放的是一部沒有字幕的原聲日文電影。

楊念念不太能看得來這種文藝片,於是看得漫不經心。倒是眼前的食物讓她食指大動,一個個玉米粒大小的小鮮蘑浮在淺褐色的味增湯上,不知名的蕨菜搭配得恰到好處,湯汁鮮美得讓她直想把自己的舌頭吞下去。喝下一大碗面湯,她覺得身上暖了許多,心情也舒暢起來。楊念念見阮欺看得入神,面前的食物一筷都沒動,不由得好奇問道:“這是什麽電影?真有這麽好看嗎?”

阮欺未答,反而問她:“你覺得怎麽樣呢?”

楊念念掩飾著用面巾擦擦嘴,指著屏幕上笑著說:“女主角挺漂亮的。”

阮欺看著她溫和地笑了笑:“這部電影我看了很多遍了,就算倒著背臺詞都沒問題。”他那一笑中竟透露著蒼涼,睫毛在光影中絨絨的,瞳仁晶亮。

楊念念呆呆地看著這個好看的男人的剪影,在心中偷偷想,這部電影一定是他和那位故人很珍貴的記憶吧,他看起來這麽傷心,真是個長情的人。電影中的女主角站在漫山遍野皚皚的白雪中,向遠處的山谷呼喊,眼中噙滿熱淚。

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阮先生,我長得......真的和那個人那麽像嗎?”

他點點頭,伸出手拂過她的眉眼:“一模一樣,眉目如畫。”但很快,他收回手指,用力吸了口氣,抱歉地對她說:“抱歉,楊小姐,我又把你錯當成她,魯莽了。”

楊念念感覺到覆在眉骨間的溫熱瞬間就消失不見了,她不敢多問,定定神咬唇道:“阮先生,其實,我是想跟你說,我不能再在拍賣行工作了,我想辭職。”

阮欺有些驚訝地挑眉:“怎麽?在拍賣行不開心嗎?”

楊念念連連擺手:“不不不,我在拍賣行學到很多東西,也很開心。但是,我要結婚了。”

他倒沒有很驚訝的樣子,彬彬有禮地微笑著同她說:“楊小姐,恭喜了。但是能不能請你做完這個月再辭職?你知道的,這個月拍賣行有一場策劃很久了的拍賣,到時候恐怕人手不夠,你願不願意留下幫幫忙?”

楊念念覺得這個合理的請求她很難拒絕,點點頭。

Ranceyoce的秋季拍賣會一共五天,分三場,在南市一個六星酒店第十層巨大的宴會廳裏舉行,其中有一場的拍品盡是珍寶、平時不會展出。楊念念以為會格外忙,沒想到情況比她想象的好得多。客人雖然比平常多許多,但都是行家,根本不需要侍者的引導就駕輕就熟地取了號牌,從入口處取得小冊子候場,要麽優雅地獨自安靜等待,要麽三三兩兩輕聲交談。

於是楊念念得空還能欣賞宴會廳墻壁上掛著的那些星級名畫,就連吳冠中的水墨意象油畫、陳逸飛的持扇美人、張大千的山水、林風眠的現代藝術,都不算是很稀奇的展品了。

一件件精美絕倫的珍藏被小心翼翼地一一展出,又一件接一件地以楊念念越發想象不到的價格拍出,整個宴會廳流光溢彩,令人咂舌。她本以為佩戴奢侈品的就是富人,如今才知其實不然,她悄悄打量場內的競拍者,很多都衣著樸素、神情平和淡然。同事悄悄告訴她,其實這些競拍者身份大多神秘,有些亦不是名流富豪,但身後一定有一位富豪。

第一場拍賣展對楊念念來說已是如夢似幻,結束時她還迷迷糊糊的,被分配去為2046號拍品驗貨。從保險櫃小心翼翼地領了貨,是一件來自葡萄牙私人收藏的明代宮廷禦用瓷皿,楊念念從沒摸過這麽貴的東西、不由得有些手心冒汗。她像是穿著花盆底的宮女,提心吊膽一步一頓地走到VIP休息室,推開門,坐在裏面的是一個看起來斯文優雅、戴著細絲邊眼鏡的年輕男人。

