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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可憐處處巢君室 何異飄飄托此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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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山古稱匡廬,相傳殷周之際有匡氏結廬隱居於此,因而得名。廬山聳立於大江之南,鄱陽湖之濱。山中群峰林立,飛瀑流泉,雲海彌漫,自古便有匡廬奇秀甲天下之譽。

初冬時節,樹木雕零,滿目蕭索。這一日沿著崎嶇的山道馳來一黑一赤兩騎駿馬,馬上騎者是一個赤面長須的威武漢子和一個英挺雄壯的青年。兩人行色匆匆,風塵仆仆,正是天賜與新交的好友周天豪。

他們來到廬山已經三天,各處打聽幻月庵。可是山民均說不知,奔波三日毫無收獲。眼看紅日將斜,今天只怕又要蹉跎了。周天豪耐不住心中的焦躁,問道:“老弟沒有記錯吧?我也曾來過廬山,卻從未聽說過什麽幻月庵。”天賜道:“是家師親口對我說的,不會有錯。想必那位庵主不喜與人交往,所以山民無從得知。”

正在仿徨無計之時,忽聽不遠處有人朗聲吟道:“白雲生處結草廬,破衲芒鞋無所憂。柯爛歸來斜陽裏,一山黃葉一肩秋。”詩文質樸無華,意境卻頗深遠,天賜暗暗點頭。只見樹林中走出一位健壯的中年樵夫,肩上擔著一擔柴。吱呀吱呀聲和著詩詞的韻律,小山般的柴擔似乎輕若無物。走到二人面前,那樵夫道:“兩位兄臺是游山的嗎?這裏是後山,沒什麽景致,只怕是走錯路了。”

天賜當頭一揖,笑道:“樵兄吟的好詩,真乃山中高士也。”那樵夫笑道:“山野匹夫,俗不可耐,識得幾個字而已。一時心有所感,胡謅了幾句歪詩,讓兩位見笑了”天賜道:“樵兄過謙。請教樵兄,是否知道山中有一座幻月庵?”樵夫道:“巧極了!幻月庵離此不遠,所處偏僻,一向少有人知。若不是遇上我,只怕你們找一年也找不到。我時常幫庵中師太進城采辦貨物,大多都認得。你們要找哪一位?”

天賜大喜,說道:“小可要找庵主。請樵兄指點路徑。”樵夫道:“沿著這條路走上去,不出十裏就到了。不過山路難行,二位乘馬多有不便。舍下就在前面,不妨先到舍下,飲兩杯茶歇歇腳。寄下馬匹,再上山不遲。”

天賜與周天豪連忙道謝。言談之中知那樵夫也是個讀書人,因世道太亂,在城中住不下去。愛這山中寧靜,築廬隱居於此。三人相偕趕到樵夫家。樵夫喚出妻子,燒水烹茶。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兒,活潑可愛。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天賜羨慕到了極點,思念蘭若之心更切,哪裏還坐得住。匆匆飲了幾口茶,便告辭上山。

果如樵夫所言,這一段山路崎嶇難行,陡峭處須手足並用,攀援而上。好在天賜與周天豪都是練武人,身手輕捷,十餘裏的山路不足半個時辰就到了。那幻月庵是一處小小的庵堂,五六間房屋,圍墻漆得粉白。明月初升,修竹搖曳,寧靜幽深。

天賜抑制住急迫的心情,輕扣門環。過了許久,門開了,一個小尼姑探出頭來,上下打量這兩位不速之客,問道:“施主有何貴幹?”天賜道:“請問小師父,你家庵主在庵中嗎?”小尼姑道:“庵主不在,施主請回吧!”說罷就要掩門。天賜連忙攔住,說道:“小師父且慢。庵主不在無妨,小可要找一位姓陳的俗家弟子。她在不在?”