楊念念將拍品輕輕放在桌上,緩緩打開紅棉蓉錦面長盒子,輕聲說:“姚先生,這是您拍得的2204號拍品,請您檢查。”

盒蓋被緩緩打開的一剎那,空氣好像凝固了一般,楊念念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盒子裏靜靜躺著的傳世禦器瓷皿的邊緣赫然有一處新傷——一道明顯的、蒼白的斷痕。

楊念念不知道怎麽會這樣,但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不受控制地顫抖。那位姚先生騰地站起來,面色痛惜地看著那破碎的珍品,像嘆息紅顏薄命似的捂住胸口。楊念念嚇得直想哭,她隱隱約約記得這件拍品的成交價格是四百九十八萬美元,也就是……

楊念念慌亂地對客人說:“先生,您先等一下,我也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我這就找經理來。”

經理匆匆忙忙帶著她過來先向客人道了歉,姚先生倒不是一個刁蠻的人,只是遺憾地看著瓷皿說:“這件殘品,我們能不能商量一下價格?我仍然願意購買它。”

經理想了想,萬分抱歉地說:“先生,這件事我需要向阮先生匯報後才能給您答覆,如果您願意,這幾天我們會為您安排好酒店、您的一切開銷都由我們拍賣行全額負責…….”

接著經理和姚先生說了什麽楊念念都聽不進了,只是不停地發抖,一走出VIP休息室,她就哽咽地急急對經理解釋:“經理,請你相信我,我從保險櫃取了貨以後就立刻去見了姚先生,中間沒有任何磕碰。我真的不知道怎麽會這樣……”

經理面色很沈重,但仍心平氣和地對她說:“小楊,你跟我說什麽也沒用,一切要等阮先生回來處理。”

她瑟瑟發抖地坐在散場後空蕩蕩的宴會廳裏,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這個城市的璀璨燈火,擡頭望出去,手可摘星辰。同事給她倒了一杯溫開水,她感激地接過來湊到嘴邊,還沒喝,眼淚就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她不敢告訴景紹沅,不敢告訴喬嫣,更不敢讓父母知道。那杯水一點點變涼了,水汽漸漸從一次性紙杯透過來,沈甸甸地仿佛一汪水銀。

她將頭埋在雙臂間,忽然聽到有急促的腳步聲,擡起頭,隔著空曠的宴會廳,阮欺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黑色的雙眸靜靜凝望著她。她還沒看清,他就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她緊緊攬進懷裏,黑色的長風衣上有夜風和煙草的清冷味道。

他撫著她的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角:“傻丫頭,嚇壞了吧。”

她知道他一定是又將她當做了那位故人,卻沒出息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起來,邊哭邊含混不清地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沒有摔、也沒有碰,明明一開始是好好的……”

“好了,別急,我知道了。”他輕輕拍著她的背:“你覺得我會把這筆錢坑在你一個小丫頭身上?我就是坑死你,你這輩子能賠我那麽多錢?還是你那個未婚夫有能力替你買單?”

她不敢置信地擡起頭看著他:“阮先生,你真的不追究?不會......起訴我之類的?”

他忽然笑起來:“行了,別胡思亂想,我說過會相信你的。這樣吧,我叫司機送你回宿舍,過幾天我再聯系你。”

楊念念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黑風衣消失在了宴會廳門口,這才五感歸元般地重回人間,襯衣被冷汗濡濕了、黏黏地站在背脊上,自己口幹舌燥地像快要蒸發殆盡。

這一定是她這一生最最驚險的一夜,她這樣想著,慢慢走到宴會廳的落地窗前。整個寶藍色的蒼穹搖搖欲墜,天地浩渺。今夜過後,她仍是紅塵中最渺小一芥,輕輕地飄落回屬於她自己安穩的塵埃中。珠寶玉氣,衣香鬢影,仿佛是一場閃耀奪目的幻夢。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很想讓大家猜猜這是哪部電影昂,第一個猜對的有獎!^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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