小尼姑神色大變,問道:“施主貴姓?”天賜道:“免貴姓李。”小尼姑略作遲疑,說道:“施主請進。”將兩人讓進客房,說道:“兩位施主請坐,小尼這就去請陳姑娘。”天賜得知蘭若確在庵中,大喜過望。正想問一問蘭若近況,那小尼姑卻已經出門去了。

周天豪等那小尼姑去遠,低聲道:“老弟,我看其中大有蹊蹺。咱們要多加小心。”天賜笑道:“大哥過慮了。”周天豪道:“那小尼姑的神色極不自然,而且庵中靜悄悄似乎只有她一個人。你不覺得奇怪嗎?”

天賜悚然而驚,暗道:“大哥久走江湖,見多識廣,量必不會看錯。難道蘭若的師父出了意外?”大名鼎鼎的玉羅剎居然會出意外,天賜一萬個不信。可是事關蘭若小慧的安危,他又不能不擔心。

忽然周天豪駭然色變,說道:“什麽味道?”天賜也有所察覺,深深吸一口氣,只覺一縷異香沖鼻而入,頭腦微微有些昏沈。周天豪驚呼道:“是迷香!快閉住呼吸。”一躍而起,抓起身下的椅子,仍出房門。只聽室外有人高聲呼喝,刀光閃閃,那張椅子尚未落地便被劈得粉碎。

周天豪拔劍出鞘,抓起天賜的手臂,兩人並肩躍出房門。只見房前屋上黑影憧憧,十幾名黑衣人團團圍定,大叫道:“點子好滑。攔住他們,不要走脫一個。”

天賜憤怒賊人暗下迷香,又心急蘭若安危,就要沖上去大殺一場。周天豪急叫道:“敵眾我寡,不可戀戰。快走!”天賜頭腦昏沈沈,手足軟綿綿,自知身險危境,鹵莽不得。奮神威殺退蜂擁而至的黑衣人,隨周天豪直沖到院墻下。周天豪托住天賜的後腰,兩人輕飄飄一躍而出。待到黑衣人追出尼庵,天賜與周天豪早就鉆進了竹林。眾黑衣人追之不及,摸出暗器雨點般打去。無奈竹林茂密,暗器盡數打到枝葉上,紛紛落地。

周天豪拉著天賜狂奔,輕功展到極處。天賜只覺耳畔風聲虎虎,黑衣人的喝罵聲漸漸遠了。兩人狂奔良久,迷香的藥力發作,再難支持。周天豪內力雖勝過天賜,扶著天賜跑出十餘裏,也精疲力竭。兩人躲進密不透風的灌木叢藏身。周天豪摸出兩枚藥丸,一人服下一枚,就地打坐運功。這藥丸十分靈驗,內息運行,藥力達於百骸,心神漸清,疲乏稍解。

天賜問道:“大哥可知這一夥黑衣人的來歷?彼此無怨無仇,為何要暗下毒手?”周天豪道:“他們是錦衣衛。”天賜驚道:“錦衣衛?大哥認得他們?”想到蘭若和他師父下落不明,心中著實忐忑。玉羅剎武功卓絕,可是迷香卻令人防不勝防。也許她們已經落入錦衣衛之手,這便如何是好?

周天豪道:“我認得其中一人,名叫陸鵬。是錦衣衛的百戶,武功與我在伯仲之間。他若出手阻攔,只怕咱們就無法脫身了。可是奇怪的很,他只在一旁呼喝,並不動手。”

天賜道:“也許他忌憚大哥身手高強,不敢貿然出手。此事既然涉及錦衣衛,大哥就不必再管了。”周天豪道:“賢弟,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天賜嘆道:“小弟有重案在身,大哥卻清清白白。如果協助小弟與官府為敵,豈不要連累大哥吃官司。小弟於心難安。”

周天豪怒道:“你把我當成了什麽人?朋友有難便一走了之,一點幹系也擔當不起,豈不成了無恥小人。我看你是忠臣之後,有骨氣,講義氣,是個可交的朋友。如果換做旁人,我才懶得理會。告訴你,這事我管定了。”

天賜道:“大哥請息怒,聽小弟一言。大哥身在武林盟,不比小弟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如果貿然從事,豈不為貴盟招惹事端。小弟擔當不起,大哥也無法向貴龍首交待。小弟請大哥不管此事,也並非一走了之。大哥請暫且隱身一旁,不要露面,看小弟如何行事。”

周天豪恍然大悟,轉怒為喜,笑道:“賢弟,原來你早就有了應敵之策,卻把我蒙在鼓裏。”

天賜道:“也算不上好主意。錦衣衛急於捉我歸案,我卻要從他們口中探詢拙荊的下落。只管逃避也不是辦法。我估計明晨錦衣衛必定大舉搜山。咱們乘機捉個活口,打探消息。而後再定行止。”

周天豪道:“既然要打探消息,捉到的活口身份越高越好。最好把陸鵬那小子抓來。不過他武功不弱,賢弟只怕不是對手。要不要我幫忙?”

天賜道:“動武不成可以智取,見機行事,總歸有辦法。不到萬不得已大哥不要露面。今天夜裏咱們先乘黑摸下山,牽回馬匹。事成之後也好脫身。”

周天豪是個急脾氣,嚷道:“就依老弟。事不宜遲,咱哥倆馬上下山。”天賜笑道:“現在天色尚早。咱們先歇一會,後半夜再下山不遲。”當下兩人就地打坐運功,體力漸覆。周天豪性急難耐,坐臥不寧,不時起身查看天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大約到了四更天,兩人借著微弱的星光,悄悄摸下山去。夜色深沈,空山靜寂,不時傳來夜梟淒厲的啼鳴,回響不絕,令人心驚。

距樵夫的茅屋不遠了,周天豪忽然拉住天賜,低聲道:“宿鳥驚飛,有埋伏!”天賜問道:“是錦衣衛嗎?難道咱們的坐騎被發現了?大哥,怎麽辦?”周天豪道:“賢弟留在這裏,我去引開他們。”

天賜伏在林中藏匿。只見周天豪身法輕捷,勝過貍貓,鉆入夜幕之中,倏忽不見。過了片刻,前邊傳來樹枝搖動的沙沙聲,隨即人聲嘈雜,狂呼怒喝,越去越遠,漸漸杳然。天賜不明所以,只當周天豪遇險,心中惴惴難安。忽然有人輕拍他的肩頭,天賜驚然回首,卻是周天豪。遠遠地兜了一個圈子,又轉了回來。

見到天賜錯愕的神色,周天豪笑道:“賢弟,愚兄略施小計,將錦衣衛全都引走了。”天賜大喜,讚道:“大哥高明。”周天豪笑道:“江湖人的小伎倆,不值一提。咱們可以去牽馬了。”急脾氣再次發作,拉起天賜就走。

天賜道:“大哥且慢!剛才的小伎倆非常管用。咱們不妨依樣畫葫蘆,再來一次。”周天豪道:“你說他們還有埋伏?”天賜道:“小心點總是好的。咱們會用手段,人家也不是傻瓜。”

周天豪道:“好,就聽你的。”身子一縱,又鉆入密林之中。果然不出天賜所料,錦衣衛並未全部撤走,周天豪一去又引發了伏兵。這一次聲勢更大,似乎有上百人之多,呼喝聲此起彼伏。周天豪輕功卓絕,不與他們糾纏,遠遠地引開,又悄然轉回到天賜身邊,笑道:“賢弟料事如神,我服你了。”

天賜笑道:“套用大哥的話,江湖人的小伎倆,不值一提。”周天豪道:“咱們再來一次,以防萬一。”天賜笑道:“這未免有些畫蛇添足。錦衣衛追不到人,自然知道中計,很快就會回來。咱們快去牽馬,遲則生變。”

兩人鉆出樹林,向樵夫的茅屋摸去。潛到茅屋前,只見屋前空蕩蕩,栓在那裏的坐騎早已無影無蹤,想是被錦衣衛順手牽羊牽走了。兩人萬分懊惱,見東廂亮著昏黃的燈火,便推門進去。待到看清屋中的景象,兩人都驚呆了。

屋中的景象真是慘不忍睹。一個無頭的屍體蜷縮在地,身上血漬斑斑,看衣著正是日間指路的樵夫。樵夫的妻子渾身上下一絲不掛,做大字型仰躺在地,面目扭曲,下體一片狼藉。那天真可愛的小姑娘也未能幸免,斜倚在墻角裏,肚腹挨了一刀,內臟也流了出來。一個溫馨的三口之家,禍從天降,都化做奈何橋上的冤魂。

天賜目眥欲裂,喃喃道:“是我害了他們。我真是個不祥之人。”周天豪怒叫道:“禽獸,畜生,簡直豬狗不如。”天賜雙目寒光暴現,切齒道:“大哥,我要大開殺戒。”周天豪叫道:“不錯,殺光這群兔崽子。”兩人怒發沖冠,殺機大盛,拔劍沖出房門。

一到戶外,冷風一吹,天賜心神驀然清醒,說道:“大哥稍待,此事尚須從長計議。”周天豪道:“賢弟有什麽好主意嗎?”天賜道:“咱們人單勢孤,錦衣衛卻人多勢眾。暴虎馮河,鹵莽從事,不但伸不了冤出不了氣,反倒把咱們自己也賠進去了。”

周天豪怒道:“你怕了不成?”天賜道:“小弟從來不知怕為何物。可是與這些小嘍羅糾纏,縱然殺得成百上千,又有何益?這筆帳應當記在劉進忠那賊子的頭上,以後我找他去算。”周天豪道:“劉老賊該死,他手下的走狗也個個該死。我記得有一句民謠,叫做:不平人殺不平人,殺盡不平方太平。並非我天性好殺,冒險胡為。實是不殺不足以上對蒼天,下對屈死的無辜。”

天賜血湧胸臆,殺心覆盛,叫道:“好個殺盡不平方太平。大哥,我聽你的。”周天豪喜道:“這才是我的好兄弟。”兩人不再藏匿,向錦衣衛追去的方向直奔下去。這是打算真刀真槍大幹一場了。

奔出數裏,只聽前面人聲嘈雜,黑影憧憧,五個黑衣人穿林而來。鋼刀映著月光,閃爍不定。周天豪叫道:“幹掉這幾個兔崽子。”縱身撲上去,劍光一閃,不聞金鐵交鳴之聲。一名黑衣人長聲慘呼,利劍透胸而過,當即斃命。天賜也不甘落後,攔住一名黑衣人,揮劍猛劈。他的鐵劍烏黑如墨,林深夜暗,看不清來勢。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一劍砍為兩段。

天賜殺得性起,又找上一名黑衣人,劍如狂風,橫掃直劈。那黑衣人武功不弱,左閃右避,捷似猿猴,天賜數劍勞而無功。旁邊的周天豪卻已得手,餘下的兩名黑衣人都被他砍翻在地。與天賜纏鬥的黑衣人見情勢危急,不敢戀戰。猛砍兩刀逼退天賜,回身便逃,轉瞬間已竄出數丈開外。天賜自知輕功不佳,追之不及。大喝一聲,手中鐵劍飛出,化做一條烏龍,直取黑衣人的後心。那黑衣人慘叫一聲,被鐵劍射個透穿,釘在樹幹上,屍體屹立不倒。

周天豪讚道:“老弟好俊的功夫。”正在此時,遠處的黑衣人聽到搏殺慘叫之聲,紛紛向這邊撲來。樹林中人影綽綽,喊叫聲此起彼伏,似有千軍萬馬。天賜叫道:“大哥,快走!別給纏住了。”周天豪道:“跟他們玩捉迷藏。人多就躲起來,人少咱們就抽冷子幹他娘的。”兩人又鉆進密林之中,隱藏起來。

錦衣衛今天算是倒黴撞上了煞星。他們如果成群結隊,天賜與周天豪勢單力薄,也奈何他們不得。可是錦衣衛鬼使神差,居然分做幾人一隊,東西包抄搜索。只盼擒住天賜,立下一樁大功勞。山深林密,又無星月之光,伏下千軍萬馬也難以發現,想尋找兩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對手沒能找到,自己反而損失慘重。

雙方在樹林中糾纏了足有一個時辰。天賜與周天豪不與對手硬拼,一擊即走,殺得血透重衣,痛快淋漓。天賜的鐵劍是寶物,倒也無妨。周天豪的精鋼劍卻已經卷刃,不堪再用。

人殺得多了,不免有些手軟。周天豪道:“痛快痛快!總算出了口惡氣。”天賜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哥既然出過氣,咱們別再殺了。先捉個活口要緊。”周天豪道:“便宜了這群兔崽子。讓他們多活幾日。”兩人有隱身於山石灌木之後,等待機會。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沙沙聲,三名黑衣人分林而來。周天豪目光銳利,雖在黑夜之中仍然看得清清楚楚。輕輕一捅天賜,低聲道:“領頭那家夥就是陸鵬。如果能捉到他就太妙了。不過這小子武功不弱,有些棘手。”

天賜道:“小弟對付陸鵬,大哥收拾另外兩個。”周天豪很不放心,問道:“賢弟,你有把握嗎?”天賜微微一笑,說道:“看小弟的。”從背囊中取下落日弓,抽出一枝穿雲箭,笑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小弟暫且做一個暗箭傷人的小人。”悄然拉開鐵弓,弓弦震響,利箭似流星般飛出,去勢奇疾。變出突然,陸鵬縱有通天之技也無法躲閃。這一箭正中小腿,橫穿而過。陸鵬慘叫一聲,滾倒在地。

周天豪讚道:“好箭術!”飛身撲出,直奔陸鵬身後那兩名黑衣人。那兩個家夥正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尋找箭出之處,絲毫未加提防。周天豪如飛而至,長劍落處,兩顆頭顱飛上半空。陸鵬強忍劇痛,單膝跪地,持劍撐起身體。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嘯,呼喚同伴來援。嘯聲未落,周天豪已經撲到,劍脊重重地擊在他後腦上。陸鵬當即昏死過去。

錦衣衛眾人聽到陸鵬的呼救聲,爭先恐後向這邊趕來,長嘯聲連成一片。周天豪不敢逗留,提起陸鵬,叫道:“快走!”天賜收回穿雲箭,插回背囊。兩人又鉆入密林,消失在重重夜幕之中。

狂奔良久,身後的追兵早已被遠遠甩開,喊叫聲漸漸遠去。兩人尋到一個隱秘之處,周天豪將陸鵬仍在地上,狠狠的兩記耳光揍下去。陸鵬痛得醒過來,用力掙紮,張口欲呼。周天豪連忙捂住他的嘴,低聲喝道:“別出聲,放老實點。”陸鵬游目四顧,駭然色變,立刻安靜下來。

周天豪松開手,向天賜道:“賢弟,你來問他。他老實回答便罷,如果有半字不實,我有法子制他。”

天賜厲聲問道:“陸鵬,你認得我嗎?”微弱的星光之下,天賜的相貌依稀可辨。陸鵬驚呼道:“你,你是李天賜!”天賜冷冷道:“你既然認得我,應該明白你我之間有多深的仇恨。現在我有幾個問題問你。你如果從實招供,我給你個痛快。若有半字虛假,我大哥說了,他有法子制你。”

陸鵬冷笑道:“老子既然失手被擒,還有什麽好說的。是殺是剮悉聽尊便,想讓老子屈膝,白日做夢。”說罷頭頸一昂,胸脯一拔,做出一付要殺就不妨下手的樣子,還真有點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

周天豪怒喝道:“你當周某不敢殺你嗎?你這混蛋助紂為虐,濫殺無辜,天理難容,千刀萬剮也不為過。想激周某一劍殺了你,哪有這等便宜事。”天賜亦冷冷道:“你是替誰賣命?是劉進忠那賊子嗎?依我看你是自作多情,死的冤枉。我敢擔保,劉老賊不會為你掉半滴眼淚。”

陸鵬默然半晌,說道:“有什麽話你們就問好了。如果我知道,一定不加隱瞞。不知道的恕我不敢亂說。”

天賜與周天豪對視一眼。陸鵬輕易屈服,頗有些出人意料。天賜問道:“幻月庵的庵主何處去了,你知道嗎?”陸鵬道:“不知道。咱們來的時候庵裏就只有兩個小尼姑。那老尼姑早就逃得無影無蹤了。”

天賜略放寬心。既然有兩個小尼姑,也許能打聽到蘭若師父的下落。問道:“那兩位小師太現在何處?”陸鵬道:“咱們留下兩個小尼姑是為引你入伏。現在已經毫無用處,後果可想而知。這是咱們錦衣衛行事的規矩,並非我心狠手辣。”

天賜又是憤怒,又是失望。周天豪喝道:“該死!”揮拳欲打。陸鵬急叫道:“周大俠,我也是奉上命所差,身不由己。”周天豪叫道:“奉上命所差?你倒推得幹凈。”鐵拳重重地落在陸鵬的額角上。陸鵬慘叫一聲,躺倒在地。

天賜連忙攔住周天豪,扯起陸鵬,問道:“我再問你,有一位姓陳的女子,是不是被你們暗算了?”

一提起蘭若,陸鵬立刻想到她在陳家莊大開殺戒是的情形,一股寒氣從心底升起,禁不住打了個寒戰。說道:“公子說的是尊夫人嗎?上面又沒有令諭擒拿尊夫人。她是一頭母老虎,咱們避之唯恐不及,誰敢惹她?”

天賜聽他將蘭若比做母老虎,安罵狗頭該死。又得知蘭若無恙,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問道:“先父遇害的內情,你是否有所耳聞?”陸鵬道:“事關機密,陸某也所知不多。”天賜道:“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陸鵬道:“我記得那天劉大人把我們幾個叫去,讓冷逢春冷千戶帶領兩百名弟兄到兗州辦事。將令尊一家全部殺掉,不許放走一個。劉大人還說,此事是萬歲爺交待下來的。如果辦砸了,就不要回京見他。”

天賜問道:“你說先父遇害是天子的旨意,不是劉賊假傳聖旨吧?”陸鵬道:“劉大人與令尊無怨無仇,沒這必要。”天賜道:“是何人在天子面前讒言構陷?是劉進忠,還是許敬臣那老賊?”陸鵬道:“陸某官卑職小,無從得知。”天賜暗自奇怪,此事一定大有文章,可一時卻想不明白。

周天豪磨刀霍霍,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嚷道:“賢弟,你問完了沒有?”天賜道:“問完了。大哥動手吧。”他雖恨陸鵬入骨,見他這付任人宰割之狀,心中也有些不忍之意,轉過臉不願再看下去。周天豪卻無半分憐憫之心,拔出佩劍,就要動手。

陸鵬大驚失色,叫道:“周天豪,別人可以殺我,你卻不能。”周天豪怒道:“我為什麽不能?”陸鵬道:“殺了我你要後悔的。”周天豪怒道:“一派胡言。老子從來不知什麽叫後悔。姓陸的,你認命吧!”長劍高舉,當頭劈下。

當此生死關頭,陸鵬不能不把他的真實身份說出了。急叫道:“且慢動手,你看這是何物?”從懷中摸出一物,伸到周天豪眼前。那是一塊黃澄澄的銅牌,三寸見方,上雕兩把交叉的長劍,中間是一個“盟”字。

周天豪臉色大變,驚道:“你是盟中兄弟?”陸鵬傲然道:“不錯,蒙龍首器重,授我一個藍衣劍士之職。周天豪,你戕害同袍,該當何罪?”周天豪頹然收回長劍,啞口無言。

天賜暗道:“這陸鵬究竟是錦衣衛的軍官,還是武林盟的劍士?莫不是武林盟派在京裏的密探?難道武林盟也要密謀造反不成?”向陸鵬道:“你既然是武林盟的兄弟,當知武林盟行俠仗義的宗旨。怎能濫殺無辜,連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也不放過。”

陸鵬斜視天賜,帶著十二分的不屑,問道:“這位李公子也是盟中兄弟嗎?”周天豪道:“周某尚未引薦李兄弟入盟。”陸鵬道:“既然不是盟中兄弟,就別管咱武林盟的家務事。周天豪,你暗算傷我,出於無心,我也不記恨。快放我走,我隱下此事,不上奏龍首就是。”

周天豪默然無語。陸鵬萬分得意,笑道:“多謝周兄。”拖著一條傷腿,一瘸一拐揚長而去。天賜大為焦急,說道:“大哥,不能放他。”周天豪道:“讓他走,就算給大哥一個面子。他的所作所為我要稟明龍首,請他老人家處置。”

天賜氣憤難平,向陸鵬的背影叫道:“陸鵬,你以後若不痛改前非,下次遇上,必取你狗命。”陸鵬回首道:“陸某也要提醒你。錦衣衛早已布下天羅地網,不擒你歸案誓不罷休。你可要小心了。下次遇上,陸某必報一箭之仇。”

天色漸明,東方天際浮上了一抹嫣紅。兩人沐浴在霞光裏,身上染成一團火色。心裏也象燃燒著一團火,說不出的憤懣。天賜嘆道:“人在江湖,想要快意恩仇不容易,想要行俠仗義更不容易。”兩人相對唏噓,迎著朝陽下山去了。

九江府古稱江州,府治又稱潯陽,唐時更名為德化。德化城扼彭蠡之口,臨大江之濱,三面環水,背倚廬山,地勢險要,易受難攻。不但是江運大埠,也是兵家必爭之地,拱衛江南的要津。

天賜與周天豪算是舊地重游。幾天前匆匆而過,無暇逗留,現在終於有了閑情逸致。安頓下行李宿處,兩人結伴信步逛出北門。一來游覽此地名勝,而來排遣抑郁的心情。

行到潯陽江邊,只見白水茫茫,江風瑟瑟,草枯葉黃,禽鳥絕跡。周天豪大為掃興,說道:“我看這潯陽江也沒什麽奇處,一片樹林,幾蕩蘆葦而已。賢弟剛才說他如何如何出名,當真耳聞不如目見。”

天賜笑道:“大哥有所不知。單論這裏的景致的確沒多少可觀之處。只因幾百年前有一位大詩人白樂天,他寫的一首詩叫做《琵琶行》,後世廣為流傳。上有‘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的字句,這裏也就隨之出名了。”

周天豪搖頭道:“那白樂天我也曾聽人說起,卻不知為何如此有名。”天賜道:“他所以有名是因為他寫的詩詞膾炙人口,更因為他有一付悲天憫人的襟懷。他生於大唐盛極而衰之時,詩中道盡了世事的不平,黎民的苦難。比如: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做地衣。再如:一從深色花,十戶中人賦。還有: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讀之使人淚下。他寫這些詩為的是:唯歌生民病,願得天子知。可是滿朝公卿但知歌功頌德,曲高和寡,弦斷無人聽。”言罷嘆息不已。

周天豪哂道:“詩詞這玩意我可弄不懂。一個落魄文人,發幾句牢騷,平常得很,不值得大驚小怪。”

天賜暗想:“大哥一介武夫,我與他談論詩詞歌賦,豈不是對牛彈琴嗎!”笑道:“白樂天可不是落魄文人,他的詩詞也不乏豪放之作。比如他的《李都尉古劍》便非常有氣勢。”隨即吟道:“古劍寒黯黯,鑄來幾千秋。白光納日月,紫氣排鬥牛。有客借一觀,愛之不敢求。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至寶有本性,精鋼無與儔。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願快直士心,將斷佞人頭。不願報小怨,夜半刺私仇。勸君慎所用,無作神兵羞。”

白樂天之詩大多文辭淺白。周天豪肚裏沒多少學問,卻也明白了七八分。大聲叫好,讚道:“好個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好個願快直士心,將斷佞人頭。大丈夫該當如此。”

天賜遙指不遠處迎風招展的酒旗,笑道:“大哥,你看那所酒肆,取名樂天,大約就是由白樂天而來。”周天豪笑道:“管他什麽樂天不樂天,有酒便好。咱們去喝幾杯。在山裏轉了三四天,滴酒未沾,真把我憋苦了。”兩人加快腳步,直奔酒肆而去。

在酒肆要了幾樣簡單的酒菜,兩人把酒臨江,放談豪飲,真可謂人生一大快事。酒至半酣,周天豪舊事重提,再次邀請天賜前去武林盟。天賜婉言謝絕,托辭武功太差,欲尋一個清靜的去處,好好下一番苦功。自從結識了周天豪,天賜對武林盟本來深具好感。只因為陸鵬一事令他難以釋懷,好感便大打折扣。卻不便對周天豪明言。

周天豪深知天賜的脾氣,既然打定主意,勸也無用。他不知天賜的武功源於鼎鼎大名的醉仙玉羅剎,只當其師籍籍無名。囑咐天賜另訪名師,如果只是閉門造車,只怕不會有多大的成就。天賜也不說破,含糊稱是。

兩人談興正濃,忽聽一個大嗓門叫道:“他娘的,這是什麽鳥酒,比醋還酸。快給老子換過。”酒肆之中,人品最雜。客人借酒鬧事,司空見慣,兩人也不以為異,繼續飲酒閑談。誰知那邊越鬧越兇,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幾個大漢圍著一名酒保拳腳相加,那酒保被踢來打去,象個練功的沙袋。酒肆中的酒客卻都噤若寒蟬,無人敢上前勸阻。

天賜憤憤不平,就想出手打抱不平。周天豪卻看出些端倪,一把扯住天賜,低聲道:“賢弟莫管閑事。你知道他們是什麽來路?”天賜道:“大哥認得他們?”周天豪道:“看裝束他們一定是聞香教的徒子徒孫。”天賜雙眉一揚,說道:“聞香教便能胡作非為嗎?再不管就要出人命了。”

周天豪臉上泛起神秘的笑意,說道:“別擔心,不會出人命的。這才剛剛開始,正主還沒有到。賢弟如果貿然插手,一場好戲就看不成了。咱們只管喝酒,過一會兒自然有人來收拾殘局。”為天賜斟滿一杯,笑道:“賢弟,我敬你。”

果然不出周天豪所料。天賜這一杯酒尚未飲下,只見一個酒保領著一夥人匆匆趕到,為首者是一個消瘦的中年人。惹事的眾大漢見來了正主,立刻停手。天賜只當雙方就要爭鬥起來,不料他們居然客客氣氣,各自抱拳為禮。天賜初到江南,聽不懂本地土語,也不知他們講了些什麽。一場風波最終虎頭蛇尾,惹事者付帳出門去了。

天賜莫名其妙,問道:“大哥,這是怎麽回事?”周天豪道:“這是江湖人在爭碼頭。他們沒打起來,出人意料。這老狐貍名不虛傳,真有兩下子。”天賜更加不解,問道:“什麽是爭碼頭?老狐貍又是何人?”周天豪道:“爭碼頭說白了就是搶飯碗。你知道這所酒肆是何人的產業?”天賜失笑道:“大哥扯到哪兒去了。小弟以前從未來過九江,就算來過也不會理會這些閑事。”

周天豪道:“這家酒肆的主人大名鼎鼎,在江南稱得上屈指可數的厲害角色。賢弟聽說過江南八仙九怪嗎?這家主人便是江南八仙中的賽純陽呂道玄。”天賜道:“就是方才那中年人嗎?我看他半點仙味也沒有。”周天豪笑道:“就憑他,只配給呂大俠提鞋。他不過是府城中的地頭蛇,姓齊,名字稀奇古怪,我也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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